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曼散文 · 《小曼日記》(稿本)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我現在起始寫一本日記,實在不能說是甚麼日記,叫「一個可憐女子的冤訴」罷,我一向心裡的憂悶,全放在腹內容它自懶〔爛〕,現在我不擬,為甚麼不泄漏〔露〕在紙上,亦無人看見倒可已〔以〕稍微讓心懷裡松一松。
前天我送他在上火車,送他遠走他鄉,我心裡滿不願意地去送,我心裡怎樣難受又不能叫人知道,我們最後的幾分鐘還是四面站滿了人,月光多〔都〕落在我們身上,仿忽〔佛〕我們不應當這樣的親密似的,我心裡一陣陣的酸,回想起來亦分不出甚麼味兒。眼看著車要開了,他的眼不住的向我看。呀,愛呀!我那〔哪〕里還敢看你呢?我知道你眼眶裡亦一定滿著無限的眼淚,難道你會真願意拋棄你的愛而遠走他鄉?這種無可奈何的事情偏偏來的多。他淚中帶著許多的話,我全明白,我只不敢看他,恐怕在這許多人前泄漏〔露〕了我的神聖戀愛。他,他還要來握我的手,咳,真好像一把刀在那裡切我的心,我頭亦不敢點,一直到車動了,他站在車邊用手送吻給我們(給我一個人我知道的)。我才看一看就把頭藏在夢綠胸前了,並不是我十分怕那炮竹聲,不過藉此蓋去我臉要哭出來的樣子,車子甚麼時候走完的我亦不知道,回頭就走。在馬車裡他還說:「你的眼睛為甚麼紅紅的?哭甚麼?」咳!他明知我難受,還要成心來嘔我,我倒亦不怪他,因為他,本來是木頭人,懂甚麼叫情呀。得,完啦,他走啦,無情的火車虎虎的帶了他去了,我的愛!我現在才知道離別的苦趣〔淒〕呢。你去了到〔倒〕不要緊,我的心不過就丟了。我這孤單的心去向誰要那溫存的安慰呀。我只能冷淒淒的等著罷!咳,天呀,我等,等到幾時呀?亦許我等不到我的「那一天」便怎樣呢!好危險呀,我得去撞、打,挪去那一切可惡的東西,我回家後收拾了一下他給我的東西,他的日記同他心愛的信,我亦看了一遍,日記我沒有敢看,恐怕沒有甚麼膽量,可惜這樣一個純白真實的愛,叫她生生壁〔逼〕了回來,看得好不生氣,難道他亦因得女人的苦麼?許多女人老說男人怎樣的看不起她們,她們亦不想想自己有令人看得起的地方沒有?我說不然女人亦有懷〔壞〕的,有種男人可以拿他嬉玩的,有一種(像他似的)難道亦叫人看不起麼?那她還不如拿鏡子先照照自己的臉罷。他還說他不敢侵犯她,她是個神女□,我簡直不用談這件事罷,我說起就發抖。
昨天一日在廣濟寺伴和尚們念經,家裡在那裡做佛事,我這幾天的心裡是難受到無可再可的地步了。再到廟裡去,耳邊一陣陣的風吹來的鐘響,禪聲,嘰嘰咕咕,好不悽慘。我老眼淚往往〔汪汪〕地同人家說話,娘直問我為甚麼難受,我只能說「心裡不高興」,她是明白我的,兩眼向我看看一言不發。到晚來殿里和尚們,那〔在〕那裡放焰口,庭前石欄杆上被銀月照得雪白,只見樹枝映在地下,搖搖擺擺,同我心裡一般的擺想著,裡邊出來的叫魂聲同月光慘澹的顏色,使得我忘卻身上的寒冷,獨坐在杆上發愣。我那時心裡真空,想想甚麼事多無趣極點,做了個人本來已經無味極的!尤其遇著我這等的境遇,我既不能同我的戀愛同享那理想的娛快,過我一直切想的日子,我又為甚麼不摒棄這萬惡的社會,去過那和尚一般的生活呢?我心裡覺得空極了,到〔倒〕亦沒有十分的苦楚,因為隨便甚麼事看開些就不覺得有十分快活同苦楚的。我愣愣地獨自背人坐在月下,糊〔胡〕思亂想被娘來叫醒了我。咳,見了她老人家,我心裡不由地甚麼丟開了,她年已半百,身體又非常的弱,不在這幾年內盡我點孝心還等何時呢!我等著,耐著罷。
今天早晨他去天津了,我上了三點鐘的課,先生給我許多功課,我得忙起來了。這兩天,自從他走後,這世界好像又換一個似的,我到東到西多覺得沒有意思,娘說「你有多大的心事終日咳聲嘆氣的」,她們又那〔哪〕里知道我的心呢,我想他現在不知在何處,記〔計〕算起來是在哈爾濱?今天晚上我可舒服了,一個人,呀,好難得的機會呀,昨天從廟裡回來人是乏極了,倒在床上心裡隱痛同日開客頭的,一起湧上來。我心裡叫著他,遠在幾千里路外的他。面上假意的笑對著近在咫尺的他,咳,我的天呀?再這樣下去,怕我不長了罷,我真不起了,精神上,身體上,同時的受苦,又有誰能憐我愛我,明白我呢?淑華今日來信,安慰我,我感激極了,她亦明白我了,今晚不寫了,明日課畢就給他寫信。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
