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批判 · 四 魯迅之雜感文

李長之 《魯迅批判》
一 我常這樣想,一個人的作品,在某一方面最多的,就往往證明是一個人的天才的所在。往古的例子多極了,李白,杜甫,便是在詩的方面特別多的,所以他們是詩家;反之,韓愈,柳宗元,乃是在散文的方面特別多的,所以他們是散文家。這原故很簡單,天才的所在,乃是他最容易表現的所在,當然這方面就會表現的多起來。 倘若我們試一檢討魯迅的著述的話,則在四十冊上下的數目中,有一半是翻譯,下剩的除了三四冊纂輯的古書,一本小說史,兩本僅有的創作小說,就是雜感集了。魯迅的雜感集,自一九一八寫的《熱風》為始,沒有一年停過筆,到現在止,是在十餘冊以上了,就中正式的雜感集便有九個,這是:《熱風》,《華蓋集》,《華蓋集續編》,《而已集》,《三閒集》,《二心集》,《南腔北調集》,《偽自由書》,《准風月談》;包括了雜感論文,合而為一,但大部仍是雜感的,是:《墳》;名為詩,其實不過是凝鍊的雜感的,是:《野草》;名為散文,其實依然不過是在回憶之中雜了抒情成分的雜感的,是:《朝花夕拾》;為魯迅自己所有意或無意刪卻,又經別人集起來,稱為《集外集》的,其中有幾首詩,有幾則編輯後記,但大部分,也還是雜感。 魯迅在有的機會很不樂意人稱他為雜感家(《而已集》,頁五四),後來還特地把這件事記憶著(《三閒集》,序言頁一),但我看他所以厭憎這個稱號,完全是因為這樣稱他的人是在一種鄙夷態度之下的,倘若心平氣和地講,魯迅確乎很長於作「雜感」,也無妨稱之為「家」。 就魯迅自己而論,雜感是他在文字技巧上最顯本領的所在,同時是他在思想情緒上最表現著那真實的面目的所在。就中國十七年來的新文學論,寫這樣好的雜感的人,真也還沒有第二個。現作家之中,寫雜感多的,沒有超過魯迅的,魯迅自己的作品之中,為量之多,也沒有超過他的雜感的。因此,我覺得有專把他的雜感論一論的必要了。 二 魯迅的第一部雜感集《熱風》(一九一八—一九二四),不用說,技巧還沒到十分純熟的地步。有不少文字,是平鋪直敘的,話常是太直接,而且很多雖然是諷刺,卻依然夾雜一些正面主張,這便往往成為減卻力量的根源。 話雖如此,但很利害的文章卻也已經出現了,一篇是《來了》(頁五四),一篇是《即小見大》(頁一一五)。前者他說明中國人並無主義,中國人也接受不到什麼主義,至於統治者則只有殘暴,也無所謂主義,於是昭示於人的,便只有那種糊裡糊塗地對於某一種主義的「來了」之感而已;後者他乃是從北京大學因為反對講義收費風潮而開除了一個學生,卻並沒有為這一個犧牲者說什麼話的事說起,而指出了在祭壇上瀝血的,所留給大家者,實在只有「散胙」。在那樣短小精悍的文章里,便已包括了對於愚昧的人們的憐憫和咒詛。對於殘暴者的燃燒著的反抗的火焰,同時,對改革者之寂寞,迫害的同情,都一瀉而出,大抵只有深刻的內容才可望有深刻的技巧的話,是證實在這兒了。 收在《墳》里的《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是另一篇好的諷刺文章。即在魯迅的《墳》的後記里,也認為只有那論幾個詩人的文章是可以推薦給讀者的。好的文章總得從容,無論哀或樂,愛和憎,都不能例外。魯迅之論「費厄潑賴」,生著氣是無疑的,然而他從從容容地把落水狗分為三種,以為有自己落水者,有別人打落者,有親自打落者,於是他說:「倘遇前二種,便即附和去打,自然過於無聊,或者竟近於卑怯;但若與狗奮戰,親手將其打落,則雖用竹竿又在水中從而痛打之,似乎也非已甚,不得與前二者同論」(頁二八六),他從打落水狗,說到打落水的叭兒狗,說到蹋台人物之並非真是落水,在痛恨之中,他指示了改革者對於反改革者一種應有的警備,和徹底的戰法,我想這一點恐怕永遠是有用的吧,只要反改革者一旦還存在的話:試看他把這貢獻給讀者了,意義是多麼隆重,而當時和章士釗、陳西瀅的筆戰也正酣,情勢又是多麼危急,可是那筆下竟是那麼從容,所以我們又有了一篇好文章了:是雍雅、清晰而深沉的文章。 三 在一九二五年的雜感集《華蓋集》、在一九二六年的雜感集《華蓋集續編》,作風是有些不同了。比較更能夠曲折,細微而刻畫了,他的風格也到了確立的時期。 《華蓋集》里好的雜感文是《犧牲謨》(頁二七),《戰士和蒼蠅》(頁三四),《捧與挖》(頁一四五)。 《犧牲謨》是非常幽默的一篇諷刺,它是一幅愚妄的人們的自畫像之代筆。愚妄者要別人犧牲,自己收實利;愚妄者有所作,得有好理由;愚妄者講面子,講風化,自己對一切責難,不雅,得逃掉。他贊成別人清高,但以為還穿著一條褲,就是一點白璧微瑕,最好呢,便是送給他的丫頭。他有丫頭,卻不是人身買賣,乃是大旱災時候留下的,不過與她父母幾文錢罷了,為的免得賣入妓院,所以他是十分人道的。他要人家的褲子,但自己不下手拿了去,怕人們說他貪,所以得那人穿著爬了去,又不許爬爛了,還得爬得快,到門口的時候也不許停留,因為這人餓了九天了,怕死在那兒。他對乞丐,是讓聽差的痛打,因為乞丐不讀書,不作工;他對他所要褲子的人,說本想用人力車送去,然而他不了,又是因為人力車不人道。