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評傳 · 八 托尼學說
孫伏園在《魯迅逝世五周年雜感》中,有這麼一段話:「從前劉半農先生贈給魯迅先生一副聯語,是『托尼學說,魏晉文章』。當時的友朋,都認為這副聯語很恰當,魯迅先生自己也不加反對。所謂『托尼學說』,『托』是指托爾斯泰,『尼』是指尼采。這兩個人都是十九世紀思想界的巨星,著作都極宏富,對於社會的影響深而且大。魯迅先生的思想之博大精深,自然與他們相比也很恰當。而魯迅先生在學生時代,很受託、尼二家學說的影響。托、尼二家的學說,一般的說法,是正相反對的。尼采的超人論,推到極端,再加以有意無意的誤解,在德國,便成了第一次大戰前的裴倫哈特的好戰論,和這納粹主義的侵略論。魯迅先生卻特別喜歡他的文章,例如《蘇魯支語錄》 [1] ,說是文字的剛勁,讀起來有金石聲。而他的學說的精髓則在鼓勵人類的生活、思想、文化,日漸向上,不長久停頓在瑣屑的、卑鄙的、只注意於物質的生活之中。至於托爾斯泰的大愛主義,那是導源於基督教的精神,與後來思想上的平民主義、民族自決主義、國際平等主義,都有精神上的聯繫。直到二次大戰時的反侵略陣線,例如對於歐洲被侵略的各小國,雖然它們的軍事勢力已在國內早被侵略國家所摧毀,還儘量地設法支持它們反侵略的微薄勢力,以期共同消滅侵略國家的暴力與野心,這還可以說與托爾斯泰的大愛主義有密切的關係。托尼學說的內容既有很大的不同,而魯迅先生卻同受他們的影響,這在現在看來,魯迅先生確不像一個哲學家那樣,也不像一個領導者那樣,為別人了解與服從起見,一定要將學說組成一個系統,有意地避免種種的矛盾,不使有一點罅隙,所以他只是一個作家、學者,乃至思想家或批評家。」這一段話,對於了解魯迅早期的思想是很重要的,不過筆者所知道所了解的,和孫氏的觀感頗有距離,因此,對於孫氏的說法作相當的保留。
原來,19世紀的哲學,從叔本華到尼采這一派悲觀哲學,導源於佛學,脈絡非常鮮明。叔本華生於1788年,卒於1860年,正當19世紀前半葉,德國承康德之後,哲學鼎盛,名家輩出之時。「叔本華雖自命為康德嫡嗣,而其學乃似教外別傳,與同時哲人如黑格爾、費希特、謝林等相較,頗有空谷佳音、遺世獨立之慨。叔本華近承康德,遠紹柏拉圖,旁搜於印度佛說,遂自創為一家之言。其所以異於並世德國諸哲學家者,特徵有四:當時諸哲人,其思想淵源純出於西方,而叔本華則兼采佛學,有東方之色彩,此其一;當時哲學上傳統之假定,以為就根本言,人生乃諧合者,而叔本華則以為人生乃凌亂憂苦,故持悲觀,主解脫,此其二;當時哲人多為唯理主義者,重理智與概念,而叔本華則兼尊直覺,此其三;當時哲人,其天性率近科學,運思密栗,而文辭質樸,甚至於晦澀難讀,而叔本華則有文學之天才,其文章特為清美朗暢,亹亹動人,此其四。叔本華早年英發,才氣甚高,而稟性孤僻,與世寡諧,沉憂善感,易傷哀樂,其論述哲思之書中,時有郁轖之情,孤憤之語,故叔本華可謂詩人式之哲學家。」我們仔細對比,魯迅的思想、性格,正有著叔本華的影子。魯迅接受尼采學說,也正是接受叔本華與佛家的悲觀哲學,那是不待言的。
章太炎先生以治佛學,講因明唯識,完成思想體系,也是人所共知的;這一方面,魯迅也受了太炎的影響。許壽裳說民三以後,魯迅開始看佛經,用功很猛,別人趕不上。他曾對許氏說:「釋迦牟尼真是大哲,我平常對人生有許多難解決的問題,而他居然大部分早已明白啟示了,真是大哲!」他對於佛經,是當作人類思想發達的史料看,藉以研究其人生觀的。
