魯迅批判 · 後記

李長之 《魯迅批判》
一 時光真過得飛快,從《吶喊》剛剛出版,我聽得一般人都議論著這作者魯迅生疏的名字,那時我還是師範附屬小學的小學生,看怕還看不懂,就如在目前的事,已經是十幾年了。 之後,我入了中學,記得借過同學的《吶喊》,印象頂深的,是書的紅封面,覺得可愛極了。看是看了的,不過也有一個不很好的印象,便是感到其中有一篇太長,為憎惡其「長」,便略而沒看,因而對全書也冷淡起來,——這篇呢,自然就是後來百讀不厭的《阿Q正傳》了。 青年受魯迅的影響實在深,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我記得,有位姓郭的朋友,因為讀魯迅的文章,而感到社會的不滿太多了,曾主張過要提倡「怒的文學」,終至於在一個期間作了精神病患者。還有位姓沈的朋友,性子是和平些的,但對社會也仿佛感慨甚深,一遇見事情,每每有他銳利的冷然的觀察,這結果就使各處對他也不滿起來了,他賺下的,乃是「苦悶」和「牢騷」。根源呢,是因為他常讀魯迅的雜感。這都是中學卒業前後的事,大家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孩子。苦悶、牢騷甚而患精神病,委實不是好事情。但我總以為比無所用心,作木偶強。使只可以無所用心,作作木偶的中學生而苦悶,牢騷,患精神病,換一句話說,就是究竟有一點活氣,這也便是魯迅的好處。正因為這,那些不願意中學生有一點活氣的人,就憎惡魯迅,而且覺得可怕了。說真的,真正衛護了新文化的命脈,時常對舊勢力開一開火,青年還並不悉數作了馴羊者,正是魯迅那潑辣、剽悍、戰鬥的筆所使然。 事情往往過後才知道,受一個人的影響越深,當時往往越發不覺得。我知道有許多意見,以為是自己觀感所得的,但一往過去的生活上追溯下去,尤其是精神方面的教養,則其根源都歷歷可考。我受影響頂大的,古人是孟軻,我愛他濃烈的情感,高亢爽朗的精神;歐洲人是歌德,我羨慕他豐盛的生命力;現代人便是魯迅了,我敬的,是他的對人對事之不妥協。不知不覺,就把他們的意見,變作了自己的意見了。例如我總感覺到中國的兒童,是被泡製成歪曲的小「大人」,尤其是當「文庫」、「叢書」盛行的時候;我總感覺到中國的女子,是始終沒爭到奴隸以上的地位;我總感覺到大學中的教授諸公,是有點裝腔作勢,大都荒謬;對古書,總以為其中不少毒質,所以一般人還是不涉足的好;對社會,總以為人們的精力是浪費於人情的周旋和運用,所以只有停滯、退步,而沒有太大的改革;人的目的是生;現在的急需是科學;……這些一觸即發的觀感,其實便是魯迅的觀感,經過化裝或者不經過化裝,而呈現於我們日常的生活的。 不但思想,就是文字,有時也有意無意間有著魯迅的影子。 恐怕不僅是我,凡是養育於「五四」以來新文化教育中的青年,大都如此的吧。——我們受到魯迅的惠賜實在太多了。 二 因為這,我常衝動著提筆,要寫對於他的批評。但是開頭是零碎的,而且常常並不是純粹的批評。這限制一則是機會,二則是能力。恐怕後者更其重要些。 在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五日,我寫過一篇散文《貓》,其中有關於魯迅的話,是: 近來多了一層毛病。晚上不喜歡早睡。 當時已經十二點鐘了,無意地又抽過魯迅的《熱風》來。我底朋友向勉從前告訴我的,人要止住笑時,那妙法是用牙咬住舌頭。這時我因為祖父及小弟弟都睡得濃了,單怕笑出聲來,便採用了向勉的法子。 當我讀到那些最熱烈的最有趣的一針見血的句子時,笑雖然止住了,卻賺得肚子好痛。 「魯迅」這兩字,我一見了,我便覺得是滾圓的活躍的血似的長蟲所盤攏的軀體,也就仿佛熱沸的溫泉所奔流著的路徑。 中國的社會,不錯,有了曙光了,但是積厚沉陰的暗霾,那是需要雷和閃的,——縱然是隱隱然的小雷,螢火似的微弱的電花。 