最後是催人家快爬。愚妄者的面目多末清晰,毫髮也可以算不遺了吧。《戰士和蒼蠅》則是像尼采作的那種短文,很直接,然而很有力量,他說蒼蠅以為戰士有缺點和創傷,「的確的,誰也沒有發見過蒼蠅的缺點和創傷」,然而,「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所以,「去吧,蒼蠅們!雖然生著翅,還能營營,總不會超過戰士的。你們這些蟲豸們!」筆底下的情感是很濃烈的。《捧與挖》是說中國人的奴性和惰性的,對於上官,只知道捧,越捧而他們的欲求越增大起來,這好像治河,堤是越來越高的,倒不如起初就來一個挖底的辦法,魯迅總是在提示人,對敵人是放鬆不得的。 《華蓋集續編》里,則我認為《雜論管閒事·做學問·灰色等》,《有趣的消息》,以及三篇日記:《馬上日記》,《馬上支日記》,《馬上日記之二》,四篇通信:《上海通信》,《廈門通信(一至二)》,《廈門通信(三)》,《海上通信》最成為雜感中完整的藝術。此外,載著的那首詩頗不壞。這時期最令他痛心的,當然是「三一八」的事件,這時他激昂極了,感情極盛極盛的,他有的是沉痛的咒語: 現在,聽說北京城中,已經施行了大殺戮了。當我寫出上面這些無聊的文字的時候,正是許多青年受彈飲刃的時候。烏乎! 如果中國還不至於滅亡,則已往的史實示教過我們,將來的事便要大出於屠殺者的意料之外—— 這不是一件事的結束,是一件事的開頭。 墨寫的謊說,決掩不住血寫的事實。 血債必須用同物償還。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以上都是空話。筆寫的,有什麼相干? 實彈打出來的卻是青年的血。血不但不掩於墨寫的謊語,不醉於墨寫的輓歌,威力也壓它不住,因為它已經騙不過,打不死了。(頁八六—八九) 力量不能不說沒有,但統起來看,不是好的文章。同時,他寫了不少好的文章,也依然因為情感太盛了,變為太質實,而失卻了文字的巧。這時紀念「三一八」的犧牲劉和珍君的文章,是遠不如後來那篇《為了忘卻的記念》紀念柔石的文章的,這原故就在後者的執筆乃是距死者已經三年了,遂從容得多。只有從容,才能流利通暢,活潑跳動,這,也就是《雜論管閒事》和《有趣的消息》的好處。那些「日記」,雖然是雜感,然而非常沖淡,閒著無事的光景,那些「通信」,也因為是信筆所寫,毫不矜持,反而有一種隨時觀照人生,頗為周詳的趣味。魯迅的詩,我不承認有好的,然而載在這《華蓋集續編》里的一詩,我卻認為是魯迅唯一的好詩。 這半年我又看見了許多血和許多淚, 然而我只有「雜感」而已。 淚揩了,血消了, 屠伯們逍遙復逍遙, 用鋼刀的,用軟刀的, 然而我只有「雜感」而已。 連「雜感」也被「放進了應該去的地方」時, 我於是只有「而已」而已! 我不覺得這詩打油,我卻覺得在內容上極其充實,在技巧上極其完整。 四 在魯迅的作品裡,形式略為奇怪,含義較為深邃,使一般人多少認為難懂的,是《野草》。在我覺得,本書的形式是很不純粹的,有的固然寫得很隱約了,有的卻也很明顯,《風箏》一篇,就是十分明顯的例;大體上是深刻的,但也有的便頗膚淺,《好的故事》和《失掉的好地獄》,就是十分膚淺的例;甚而有的無聊,《我的失戀》可算一個例子。至於那種:「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頁一)。我認為簡直墮入惡趣。 我所以這樣挑剔,實在因為愛好這本小書,實在因為拿出希望它是更完整些的心思而然的。在這包括二十三篇短文的小書中,有七篇東西特別出色,這是:《影的告別》,《復仇其二》,《希望》,《立論》,《死後》,《這樣的戰士》和《淡淡的血痕中》,就中《復仇其二》,《死後》,和《淡淡的血痕中》,我認為尤其占有藝術上最高的地位。 在《影的告別》里,是表現一篇嚮往和捨棄的,但卻帶上了一層甚深的悲哀的色彩,還有一種幽怨的光景,「影」在臨了的話是: 我願意這樣,朋友—— 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裡。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頁七) 孤寂,愁苦的氣息是在擴散著。《希望》也是寫寂寞和空虛的: 希望,希望,用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虛中的暗夜的襲來,雖然盾後面也依然是空虛中的暗夜。(頁二二) 不過他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衰老,卻是因為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他空虛到極處了,他說:「青年們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於並且沒有真的暗夜」。因此他深深地體味到了: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頁二四) 這恐怕是他最為傷感的文字。