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評傳 · 七 民初的潛修生涯

曹聚仁 《魯迅評傳》
辛亥革命,說穿來只是「盤辮子」與「剪辮子」的革命,其使我們失望,那是必然的。那時的魯迅,已經到了北京,看了走馬式的政治局面,他摸到了病根所在,便沉默下去了。《兩地書》中,他在一封復許廣平的信中提到了他自己的看法。他說:「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確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將來很有希望。自然,那時惡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總失敗。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即漸漸壞下去,壞而又壞,遂成了現在的情形。其實這也不是新添的壞,乃是塗飾的新漆剝落已盡,於是舊相又顯了出來。使奴才主持家政,哪裡會有好樣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於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後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什麼什麼,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但說到這類的改革,便是真叫作『無從措手』。不但此也,現在雖只想將『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難。在中國活動的現有兩種『主義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們的精神,還是舊貨,所以我現在無所屬,但希望他們自己覺悟,自動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義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無政府主義者的報館而用護兵守門,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單知道燒搶,東三省的漸趨於保護鴉片,總之是抱『發財主義』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濟貧的事,已成為書本子上的故事了。軍隊里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牆,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占得勢力,但若同化,則占得勢力又於將來何益。……我又無拳無勇,真沒有法,在手頭的只有筆墨,能寫這封信一類的不得要領的東西而已。但我總還想對於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於將來有萬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雖然意見和我並不盡同,但這是前幾年所沒有遇到的。……要成聯合戰線,還在將來。」 他對於中國的民族性從社會根底上看,可說是十分悲觀的。而民初的社會政治,都使他十分失望。 他在另外一篇《燈下漫筆》中有更深切的剖析,他說:實際上,中國人向來就沒有爭到過「人」的價格,至多不過是奴隸,到現在還如此,然而下於奴隸的時候,卻是數見不鮮的。中國的百姓是中立的,戰時連自己也不知道屬於哪一面,但又屬於無論哪一面。強盜來了,就屬於官,當然該被殺掠;官兵既到,該是自家人了吧,但仍然要被殺掠,仿佛又屬於強盜似的。這時候,百姓就希望有一個一定的主子,拿他們去做百姓,——不敢,是拿他們去做牛馬,情願自己尋草吃,只求他決定他們怎樣跑。假使真有誰能夠替他們決定,定下什麼奴隸規則來,自然就「皇恩浩蕩」了。可惜的是往往暫時沒有誰能定。舉其大者,則如五胡十六國的時候,黃巢的時候,五代的時候,宋末元末的時候,除了老例的服役納糧以外,都還要受意外的災殃。張獻忠的脾氣更古怪了,不服役納糧的要殺,服役納糧的也要殺,敵他的要殺,降他的也要殺:將奴隸規則毀得粉碎。這時候,百姓就希望來一個另外的主子,較為顧及他們的奴隸規則的,無論仍舊,或者新頒,總之是有一種規則,使他們可上奴隸的軌道。「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憤言而已,決心實行的不多見。實際上大概是群盜如麻,紛亂至極之後,就有一個較強,或較聰明,或較狡猾,或是外族的人物出來,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厘定規則:怎樣服役,怎樣納糧,怎樣磕頭,怎樣頌聖。而且這規則是不像現在那樣朝三暮四的。於是便「萬姓臚歡」了;用成語來說,就叫作「天下太平」。因此,他下十分沉痛的結論:任憑你愛排場的學者們怎樣鋪張,修史時候設些什麼「漢族發祥時代」「漢族發達時代」「漢族中興時代」的好題目,好意誠然是可感的,但措辭太繞彎子了。有其更直截了當的說法在這裡:(一)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二)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這一種循環,也就是先儒之所謂「一治一亂」。 魯迅在他的《吶喊·自序》中,說過民初那一時期的心境:「這寂寞又一天一天地長大起來,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靈魂了。……這於我太痛苦。