我並不悲觀,也不咒罵,我只覺得背上所負的重了起來,青年們,干吧,徹底吧! 這是我第一次寫著關於魯迅的文章。我住的地方是濟南,文章是發表於遷在泰安的省政府所辦的《山東民報》上。省政府為什麼不在濟南呢,因為那時濟南是被日軍占領了。這點亡國之痛的感覺,不想竟是早早嘗到了的。濟南自從張宗昌去後,人才有自由看白話文的書,寫白話文的文章,但大家似乎肢體拘久了,剛放開,都不知如何伸展,從前接觸過的白話文,都似乎不知如何著筆。這時幫助我恢復了表現的能力的,便是魯迅的作品,而開頭是這裡提到的《熱風》。我開始又寫白話文字,也就是起自這篇散文《貓》。當時用的署名是嘗之。 同年二月十四日,我寫過一篇《讀魯迅在廣東》,因為很短,也抄錄在下方: 魯迅之衝鋒陷陣的戰績,對於宗法社會封建思想的肉搏,也可以說赫赫然大白於天下矣。 無論粗淺的,細微的,熱烈的,和平的,對於魯迅也算都有一番認識了。 幼稚的我,也有一番幼稚的景慕。 我很慚愧,從前不曾仔細讀他底作品,現在我要決意努力一下。 他看到廣東的社會與從前沒有什麼差異,這是多末令他不痛快的事。 同樣地他又說廣州青年的精神的表現太少了;不過我們正好因此知道文藝的價值。 「有聲的發聲,有力的出力」,這是我們底責任。「不怕幼稚,不怕挨罵」,這是我們必須有的勇氣。 「四十年」長久的時間,那是相當的忍耐和毅力。 我們的責任很大,恐怕不是便宜的、敷衍的行動所可解決的。 舊社會的骨子,「還沒有人向他們開火」,粗黑的鬍鬚的老頭兒焦急了! 這是我第二篇寫的關於魯迅的文章,雖然全文是在談魯迅,卻還不能算是批評,不過就我自己說,卻在證明了那時對於魯迅的嚮往和理解的。發表的地方,是北平的《華北日報》副刊。這回很老實,用了本來的名字長植。此後卻差不多一律用長之了。 我運用白話文字的能力一恢復,頗寫了不少東西。但沒有多久,我決意從事自然科學了,文學方面的書漸漸讀得少起來,有意見也很少發表。一九三〇年的前後,算是又擱筆。也寫過東西,乃是《怎樣研究數學》,《火山和地震》,《從陳楨普通生物學說到中國一般的科學課本》……完全不是文學的內容了。 一九三一年的夏天,用成語說,便是「技癢」,把自然科學又忽略了,重又歸到文學的陣地來,於是又寫著關於魯迅的文章。於六月二十一日寫了一篇《十年後刮目相看的阿Q》,其實是隔了兩天又寫了的一萬五千字的《〈阿Q正傳〉之新評價》的初稿而已。後者發表在第一卷六期的《再生》上,原先是投給《北平晨報》的,但被編輯移入了《再生》,因此倘有些人以為我和張君勱、張東蓀諸公有些干係了,因此而急進的評論家就把我攻擊迷信辯證法者食之而不化的罪過更加擴大起來,居然再進一步,我便成了「資產階級的代言人」了,真是開頭所意料不及的。但我也不去辯解,因為我相信不盲從的讀者還是看作品的,神經過敏不過是發懶。 一九三二年九月二十九日,作《評〈三閒集〉》,《評〈二心集〉》,都投在《北平晨報》,但關於《二心集》的一篇沒能發表,原稿也無下落。 一九三三年五月四日,作《評〈兩地書〉》,發表於《圖書評論》第一卷第十二期。十月二十六日,作《評〈偽自由書〉》,發表於《大公報》文藝副刊。 在去年,天津的《庸報》和北平的《覺今日報》上,在一月之內,幾乎天天有攻擊我。誣衊我的翁翁聲中,就宣傳我要寫《魯迅批判》了,在那些「剪影」、「塑像」的天才們,意思不過是一方面派我一種罪過,說我好名,預備和大人物打筆戰,好「登龍」;另一方面則似乎是一種告密和挑撥,仿佛說:「魯迅先生,這裡有人要罵你了,你趕快罵他呵。」但我的《魯迅批判》並沒有著筆。這些天才,其實是只介紹了自己的嘴臉。 