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評傳 · 十 在北京

曹聚仁 《魯迅評傳》
魯迅跟著南京政府搬到北京,那是1912年的事。民初那一段時期,他的苦悶,也許比一般青年更甚。他有一回,在復許廣平的信中說:「大同的世界,怕一時未必到來,即使到來,像中國現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門外。所以我想,無論如何,總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孫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國還是如此者,最大原因還在他沒有黨軍,因此不能不遷就有武力的別人。近幾年似乎他們也覺悟了,開起軍官學校 來,惜已太晚。中國國民性的墮落,我覺得並不是因為顧家,他們也未嘗為『家』設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遠,加以『卑怯』與『貪婪』,但這是歷久養成的,一時不容易去掉。我對於攻打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為,現在還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遲,我自己看不見了。由我想來——這只是如此感到,說不出理由——目下的壓制和黑暗還要增加,但因此也許可以發生較激烈的反抗與不平的新分子,為將來的新的變動的萌櫱。」 他的觀點,帶著很濃厚的虛無主義色彩,那是很顯然的。他自己的家鄉,正在敗落中的周家子弟,以及北洋派分崩離析所招致的動亂,在他的眼前,都是漆黑一團,這是他所以悲觀的主因。他是期待著武力革命的新局勢的到來,也和一般人一樣,對國民黨的建軍革命,寄以希望的。(孫伏園說:「魯迅的內心生活是始終熱烈的,仿佛地球一般,外面是地殼,內面是熔岩。這熔岩是一切偉大事業的源泉,有自發的力,有自發的光,有自發的熱,決不計較什麼毀譽。」這也是虛無主義者的人生觀。) 在那一段苦悶的長時期中,魯迅一直住在北京。開頭,他們兄弟倆都住在紹興會館。到了1919年,他把紹興東昌坊口的老屋和同住的本家共同售去以後,就在北京購得公用庫八道灣大宅,特地回南去迎接老母及全家人來住。這宅子不但房間多,而且空地極大。魯迅說:「我取其空地很寬大,宜於兒童的遊玩。」那時,他自己並無子息,這空地,可說是為了侄兒們著想的。魯迅對於兩弟非常友愛,因為居長,所以家務,統由他自己一人主持。據許壽裳所說,後來魯迅搬出了八道灣,那是周作人的妻子羽太信子所迫成的。他說:「羽太信子對於魯迅,外貌恭順,內懷忮忌;作人則心地糊塗,輕聽婦人之言,不加體察,我雖竭力解釋開,毫無效果。從此兩人不和,成為參商,一變從前兄弟怡怡的情態。這是作人一生的大損失。」 魯迅搬出之後,就借錢購得西三條的房子,是一所小小的三開間的四合式。此屋的東間是母太夫人的房,西間是朱夫人的房。北屋的中間,後面接出一間房子去,魯迅稱它為「老虎尾巴」,乃是他的工作室,《彷徨》的全部以及其他許多的譯著,皆寫成於此。它的北窗用玻璃,光線充足,望後園牆外,即見《野草》第一篇《秋夜》所謂「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南屋是他的藏書室。)關於「老虎尾巴」,許廣平曾有過這樣一段描寫:「覺得熄滅了通紅的燈光,坐在那間一面滿鑲玻璃的室中時,是時而聽雨聲的淅瀝,時而窺月光的清幽,當棗樹發葉結實的時候,則領略它微風振枝,熟果墜地。」(替魯迅設計這一寓所,是他的教育部同事李先生,這「老虎尾巴」近乎畫室,也是李先生所設計的。) 魯迅在北京十四年,主要的職務,是教育部僉事;先後兼任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的講師。後來參加《新青年》的新文化運動,從事寫作,先後在北京《晨報》副刊、《京報》副刊、《語絲》、《莽原》這些報刊上寫稿,後面這兩種刊物,他是主要的領導者。 他在教育部的工作,外人知道的很少,只有他的知友許壽裳提到他的「提倡美術」。許氏說:蔡元培先生任職教育部長,竭力提倡以美育代宗教,因為美感是普遍性,可以破人我彼此的偏見;美感是超越性,可以破生死利害的顧忌,在教育上應特別注重。這種教育方針,當時能夠體會的還很寥寥,唯魯迅深知其原意;蔡先生也知道魯迅研究美學和美育,富有心得,所以請他擔任社會教育司第一科科長,主管圖書館、博物館、美術館等事宜。魯迅在民元教育部暑期演講會,曾演講美術,深入淺出,要言不煩,恰到好處。(他的講演,曾刊在教育部的《匯報》上。)民元以後的北洋政府,一直不曾安定過,而官僚主義的政府,也用不著什麼作為,所以魯迅不一定有所表現。(魯迅有一篇《又談所謂「大內檔案」》,乃是官僚主義的最好注釋。)此外提到魯迅在教育部時期的工作時,實在很少,只有周作人說到周瘦鵑翻譯《歐美小說譯叢》三冊,由教育部審定登記,那條讚許周氏的批覆,是魯迅所做的;那時他在社會教育司任科長,知道譯介西方文藝的重要,很希望周氏能繼續譯下去,給新文學增加些力量。 魯迅在北京大學,教中國小說史,那是周作人所推介的。關於這一經過,周氏有很好的追記。他說:「魯迅所輯錄的古小說逸文已完成,定名為《古小說鉤沉》。他因為古小說逸文的搜集,後來能夠有小說史的著作,說起緣由來很有意思。