我於是用了種種法,來麻醉自己的靈魂,使我沉入於國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後來也親歷或旁觀過幾樣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為我所不願追懷,甘心使他們和我的腦一同消滅在泥土裡的,但我的麻醉法卻也似乎已經奏了功,再沒有青年時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S會館裡有三間屋,相傳是往昔曾在院子裡的槐樹上縊死過一個女人的,現在槐樹已經高不可攀了,而這屋還沒有人住;許多年,我便寓在這屋裡抄古碑。客中少有人來,古碑中也遇不到什麼問題與主義,而我的生命卻居然暗暗的消去了,這也就是我唯一的願望。」 這段話的暗示性非常強,因此,有人要討論魯迅抄碑文的心境如何?目的何在?方法如何?等等。 民初,袁世凱政權下的政治空氣,那是十分低沉的。魯迅那時在教育部做事,住在S會館補樹書屋,抄點古碑,表示對世務不聞不問,這種消極方式,可以避免當局的注意,也是我們所了解的。S會館,便是紹興縣館,原名山(陰)會(稽)邑館,在北京宣武門外南半截胡同北頭,這地段不算很好,因為接近菜市口,幸而民國以後不在那裡殺人了,所以出入總還是自由清淨的。會館在路西,進門往南是一個大院子,正面朝東一大間,供著先賢牌位,便是仰蕺堂。堂屋南偏有一條小弄堂,通到堂後的小院子,往北跨過一個圓洞門,那裡邊便是補樹書屋了。補樹書屋本身是朝東一排四間房屋,在第二間中間開門,南首住房一間,北首兩間相連。魯迅住時,只使用迤南的三間。魯迅抄碑就在補樹書屋那兩間房裡,當初是在南偏,後來移到北邊的一間去了。據周作人的說法,洪憲帝制活動時,袁世凱的特務如陸建章的軍警執法處,大概繼承的是東廠的系統,也著實可怕,由它抓去失蹤的人至今無可計算。北京文官大小一律受到注意,生恐他們反對或表示不服,以此人人設法逃避耳目,大約只要有一種嗜好,重的嫖賭蓄妾,輕則玩古董書畫,也就多少可以放心。教育部里魯迅的一班朋友,如許壽裳等如何辦法,是不得而知,但他們打麻將總是在行的,那麼即此也已可以及格了。魯迅卻連「挖花」都不會,只好假裝玩玩古董,又買不起金石品,便限於紙張,收集些石刻拓本來看。單拿拓本來看,也不能敷衍漫長的歲月,又不能有這些錢去每天買一張,於是動手來抄。這樣一塊漢碑的文字,有時候可供半個月的抄寫,這是很合算的事。因為這與謄清草稿不同,原本碑大字多,特別漢碑又多斷缺漫漶,拓本上一個字若有若無,要左右遠近地細看,才能稍微辨別出來,用以消遣時光,是再好也沒有的,就只是破費心思也不少罷了。 後來帝制失敗了,袁世凱也死了,魯迅還是繼續抄下去,因為他最初抄碑雖是別有目的,但是抄下去,他也發生了一種校勘的興趣,這興趣便持續了好幾年,後來才被創作和批評的興趣替代了去。他抄了碑文,拿來和王蘭泉的《金石萃編》對比,看出書上錯誤的很多,於是他立意要來精密地寫成一個可信的定本。這是他抄碑的進一步的成就。 魯迅校勘碑文的方法,是先用尺量定了碑文的高廣,共幾行,每行幾字,隨後按字抄錄下去,到了行末,便畫上一條橫線,至於殘缺的字,昔存今殘,昔缺而今微存形影的,也都一一分別註明。(從前吳山夫的《金石存》,魏稼孫的《績語堂碑錄》,大抵也用此法。)這樣的校碑工作,不僅養成他的細密校勘修養,而且有積極的一面。 我們且看魯迅生平知己許壽裳先生的追憶:自民二以後,他常常看見魯迅伏案校書,單是一部《嵇康集》,不知道校過多少遍,參照諸本,不厭精詳,所以成為校勘最善之書。其序文有云:「今此校定,則排擯舊校,力存原文。其為濃墨所滅,不得已而從改本者,則曰字從舊校,以著可疑。義得兩通,而舊校輒改從刻本者,則曰各本作某,以存其異。」並作《逸文考》《著余考》各一卷附於末尾,便可窺見他的功夫的邃密。許氏說:「魯迅對於魏漢文章素所愛誦,尤其稱許孔融和嵇康的文章,我們讀《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便可得其梗概。為什麼這樣稱許呢?就因為魯迅的性格,嚴氣正性,寧願覆折,憎惡權勢,視若蔑如,皓皓焉堅貞如白玉,懍懍焉勁烈如秋霜,很有一部分和孔嵇二人相類似的緣故。」此外,魯迅搜輯並考證歷代小說史料,計有《古小說鉤沉》《唐宋傳奇集》《小說舊聞鈔》三部,是他的中國小說史略的副冊,搜羅的勤勉,考證的認真,允推獨步。近年來研究小說者雖漸次加多了,宋以後的史料雖有所獲了,但是搜輯古逸之功,還未見有能及魯迅的呢! 許氏說到魯迅中年研究漢代畫像,晚年則提倡版畫,工作的範圍很廣;搜集並研究漢魏六朝石刻,不但注意其文字,而且研究其畫像和圖案,是舊時代的考據家、賞鑒家所未曾著手的。即就碑文而言,也是考證精審,一無泛語,如《南齊呂超墓誌跋》,便見例。這一篇墓誌跋,乃是魯迅所編漢魏六朝石刻研究中的一節,書未完成,所以全集中未收入。據許氏所知,呂超墓誌石出土以後,便為許氏至戚顧鼎梅所得,藏在杭州。顧氏及魯迅均有跋文,考證詳明,兩人不謀而合。 考證校勘之學,在清代原是樸學家的主要功夫。宋明理學家治儒家的經學,考證校勘,乃其旁枝,不過朱熹弟子如王伯原,便在這方面有所表現。清初經學大師,如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都於文字訓詁名物制度有所考訂,已開樸學之先河。到了皖學(戴東原)吳學(惠氏父子),對於考證,訓詁名物,尤見功夫。考證學所研究的雖是紙片上的文字,而其方法與近代科學邏輯相合。清代大師孫詒讓、章太炎、王國維都是在考證校勘上下過功夫的。這一方面,魯迅也還是樸學家的正宗,繼承章太炎這一脈而來的。不獨他個人的興趣,在考索上有所表現,即其審慎嚴密的態度,也和清代樸學家相一致的。胡適從美歸國,從新考證學廣大了皖學的門庭,汲取西方科學方法以充實考證的技術;他深深佩服魯迅的考訂功夫,魯迅也推許胡氏的小說考證,這都不是政治偏見所可抹消的。清代思想家,視野廣大了,宗派的偏見沖淡了,章太炎的弟子,如錢玄同、周作人、魯迅,都不拘於今古文的門戶之見,也可說是中國學術思想史的新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