今天足足忙了一天,早晨做了一篇法文,出去買了畫具,飯後陳先生來教了半天,說我進步一定快。方才給他寫了封信,情長紙短,寫了九張亦沒有寫完。唐三伯母送來糖果等,又約我到寄媽家去,我已回復,她們多很生氣,可是我亦管不得這許多了,夢綠亦叫我去,我亦回了。
飯後看了幾張他的日記,又難受了一回,他拿她二人的照像合在起,我真不要看,說出來多可笑。
可嘆我身〔生〕平是個最高傲的人,偏偏遇著這等環境,有氣亦不能吐,有冤亦無處訴。我自從覺悟我沒有得到我理想的期望,雖是心裡難受,臉上從不願意叫人看出,處處自己強自瞞著。
裝出快活的樣子,忍忍,忍到無可如何的田地,上次發生的事情亦是我一時性急,要想離開苦,不知事未成,到〔倒〕叫社會人誤解了我的意思,可嘆的狠,我真愈想愈無生意。我這兩天灰心極了,在他身上亦不想有多大希望,他的心裡的真愛多給了她了,我愈想愈不當來破入他那真情破網裡。
他雖然失意,可是他的情仍未死,我為甚麼去繞〔擾〕亂他。你,為了她成就了他的人才,造就了一個中國名人,亦許我來破壞他?噯!不!不!我可不,我寧死不能害他。那天酒後滿想吐出真情,同他遠走他鄉,可是他的前程,他的名譽驚醒我的妄想的夢,提醒了我的痴夢,我忍害他麼?我這一世已經招了不少不白之冤,我難道連帶著他麼?我回想我所經過的事情,將來寫本小說泄一泄我的冤氣,不怕,我一定做,就是他不許我,亦得發表出來,我心裡的話我多〔都〕敢寫上去麼?試試再說。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五日
可恨昨天才寫了一回兒他從天津回來了,一天忙得沒有功夫,夢綠、適之、慰慈,多〔都〕來過,七點多鐘才走。下午我又畫一會兒畫,以為他昨天不回來的,預備著晚上好好的寫一寫的,心裡無限愁悶,想漏漏出來,那〔哪〕里知道連這點兒機會都難得。前兒晚上同淑華談過天后,真叫我說不出的一種味兒悶在心裡。他又遠在他方,無從問起,總之愈過下去愈覺得我的前途茫茫,我此身正比在江心,四面無邊的,我那種苦楚亦說不出來。他呢!他真愛我麼?尊敬我麼?我老怕人不敬重我,那是最使我傷心的。淑華說,當初你們多〔都〕看不起我的。咳,若是他曾經沒有看得起我,現在我何必要他愛我呢?我真生氣,況且他亦愛過她〔菲〕的,人家多不受。得啦,我的心是最軟軟不過的。我雖怨,可是我偏可憐他,因為她們多太自傲,男人固然是多半無情的,那些厭喜無常的男人,是因〔應〕當玩玩他們,可是有的人(像他)
還得受像她似的人的冷眼,那豈不是太不公平了麼?那天淑華走後我倒床就笑,自己亦不知是甚麼原因,我想他是大半,為甚麼這一個禮拜過得這樣慢呀!要這樣的過下去,等得到那時間麼?他給娘的那封信,看得我肝腸俱斷,他那片誠心,不怕連日車上受的疲倦,深夜的還趕著那封信,不是他愛我是甚麼?我知道他不定怎樣的難受呢,可憐給我的信又不便多講,實在到〔倒〕不要緊的。今天早起料到他有信來,因為晚間得一夢,說他來信啦,可被娘看見,我一嚇就醒了。我但還一天睡到晚,在我的夢鄉里,我多快活呀?他老在我身旁撫摩我,慰我,給我許多的梅花,又香又紅又甜,往往醒了就哭,可是哭又有甚麼用呢?他……他還是遠遠的一直往東,在那裡走著。我麼還是一個人,有時候沒有機會是一個人,那時間真恨不能飛,飛到天空無人的地方去。我方才念他的信,心裡一陣陣眼淚上來,難受咯?咳!我早知道他一定要覺得冷清的孤孤單單一個人在外頭亦沒有人管。如何,他最不留心是冷熱,過〔果〕然又在車上著涼了,我真放心不下,不知道有甚麼法子可以使得他自己當心點。他近日常常不舒服,我知道他心裡不快活,所以身上亦覺得不爽,我真恨,我不敢在人前十分當心他,不是旁人又說閒話麼?今天是禮拜,我有了應酬,非去不可的,若不去娘就生氣,真沒有辦法。