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評傳 · 六 辛亥革命前後
要替魯迅寫上一段革命的光榮歷史,也未始不可的;但我們看了《阿Q正傳》,看了趙秀才、假洋鬼子和阿Q的盤辮子革命,說魯迅也是辛亥革命的戰士,就幾乎等於諷刺他了。本來,構成辛亥革命的勢力,原有袁世凱所領導的北洋派軍人、憲政運動以及康梁派維新人士和同盟會革命分子,這三種,並不能讓同盟會獨占革命的功績的。而同盟會,乃是合孫中山所領導的興中會和章太炎所領導的光復會而成的。 (光復會成立於1903年頃,是清末一部分進步的知識分子和會黨分子所組織的,它的會員,以浙江人為最多。)章太炎和汪精衛一同主持同盟會的宣傳刊物《民報》,在宣傳工作上,雙方所賣的氣力是相等的,並不如後來國民黨的史書所載,只把辛亥革命歸功於孫中山的同盟會的。
不管魯迅是否參加同盟會或光復會,他時常出入《民報》社,所與往來者多是同盟會的人,則是事實。魯迅是一個熱情的民族主義者,光復會首領之一陶煥卿(成章),和他往還甚密。(光復會的實力派,有竺紹康、王金髮、陶成章、陳子英等人,後來徐錫麟失敗了,竺、王逃回山里,陶、陳溜到了東京。辛亥革命成功,滬軍都督陳其美忌陶成章派的實力,遣蔣介石在上海廣慈醫院,暗殺了陶成章,乃為黨人所不齒。)周作人說:「陶煥卿亡命來東京,因為同鄉的關係,常來談天。那時煥卿正在聯絡江浙會黨,計劃起義,太炎先生每戲呼喚強盜或喚皇帝,來寓時大抵談某地不久可以『動』,否則講春秋時外交或戰爭情形,口講指畫,歷歷如在目前。嘗避日本警吏注意,攜文件一部分來寓,囑來代收藏,有洋抄本一,系會黨的聯合會章,記有一條云:凡犯規者以刀劈之。又有空白票布,紅布上蓋印。又一枚紅緞者,雲是『龍頭』。煥卿嘗笑語曰:填給一張正龍頭的票布如何?數月後煥卿移居,乃復來取去。」我們看了這一段記載,可以知道當時黨人的浪漫氣氛,也可見魯迅和光復會人關係的密切,也許這一類浪漫氣氛,不合魯迅的口味,所以他就不正式參加革命的組織了。
清末革命黨之中,那位有名的「女俠」秋瑾,也是浪漫氣質很重的。秋瑾與魯迅同在日本留學。取締規則發表後,留學生大起反對,秋瑾為首,主持全體回國,老學生多不贊成,因為知道「取締」二字的意義,並不怎樣不好,因此,這些人被秋瑾在留學生會館宣告了死刑,有魯迅、許壽裳在內。魯迅還看見她將一把小刀拋在桌上,以示威嚇。不久她歸國,在江浙一轉,回到故鄉去,主持大通體育學堂,為革命運動機關。及徐錫麟案發被捕,只留下「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口供,在古軒亭口的丁字街上被殺。革命成功六七年以後,魯迅在《新青年》上發表了一篇《藥》,紀念她的事情,夏瑜這名字是很明顯的,荒草離離的墳上有人插花,表明中國人不曾忘記了她。
從魯迅的《藥》,可以了解他對「革命」的看法。這一篇小說,「他描寫群眾的愚昧,和革命者的悲哀;或者說,因群眾的愚昧而來的革命者的悲哀;更直截說,革命者為愚昧的群眾奮鬥而犧牲了,愚昧的群眾並不知道這犧牲為的是誰,卻還要因了愚昧的見解,以為這犧牲可以享用,增加群眾中的某一私人的福利」。革命黨人的「浪漫」觀點,浪漫主義的革命行為,也是時代的悲劇。