他對於古小說雖然已有十幾年的用力,但因為不喜誇示,平常很少有人知道。那時,我在北京大學中國文學系做票友,馬幼漁君正當主任,有一年他叫我講兩小時的小說史,我冒失地答應了回來,同魯迅說起,或者由他去教更為方便,他說去試試也好,於是我去找幼漁換了別的什麼功課,請魯迅教小說史。後來把講義印了出來,即是那一部書。其後研究小說史的漸多,如胡適之、馬隅卿、鄭西諦、孫子書諸君,各有收穫,有後來居上之概。但那些似只在後半部,即宋以來的章回小說都有,若是唐以前古逸小說的稽考,恐怕還沒有更詳盡的著作,這與《古小說鉤沉》的工作正是極有關係的。」 魯迅是有志於寫成一部完整的中國文學史全書的,可是在那社會動盪的生活不安定的情況下是無法成書的。他生前曾寫信給筆者說: 中國學問,待從新整理者甚多,即如歷史,就該另編一部。古人告訴我們唐如何盛,明如何佳,其實唐室大有胡氣,明則無賴兒郎,此種物件,都須褫其華袞,示人本相,庶青年不再烏煙瘴氣,莫名其妙。其他如社會史、藝術史、賭博史、娼妓史、文禍史……都未有人著手。然而又怎能著手?居今之世,縱使在決堤灌水,飛機擲彈範圍之外,也難得數年糧食,一屋圖書。我數年前,曾擬編中國字體變遷史及文學史稿各一部,先從作長編入手,但即此長編,已成難事,剪取歟,無此許多書,赴圖書館抄錄歟,上海就沒有圖書館,即有之,一人無此精力與時光,請書記又有欠薪之懼,所以直到現在,還是空談。 魯迅在北京那一時期中,有幾場重大事件,筆者且分別追敘一下。我們知道在《新青年》積極推動新文化的進程中,魯迅已經參加了他們的戰鬥行列。可是,到了1924年,《新青年》本身有了分化了,五四運動帶來的文化高潮,已經慢慢地退落了,所以,他在《彷徨》的序詩中說:「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新青年》的團體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我又經驗了一回同一戰陣中的夥伴還是會這麼變化,並且落得一個『作家』的頭銜,依然在沙漠中走來走去。」 《新青年》內部的分化,我們從陳獨秀、胡適的往來通信中可以看得很明白了。1920年年底,陳獨秀從上海到廣州去了,《新青年》的編務,交給了陳望道手中。那時的《新青年》,宣傳社會革命的氣味很濃,社內外人士都不十分滿意。所以獨秀寄給胡適的信中也說:「《新青年》色彩過於鮮明,弟近亦不以為然。陳望道亦主張稍改內容,以後仍以趨重哲學文學為是。」胡適的復言,提到三個辦法:「(一)聽《新青年》流為一種有特別色彩之雜誌,而別創一個哲學文學的雜誌,篇幅不求多,而材料必求精。(二)若要《新青年》改變內容,非恢復我們不談政治的戒約,不能做到。我主張趁兄離滬的機會,將《新青年》編輯的事,自九卷一號移到北京來,由北京同人發表一個新宣言,聲明不談政治。孟和說,《新青年》既被郵局停寄,何不暫時停辦,此是第三辦法。」當時,在北京同人,都贊成歸北京編輯,可是,到了結局,《新青年》還是分裂了。當時魯迅曾表示意見:「贊成北京編輯,但我看現在《新青年》的趨勢是傾於分裂的,不容易勉強調和統一。無論用第一、第二條辦法,結果還是一樣。所以索性任它分裂,照第一條做或者倒還好一點。」這是他從《吶喊》到《彷徨》的經過。他說他自己是已經並非一個切近而不能已於言的人了! 魯迅後來準備從廈門離開時,也曾說到他心頭的彷徨:「我對於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那就是:做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兼做兩樣的,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討好。看外國,兼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寫點東西,也許於中國不無小好處,不寫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種關於中國文學的事,大概也可以說出一點別人沒有見到的話,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還不如做些有益的文章,至於研究,則於餘暇時做,不過倘使應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他在北京時期的彷徨情緒,也是這樣的。 在黑漆一團的當時,教育界的混沌,也和政治圈子差不多的,而且無分於南北東西。1925年春間,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有反對校長楊蔭榆事件,楊校長便不到校,後來任意將學生自治會職員六人除名,並且引警察及打手蜂擁入校,學生們不服。迨教育總長章士釗復出,遂有非法解散學校的事,並且命司長劉百昭,雇用流氓女丐毆曳學生們出校。女師大的許多教職員,本極以章、楊二人的措置為非,復痛學生的無端失學,遂有校務維持會的組織,魯迅本是女師大的講師,所以成為該會的委員之一,而章士釗視作眼中釘,竟倒填日子,將他的教育部僉事職免去了。女師大被解散後,師生在校外重新開學,經過了三個月的相持,女師大就復校了。這其間,就有著「新與舊」、「復古」與「進步」鬥爭的痕跡,而魯迅表現了最積極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