受慶他現在出去吃飯了,怕他不久就要回來,連個寫信的機會都少,真可氣。明天早晨須上學,功課還不會呢!她叫我啃狠長的文法,苦死了,我心又亂,念念書又想到他,他的臉常常跑到我的書上來,真奇怪,又〔有〕時還一陣陣的傷心,真想哭。她們後邊的人又出來同我講了一個多鍾話,拿我的寸金光陰又耗費了,再等一忽兒他又要回來了,我的心亦沒有機會來靜靜的寫,我真恨死了。恨不能立刻就死,甚麼事情我看著都不入眼,想他亦白想,咳,「我的哥哥!你快不要太想家罷,我希望你在外頭不要過於難受,我亦覺得的」。淑華說,凡為夫妻的沒有一個有真情的,要是愛,不如乾乾潔的作了精神的愛,一旦成為夫妻,往往愛的多要反為怨的,我想這話倒不錯,不過這種話在小姐可以說,可以做,要既出嫁的人那就愈難辦了,如不愛她的丈夫還得天天受他的〇〇,那豈不是太苦了麼?可是這種話對她們小姐是不便說的,她們亦未必懂。我曾記得從前亦有人同我說過,我到〔倒〕一點亦不懂夫妻的關係。咳,你一個人走不是太苦了麼?咳,我簡直不能想,想起來直要哭,我又不敢,怕人說我無故啼哭,天呀,我真希望她們能知道我的心。
我今天寫了恐怕明天又無機會來寫了,明天我很忙,早晨須讀書,完後陪娘到醫院,要到三點回家,又得去妹妹家,她罵我不去,我非去看她一次。晚上是法國人請客,真是說不出的苦,事情都是我所不願意而必須做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你瞧,一下兒就連著三天沒得機會來寫,十六那一天本來答應妹妹去她家的,因為唐三太太的生日不能不去的,那天碰著寄媽,她說了許多話我聽氣極了,她說:「我聽說徐志摩愛你極了,他走的時間還給你留下二千塊錢叫你念書呢,是麼?」說的時候還帶著似笑非笑輕薄人的樣子,我雖然臉上沒有露出氣的樣子,可是心裡真是又痛又氣,我就說:「你不要瞎聽人家造謠言,他為甚麼要留錢給我呢?你亦不必瞎疑心」。咳,外頭人的嘴可危險極了,難道他對人說過麼?咳,吾愛,我悔不該問你借那二百塊錢的,要說呢亦不要緊,可是我心裡難受極了,她們現在因恨我而罵我,不知道她們說到何等田地呢,我亦管不了這許多,不過我不願人家亦拿他來說在里多,害他做甚麼呢?我一個人受罪我倒不怕,我處處總為他想,我又愛他,我又恨他,恨他為甚麼不早來,我們為甚麼不早遇,既然不幸在這時機相遇,為甚麼又踏入那千年辭不開的網裡去,可是早四年他那〔哪〕得會來愛我!不是我做夢麼?我又那〔哪〕兒有她那樣的媚人阿〔啊〕?我從前不過是個鄉下孩子罷了,那〔哪〕兒就能動了他的心呢?得啦,我又來說些這個有甚麼意思呀。這幾天受慶亦不出門,可〔所〕以我簡直沒有時候寫東西,看見他我就心煩,甚麼事多不想做了,昨天又在新月社請了廿幾個美國軍官吃午飯,我真煩死了,我最恨的是同外國人吃飯,下午適之、夢綠、慰慈、奚若、道宏都來吃飯,因為上午多了一桌菜,所以正正〔整整〕的忙了一天,到了晚上人散後我只得躺下了,連日身體被〔疲〕乏,又極力地應酬人家,正有點吃不住了。滿身骨頭痛了一個禮拜還不見好,不知是何道理。受慶還是照常的不能體諒我,我真恨呀,逐〔遂〕了他的所欲,他還以笑顏相待,不然見了他那冷霜似的臉,心裡好似刀刺。一種是一天幾分鐘的罪,一種是一天到晚的。所以昨晚我又搖頭閉眼誰〔隨〕他去了,說他做甚呢,這次已經大面情了,因我病給我養,有四天了,不說罷。
淑華明天請我吃飯,有適之、歆海、通伯等,在她家。今天是受慶去開會去了,我方從娘那裡回來,我今天沒有上學,因我聽彌又到北京了,我倒有點不敢獨出去,倘若遇見他,他倒又來強我前去說話。——妨〔方〕看完他從海拉爾寄來的一首詩,咳,我難受極了,他,他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在我的天邊。他都苦呀,一定比我還難受,我可以提筆泄出我怎樣的想他,他那信里隱隱約約的話里卻有意思,我雖是渴想他能明明白白寫出他那片對我的誠意。可是我不敢叫他寫,現在受慶在家,若是不幸叫他見了,豈不是不好麼?我還是忍耐著罷,他愈走愈遠了,昨天我不留神說:「這禮拜為何過得這樣的慢呀!」適之他們都笑起來了,我亦知道他們不好意說,我可是心裡都明白,被他們笑得我臉紅耳熱愈發地難受。本來就不受用,這一來真差一點哭出來,我這種失常的樣子真怕他們說閒說〔話〕,希望他們不要常來吶。咳,他在車上不知冷不冷,真不巧這幾天格外的寒,仿忽〔佛〕冬天,邊界那方一定根〔更〕涼,我想起他的洋服膀子又短,大衣亦短,腳膀上一定要受涼的,走的時間沒有見他戴手套,不知買沒有,他俄語不通一定吃苦不少,我愈想愈不放心,真奇怪我從沒這樣想人家過,真可笑,我不想啦。