魯迅之不曾成為革命黨人,許景宋(他的夫人)曾經引用了魯迅自己的話有所解釋。魯迅對於革命的舉動,因著自然的耳濡目染,雖則知道得很清楚,似乎還沒有肯參加過實際行動。他總說:「革命的領袖者,是要有特別的本領的,我卻做不到。」有一回,看見某君泰然自若地和朋友談天說地,而當時當地就有他的部下在實際行動著丟炸彈,做革命暗殺事情。當震耳的響聲傳到的時候,他想到那實際工作者的可能慘死的境遇,想到那一幕活劇的可怖,就焦躁不堪。的確是這樣脾氣的,他對於相識的人,怕見他們的冒險。而回顧某君神色都不變,好似和他絕不生關係的一般,使他驚佩不置。所以魯迅又說:「革命者叫你去做,你只得遵命,不許過問。我卻要問,要估量這事的價值,所以我不能夠做革命者。」在《兩地書》中,魯迅也曾說過:「凡做到領導的人,一須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細,一仔細,即多疑慮,不易勇往直前。二須不惜用犧牲,而我最不願使別人做犧牲(這其實還是革命以前的種種事情的刺激結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景宋說魯迅終生是一個思想領導者,而不是實際行動者。
1909年(清宣統元年)6月間,魯迅從日本歸國,任浙江兩級師範學堂生理學、化學教員。第二年8月間改任紹興中學堂教員兼監學。又明年,辛亥,暑假後離紹中,和孫德欽辦報。9月間,紹興光復,任紹興師範學校校長。辛亥革命前,魯迅的經歷,就是如此如此。許壽裳曾說他自己因為學費無著,歸國任浙江兩級師範學堂教務長(沈衡山任監督)。魯迅是他向沈氏推薦,延攬來杭的。他說:「魯迅在東京不是好好的正在研究文藝,計劃這樣,計劃那樣嗎?為什麼要歸國,任浙江兩級師範學堂生理學、化學教員呢?這因為周作人那時在立教大學還未畢業,卻已經和羽太信子結了婚,費用不夠了,必須由阿哥資助,所以魯迅只得自己犧牲了研究,回國來做事。」魯迅教書和研究學問那麼認真,那是大家所知道的。他在紹興中學堂教書,學生中如胡愈之、孫伏園、宋紫佩,後來都在教育文化界卓然有所立的。
辛亥革命到來那一時期,魯迅十分興奮,在紹興尚未光復之頃,城中人心浮動,他曾經召集了全校學生們,整隊出發,在市面上遊行了一通,鎮靜人心,結果大家當作革命軍已經來了,成為唾手而得的紹興光復。關於這一段經過,魯迅在《范愛農》一文中,有生動的描寫:
到冬初,我們(他和范愛農)的景況更拮据了,然而還喝酒,講笑話。忽然是武昌起義,接著是紹興光復。第二天愛農就上城來,戴著農夫常用的氈帽,那笑容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我們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滿眼是白旗。然而貌雖如此,內骨子是依舊的,因為還是幾個舊鄉紳所組織的軍政府,什麼鐵路股東是行政司長,錢店掌柜是軍械司長……這軍政府也到底不長久,幾個少年一嚷,王金髮帶兵從杭州進來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會來。他進來以後,也就被許多閒漢和新進的革命黨所包圍,大做王都督。在衙門裡的人物,穿布衣來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換上皮袍子了,天氣還並不冷。我被擺在師範學校校長的飯碗旁邊,王都督給了我校款二百元。愛農做監學,還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談閒天。
這便是他們所身經的辛亥革命。當時,有幾位年青的學生,辦了一種報紙,對軍政府有所攻擊,頂的還是魯迅的招牌,但是青年們的居心和王都督的手法,都使他十分痛心。