《立論》是在為言論爭自由的,它將幽默與諷刺,合而為一。一個人生子了,有的說要作官,要發財,這是謊話,可是得到好報,有的說會死,這是實話,便遭了痛打。既不謊人,又不遭打的說法,就只有是: 啊呀!這孩子呵!您瞧!多麼……。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頁六八) 委曲求全的人的言論勢必是如此的。《這樣的戰士》是描繪一個理想的奮鬥人物,他有魯迅所常談到的韌性,什麼好名目也不聽,他卻有「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舉起來就攻擊。他的敵人是無物吧,他也不管,他得舉起他的投槍;這無物之物的敵人逃脫稱勝,說他是有了戕害慈善家等類的罪名了吧,他也不管,他得舉起他的投槍;最後,他死在無物之物的陣里,他不足為戰士,無物之物則永為勝者了,但他仍不管,他舉起了投槍。技巧像內容一樣,是毫無空隙的樸實淵茂的一首戰歌。 這四篇已經好了,但我以為那其餘的三篇卻更好些。在那《復仇其二》里,是借耶穌的故事,說人們對於改革者的迫害的,因為悲憫和詛咒,那改革者對於自己的痛苦,卻有一點快意。篇幅雖小,是一篇頗為偉大的作品。其莊嚴,沉痛,壯美,應當認為魯迅有數的傑作之一。《死後》用了一種掃射式的攻擊,諷刺的方面是多的,但卻極其輕鬆,像流水一樣,他寫著那些愚妄者們對於他的迫害和高論,他並且很幽默地記述著勃古齋的小夥計,還跟著來請他留下嘉靖黑口本的《公羊傳》的古書。在淡淡的苦笑里,寫出一個精神界的戰士在創傷了的心上所不能拂拭去的暗影。《淡淡的血痕中》,是一反他向來的虛無色彩,而禮讚一個強的叛逆的猛士的。他詛咒造物主,他說: 他暗暗地使天變地異,卻不敢毀滅一個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卻不敢長存一切屍體;暗暗地使人類流血,卻不敢使血色永遠鮮穠;暗暗地使人類受苦,卻不敢使人類永遠記得。(頁八七) 同時,他詛咒怯弱者。就中國一般的作家論,是大抵沒有甚深的哲學思索的,即以魯迅論,也多是切近的表面的攻擊,所以求一種略為深刻的意味長些的作品就很少,根源不深,這實在是中國一般的作品令人感到單薄的根由。魯迅這篇文字之有一種特殊意義者,卻就在它多少有一點哲學的思索的端緒故,事實上,這篇東西也確乎因此看著深厚得多了。 我附帶要說的,我不承認《野草》是散文詩集,自然,散文是沒有問題的,但乃是散文的雜感,而不是詩。因為詩的性質是重在主觀的,情緒的,從自我出發的,純粹的審美的,但是《野草》卻並不如此,它還重在攻擊愚妄者,重在禮讚戰鬥,諷刺的氣息勝於抒情的氣息,理智的色彩幾等於情緒的色彩,它是不純粹的,它不是審美的,所以這不是一部散文詩集。——要說有一部分是「詩的」,我當然沒有話說。 五 我很愛《朝花夕拾》,並不減於我之愛《野草》。作為鬥爭的禮讚的《野草》,和這美妙的回憶的《朝花夕拾》之不同是很顯然的。 因為是回憶,因為是說個人的事情,所以我們感覺到親切,像是當著春秋的佳日吧,在森林裡被輕風吹拂著一般,我們所見的便是安詳、平和。只是也常像在耳朵里送來了清泉的湍響似的,這就是魯迅在文字中常不能忘懷的對於那些偽善、奴性、繁複和乖巧的攻擊。 誠然如魯迅自己說:「一個人做到只剩了回憶的時候,生涯大概總要算是無聊了罷,但有時竟會連回憶也沒有」(《小引》,頁一),這真是大可悲哀的事。然而究竟在寫這些回憶的文章的時候,卻還沒到連回憶也沒有的地步;不過,也夠無聊賴的了,所以,我們雖然可以頗帶了消閒的意味地來欣賞這些好的散文,但在當時的作者卻是十分難過,這是可以想見的。 這也是常見的一種例子了,大凡在某一方面情感極盛,又不得宣洩時,那故作平靜,也用以安定了自己的,就是回返到自己的世界裡去逃躲,這便是:回憶。「目前是這末離奇,心裡是這末蕪雜」(《小引》,頁一),只有這才是這些散文背後的一字一句的骨髓。 然而只就文章看,頭一篇《狗·貓·鼠》就是一篇好文章。裡面所包括的東西那麼多,可是非常有力量,非常調和,文字極簡短,又帶感情,令人只覺得寧帖,而毫無窘迫之感,他的筆,真是活動極了,像在山峰上跳躍似的,我們看他把那些很不容易關連的印象,加以關連,時而說到已往,時而重歸到現在,時而是對「正人君子」還擊,時而又是童心的美夢,我們卻決沒有看出他那文字的駁雜。他從自己的仇貓說起,說到別人之擬之於狗,說到狗貓交惡的傳說,說到自己仇貓的原故,說到貓在配合時的嗥叫,說到可愛的小鼠,最後是被長媽媽告訴,小鼠是貓給吃掉了,於是才正式仇貓,然而終於知道小鼠倒是因為緣著長媽媽的腿要上去,被長媽媽一腳踏死了。狗,貓,鼠,像作了三個驛站似的,中間是貫串著魯迅的一路的雜感而沒令人覺到「雜」,這就是他的「巧」。 第二篇《阿長與山海經》,乃是一篇平淡一些的好的抒情文字,長媽媽的功罪,是常為更迭的,但到底那頑皮的「哥兒」,是得到一部最心愛的四本小書了!帶圖的《山海經》。 在這許多親切的回憶文字中,我尤其覺到親切的是第六篇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百草園是魯迅小時候玩的一個荒園,三味書屋卻是他以後不常到百草園後所入的一個書塾。