這三天我一心一意老想記日記,可是老沒有機會,真難受,那坐立不安的樣子又出來了,亦沒有做甚麼東西,不過做了些法文的「文」。還背了幾首法文詩,別的都沒有做,對啦,還畫了幾張畫呢,同淑華寫了一封長信,我有點納悶,他愛她麼?我想他亦許愛她,我恨不要立刻拉他來問個明白才心死呢,我真想他,唉,不寫這個吶,給他寫信去吶。
一九二五年三月廿日
昨天才同他寫完一封信,翊唐來了,談了半天,他倒是狠〔很〕好的一個朋友,他說他那天在車站看見我的臉嚇他一大跳,蒼白蒼白的好像死人臉,我那天怎能好看呢!他還說女師範等多知道我要同受慶離婚的事情,還好多數人都原諒我的,她們亦又許多造我們的謠言,他走得真好,他這一走,外頭都說「他們若有愛情他這次一定不走的」,真可笑,可是外頭人的嘴太壞,無事生非的老喜歡多管人家的閒事。我亦不知犯了甚麼罪,處處招人妒,無論男女多愛拿我當談話的滋〔資〕料。翊唐亦說現在是我脫離的好機會,可是娘呢!咳!娘呀!你可害苦了我啦,我恐怕為她我亦許就犧牲了我一世的幸福,等她百年之後,我再作道理罷,這幾天心是死了,灰了。有幾件事情四面聽來的,使我死心到極點,說來說去終歸到他一人身上就是,我若是忍著痛苦照樣的過下去,是只苦我一人,娘可以安心,亦許更快活,受慶隨便,社會不罵,親友不笑,我的憂悶外人本不知道的,所原諒那幾個人亦不足以去抵抗那一般人,我若是驚天動地的來一下子,那我本人是不必說幸福極了,可是父母就要因此亦許傷身,或是不認我,親友冷笑,招社會的白眼,還要說我倒來敗壞風化,思前算後,我怎麼的辦呢!先不說了。
翊唐走後我就去接了妹妹,同去淑華家,吃飯的時候才知道淑華的生日,是通伯announce(宣布)的,可見他同她的友誼甚深,她為甚麼不告訴我們呢!回家時歆海送我的,他在路上就罵我,他說還要打我,因為我同外人說他的閒話,我起先奇怪極了,我同他說:「我在外邊不談你的閒話的,我亦狠〔很〕少談起你。」真的,我那〔哪〕兒就想起來他呀,在車上離得老遠的亦說不清,到了門口他進來坐了一忽兒,我說是甚麼呢!原來是為了給菲打電報的事情,亦是我的不是,那天同淑華談天,我們說的是他,我因為氣極了我就告訴了她打電報的事情,淑華答應我不講給旁人聽的,那〔哪〕知道她同通伯說了,通伯又不知同誰說了,他們就問歆海,他就氣得要命,來找著我啦。我後來講給他聽,我說:「她那樣拿你們玩兒你們還想瞞人麼,這在你們臉上雖沒有多大羞,說說出來亦好讓人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到這時候還要這樣的辦麼。」歆海說他到〔倒〕不痴,他可憐你太痴,他接信的時候他早就知道別人亦有的,所以他在電報局裡知道你亦打了他並不驚奇,是在他意料中的,他知道你一定以為是你一個人有的,所以他才告訴你,他是希望你不要再迷下去。你同她的關係他都知道,菲真太壞了,自從你在倫敦給她的信一直到她臨走的時候,她全份都給歆海看了,沒有一封信沒看見過,咳,何苦呢,我真氣極了,他要求我給他看她那封長信,我昨晚沒有答應他,我問他:「你要看那封信是甚麼目的,為你自己呢還是為他?」他說「為我們倆」。他還以為你法〔發〕痴呢,想要救你出來,因為他知道她比你利〔厲〕害,他亦要我看她給他的信,讓我知道知道她的「真人」,咳,我可憐的愛呀!人家都比較明白,都比你壞,你為甚麼什〔這〕樣的痴呀!歆海臨走的時候說「志摩有hope(希望)」呀,這是甚麼意思阿〔啊〕!難道她愛他麼!他今天還來呢,他答應我都告訴我的,若是她真愛他那為甚我來夾在裡邊呢!本來他始終亦沒有不愛她,我呀,我還不是個解悶球兒麼!有甚麼真情呀,我亦不要妄想了,我說人家痴,我才痴呢!
