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評傳 · 十二《北晨》副刊與《語絲》
魯迅的《阿Q正傳》,原是按期刊在北京《晨報》的副刊上的,上文我們已經說到了。他的文藝創作和雜感文,也就從《北晨》副刊作多方面的發展;後來,才有《語絲》和《京報》副刊。《晨報》副刊,原由孫伏園主編,到1921年10月12日起,擴充篇幅,每日增出半張,改成橫幅。這便是新型副刊的開頭。(那時,上海《民國日報》有《覺悟》,《時事新報》有《學燈》,也是這一型的副刊。)據魯迅自述,他是孫伏園個人來約投些稿件的人。「似乎也頗受優待,一是稿子一去,刊登得快;二是每千字二元至三元的稿費,每月底大抵可以取到;三是短短的雜評,有時也送些稿費來。」可是,如他所說的好景不長,因為有一位留學生新從歐洲回來,和《晨報》館有深關係,甚不滿意於副刊,決計加以改革,並且為戰鬥計,已經得了學者的指示。(《晨報》館原是研究系的政論機構。)
後來,孫伏園的離開《北晨》副刊以及創辦《語絲》周刊,和轉入《京報》副刊,依照魯迅自述和孫伏園的追記,都說和魯迅的一首小詩《我的失戀》有關的。(孫伏園曾於《從〈晨報〉副刊到〈京報〉副刊》詳詳細細說到這件事。)據魯迅說:「『我辭職了,可惡!』這是有一夜,伏園來訪,見面後的第一句話。那原是意料中事,不足異的。第二步,我當然要問問辭職的原因,而不料竟和我有了關係。他說,那位留學生(劉勉己)乘他外出時,到排字房去將我的稿子抽掉,因此爭執起來,弄到非辭職不可了。但我並不氣憤,因為那稿子不過是三段打油詩,題作《我的失戀》,是看見當時『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類的失戀詩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罷』收場的東西,開開玩笑的。這詩後來又添了一段,登在《語絲》上,再後來就收在《野草》中。」 (這首詩的諷刺意味,孫伏園有一大段解釋的文字;還有,他為了這首詩的被抽,和劉勉己大鬧一場,也是很熱鬧的。)
以下,便是魯迅說到《語絲》的產生了,他說:「我很抱歉伏園為了我的稿子而辭職,心上似乎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幾天之後,他提議要自辦刊物了,我自然答應願意竭力『吶喊』。至於投稿者,倒全是他獨力邀來的,記得是十六人,不過後來也並非都有投稿。於是印了廣告,到各處張貼,分散,大約又一星期,一張小小的周刊便在北京——尤其是大學附近——出現了。這便是《語絲》。那名目的來源,聽說,是有幾個人,任意取一書本,將書任意翻開,用指頭點下去,那被點到的字,便是名稱。……即此已可知這刊物本無所謂一定的目標,統一的戰線;那十六個投稿者,意見態度也各不相同。……有些人們,大約開初是只在敷衍和伏園的交情的罷,所以投了兩三回稿,便取『敬而遠之』的態度,自然離開。連伏園自己,據我的記憶,自始至今,也只做過三回文字,末一回是宣言從此要大為《語絲》撰述,然而宣言之後,卻連一個字也不見了。於是《語絲》的固定的投稿者,至多便只剩了五六人,但同時也不意中顯了一種特色,是:任意而談,無所顧忌,要催促新的產生,對於有害於新的舊物,則竭力加以排擊,——但應該產生怎樣的『新』,卻並無明白的表示,而一到覺得有些危急之際,也還是故意隱約其詞。」
《語絲》周刊在中國新文學進程上,的確是一方紀程碑;《語絲》所無意中形成的文體,也給新文學以清新的風格。周氏兄弟,的確是《語絲》的支柱。(實際上,周作人在編稿。)不過,當時攻擊周氏兄弟的,稱之為「語絲派」,稱之為青年思想導師,所以魯迅故意把自己寫得不足輕重似的。他說:「因為那時還有一點讀過尼采的《Zarathustra》(蘇魯支語錄)的餘波,從我這裡只要能擠出——雖然不過是擠出——文章來,就擠了去罷,從我這裡只要能做出一點『炸藥』來,就拿去做了罷。」 在五四文化運動低潮之際,《語絲》是填上了《新青年》的地位了。(魯迅的《野草》中文字,大都在這周刊刊載的。)
從1918年到1926年,這八年間可說是魯迅創作力最旺盛的時期。《吶喊》《彷徨》中的短篇小說,都是這一時期的作品。那時期,他在《北晨》副刊、《京報》副刊、《語絲》、《莽原》這些報刊上所發表的散文小品,也是他一生的力作,雖不像他晚年所作雜文那樣尖銳,卻是十分圓熟,晶瑩可愛。他晚年所投擲的是匕首,那時期,卻是孫大娘所舞的長劍。
《語絲》這小小刊物,它是那一時代的標誌,也創造了時代。有人說他是青年導師,他是討厭這頂紙糊帽子的。他曾經這麼說過:「倘說為別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當怎麼走。中國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輩』和『導師』罷,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們。我只很確切地知道一個終點,就是:墳。然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無須誰指引,問題是在從此到那的道路。那當然不只一條,我可正不知哪一條好,雖然至今有時也還在尋求。在尋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實偏偏毒死了偏愛我的果實的人。……我的譯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後來加五百,近時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願意的,因為能賺錢,但也伴著哀愁,怕於讀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時常更謹慎、更躊躇。有人以為我信筆寫來,直抒胸臆,其實是不盡然的,我的顧忌並不少。我自己早知道畢竟不是什麼戰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驅,就有這麼多的顧忌和回憶。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掏出錢來放在我手裡,那錢上還帶著體溫。這體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字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我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罷。但也偶爾想,其實倒還是毫無顧忌地說話,對得起這樣的青年。但至今也還沒有決心這樣做。」 這可以說是魯迅在《語絲》時期的態度,也可以說是《語絲》的共同態度。他們並無意於做青年的導師,和後來有人儼然要做青年導師,要改造別人的思想,那是大不相同的。
