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曼散文 · 關於王賡
最近讀到了沈醉先生在《文史資料選輯》第二十二期第八十頁所寫的《我所知道的戴笠》一文中有一段:「在一二八上海戰爭期間,便有一個旅長王賡和死去了的名詩人徐志摩的愛人陸小曼鬧戀愛,陸當時為上海的紅舞女,王追求陸揮金如土,最後因無錢可花,而帶著地圖去投日本人。」這一段寫得與實際情況不符,所以我想將事實談談。
先談一下王賡這個人。他是美國西點陸軍大學畢業的,對軍事學識有一定的修養,據說對於打炮尤特有研究。但是他的個性怪僻,身為武夫而又帶著濃厚的文人脾氣,所以和當時軍界要人的人事關係相處得很不好,因此始終鬱郁不得志。我十九歲時,在「父母之命」之下與他結了婚,但感情一直不好。沈醉先生那二篇文章所提的一二八事件的時候,我已經與王賡離婚了好多年,並且已與志摩結婚多年了。就是那一年裡,志摩乘飛機在山東遇難的。我那時正因病纏綿床笫,在四明村臥病了好幾個月,也沒有去過禮查飯店。(因為那時外界也有謠傳,說我避難在禮查飯店。)更談不到甚麼上海紅舞女云云。至於一二八王賡那件事,據我所知是這樣的:
王賡那時並不在正式部隊里,而是應宋子文之請主持鹽務緝私的軍警事宜(是甚麼名義,我已記不清楚了)。十九路軍因為抗日的需要,尤其是因為缺乏良好的炮手,所以向宋子文把他借了過來的。在戰鬥期間,開炮是一直由他負責的。但是,當時由他指揮打向日本總司令部的炮,老是因為發生一點小差錯而不能命中目標,他自己因此感到十分憤急,所以那天他是急匆匆地到美國駐滬領事館去尋他在西點軍校同班的一個美國同學——同是好炮手的那位朋友去研究一下。他那同學是一等參贊,名字我已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就是那名聞全球的辛普森太太(Mrs.Simpsom)的丈夫。那天王賡為了去尋他,坐了一輛破舊的機器腳踏車。誰知道開到外白渡橋上,車子就壞了。他想反正下橋轉彎就到了,就走過去罷!王賡平素非常粗心而且糊塗。其實那時美國領事館早已搬家,原來的地址已經是一個日本的軍事機關(甚麼名字我也記不得了)了。王賡是一個深度近視眼的人,那天正在心不在焉地想著開炮的事情,等到一直走到門口才抬頭,想問問那位同學是否在家,誰知道一抬頭,看是個日本軍在那兒站崗;他一驚慌,扭過頭去就往回跑。那是正值天寒,他的軍裝外邊加了一件絲棉袍子,跑起來飄動了下擺,就露出了裡面的軍裝褲子;因此一跑反啟日軍的疑心,注意到他的軍服,他們就立刻如臨大敵,結隊在後追捕。他一時無目標地亂跑,跑到了禮查飯店的廚房間,正在懇求那些外國廚子讓他躲藏時,廚子不答應,一定要他立刻出去。正在爭吵不休聲中,日軍就衝進來將他扭住。他當時就向日軍聲稱,不用硬扭,走是一定跟著他們走,但是必須到左邊的捕房中去轉一轉,因為當時租界上是不能隨便逮捕人的,所以他們就一同到了虹口巡捕房。王賡的主要目的就是到了巡捕房就可以要捕房工作人員將他手裡的公事皮包扣留下來;因為其中確有不少的要緊文件,不能落在日軍手內的。因此,捕房內的中國人就答應將皮包代為保藏。外界流傳的帶了作戰地圖去投日本人這句話,就是因此而起。又加上在他被捕後沒有幾天,日軍就在金山衛登陸,所以外邊的流言是更加多了。事後不久就由美國領事館向日軍將他要了出來,由蔣介石加以監禁、審訊。由於各種的證明及虹口捕房的皮包等證件才算查清了這件案子,始予釋放。
這件事是由王賡親口告訴我母親的(因為我母親一直是同他感情很好的)。同時,我也聽到官場中的親友們來紛紛同我講起。我認為這段經過情況是比較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