依筆者所了解的東西文化思想相互影響的跡象來說,16世紀以後,泛濫於歐洲的自然主義哲學,導源乃由於老莊道家思想的西行,其影響所及,在政治則有法盧梭之《民約論》,在自然科學則有英達爾文、赫胥黎的《進化論》。19世紀歐洲的社會主義思想,可說是無政府主義全盛時期,溯其源也和老莊思想有血緣上的關係,而叔本華、尼采的個人主義哲學,也和道家哲學相通。魯迅篤好魏晉文人的文字,其於嵇康、阮籍的思想,有最深刻的研究;對於他的愛好赫胥黎《天演論》,篤信尼采學說,可說是相反而實相成的。至於托爾斯泰的大愛主義,出於佛家思想,也是治托氏學說所共知的。(印度的甘地主義,正是托氏大愛主義的實踐。)無政府主義固是社會主義的一派,卻是極端尊重個人主義,和尼采思想相通。所以從馬克思主義觀點看來是矛盾的;從無政府主義觀點看來,卻正是相互發明的,這是筆者和孫伏園氏所了解的不同之點。
魯迅早期的宇宙論、社會觀、人生觀,略見於《墳》中所輯集的文字中。(《墳》,魯迅的散文集,所集系1907—1925年間的文字。)其中介紹進化論學說的有《人之歷史》。他說:進化之說,創始於希臘哲人德黎(Thales),至達爾文而大定。他說,德國的黑格爾和赫胥黎一般,都是達爾文學說的謳歌者。關於這一方面思想的發展,他說到瑞典的林那(K.Linne)、法國的蘭麻克(J.D.Lamarck)和德國的歌德(Goethe)。他是研究生物科學的,所以條秩源流,非常明白,並不像若干社會科學家,或主黑格爾(如陳獨秀),或主達爾文(如胡適),建立不要融合的宗派的。
魯迅並不自悔其少作的,他的《文化偏至論》,便是提倡極端個人主義的。他說:「個人一語,入中國未三四年,號稱識時之士,多引以為大詬,苟被其諡,與民賊同。意者未遑深知明察,而迷誤為害人利己之義也歟?夷考其實,至不然矣。……蓋自法蘭西大革命以來,平等自由,為凡事首,繼而普通教育及國民教育,無不基是以遍施。久浴文化,則漸悟人類之尊嚴;既知自我,則頓識個性之價值;加以往之習慣墜地,崇信盪搖,則其自覺之精神,自一轉而為極端之主我。且社會民主之傾向,勢亦大張,凡個人者,即社會之一分子,夷隆實陷,是為指歸,使天下人人歸於一致,社會之內,盪無高卑。此其為理想誠美矣,顧於個人特殊之性,視之蔑如,既不加之別分,且欲致之滅絕。更舉黮暗,則流弊所至,將使文化之純粹者,精神益趨於固陋,頹波日逝,纖屑靡存焉。蓋所謂平社會者,大都夷峻而不湮卑,若信至程度大同,必在前此進步水平以下。況人群之內,明哲非多,傖俗橫行,浩不可御,風潮剝蝕,全體以淪於凡庸。非超越塵埃,解脫人事,或愚屯罔識,惟眾是從者,其能緘口而無言乎?物反於極,則先覺善斗之士出矣:德人斯契納爾(M.Stirner)乃先以極端之個人主義現於世。謂真之進步,在於己之足下,人必發揮自性,而脫觀念世界之執持。惟此自性,即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屬自由;既本有矣,而更外求也,是曰矛盾。自由之得以力,而力即在乎個人,亦即資財,亦即權利。故苟有外力來被,則無間出於寡人,或出於眾庶,皆專制也。國家謂吾當與國民合其意志,亦一專制也。眾意表現為法律,吾即受其束縛,雖曰為我之輿台 ,顧同是輿台耳。去之奈何?曰:在絕義務。義務廢絕,而法律與偕亡矣。意蓋謂凡一個人,其思想行為,必以己為中樞,亦以己為終極:即立我性為絕對之自由者也。」 這是魯迅五十年前所說的話,到今天看起來,不是更切中時弊,批評得最切當嗎?