就我寫過的這八篇文字論,在《讀〈魯迅在廣東〉》中,我說明了魯迅是青年的鞭策者,在《〈阿Q正傳〉之新評價》中,我說明了魯迅的貢獻是抓住了中國國民性的本質,在《評〈三閒集〉》中,我說明了魯迅的技巧是屬於抒情,在《評〈兩地書〉》中,我說明了魯迅之鑄造於傳統和環境中的個性,在《評〈偽自由書〉》中,我說明了不只魯迅,所有雜感文的作者的貢獻和得失,隱約間我示出思想家和戰士之別,……所有這一切,都是現在我寫《魯迅批判》的張本,但都不完全,每一點也沒發揮盡致,所以就悉數棄之了。 三 照著我寫文章的習慣,先寫成序,在今年的三月十一日,我寫了這《魯迅批判》的序文。 我開始打算這文章如何寫法了。在我最早的批評文字,是印象式的,雜感式的,即興式的,我有點厭棄,此後的一期,是像政治、經濟論文似的,也太枯燥,我總覺得批評的文章也得是文章,我的批評老舍的《離婚》(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三日作,發表於《文學季刊》第一期),就是一個新的嘗試。自從讀了宏保耳特(Wilhelm Von Humboldt)的《論席勒及其精神進展之過程》(über Schiller und den Gang seiner Geistesentwicklung),提醒我對一個作家當抓住他的本質,並且須看出他的進展過程來了,於是寫過一篇《茅盾創作之進展的考察及其批評》(一九三四年三月十五日草完),這就是現在這序里所謂的關於茅盾的文章,現在仍沒有蹤影,本文是四萬五千字,但我卻還有犧牲掉的二萬字的初稿,為改正,我是不惜犧牲的,但改正好了的,別人再給犧牲,卻有些不高興。現在批評魯迅,當然仍是承了批評茅盾的方法,注意本質和進展,力避政治、經濟論文式的枯燥。 起了好幾回願,其中之一而不忍扔掉的,便是發表在《國聞周報》上的《魯迅文藝中表現之人生觀》,這標題是後來加上的,起初只是統籠的全文的總冒而已。另起的頭,是現在採用了,加上題目的:《魯迅之思想性格與環境》,這一篇寫於本年的四月。 五月去旅行了,沒有動筆。六月接著寫《關於魯迅作品之藝術方面的考察》,當時擬定了十二個題目,便是: 一 魯迅之思想性格與環境 二 魯迅作品之藝術的考察 三 《阿Q正傳》之藝術價值的新估 四 魯迅作品中的抒情成分 五 魯迅在文藝創作中表現之人生觀 六 魯迅在文藝創作上的失敗之作 七 《熱風》以前之魯迅 八 從《熱風》到《准風月談》:魯迅在思想鬥爭上之進退觀 九 魯迅雜感文之技巧與雜感文中之抒情 一〇 魯迅著譯工作的總檢討 一一 魯迅之生活及其精神進展上的幾個階段 一二 詩人和戰士的魯迅:魯迅之本質及其批評 原先是不想定這些題目的,因為當時正主編天津《益世報》文學副刊,打算一次發表一段,有題目時,讀者可以清晰些。分段也沒有大道理,是看字數,總之凡五六千字上下就予之以題,算是一段,也有預料不過五六千字的,便也早定出題目。前者是行通了,後者卻出了意外,往往五六千字不行了,得一萬,得兩萬,占了副刊的全版,也還登不下,也漸漸失掉了起初擬題的作用。 在打算在這十二篇文章中的,有幾篇已經寫就,第五篇,我說過,是不想用而又留戀著的稿子,根本與全文不連貫,它的次第是勉強的。第六,第七,可以順著寫。 要寫第八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應當先整理魯迅的生活了,於是先寫了第十一,這是七月的事情。因為寫他的生活,就得統統看他的作品,於是第十二的結論也衝動著要寫了,果然一涌而出的寫就了,這是八月的事情。不過關於魯迅的思想,似乎已在這兩篇里流露了,於是第八篇反而為是否著筆而躊躇起來。在躊躇中,我參考了國外的對於一個人的論評的成書,把全文的陣容又整如下方: 導言 魯迅之生活及其精神進展上的幾個階段 在思想鬥爭上之魯迅 魯迅文藝創作之內容與審美觀 魯迅雜感文之技巧 魯迅著譯工作的總檢討 總結:詩人和戰士的魯迅——魯迅之本質及其批評 我覺得很合理想。《導言》就是上面的第一篇,《在思想鬥爭上之魯迅》,是打算包括原來的七、八兩篇,《魯迅文藝創作之內容與審美觀》乃是包括二、三、四、五、六,一共五篇,不過想把第五篇置在頭裡。