他形容書塾最真切,印象是那麼具體。 三味書屋後面也有一個園,雖然小,但在那裡也可以爬上花壇去折蠟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樹上尋蟬蛻。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蒼蠅餵螞蟻,靜悄悄地沒有聲音。然而同窗們到園裡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書房裡便大叫起來:—— 「人都到那裡去了?!」 人們便一個一個陸續走回去。(頁六九) 又如: 先生讀書入神的時候,於我們是很相宜的。有幾個便用紙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戲。我是畫畫兒,用一種叫作「荊川紙」的蒙在小說的繡像上一個個描下來,象習字時候的影寫一樣。讀的書多起來,畫的畫也多起來,書沒有讀成,畫的成績卻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蕩寇志》和《西遊記》的繡像,都有一大本。後來,因為要錢用,賣給一個有錢的同窗了。他的父親是開錫箔店的;聽說現在自己已經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紳士的地位了。這東西早已沒有了罷。(頁七一) 第七篇《父親的病》,是如他其他的反中國的醫藥的文字一樣,但形容那些騙人的醫生卻更活現。此外,則是說到中國舊的風俗習慣中,其不近人情的殘酷。人死了,也不讓平靜: 「叫呀,你父親要斷氣了。快叫呀!」衍太太說。 「父親,父親!」我就叫起來。 「大聲!他聽不見。還不快叫?!」 「父親!!父親!!」 他已經平靜下去的臉,忽然緊張了,將眼微微一睜,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說。 「父親!!」 「什麼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說,又較急地喘著氣,好一會,這才能恢復了原狀,平靜下去了。 「父親!!」我還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氣。 我現在還聽到那時的自己的這聲音,每聽到時,就覺得這卻是我對於父親的最大的錯處。(頁八二) 這文字里有一種深遠的力量,那力量是沉痛,又沉痛的。 接著這篇,第八篇的《瑣記》,是記述不入書塾以後,入了學校,到了南京,又轉往日本的經歷的。他那種特別清晰的記憶,是和處處迸發的諷刺,組而為一了: ……日本是同中國很兩樣的,我們應該如何準備呢?有一個前輩同學在,比我們早一年畢業,曾經遊歷過日本,應該知道些情形。跑去請教之後,他鄭重地說—— 「日本的襪是萬不能穿的,要多帶些中國襪。我看紙票也不好,你們帶去的錢不如都換了他們的現銀。」 四個人都說遵命。別人不知其詳,我是將錢都在上海換了日本銀元,還帶了十雙中國襪——白襪。 後來呢,後來,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國襪完全無用;一元的銀元日本早已廢置不用了,又賠錢換了半元的銀圓和紙票。(頁九五) 中國人向來是模糊的,通常是,總沒有人會說準時刻,別的也就可想,你果然聽了,就一定吃虧。從魯迅那樣記憶清晰的文章看來,真令別人也容易勾起往事來,便頗欲試為執筆了。十篇的回憶雜感中,單以技巧論,我便尤其愛上面所說的這五篇。 六 在一九二七年的雜感集是《而已集》。因為這時受過的迫害是更深些了,眼見的哭不得,笑不得的事情也太多些了,所以他的文章便又一變,雖然諷刺,但有時也情不自禁地流露些正面主張了,例如書的開首,是《黃花節的雜感》,他便說: ……黃花節很熱鬧,熱鬧一天自然也好;熱鬧得疲勞了,回去就好好地睡一覺。然而第二天,元氣恢復了,就該加工做一天自己該做的工作。這當然是勞苦的,但總比槍彈從致命的地方穿過去要好得遠;何況這也算是在培養幸福的花果,為著後來的人們呢。(頁四) 這很有一種訓話的意味在。此外,在《讀書雜談》里,先說到只看重自己所從事的一門的不當,次分別創作和研究的殊途,又介紹到實際讀書的方法,從選本找到一人的愛好,再在文學史上看那作家的地位,並及於評傳等,最後歸結到得用活腦筋,和接觸實生活,這便是老老實實的「常談」了,幾乎無所謂「雜感」。魯迅是很少論文的,因為他的筆下,總是側擊的時候多,正面迎人的時候少,但是像這《讀書雜談》一類,我卻認為確是論文,另一篇《革命時代的文學》,要義在「文學總是一種餘裕的產物,可以表示一民族的文化,倒是真的」,我覺得也的確是正解,再加上《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可稱得是三篇論文,都已經不止於是雜感的了。 