辛亥革命的使人失望,幾乎到處都是一樣的。許季茀從南京來請魯迅到南京教育部去,范愛農對他說:「這裡又是那樣,住不得,你快去罷!」 這是很淒涼的話頭!魯迅自己也說:見過辛亥革命,見過二次革命,見過袁世凱稱帝,見過張勳復辟,看來看去,就看得懷疑起來,於是失望,頹唐得很。他用諷刺的筆法來寫阿Q的革命,才勾出了真實的一面。《阿Q正傳》第七章開頭便標明「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舉人老爺送箱子來趙家寄存,把革命消息帶給了未莊,使得阿Q興奮起來,在街上發出造反的口號,嚇得全村的人十分驚惶。他的警句是:「我要什麼就要什麼,我歡喜誰就是誰。」買了他褡褳的趙白眼想探他的口氣,問道:「阿Q哥,像我們這樣窮朋友是不要緊的吧?」阿Q回答道:「窮朋友,你總比我有錢。」據周作人說,這一個場面乃是實有的,確實是阿桂自己的事。那時,杭州已經反正,縣城的文武官員都已逃走,城防空虛,人心惶惶,阿桂在街上掉臂走著嚷道:「我們的時候來了,到了明天,我們錢也有了,老婆也有了。」有破落的大家子弟對他說:「我們這樣人家可以不要怕。」阿桂對答得好,「你們總比我有。」有即是說有油水,不一定嚴格地說錢。在那一天的夜裡,嵊縣的王金髮由省城率隊到來,自己立起了軍政分府,阿Q一覺醒來,已經失掉了他的機會,他的成功便只是上邊所說的那一個時期,這之後他想革命只有靜修庵一路,但是那裡也已經給秀才與洋鬼子去革過了。
周作人說阿Q在靜修庵革命失敗,原因是趙秀才與錢假洋鬼子先下了手,這裡顯示出來他們三人原是一夥兒,不過計劃與手段有遲早巧拙之分罷了。《正傳》里寫士大夫階級絕不多費筆墨,卻可以看出這對於革命有保守與進取兩派,也可以說甲是世故派,乙是投機派。舉人老爺與錢太爺不曾露面,趙太爺的態度,可以對阿Q的話為證,他反對秀才驅逐阿Q的主張,以為怕要結怨。這是舊的投機派。新的便要更有計劃了,第一步是靜修庵,第二步則是「柿油黨」;有了這銀桃子的黨章掛在胸前,在鄉間就成了土皇帝,什麼人都看不在眼裡,何況是阿Q呢?阿Q想要投效,前去拜訪假洋鬼子,遇著正講催促洪哥動手的故事,看見阿Q便吆喝滾出去,阿Q從哭喪棒底下逃了出來,不曾被打;但假洋鬼子既然不許可他革命,他的前途便完全沒有了。
依鄭振鐸的說法:「像阿Q那樣的一個人,終於要做起革命黨來,終於受到那樣大團圓的結局,似乎連作者他自己在最初寫作時也是料不到的。至少在人格上似乎是兩個。」魯迅卻不贊同這一種說法,他說:「據我的意思,中國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既然革命,就會做的。我的阿Q的命運,也只能如此,人格也恐怕並不是兩個。民國元年已經過去,無可追蹤了,但此後倘再有改革,我相信還會有阿Q似的革命黨出現。我也很願意如人們所說,我只寫出了現在以前的或一時期,但我還恐怕我所看見的並非現代的前身,而是其後,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後。其實這也不算辱沒了革命黨,阿Q究竟已經用竹筷盤上他的辮子了。」
《阿Q正傳》第八章開頭便說:「未莊的人心日見其安靜了。據傳來的消息,知道革命黨雖然進了城,倒還沒有什麼大異樣。」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里,便包括了辛亥革命後社會上換湯不換藥的混沌情形,雖然王金髮做了軍政分府都督,總攬民政軍事之權,本文中說知縣和把總還是原官,並不是事實;但見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官的話卻是真的,因為當時投機派搖身一變,做了新貴的的確不少。一群舊人都擁上了台,與清朝不同的,便只是少了一根辮子。這是魯迅筆下的辛亥革命。(他在《阿Q正傳》之前,曾寫了《懷舊》,立意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