歆海來過了,他才走,坐了好久,同我講了許多話,倒看他小小年紀比你還利〔厲〕害呢,她給他的信我亦見了,簡直同給你的完全兩種口氣,今天歆海看完信,他說「這樣看起來志摩沒有hope(希望)了」。他亦說起他聽見外頭的gossipy up(閒話),那天我吃酒,他亦知道是為你,或是因為我恨受慶,他到〔倒〕沒有說甚麼,他說他愛你敬你在同一個時候。我心裡恨極了,怨極了,痛極了,我簡直說我是完了,我看前途的希望是狠〔很〕有限的了,他的一邦〔幫〕朋友都是敬他愛他的,我一定不能讓他以後因我而失信於他們,我現在一點主意亦沒有了,我的腦子亦快想空了,我且讓她歇歇罷,我來講些別的罷,歆海講得菲真有趣,他亦同他一般的痴,她果真有這樣好麼?一個女人能叫人在同時敬愛,那真難極了,有一種人,生來極動人的,又美又活潑,人人看見了能愛的,可是狠〔很〕少能敬的。我的人的本性是最嬌〔驕〕敖〔傲〕的,叫我生就一種小孩的皮〔脾〕氣叫人愛而不敬,我真氣極了,看看罷!我拼著我一身的幸福不要,我定要成個人材〔才〕,叫人又敬又愛才好呢。唉!我真想他能回來,我的生活習慣都是為他改的,他既愛我有天才,能發展出來,我又為甚不呢!我今晚不寫了,吾的愛呀,我怕有一天,我將我的真情要藏起來,不讓你知道,只讓我一人受我的苦,好在我預備犧牲的,我決〔絕〕不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明天再說啦,我此刻要給淑華寫信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廿九日
昨天不知為何看完了那本書,覺得萬事多〔都〕空極了。那書里女人的境遇同我錯不多,她的結果可是狠〔很〕慘的,她愛的人為她死去,留下她依著老父過那殘年。這幾天我本來心裡有種流不出來的難受,前天接著他三封信,心裡稍微安了些,可是我愈知道他愛我深我心愈碎,咳!天呀!難道我今生不能如我的心愿了麼?他叫我不要怕,我那〔哪〕能不怕呢?我上次的事情鬧的多糟呀!目的沒有達到,鬧得滿城風雨,現在誰不知道陸小曼。我若是再鬧一此〔次〕,他人不知其中實情的人不知要怎樣罵我呢!我若被罵我倒不怕,我只怕連了他!他是我國最有希望的一個大文學家,我凡事怎能不三思而行呢。我愛他!我這樣的愛他,我得先顧著他的將來,咳,我怎能不天天哭呢!我的心愿同實事合不在一起的,我悔不該起頭愛他的,愛原來是樁不幸的事情,有情人幾個成眷屬的,他們不是多抱恨到底的麼?還有多少死在這一個字上的呢!我想若是別的多做不成,總沒有管我去死!我怕甚麼!這世不能露頭不會早些歸去從〔重〕投生亦許上帝可憐我們,賞了我們的心愿亦未可知,摩,愛呀!昨天我想得你聲淚俱下,我哭了真一個多鐘頭,我想寫——拿起筆來寫不成字,我只得獨坐回想我們的將來,那黑暗的將來!我知道,知現在是個極妙的機會,可是——我不忍!我不忍傷我父母,他們年老無兒,近來境遇狠〔很〕壞,不知如何過下去呢!我沒有法子相勸他們,我那〔哪〕能再在這時間提議他們最反對的事呢!我真不知怎樣好,我知他一定狠〔很〕急的,可是愛呀!我們既然是十分相愛,何必急!何必急!我只怕你誤會我,我狠〔恨〕不能讓你看;我的心,我是個狠〔很〕有志氣的女孩子,最狠〔恨〕那些小人們。
一九二五年八月九日
他回來罷!我一定好好的kiss(吻)他。
你回來了!我心安了,一切事情亦都明白了,我這最後的幾張我寫的是正在生氣的時候,現在事情亦說明了,我寫的那無味的話亦可以取消了,哥哥,你明白我罷。
志摩的批語:
滿意!
我看這日記眼裡潮潤了好幾回,「真」是無價的;愛,你把你的心這樣不含糊的吐露。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二日
除夕——不是人人最喜歡的日子麼?我看起來也不過同平日一般,沒有意味到極點,現在娘她們都出去了,我要買的東西也叫祥順去買了,我得著這功夫來同我的心談談。今天我想你一定喜歡知道我是十點鐘起來的,同金Lily去走路,走了不少,回來腿也酸了。走進大門即看見哥的信——腿也好了,我最愛的是哥哥你時刻的記念我,不然我這般想你,你一點也不知不是冤麼?你現在是已經在硤石了,也許正在談論我二人的大事,不知怎樣——
摩!我想起我以前的不幸我正心傷,自從十八歲那年起我未曾過一個歡喜的年,那年我在家(未嫁之前)卅十晚上正當大家玩牌的時候我一陣心傷,跑進屋裡對著紅沉沉的燭就哭,那時候我想我將來一定嫁一個不稱心不合意的人,使我終身抱恨的。這不是遇潮〔預兆〕麼?你看不是我心裡想甚麼,就來甚麼——幸喜我現在有你——五年不樂的除夕,從今天起可以洗盡了。可是我還是不樂——摩最讓我現在安心有了你——可是我們的前途還是暗〔黯〕然,今天是萬人喜歡的日子,外邊不〔還〕是不斷的鐘竹聲,叫我這種不幸人聽了助我的心煩。等不忽兒慰慈他們來,我倒不喜歡有人來,我一個人坐著想,還不離哭,瞧見人我心就跟〔更〕煩。摩你還是快回來罷,今年又叫我過一個冷清的新年——明年呢!