論文字,自然以《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為最,我以為這是《而已集》里的第一篇文字,雖然本來卻是講演。這的的確確看出是發自一個有腦筋的人的。處處是人話,處處是從活人的觀點,來介紹了古代文人的真面目,把種種不近人情的幕給揭穿了,卻露出實際的赤裸的悲哀和苦悶來。他的文學觀也已經是從大處看,他說曹操因為在政治上的尚刑名,影響到文章上就是「清峻」;又因為反抗當時固執的清流,影響到文章上是「通脫」,這都是從一個整個的時代精神上去了解文藝的,不能說不給初研究文學者以一個好的榜樣。從魯迅的眼光看,何晏之流的「服藥」,是為的想逃掉當時文人被殺的畏懼,阮籍嵇康的疏狂,是真正把禮教當作寶貝看待的表現,陶潛之故作達觀,乃是並不能忘掉「死」,自然,魯迅所以選擇這樣題目,發這樣論調,是抒寫自己當時所受的壓迫之苦的,當時既不能明說,單怕壓迫者找到了口實,又勢不能不說,一般人在要求著說,自己也氣悶得要命,逼迫著說。他這樣說法,卻是多麼巧!然而同時,他確指示了古代文壇的一部分的真相了,並不限於單單為自己出一口氣算完。 在雜感之中,諷刺的意味更為純粹,文字上又最有技巧的,則是《略論中國人的臉》,《通信》和《再談香港》。《通信》是九月三日寄給李小峰的,可說再率真沒有了,再親切沒有了,頑強與憤怒,也活躍在紙上: 以上算是牢騷。但我覺得正人君子這回是可以審問我了:「你知道苦了罷?你改悔不改悔?」大約也不但正人君子,凡對我有些好意的人,也要問的。我的仁兄,你也許即是其一。我可以即刻答覆:「一點不苦,一點不悔。而且倒很有趣的。」 隔了一段,又有: 但那廣告上又舉出一個曾經被稱為「學棍」的魯迅來,而這回偏尊之曰「先生」,居然和這「文藝批評界的權威」並列,卻確乎給了我一個不小的打擊。我立刻自覺:呵呀,痛哉,又被釘在木板上替「文藝批評界權威」做廣告了。兩個「權威」,一個假的和一個真的,一個被「權威」挖苦的「權威」和一個挖苦「權威」的「權威」。呵呵!(頁五九) 造語自然,而含義不盡,尤其在收尾的那「呵呵!」上。《再談香港》,是在沖淡中而描繪了那鬼鬼祟祟的「查關」的。到了文字的最後,卻像樂曲的激越之音似的,把鬆散一變而為凝整: 香港雖只一島,卻活畫著中國許多地方現在和將來的小照:中央幾位洋主子,手下是若干頌德的「高等華人」和一夥作倀的奴氣同胞。此外即全是默默吃苦的「土人」,能耐的死在洋場上,耐不住的逃入深山中,苗瑤是我們的前輩。(頁一六五) 而情感非常濃,態度非常真的,乃是《答有恆先生》。他在這篇通信中,說了他最大的轉變,以及陷於十分悲觀的原故,他又預感著極壞,為自己,則仍是麻痹與忘卻。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略論中國人的臉》,《通信》,《再談香港》和這《答有恆先生》,是我在《而已集》中認為最出色的雜感文字。 七 繼續《而已集》之後,有《三閒集》(一九二七—一九二九),《二心集》(一九三〇—一九三一)。 像內容上之近於《而已集》一樣,《三閒集》的文字也近於《而已集》。我常說,魯迅是長於抒情的,尤其長的是寫寂寞之感,在這《三閒集》,便又給我一個例證了,我不能不抄下去: ……記得還是去年躲在廈門島上的時候,因為大討人厭了,終於得到「敬鬼神而遠之」式的待遇,被供在圖書館樓上的一間屋子裡。白天還有館員,釘書匠,閱書的學生,夜九時後,一切星散,一所很大的洋樓里,除我以外,沒有別人。我沉靜下去了。寂靜濃到如酒,令人微醺。望後窗外骨立的亂山中許多白點,是叢冢;一粒深黃色火,是南普陀寺的玻璃燈。前面則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簡直似乎要撲到心坎里。我靠了石欄遠眺,聽得自己的心音,四遠還仿佛有無量悲哀,苦惱,零落,死滅,都雜入這寂靜中,使它變成藥酒,加色,加味,加香。這時,我曾經想要寫,但是不能寫,無從寫。…… 莫非這就是一點「世界苦惱」麼?我有時想。然而大約又不是的,這不過是淡淡的哀愁,中間還帶些愉快。我想接近它,但我愈想,它卻愈渺茫了,幾乎要發見僅只我獨自倚著石欄,此外一無所有。必須待到我忘了努力,才又感到淡淡的哀愁。 那結果卻大抵不很高明。腿上鋼針似的一刺,我便不假思索地用手掌向痛處直拍下去,同時只知道蚊子在咬我。什麼哀愁,什麼夜色,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連靠過的石欄也不再放在心裡。而且這還是現在的話,那時呢,回想起來,是連不將石欄放在心裡的事也沒有想到的。仍是不假思索地走進房裡去,坐在一把唯一的半躺椅——躺不直的藤椅子——上,撫摩著蚊喙的傷,直到它由痛轉癢,漸漸腫成一個小疙瘩,我也就從撫摩轉成搔,掐,直到它由癢轉痛,比較地能夠打熬。(頁一一—一三) 這是多末美,而近於詩的呢!不過魯迅不常有這樣的文字,這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為熱情驅使他,對於社會的關懷逼迫他,使他常忘了自己的寂寞,而單是挺身而出、作戰士去了。