反正我對於第五篇還在愛惜,對於第八篇總在躊躇。 《魯迅雜感文之技巧》,是沒有問題的,應當寫,於是寫成了,在九月。《魯迅著譯工作的總檢討》,也覺得必需,於是先寫,而且又分了七個小題目,是: 魯迅翻譯的文藝論 魯迅翻譯的科學的社會主義的藝術觀 魯迅翻譯的劇本與小說 魯迅翻譯的散文隨筆 魯迅翻譯的童話 魯迅對舊籍之整理著作 魯迅之雜著與雜譯 其中之一、二、五、七各部分皆定稿,第六部分也成了一半,已經在三萬字以上了。這是十月的事。 原來打算的六萬字可以全稿完全結束者,由六萬而八萬,而十二萬,看光景是非十五萬字不可了。 到現在為止,原擬定的十二標題是只有一個空著,一個還差一小半了。 但我要停筆。因為我惦記著許多別的文章和書,好在重要的已經寫出了。為完整,我刪掉《魯迅在文藝創作中表現之人生觀》,它與整個文章不銜接,我刪掉《〈熱風〉以前之魯迅》,它是與次篇相連,單獨沒有什麼意義,我刪掉《魯迅著譯工作的總檢討》,它不全,而且究竟是魯迅的「身外之物」。這樣就又變成七八萬的光景,也就是現在的面目。以後有機會,我也許在增訂本時,恢複本來所要完成的規模的吧。 四 在刪掉的那些文字中,為讀者參考方便起見,我把比較重要的意見,略記於此。 我本來已經說過魯迅在作品中常常關心到生命的死亡了,例證卻是在《魯迅創作中表現之人生觀》里舉得尤其完全: 魯迅的小說的結局差不多有一個共同點,這個共同點就是往往關於死。阿Q不用說了,是在「耳朵里嗡的一聲」里,「團圓」了;《孔乙己》是「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藥》里瑜兒死了,雖然墳上憑空有了花圈;小栓吃了人血饅頭,也終於死;《明天》里單四嫂子的寶兒「也的確不能再見了」,結局竟是那麼寂靜而且悽厲,「只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卻仍在這靜寂里奔波;另有幾條狗,也躲在暗地裡嗚嗚地叫」;《白光》里縣考失敗的陳士誠,金子似乎沒掘到,也終於在萬流湖裡成了浮屍,「十個指甲滿嵌著河底泥」,因為他曾在水底里掙命;《祝福》里祥林嫂先是阿毛被狼吃了,結局她在全魯鎮祝福的空氣中,卻也在奚落和辱笑里死掉了;《示眾》當然是一個囚徒的被殺;《狐獨者》里的魏連殳,也是「以送殮始,以送殮終」;《傷逝》里子君,不用說,又是「你那,什麼呢,你的朋友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就是在兩篇只是散文的東西里,也依然是弱小生命的夭亡,《兔和貓》,死的是小兔;《鴨的喜劇》,死的是小蝌蚪,——所有這一切不是偶然的,乃是代表著魯迅一個思想的中心,在他幾經轉變中一個不變的所在,或者更可以說,是他自我發展中的背後的唯一的動力,這是什麼呢?以我看就是他的生物學的人生觀:人得要生存。 因為我覺得魯迅的中心思想在此,所以本來打算從這裡起頭的。此外,在本文中我說《長明燈》所要表現的,就是《狂人日記》里所要表現的,時候雖然隔了七年。所以我的話有: 這裡是改革者的迫害,和稚小者的可憐:七年前的狂人,現在還是被人稱為瘋子,受的待遇也還是幽囚,七年前所要救救的孩子,現在卻還是沒救得著。 我在那文的結論是:「魯迅的中心思想是生存,所以他為大多數的就死而焦灼。他的心太切了,他又很銳敏的看到和事實相去之遠,他能不感到寂寞嗎?在寂寞里一種不忘求生的呼喚和嘆息,這就是他的文藝製作。」 《〈熱風〉以前之魯迅》的一篇,要義在闡明魯迅思想之雛形,以及他早年思想上受的淵源的所自。生物學、尼采、拜倫,是這時候他精神上的糧食。我說他這時是帶一種濃重的浪漫色彩,因為他抑物質而崇精神,排社會而崇個人,天才。