客散人盡,已有四更天氣,四邊聲砰砰然叫人聽著思愁。現在你也許已經睡了,我說了半天還是不樂,輸了廿大洋可惜——慰慈夫婦看著叫人心灰——天下男人要真都像他——那叫咱們真是要守身了,嫁誰好?不過天下夫婦大半如彼得!我亦可惜夢綠。
牌完獨坐爐伴〔畔〕尋思,五年內所在的事一一都在目前,人生變化真無窮。我現在又想睡,還想寫信,不過怕初一不寄。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三日
恭喜摩!我二十四歲了,不能再算小孩子了,我從今天起也不能再過從前的生活了。
我也想離開北京,只是父母在此也不能就此遠行,真難。昨晚在爐前坐著想我一生還不知怎了。我想給你寫信,可是初三前不寄初四再寫你也該回來了,所以我決定給你寫這書不寫信了。你今天在那邊做點甚麼?我起來已有十一點了,家裡也不過如此,無甚大意味,錢都用完了。
下午同娘去寄母處拜年,回來滿身滿心的不痛快,睡了多時,沒有睡著,煩得直哭,想你,哥哥這都是你的不是了,大年初一就叫我哭,你若是在我身旁我不知道要怎樣樂呢。
今年還是不樂,且待來年再一看。可是有一件事情使我很樂。三十晚上祥順對著我的首〔守〕歲燭說:「小姐你看多奇怪今年的臘〔蠟〕它就平了?」我不解,她說:「自從你出嫁四年的臘〔蠟〕都是我點的,前四年——說也奇怪我點了不多時回來再看那倆〔兩〕支臘〔蠟〕相錯四五寸,其實都是一般的東西,方媽同我說這是一不祥,將來她二人必不能到老,我們都很憂愁也不敢告訴你,過〔果〕不然事情變了,今年——你瞧!這臘〔蠟〕多好,一樣齊,同一個地方同一樣臘〔蠟〕台——一樣的點法,你說奇怪不?」我聽了她的話真留心到它——果然是同時滅的。我的哥——想必是我們一定白頭到老了,也許說不定同時死呢——你說可賀麼?
我現在才看戲回來,同爸爸小端去的,到〔倒〕也好,我下午看了半本Blind bow bow boy,我已〔以〕後,無論做甚事都寫了,那你看了一定喜歡的,我悶極了,看戲也不定心,不如你在家做文章我去看的好,哥哥你幾時才能回來呢?我等極〔急〕了。我這兩天人大不好,飯也吃不下,人也直瘦下去,只是這四天內,你說奇怪麼?人也老是沒有精神,也許是想你的原〔緣〕故。先前我還說你走了我也許可以養養生身呢——現在看起來不然了,終日思愁你也是一樣病,我想過兩天去德國醫生看看再說。身體如此不好也非了事。我的顏色難看極了,腹中也不舒服!怕不要留下甚麼病來罷!我倒有點急起來了,中國藥我也不大敢吃了。我要睡了哥哥!你睡了沒有?你們這倆〔兩〕天一定老是在那邊聽〔提〕我!是不是?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這兩天叔〔說〕是我沒有功夫寫也不是我不想寫,只是我心中同你生氣,不敢寫,我管不了我的筆由著我心頭走,我不愛說話,不愛因我一時的氣憤來使你心中受不了,我知道我的皮〔脾〕氣,一時也就好,所以我等了兩(天),今天我不能不向你談談了,我心裡自問也有點氣的不對,我們也不用再提了。
前天(初五)早起就被Lily約去七號吃飯,飯後同去玩清宮,幼儀也在,我不高興極了,回來就想你,至七號看見了幾件東西使我非常的氣你,也非常的怨你——傷心極了,摩,你真對不起人,我也不說了,說出來也無非是傷心怨命,可〔何〕苦呢,我這幾天大瘦,不成形了,也是你的過。
昨天正躺著沉思,慰慈夫婦同來,我也無心應酬她們,她們也不怪我的無精打采,人家都明白我心,他們到晚上才走,三舅母也在,我新年吃麵少,多輸錢也汝之過也。送〔從〕今晨起我想開了一切,也不怨命也不恨天,人活著也無非就是夢,一但〔旦〕醒了不甚也是一場空麼?好便怎樣,懷〔壞〕也是一疲。萬是〔事〕也不應看得太真。我愛你那〔哪〕敢怨你,便不敢叫你為我難受。人家肯來嬉你我又何敢,不過只要是你情願的,那不對面的人給你……你也甘心受的,像我這樣的人原來不配做你最關切的人,自己要臭美麼——不說了——今天我同三舅母去火神廟,買了不少東西,有許多可愛的東西只是沒有錢買。昨晚,接著你上海的信,甚慰。我只是眼跳心駑不知為了何是〔事〕,我想去打一電報給你,又不知硤石用英文怎樣寫法,你為甚麼不打電報給我?