剛才所引的一段文字,就只是他的一篇《夜記之一》的《怎麼寫》的一小部分,通體上卻是講到別的事情,以一段論,這一段是極佳的抒情文字,以整篇論,卻並不完整。 《三閒集》里一篇完整的文字是《我的態度氣量和年紀》,但那不是寫寂寞了,卻是一篇應戰的文章。應戰就完全應戰,一口氣下來,其通暢流利,一無阻滯,這是《三閒集》里頂令人愛讀的一篇東西。 我在論《魯迅之生活及其精神進展上的幾個階段》里說過,《二心集》時候的思想,乃是魯迅在精神進展上頂高的一個階段,與這相當,文字上也是最有活力的一個時期。像在思想上,《三閒集》是《二心集》的一個序幕似的,在文字上,《三閒集》也似乎只是《二心集》的一個獻辭。 《二心集》里的好文字實在多。《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是一篇又有生氣,又有條理的文章。從來魯迅不大寫長篇的論文,雜感也很短,講演是例外。轉變後先有了這末一篇活而有力的長文,不能不說已是一個可喜的收穫了。和這篇類似的,有《上海文藝之一瞥》和《民族主義文學的任務和運命》,後者在結末尤其爽朗,宏闊,極有力量。他說,只有在另一個時代的到來,「才能脫出這沉滯猥劣和腐爛的運命」(頁一六六),似乎所有魯迅這時的雜感,已不是用匕首,而是大炮了,文字已脫卻尖刻,變為傾注的光景,深厚多了。 短文章也夠利害的,例如《好政府主義》和《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而在《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和前驅的血》一文里,尤其表現著極其健康的態度,即是短文,也一點不俏皮,不苛薄了。可以並觀的是《黑暗中國的文藝界的現狀》,對於中國受壓迫的文藝和壓迫人的文藝,分析得十分透到,不少地方很是一針見血,不能不令人稱快。 魯迅的文章向來在攻擊上有一種「除惡務盡」的習慣,決不讓什麼東西漏落,凡他所寫出的,只有使讀者認為較自己豐盛、周詳,卻從不能使讀者有不足之感。可是他現在便是在不漏之外,又加上含蓄了,這是他在雜感上的新技巧,就如《沉滓的泛起》吧: 那是連病夫也立刻可以當兵,警犬也將幫同愛國,在愛國文藝家的指導之下,真是大可樂觀,要「滅此朝食」了。只可惜不必是文學青年,就是文學小囡囡,也會覺得逐段看去,即使不稱為「廣告」的,也都不過是出賣舊貨的新廣告,要趁「國難聲中」或「和平聲中」將利益更多的榨到自己的手裡的。 因為要這樣,所以都得在這個時候,趁勢在表面來泛一下,明星也有,文藝家也有,警犬也有,藥也有……也因為趁勢,泛起來就格外省力。但因為泛起來的是沉滓,沉滓又究竟不過是沉滓,所以因此一泛,他們的本相倒越加分明,而最後的運命,也不過是仍舊沉下去。(頁一七一) 含蓄有餘韻,我認為這是魯迅的雜感文在技巧上,一個顯著的進展。 在為國難而發的雜感中,《宣傳與做戲》是說國人過於愛面子,而到了欺己的地步。稱之為「簡直是提著青龍偃月刀」,進了後台,「一路唱回自己的家裡來了」(頁一八七)。《友邦驚詫論》是為學生請願辯的,以明真正的國家責任之所歸。前者很短悍有力,後者頗開拓、明朗。他的曲折漸少,而力量加增了。仿佛一棵樹吧,先前是小枝非常之多,所擴張的是空間,現在一變而粗厚的大幹了,所增強的,乃是生命力的濃度。與其說是加廣,不如說是加深,這是魯迅在此期雜感文的特色。末了,還可以舉出一篇反對順而不信的翻譯的文字《風馬牛》。 《三閒集》里,我取的文章是一篇,在《二心集》里,我取的文章,是十一篇。在上面都已提到了。 八 在《南腔北調集》(一九三二—一九三三)里的文字,風格是多端的。有的很簡辣,有的很沉痛,有的很甘脆,有的很幽默,和《二心集》里的一味豁朗、爽利是不同了。 一個常常使用文字的人,他是如何滿意於自己的工具之更有效能些呢,這不是不常使用文字的人所能想像的。所以,文字越寫得好的人,越不能放鬆技巧的精益求精,和盡善盡美。從魯迅的雜感集看,他的文字,可說無時不在進步著。 同是對於國事的感慨,在這集子中的《非所計也》,就更其簡勁了,結末的句子,分量又是那麼濃重。同是對於國民性的攻擊,在這集子中的《搗鬼心傳》,《家庭為中國之基本》,這方面更其多,而文字是更其凝整緊湊了。在《搗鬼心傳》里,他說明搗鬼之須有含蓄,但又忌入模糊,不過二者是相鄰的,所以「揭鬼有術,也有效,然而有限」(頁二三二)。在《家庭為中國之基本》里,他指出中國人生活之退縮,即不滿於現狀,也是抽鴉片、叉麻雀了事,無非躲在家裡。接著,便是: ……檐下放起爆竹,是在將月亮從天狗嘴裡救出;劍仙坐在書齋里,哼的一聲,一道白光,千萬里外的敵人可被殺掉了;不過飛劍還是回家,鑽進原先的鼻孔去,因為下次還要用。這叫做千變萬化,不離其宗。所以學校是從家庭里拉出子弟來,教成社會人才的地方,而一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還是「交家長嚴加管束」雲。 「骨肉歸於土,命也;若夫魂氣,則無不之也,無不之也!」一個人變了鬼,該可以隨便一點了罷,而活人仍要燒一所紙房子,請他住進去,闊氣的還有打牌桌,鴉片盤。