個人主義哲學,自以叔本華為宗匠。魯迅說:「勖賓霍爾(叔本華)(A.Schopenhauer),則自既以兀傲剛愎有名,言行奇觚,為世稀有;又見夫盲瞽鄙倍之眾,充塞兩間,乃視之與至劣之動物並等,愈益主我揚己而尊天才也。至丹麥哲學家契開迦爾(S.Kierkegaard)憤發疾呼,謂惟發揮個性,為至高之道德,而顧瞻他事,胥無益焉。其後有顯理伊勃生(易卜生)(Henrik Ibsen)見於文界,瑰才卓識,以契開迦爾之詮釋者稱。」 易卜生說:「我所最期望於你的,是一種真實純粹的為我主義。要使你有時覺得天下只有關於我的事最要緊,其餘的都算不得什麼。你要想有益於社會,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這塊材料鑄造成器。有的時候,我真覺得全世界都像海上撞沉了船,最要緊的,還是救出自己。」後來胡適在《新青年》介紹易卜生主義,也就是這一種個人主義。
魯迅推尼採為個人主義哲學的傑出之士。他說:「希望所寄,惟在大士天才,而以愚民為本位,則惡之不殊蛇蠍。意蓋謂治任多數,則社會元氣,一旦可隳,不若用庸眾為犧牲,以冀一二天才之出世,遞天才出而社會之活動亦以萌。」這便是震驚歐洲思想的超人學說,對於民主主義、社會主義作最猛烈的抨擊的。因此,反唯物主義的傾向,也和反社會主義、民生主義相呼應。魯迅介紹主觀主義,說:「如尼佉(尼采)易卜生諸人,皆據其所信,力抗時俗,示主觀傾向之極致;而契開迦爾則謂真理準則,獨在主觀,惟主觀性,即為真理。至凡有道德行為,亦可弗問客觀之結果若何,而一任主觀之善惡為判斷焉。」 這種說法,和其他學說一樣,各有所獨至,卻也是一偏之論。清末民初,介紹歐西學說的,幾乎各宗各派都介紹過來,有的提倡社會主義的,骨子裡還是個人主義;有的以民主政治相號召的,滿腦子仍是英雄觀念,這都是不足為異的。魯迅的思想,受叔本華、尼采學說的影響,在他自己乃是順理成章、井然有其一貫體系的。
另外一篇,題名《摩羅詩力說》,提倡浪漫主義的文學,也是魯迅的前期文藝觀。(「天竺古有《韋陀》四種,瑰麗幽夐,稱世界大文;其《摩訶婆羅多》暨《羅摩衍那》二賦,亦至美妙。厥後有詩人加黎陀薩者出,以傳奇鳴世,間染抒情之篇,日耳曼詩人歌德至崇為兩間之絕唱。」)浪漫主義,本來和返諸自然的人文哲學精神相吻合。魯迅說:「尼采(Fr.Nietzsche)不惡野人,謂中有新力,言亦確鑿不可移。蓋文明之朕,固孕於蠻荒,野人狉獉其形,而隱曜即伏於內。文明如華,蠻野如蕾,文明如實,蠻野如華,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 他說:「由純文學上言之,則以一切美術之本質,皆在使觀聽之人,為之興感怡悅。文章為美術之一,質當亦然,與個人暨邦國之存,無所系屬,實利離盡,究理弗存。故其為效,益智不如史乘,誡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業之券。特世有文章,而人乃以幾於具足。」 這一說法,和他晚年的文藝觀,頗有出入;但其發揮文藝的一方面意義,也和晚年所發揮的另一方面意義,同為真理之一面,有同樣的價值的。
晚清文藝界,最激動國人心靈的詩篇,乃是英國詩人拜倫的《哀希臘》,而拜倫的浪漫主義色彩及其傳奇性的行為,尤足以鼓舞人心。魯迅也是推介拜倫的浪漫文學的,他說:「裴倫(拜倫)既喜拿破崙之毀世界,亦愛華盛頓之爭自由,既心儀海賊之橫行,亦孤援希臘之獨立,壓制反抗,兼以一人矣。雖然,自由在是,人道亦在是。」「其平生,如狂濤如厲風,舉一切偽飾陋習,悉與蕩滌,瞻顧前後,素所不知;精神鬱勃,莫可制抑,力戰而斃,亦必自救其精神;不克厥敵,戰則不止。而復率真行誠,無所諱掩,謂世之毀譽褒貶是非善惡,皆緣習俗而非誠,因悉措而不理也。」 這是民初的文藝空氣,也是魯迅性格的一面呢!
[1] 現譯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Thus Spake Zarathustr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