幼儀我看比我好,真奇怪你為甚麼不愛她?她現學問也比我好得多。只是我二人不容易做朋友的,我是無所謂,她看了我心裡總有點了味兒,女人的心裡我還不知道麼?她們那天誠心僻〔避〕我,我難道不知道麼?叫我去又要我回來,我豈是她們鬧著玩的?我一定再不同她們一起了,再有人說你二人並未真的離,嘉森他又不認,我也不明白了。
一九二六年二月廿八日
昨天晚上寫了一點,人不舒服了。
上床又是睡不著,朦朧中仿忽〔佛〕我也在硤石做新娘,見客,穿著很美的夜服,紅裙子,羞答答的跟著婆婆見親長。
摩,想起來都睡不著了,我自己真不覺得我是已經嫁過的人,你說可笑不?
我在被中,樂得我直咬,直笑,床前月光照得雪白,我今年真不高興,連個月半都不能同你過。想起來不得不狠〔恨〕幼儀,她若早去不是你也早回來了麼?晚上接你的信,多親呀!哥哥,我二人是再也分不開了。
被三舅母叫去看了上元夫人。無味極了,心中只是想你,回來見draw(抽屜)里被人翻得亂七八糟,問起來知是娘看的,連我的日記也看了,真豈有此理,人家房裡情書也是父母該看的麼?我心中不免有點氣,中國人真不講規矩。
靜肅肅的又晚深了。耳邊廂仿忽〔佛〕還有鑼鼓聲,今天已是十六,我還要等麼?常言說生離不如死別,我當初只不以為然,我現在才知道這是真的。我這一世愛我的人是不少,可是我真的沒有真實愛過一個。受慶先前常出門幾月,我非但不想他,反兒〔而〕覺得清靜可慰,怕的是他在身旁,夫妻尚且如是,我老已〔以〕為不回〔會〕想的。
這相思二字還是我去年你在外國時學得的呢,那時比今又淺一分,後來又有朋友每天胡鬧,也就差了些。現在我起坐都是二人,難得有一閒話我也是無心答對,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只望此後再不要叫我遇著這等事情,無論天大事情,你若離我可不成,除非二人同行,你說好麼?我想將來便不能讓我一人在家,你想呢!冷天便不行!多冷呀!……不行……摩你懂麼?小龍冬天最怕冷,你快回來,我有不少話說呃。
受慶來了一封信,寫了一首古人的想〔相〕思詞,語詞甚是可憐的,可是他的行為我也看透了,假面具也戴不著了。就是他現在跑在我身旁,我也只得對他冷笑,我本當回他一信,可怕他得寸進尺。
你的信我寶貝極了。摩,將來我們看是若不分離,不是我就老得不到你的信了麼?你可以在我邊前也寫信給我麼?將來我能去你老家住麼?他們會不會輕視我的?不理我?我那天做夢你忽〔和〕我見住〔著〕爹娘在硤石,他們對我娘家秋〔瞧〕看不起我,我回到房中倒在你懷中就哭,醒來還是一身汗,我真怕。我知道我這個人是吃不了人家的話,或是臉的,要是將來免不了受人幾句不是要我的命麼?咳!說起來我只恨寄娘,她害了我終身,毀了我名譽。不然我也許到現在還未嫁呢。這幾天月經鬧得我坐也坐不著,我去睡了。你叫我留下我的夢,可是我往往醒了就忘了。
一九二六年三月一日
方才又看了一遍你的日記,愈看愈愛,愛!記著!將來我死後一定要方〔放〕在我棺材裡伴我,讓我做了鬼也可以常常看看,比金剛經也許可貴得多。
那時間,我是該罵,不是我不愛,實在因為我環境迫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樣過日子,那晚叫你等我一夜我心中真難受,至今想起還得淚下。我以後死也不能再使你有一天像那會似的難受,我一定順著你的心,使你為天下最快樂的人,好不好?
現在冷靜極了!摩!爹娘都出去了,屋裡滿是流香淫淫的醉人,不然你若在我身旁我們又可以底底〔低低〕的說小語了,想起那味兒都叫人神往。你那邊事情不知如何了,使我不定,心亂的事情也做不下去。我又想打電報問問你,你在上海我又不敢,算來今天幼儀到申,你也許後天可以動身,那再有五天也就見著你了,咳!還是忍耐著等著罷,凡是〔事〕都由命不由人,我乾〔干〕急也是無用。
夢綠說一忽〔會〕來,我許久沒有見她了,這幾天,天天被三舅母鬧得我也無暇做事,她到〔倒〕還好,始終是幫我的,你要是還不回來,我真要瘋了,夜長夢多,我真怕呀!摩!哥哥,我們現在的地位是不容易來的,若要再有甚麼風波來,那我是一定活不成的了。我看若是你又不能前來求婚恐怕我伯伯娘也有些難允你,那我也今後沒有臉面見人了。除非我們遠走他國。該!不能想的,想起來是睡都不能的。你這次回來我不知道怎樣的見你呢!久別重逢總有點羞答答的,摩你當人可千萬別親我,我真還不知怎樣的吻你呢!你胖了呢還是瘦了?也許你進來的時候,我房裡要是正有人,那多糟,一句話也不能說了。我知道!我見了你一定沒有話說的,只會傻笑,那是我的皮〔脾〕氣,話多便無話,樂極無話講,摩!你呢?我真悶。
一九二六年三月三日
今天接著你倆〔兩〕封信,喜極了。可是我還須等一個星期才能見你,叫我如何?