成仙,這變化是很大的,但是劉太太偏捨不得老家,定要運動到「拔宅飛升」,連雞犬都帶了上去而後已,好依然的管家務,飼狗,餵雞。 我們的古今人,對於現狀,實在也願意有變化,承認其變化的。變鬼無法,成仙更佳,然而對於老家,卻總是死也不肯放。我想,火藥只做爆竹,指南針只看墳山,恐怕原因就在此。現在是火藥蛻化為轟炸彈,燒夷彈,裝在飛機上面了,我們卻只能坐在家裡等它落下來。自然,坐飛機的人是頗有了的,但他那裡是遠征呢,他為的是可以快點回到家裡去。(頁二三四) 這樣的文字,是《華蓋集》,《而已集》……里所不能有的文字。 同樣的,是一篇《誰的矛盾》,從一般人之對待蕭伯納說起的,這篇文字,完全像詩的,總是說他怎麼樣,而別人偏要怎麼樣,果然怎麼樣了,而別人又不怎麼樣了,把偉大和渺小,給出了許多絕好的對比,真是「一唱三嘆」的本領。這篇的凝鍊緊湊,和同是談蕭伯納的《論語一年》的疏落雍容,是頗可以一塊看的。這也是《華蓋集》、《而已集》……里所不能有的文字。 我常說的魯迅那篇抒情最好的文字《為了忘卻的記念》,也就是收在這集子裡的。從魯迅的文章看,他是時常壓抑著自己的深厚的熱情的,不錯,他不喜歡風花雪月,不錯,他不喜歡悱惻纏綿,然而他情感的濃烈與真摯,是遠出於風花雪月,悱惻纏綿之類之上的。他要少寫,然而意味是更深長些: 不是年青的為年老的寫記念,而在這三十年中,卻使我目睹許多青年的血,層層淤積起來,將我埋得不能吸呼,我只能用這樣的筆墨,寫幾句文章,算是從泥土中挖一個小孔,自己延口殘喘,這是怎樣的世界呢。夜正長,路也正長,我不如忘卻,不說的好罷。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將來總會有記起他們,再說他們的時候的。……(頁八六) 至於那《祝中俄文字之交》,是在沉靜中而有一種幽深的力量;那《由中國女人的腳推定中國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則在不失為幽默里猶透出鋒利的諷刺;就是《諺語》一篇里,也極其甘脆而暢遠。說過的這九篇東西,都是比先前更高一等的完整的雜感文。 和《南腔北調集》的後一半的作品,在年月上並行的,是《偽自由書》、和《准風月談》。《南腔北調集》已經收著了一九三二年十二月的作品了,而《偽自由書》是這一年的上半年的,《准風月談》卻是這一年的下半年的。 不過以文字論,這兩本書都不如《南腔北調集》好。《准風月談》,猶不如《偽自由書》。 在《偽自由書》里,當以《大觀園的人才》一文為最佳,諷刺性最大,其次是:《文章與題目》,和《王化》。在這一本書里的文字,長處就是一個乾淨利落,有時候含蓄,而隱約了,卻往往似乎不十分充實。有的簡直入了魔道,如《透底》一篇,並不如直接排斥虛無主義的好。 在《准風月談》里,好的文章只有《看變戲法》。其餘的不過通體上很輕易,結末有時利害而已。不知道是說話太難,顧忌太多呢,還是寫同一類的文字太頻繁了,而有些睏乏。 《集外集》里,沒有完整的文字。 九 總起來看,這裡所論到的雜感集是十三冊,隨路指出的典範的文字,是五十八篇。 說到他的文字的進展,先是平鋪直敘,雖然思想是早有些。此後便轉入曲折,細微,和刻畫,仿佛骨骼是有了,但不豐盈,再後則進而為通暢,有了活力。最後則這兩種優長,兼而有之,就是含蓄了,凝整了,換言之,便是,不光有骨頭,不光有血肉,而且有了精神。 和他的精神進展的階段相當:在他第一個階段里,一如他的啟蒙思想還沒形成,他也還沒有什麼新的白話文字;所謂平鋪直敘的時期,就是《熱風》(一九一八—一九二四)的時期,是他的精神進展的第二個階段,他的思想空洞些,所以文字也單純;曲折,細微,而刻畫的時期,是《華蓋集》(一九二五),《華蓋集續編》(一九二六)的時期,他這時的思想是攻擊到古文明國的人情世故了,事情是瑣小,而有種待人揚發的意味,所以文字也便出之以尖酸;中間有一個次一階段的醞釀期,文字上大體是沿上一時期的餘緒的,便是《而已集》(一九二七),《三閒集》(一九二七—一九二九)的時期,在精神進展上乃是他的第四個階段;新的思想的成熟,是在他的精神進展的第五個階段,文字上就是《二心集》(一九三〇—一九三一)的時期,健康,深厚,而有活力,是那一期文字和思想的共同點;到了他精神進展的第六個階段,便是《南腔北調集》(一九三二—一九三三)的時期,在思想上是由理論而入了應用的時期了,文字就含蓄,而凝整,但是同時他的精神生活似乎停滯在某一個地點了,文字就又有了《偽自由書》,《准風月談》中所偶爾流露的睏乏。也許有新進展的吧,文字上也一定會不同起來。 他的雜感文的長處,是在常有所激動,思想常快而有趣,比喻每隨手即來,話往往比常人深一層,又多是因小見大,隨路攻擊,加之以清晰的記憶,寂寞的哀感,濃烈的熱情,所以文章就越發可愛了。 有時他的雜感文卻也失敗,其原故之一,就是因為他執筆於情感太盛之際,遂一無含蓄,例如: 流言本是畜類的武器,鬼蜮的手段,實在應該不信它。……這些「流言」和「聽說」當然都只配當作狗屁! ——《華蓋集》,頁七七 太生氣了,便破壞了文字的美。