魯迅的思想,以及文章風格,受尼采的影響那麼深切,這也是我所說過的。也許各人對於魯迅的作品,各有所好,我的選擇,卻要舉出《野草》和《朝花夕拾》來。前者便是刊在《語絲》上的散文(近於詩的散文),後者則在《莽原》上連載的;而他的《野草》,可說是最近於尼采的,也正是和《蘇魯支語錄》相比並的哲理雜感文。
魯迅只是一個凡人,他怎麼能夠預言?他是抓住了一時代的氣氛,反映在他的作品中,他的作品也就成為時代的啟示。這一點,也是在《野草》中最可以體味到。那篇《好的故事》,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歷史。而《淡淡的血痕中》則是時代的漫畫,他說:
目前的造物主,還是一個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變地異,卻不敢毀滅這一個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卻不敢長存一切屍體;暗暗地使人類流血,卻不敢使血色永遠鮮穠;暗暗地使人類受苦,卻不敢使人類永遠記得。
他專為他的同類——人類中的怯弱者——設想,用廢墟荒墳來襯托華屋,用時光來沖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為度,遞給人間,使飲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無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須使一切也欲生;他還沒有滅盡人類的勇氣。幾片廢墟和幾個荒墳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們都在其間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棄,以為究竟勝於空虛,各各自稱為『天之僇民』,以作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辯解,而且悚息著靜待新的悲苦的到來。新的,這就使他們恐懼,而又渴欲相遇。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這樣。
魯迅在那一時期,有這麼一個「預見」與「期待」:
叛逆的猛士出於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的苦痛,正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將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戲,他將要起來使人類蘇生,或者使人類滅盡,這些造物主的良民們。
造物主,怯弱者,羞慚了,於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於是變色。
這是道道地地的尼采精神,我們用不著曲解為社會戰士的!
那時,《新青年》的一部分戰士,就在這一旗幟下集合攏來。魯迅在追記《語絲》社的始末,就說:「《語絲》的銷路可只是增加起來,……收支已足相抵,後來並且有了盈餘。於是(李)小峰就被尊為『老闆』……從此市場中的茶居或飯鋪的或一房門外,有時便會看見掛著一塊上寫『語絲社』的木牌。倘一駐足,也許就可以聽到疑古玄同先生的又快又響的談吐。但我那時是在避開宴會的,所以毫不知道內部的情形。」 [3] (魯迅的話,筆者以為不要呆看,他那時和周作人的情感不很好,所以故意避開說他的弟弟主持編務的話。)那時,劉復(半農)有一信寫給周作人,就說:「《語絲》畢竟把諸位老友的真吐屬,送到我面前;雖然其中也有幾位是從前不相識的,但將來總是很好的朋友。」「就《語絲》的全體看,乃是一個文學為主,學術為輔的小報。這個態度,我很贊成,我希望你們永遠保持著,若然,《語絲》的生命能垂於永遠。我想當初《新青年》,原也應當如此,而且頭幾年已經做到如此。後來變了相,真是萬分可惜。」他們當時的想法的確如此。
我說魯迅當時還是一個堅強的個人主義者。(至少是《語絲》社那一群人有這麼一種趨向。)我們且從錢玄同回答劉半農的信中可以看到所引用易卜生的一段話:「我所最期望於你的是一種真正純粹的為我主義。要使你有時覺得天下只有關於我的事最要緊,其餘的都算不得什麼。你要想有益於社會,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這塊材料鑄造成器。有的時候,我真覺得全世界都像海上撞沉了船,最要緊的,還是救出自己。」我們不要以為個人主義的戰士,就比社會主義戰士遜色些。魯迅所嘆息的,乃是戰士們不夠強韌,他對於《語絲》社朋友也有同樣的感想。他說:「《語絲》雖總想有反抗精神,而時時有疲勞的顏色,大約因為看得中國的內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罷。由此可知見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莊子所謂『察見淵魚者不祥』,蓋不獨謂將為眾所忌,且於自己的前進亦復大有妨礙也。我現在還要找尋生力軍,加多破壞論者。」 當時林語堂對於《語絲》也有過評語,他說:「半農想念啟明之溫文爾雅,先生——即玄同之激昂慷慨,尹默之大棉鞋與厚眼鏡。此考語甚好,先生何必反對。但是我覺得這正合拿來評近出之三種周刊:溫文爾雅,《語絲》也;激昂慷慨,《猛進》也;穿大棉鞋與戴厚眼鏡者,《獨立評論》也。」《語絲》原是溫文爾雅一路。那時,《語絲》已經開始提倡「幽默」,尚未成為林語堂的專賣品。此所以他於《語絲》以外,幫著青年們創辦更激進一點的《莽原》半月刊了。那時林語堂的主張:(1)非中庸;(2)非樂天知命;(3)不讓主義;(4)不悲觀;(5)不怕洋習氣;(6)必讀政治,並未提倡閒適情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