我順路發表了我對於浪漫主義的嚮往和理解: 浪漫主義的特色是重在人的,重在情志的(也就是精神的),並且重在個性的。現在魯迅一則說「其根柢在人」,再則說「非物質」,三則說「重個人」,所以我說他是帶一種濃重的浪漫思想,推崇天才,不信任群愚,這也恰恰是浪漫思想下的見地。 在人們生活好的時候,思想、文藝是浪漫的,生活壞的時候,人們的思想、文藝,就表現為寫實的。我們看,「五四」以後的文藝,無論創作或理論,大部分是寫實的了。其中的魯迅也沒作了例外,原故很簡單,就因為中國所受的壓迫漸漸地大起來,一般人的生活,是愈益陷於艱苦了,生存還不一定保得住,那裡有理想?那裡有情志的、精神的活動?那裡有個性的尊重?那裡有人的價值的肯定和提高?所以不容有浪漫思想。在一九〇七年,情勢沒有這末顯,魯迅個人,也在青年時代,所以有浪漫的傾向,倒是當然的。 人總是在生活好了的時候,所有的態度是健康的,對的,所以不能以為重人,重精神,重個性是錯的,換言之,浪漫主義是正當的,譬如吃飯,在有了飯吃的人,當然要吃好飯,沒有飯吃的人,卻只好急不暇擇,自然,我們不能責難那急不暇擇者之不道德,然而,恐怕只有要「吃好飯」,這才是人類真正的味覺,人們的幸福,也只有在這點「求好」的理想上,才可以增進。因此,我是寧贊成浪漫主義的。即在我們以表現為實主義為必然現象的時代,對於浪漫主義的價值的認識,也是在所急需。 不過,養育於資本主義社會下的浪漫主義,並不是全然無缺的,倘若因為重在人的緣故,而棄置了對於大自然的利用,這無疑是墮落;倘若重在人的情志、精神的緣故,而忽略了理智的發展,這無疑是頹廢;倘若因為重在個性的緣故,而只允許了一部分的人的自由,同時卻把多數人的自由給剝奪,這無疑是橫暴;所有這些,統統可說是弊端。魯迅這時的思想,卻是很容易走入這一途的。 殊不知重在人的價值,並不一定放棄了大自然,反而更應該善利用之;重在情志、精神,也並不一定不顧理智,反倒是更應該以理智為導引,把情志、精神發揮到效能更大的目標上去;重個性,尤其不應當把人類劃分了尊卑,卻是當認定那些才智沒得到健全的發育的人們為不幸,而思予以方便,予以機會,而解放之,培養之,世界一定可以因此更光明起來。這種浪漫主義沒有毛病!話說到魯迅,他自己那時是未必知道蒙了浪漫主義的色彩的,所以也更不會分辨到這地步。 在《魯迅著譯工作的總檢討》中,我並不是拿出原文來對字句的,自然也有那樣的專門的批評家;我也並不是討論硬譯軟譯的問題,因為我覺得這裡沒有問題,硬譯有時是技術還沒有純熟時不得不然的一種小心,軟譯是有時是偷懶的藉口,恐怕沒有人主張要譯得不懂,正如沒有人主張要譯得錯。所以我不管這些,我是看那翻譯的原物,究竟有沒有介紹的價值,以及那原物的缺陷和優長。這樣,在魯迅翻譯的文藝論中,《苦悶的象徵》究竟也還浮薄;在魯迅翻譯的科學的社會主義的藝術觀中,以盧那卡爾斯基的《藝術論》為最有價值,散見於其他書中的盧氏的意見,也最精彩;在他譯的小說中,內容技巧兼到的是《毀滅》;在他譯的童話中,只有《表》是真正為了現代的兒童;在雜類書中,他譯的《近代美術史潮論》,略有專家的見地,恐怕在同類書中,這是中文本最優勝的一種,自然,也還免不了膚淺和不周全。至於魯迅對於舊籍的著作,則見出他仍不脫舊學者的方法,但像那《中國小說史略》到現在竟還沒有再強的著述。 刪掉的四萬多字的內容已如上述,為自己,為讀者,算是多少放心了一件事。就是將來無機會重新組織起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吧。 五 我不能不感謝天津《益世報》,倘若不是純文學副刊,感到稿件之少,這篇東西怕還得遲些時日才能動筆。在這裡我證實了文章是逼出來的一事之可靠。但報館給的壓迫也不是沒有,因為神經過敏,常把原稿加以刪改,因為觸犯宗教,常在稿上批上「刺目」。還有無妄的限制,蘇俄的字樣得避諱,因為蘇俄反對宗教,當然也反對天主教了。