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些文字在結尾時松下去,甚而模糊起來,例如《熱風》里的《隨感錄第三十七》,《三閒集》里的《怎麼寫》,《醉眼中的朦朧》,《南腔北調集》里的《聽說夢》,《偽自由書》里的《文學上的折扣》,《以夷制夷》,《言論自由的界限》,這些尤其顯然。魯迅的雜感文是不大有什麼毛病的,有之,也就是這一點而已。 誰都知道魯迅的雜感文有一種特殊的風格,他的文字,有他的一種特殊的方式。倘若說出來,就是他的筆常是擴張又收縮的,仿佛放風箏,線鬆開了,卻又猛然一提,仿佛開水流,卻又預先在下流來一個閘,一張一弛,使人的精神有一種快感。讀者的思想,先是隨著馳騁,卻終於兜回原地,也即是魯迅所指定之所。這是魯迅的文章之引人的地方,卻也是他占了勝利的地方。 他用什麼擴張人的精神呢?就是那些:「雖然」,「自然」,「然而」,「但是」,「倘若」,「如果」,「卻」,「究竟」,「竟」,「不過」,「譬如」,……他慣於用這些轉折字,這些轉折字用一個,就引人到一個處所,多用幾個,就不啻多繞了許多彎兒,這便是風箏的松線。這便是流水的放閘。可是在一度擴張之後,他收縮了,那時他所用的,就是:「總之」。舉一個例看: 「然而」那是盛世的事。現在是無論怎麼索,早已一文也不給了,「如果」偶然發薪,那是意外的上頭的嘉惠,和什麼索絲毫無關。「不過」臨時發布親領命令的施主「卻」還有,只是早已非善於索薪的驍將,而是天天畫到,未曾另謀生活的不貳之臣了。所以,先前的親領是對於沒有同去索薪的人們的罰,現在的親領是對於不能空著肚子,天天到部的人們的罰。 「但」這「不過」是一個大意,此外的事,「倘」非身歷其境,實在有些說不清。「譬如」一碗酸辣湯,耳聞口講的,總不如親自呷一口的明白。近來有幾個心懷叵測的名人間接忠告我,說我去年作文,專和幾個人鬧意見,不再論及文學藝術,天下國家,是可惜的。殊不知我近來倒是明白了,身歷其境的小事,尚且參不透,說不清,更何況那些高尚偉大,不甚瞭然的事業?我現在只能說說較為切己的私事,至於冠冕堂皇如所謂「公理」之類,就讓公理專家去消遣吧。 「總之」,我以為現在的「親領」主張家,已頗不如先前了,這就是「孤桐先生」之所謂「每況愈下」。而且便是空牢騷如方玄綽者,似乎也已經很寥寥了。 ——《華蓋集續編》,頁一九五 這便是他常用的表現方式,已成為一種調子。只從表面看,學習和模仿是很容易的,但是我只點出一件事,學習和模仿的人就可以慎重了:這是,魯迅之所以能夠用那些轉折的字者,是因為他思想過於多,非這樣,就派遣不開的緣故。倘若你沒有那些思路,單單轉折,轉折什麼呢?只有空架子,便會招來了「枯澀」,這是一般的學魯迅的文章而不知道根本的人所吃的虧。 魯迅的文章,在告一個段落的時候,總是緊縮一下的。用「總之」,是一例了。但有時,便用一種補充的方式,例如: ……待到別人的圍裙全數破舊,他卻穿了繡花衫子站出來了。大家只好說:「呵!」可憐的性急的野蠻人,竟連圍裙也不知道換一換,怪不得銳氣終於脫盡;脫盡猶可,還要看那「笑吟吟」的「諷刺」的「天才」臉哩,這實在是對於靈魂的鞭責,雖說還在遼遠的將來。 ——《華蓋集續編》,頁一九 「雖說還在遼遠的將來」就是一種作緊縮用的補充。他這種補充,所憑藉的是他的精神的貫注,思想的迅捷,文章不論跑多遠,風箏放開去吧,線總可以牽回來。這便往往構成他的文章的一種美。其次是,利用記憶力的強,他每每用舊話來收場: ……這種拉扯牽連,若即若離的思想,自己也覺得近乎刻薄,——但是,由它去罷,好在「開審」時總會結帳的。 ——《三閒集》,頁四二 「開審」,是用顧頡剛給他信上的「暫無離粵,以俟開審」的,如他記憶上的不放鬆一樣,在文字上形成一種緊張的有力的結尾。用「總之」,用補充,用舊話,是魯迅把文章擴張了之後,又加以緊縮的法門。 讀者之一張一弛的快感,有時就是我們在魯迅的作品裡所得到的幽默。他的幽默,有他的幽默的特色。他的幽默,往往是用現成的觀念和名詞,在人冷不防的時候忽然冒出來的,使人恢復一種在潛意識裡的同感。「紹興師爺」,「正人君子」,「跳在半天空」,「放冷箭」,是常出沒於他的筆端的,有時令我們見到而會心,而發笑了,就是如此。還有一種幽默,乃是他在十分生氣的時候,而故意不露主觀的字樣,卻在那裡冷冷地刻畫,這也往往令我們失笑,像他寫在廣東住在鐘樓上,那些校務辯論,老鼠的馳騁,以及工友的歌聲等,便是一例,我們失笑固然失笑了,同時卻知道他是在壓著一口氣。不放鬆的「記憶」,和故作冷靜的「憎惡」,是魯迅幽默的根源。 從幽默上看,也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特點來。老舍的幽默是理智的成分多些的,那幽默往往是出發自一個居高臨下的知識分子的知識,他是把事情看松活。魯迅卻是徹頭徹尾是情感的,「記憶」和「憎惡」,見出他的決不放過和並不釋然。他緊抓著,他有他的韌性,這表現於他思想上的鬥爭了,卻也表現於他的雜感文的藝術! 二十四年九月七日下午八時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