實望你今天有電來告我歸期,那〔哪〕知道現在正是十二點了也未見一字。明天不知怎樣,倘若京津車真的不通了,那不是要你我的命麼?摩!你同幼儀不是算了結了麼?為甚麼還有許多事情呢!你來信也未說爹爹來不來,肯不肯出面求婚,叫我悶得快死了。吃藥!有甚麼用!心裡成天成夜的難受!我今天去夢綠家,慰慈前天輸了一千大洋,氣得他在家睡了倆〔兩〕正天。賭——真是害人,摩摩,我希望我們將來一定不賭,我同你的生活必須要同人倆〔兩〕樣的,那些俗事我們決不要加入,知親打幾圈牌是勉〔免〕不了的,牌九可千萬不要來。
哥哥,我真想同你去深山住,我到〔倒〕想在西湖邊住些日子,我們將來去那邊過蜜月好不?想起來真甜,可是我聽人言,夫妻太好不會白頭的,你信麼?不然你就有時候假裝不愛我,好不好。
一九二六年三月七日
兩天沒有親你了,哥哥!因為我自從得到你的來電後,心裡的怨悶,全都消了,連著出去了倆〔兩〕天,前天白天同娘看戲,晚上同L去洗沐,回來偏身無力躺下就睡。昨天六姨生日,晚上又同L去看外國戲,回來又談天。今天我才送〔從〕夢綠家回來。昨天看戲時心中非常難過,我同金講,我想摩,我在此聽好戲,他正在船上悶著,我難過得很,他還笑我們呢,說實話,我每在熱鬧場中沒有你在身旁,我總覺難過。沈先生來了,信也見著了。摩!天下的美女子還得使你傾倒麼?
一個美貌的女子就能使你神往,那你看是一倆〔兩〕年不見我,只要有別的美人在旁你就能忘了我麼?本來啊,人之愛好是天然的,我那〔哪〕能使你見了別的好看的人不動心呢?況且你眉眉也不是個天仙美女,那〔哪〕有權力來管人家呢!你暢開兒的看罷!我是不配管的。
摩!以後我一定再也不離你一天了。
你也是同旁的男子一般的拷〔靠〕不住。古人說水性楊花是女人,我看男子便流水無情呃!
寫!我再也不敢寫!
這紙上的影子使得我——
眼中陣陣地發〇
阿〔啊〕!這不是你碧波的眼——
叫我一筆塗上一點黑,
笑淫淫〔吟吟〕的對著我疑問
啊!這一輩子叫我塗淹了
你那滿盈盈的熱情,
如今再也不見你對我笑的影子
寫——我還敢再寫麼?
呀!這不是你紅盈盈的香口,
半開半閉的向我張著,
在這雪亮的紙上——
再也滿不了你那急切的等——等,
等那熱烈濃甜香吻的情景——
一筆,這一筆又叫我
塗墨了我正想親上去香吻,
寫!我還敢再寫是麼,
但如今我再也不
那紙上印出的香唇
碧波淫淫〔銀銀〕含情的熱視了
那也不用等了——
我的希望也不久可以得到了——
寫——跟〔更〕用不著再寫了。
你瞧我寫的詩多好呀!且比大詩人徐志摩的詩好得多呢!不信你登出來叫人家看,一定人家嘴都會搬家呢!你有那能幹麼?你瞧我再來寫一首呀!我也用不著想,用不著先做,一寫就是。
聽!那不是他的腳聲麼?
可笑——他還輕輕的怕我知道呢!
或著〔者〕他一定想嚇我!
也許他偏叫驚奇!
可是我再也不怕——
再也不用驚——我也來騙他一次。
哈哈!門外頭跳進了一隻鶴!
東張西望像似只餓雞!
滿心想來覓他的小乖乖!
來吮他餓了一個月的嘴!
乖乖!快出來——不然我要鑽進來了!
在被服的中間躲著他的小龍,
心裡砰砰〔怦怦〕的跳得連身體都
她聽見那隻餓雞的話了——
她也未曾不餓——只是不說!
她正在急得沒有處躲!
旁邊鑽進了一隻有〔又〕大有〔又〕美的手!
她再也動不了——她再也叫不出——
她已經快被他吃完了——
肉——血——靈魂——都變了他的了!
千萬隻眼也再也分不青〔清〕龍同鶴是兩樣。
你瞧多美——我再也想不到你的眉眉是個大詩人,哥哥!你的嘴搬不搬家,要想搬家一定得請我做詩!
鬧了半天紙也沒有了?我真不寫了,明天也許見著我的鶴了。這本日記算是完了,我希望以後我再也不用寫這同樣的日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