當然也反對天主教所設的《益世報》了,為「刺目」,或者為報復,蘇俄的字樣便最好是少見。不許稱「上帝」,得稱「主」,這就是即便不反對天主教,而稱謂也得受一受統制。好在原文快要發表完了,我對於副刊也就歇手,更幸運的是二百多頁的可愛的原稿都在,這次付印,就又照原樣給添補出來了。至於是否再受限制,這也仍不能樂觀。 在朋友方面,我感激的很多,他們有的給收羅書籍,甚至一九〇九年魯迅兄弟印的《域外小說集》的第一冊第一版也找到了;有的則是在著筆之先,我把意見告訴他們,求一個糾正,或者寫完了,我炫然自詡地向他們說我寫作的經過,當他們開顏而且加以慰勞的時候,我便在精神上覺得我那因寫文章而犧牲了的吃飯和睡眠得到補償了。我寫到高興的時候,覺得我的朋友也應當感到幸福,但到了百思而一字不得的時候,則呆坐,沮喪,而至於一天的整個生活失了主宰。這些快樂和苦悶,我的幾個朋友也都和我共之,尤其是羨林和文華。一般的朋友,則都對我這回的批評有著興味和熱心。 每到星期三,是文學副刊出版的日子,我一到閱報室,就看到有不少人在伸著脖子,擠著看那從首至尾,往往萬字以上的排一整版的長文了,我很慚愧和不安。有時候,我沒有興味再寫下去了,常有隨時罷筆之感,但當我一重讀我寫過的片斷,我就又勇氣百倍,像爬一個山頭,小峰既過,大峰也坦然了的光景。 我很感謝魯迅先生,他寄贈給最近的像片,又給了好幾封信,使我對於所列的著作時日等有所補正。他不像一般人所以為的猜忌刻薄,從他的文章就可以看出,他反而是並不世故,忠厚而近於呆子的地步。人與人的相處,也不見得像一般人所想的那麼必須懷了戒心,然而或者這就是「剪影」、「塑像」者之流所失望的。 很奇怪,這篇批評的文章,是正在我常常失了理智的戀愛的旋渦中而動筆的,但我卻只受了麗麗,我的朋友,的撫愛,而沒影響了我的理智工作。現在看,愛仿佛要是一個幻影了,還得剩下我自個,去作那寂寞的思索,然而在愛潮的掙扎中的文字,卻留下了,這也算是和本文不相干的一個紀念。 臨了,十分謝謝趙景深先生,由他此書得以在北新出版。本來想自己印的,因為沒有錢,曾想先徵求預約,廣告已經出去了,幸虧是登的地方人家不注意,而且只一天,卻被文華勸止了,他常是救了我詩人氣息的荒唐。但是也竟被一位熱心的堵述初先生看見了,寄錢來要預約兩冊,當時我真感動得要哭了,因為我常是覺得我的文章不會有人看的,看的只是朋友,為是熟人而已,日常縱然自信,但也還覺得誣衊和鄙責倒是應當的。我未嘗不覺得自己所寫的不是隨便的人也能寫出來的,但能怎樣呢,文章發表也受限制,出本書也沒有人肯收印,慣常的還是文縐縐的紳士們的譏諷,愚妄者的壓迫和玩笑。我的朋友羨林看了《花開時節》(The Blossom Dates)的電影,便告訴我像舒伯爾特(Schubert)那不被社會承認的時候,音樂天好,動動這裡的鋼琴也遭禁止,動動那裡的鋼琴也遭訶責,要演奏,人也不許他演奏,朋友們要為他開一個演奏會了,但也竟不能成功,直到他一個成了名的朋友的演奏會臨時不能出台了,他才有被邀了算是充數的資格。起初群眾見他出來,都要退票,但慢慢卻不讓他走了,乃要求他演了再演。「只要被他們有機會承認就好了」,這是羨林安慰我的話。但是我能說什麼呢,說不定我的書出來了,也還是大家要退票的時候吧。不過那位那麼信賴我的讀者(因為上回我要自印《長之文學論文集》時,他也來預約了,書到底出不來,錢也還沒退回去,常想起來是歉疚的),我卻太感激了,而且他是在定縣平教會作事的,也常見有文章發表,可見並不是一個盲目者。現在北新既然要印這書了,那麼我要等著看這次音樂會的揭曉。 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長之記於北平清華園孤寂的小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