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評判讓-雅克 · 對話Ⅲ

1 盧梭: 你在鄉下住了很久。 法國人: 在那裡,我不覺得時間過得快。這段日子,我是和你的朋友一起度過的。 盧梭: 啊!如果哪一天他也能成為你的朋友該多好! 法國人: 從你的建議所產生的效果,你會判斷出來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那些很有道理地被人憎惡的書,我終於把它們都看了。 盧梭: 先生!…… 法國人: 我都看了。從理解的透徹性來說,我還讀得不夠。但是對於從中找到、歷數、收集他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行來說,是足夠了。這些罪行肯定會使這些書籍的作者成為所有魔鬼中最面目猙獰的魔鬼,成為人類的奇醜之人。 盧梭: 你說什麼?說話的確實是你嗎?又輪到你說謎語了嗎?求求你,趕快解釋一下吧! 法國人: 我交給你一份清單,這就是給你的答覆和解釋。看了這份清單,沒有一個講道理的人會對其作者的命運感到驚訝。 盧梭: 那讓我們來看看這個奇怪的單子吧! 法國人: 就在這。本來我可以很輕易地叫它變得比這長十倍的。尤其是如果我把關於著作人這一行業和文學界的許多文章也列進去的話,這個單子就要比這長得多了。但是這些文章已經那麼赫赫有名,只要放上一兩篇作例子就足夠了。我只限於各種體裁的文章,而且正如下面所羅列的那樣,我只是記了下來,沒有加以整理。我只是摘錄片斷並將其忠實地抄錄下來。它們肯定會產生什麼效果,其作者應該指望人們讀了以後會立刻給他戴上什麼帽子而又可以不受懲處,都由你自己去判斷吧! 片段摘抄 文人 1.「博學之人知道千百種真事,無知之人永遠不會知道這些。誰會否認這一點呢?那麼,是不是因此博學之人就更接近真理呢?正好相反,他們越向前走,就越遠離真理。因為,判斷時的虛榮心比學問進步更大,他們獲悉的每一個真理只是和一百個錯誤的判斷一起來到的。歐洲的博學公司只不過是謊言的公立學校而已,而且科學院裡肯定錯誤要比整個沒有教養的一族中更多。」(《愛彌兒》卷三) 2.「某人在今天成了不受世俗之見約束的人和哲學家。出於同一原因,如果是在神聖聯盟 時代,他可能只是一個狂熱分子而已。」(《第戎徵文》序言) 3.「人絕不應該受教育受一半。如果他們應該停留在謬誤中,為什麼你不讓他們留在無知之中呢?這麼多的學校和大學為的就是不教給他們任何對他們很重要、需要學會的東西,又何必辦這些學校和大學呢?你們的學會、學士院、一切學術基金會,其宗旨又是什麼呢?難道是欺騙百姓,破壞他們原先的心智,阻止他們去追求真理麼?謊言教授們,難道你們教他們是假而讓他們誤入歧途是真麼?像那些將標誌燈放在礁石上的海盜一樣,你們讓他們睜開雙眼為的是毀掉他們。」(《致德·波蒙先生函》) 4.「人們在塞爾莫普萊 的一塊大理石石碑上,讀到刻在碑上的這句話:『過路行人,請你到斯巴達克去告訴人們,我們死在了這裡是為了服從它那神聖的法律。』人們看得很清楚,這碑文不是碑文學會編寫出來的。」 (《愛彌兒》卷四) 醫生 5.「身體虛弱也叫人心軟。醫學的權威性便由此而來。這套伎倆對人比醫生宣稱能治好的所有疾病都更有害。醫生們能治好我們什麼病,我本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們讓我們得上一些更可悲的病:懦弱,膽小,對死亡的恐懼。他們治好了肉體,卻殺死了勇氣。他們能叫死屍走路,這又與我們何干?我們需要的是人,可是我們根本沒有看到從他們手裡走出一個人來。 「醫學在我們當中很時髦。它應該時髦。這是閒人的消遣,他們不知道怎樣消磨自己的時間,就把時間用在保存自己上。如果他們不幸生下來就要長生不老,那他們可能就是世人中命運最悲慘的了。一個生命,如果永遠都不用擔心會失去,對他們來說,這生命可能就毫無價值。對這些人來說,必須得有嚇唬他們的醫生才能叫他們感到慶幸。而這些醫生每天都把他們可能享受的唯一快樂賦予他們,這個快樂就是沒死。 「我在這裡絲毫沒有就醫學的自吹自擂大做文章的意圖。我的宗旨只是從精神角度來審視它。我情不自禁地觀察到,對於醫學的用途,人們也像對尋求真相一樣,搞同樣的詭辯。他們總是設想,治病病就能好;尋求真相,就能找到真相。他們看不到,必須權衡利弊:醫生要通過治死一百個人才能治好一個人;發現一個真相,也要經過同時出現的謬誤所造成的過錯。使人明白道理的科學和治好病的醫學當然都很好。但是騙人的科學和把人治死的醫學都很糟。所以,請你教教我們怎樣識別二者,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我們如果能夠無視真相,大概就永遠也不會受謊言的欺騙;我們如果能夠違反天性不想治病,大概就永遠不會死於醫生之手。這兩种放棄可能是很明智的。心甘情願地放棄,肯定會受益。我不是不承認醫學對有些人有用,但是我認為醫學對整個人類是有害的。 「有人會像人們一貫所做的那樣對我說,過錯是醫生犯的,但是醫學本身是無懈可擊的。這很好呀!但是,讓醫學自己來好了,不要讓醫生來!只要醫學和醫生一起來,對掌握技藝的人出錯的擔心要比技藝救人的希望厲害一百倍。」(《愛彌兒》卷一) 6.「依天性去生活,堅韌不拔,趕走醫生!這樣你免不了要死,但是你只會感受一次死亡,而不是在你心亂如麻的想像中,看見醫生每天都背著死神。他們那騙人的醫術不但不能延長你的時日,反而剝奪了你生之歡樂。我要一直發問,這一技藝究竟給人類造了什麼真正的福?它醫治的人,有些還得死,這是確切無疑的。但是它正在屠殺的成千上萬的人,說不定還能活下去。有理智的人,請你千萬不要去押這個寶,這裡頭你走背字的可能性太大了。忍受病痛吧,要麼死去,要麼痊癒,但你千萬要活到你生命的最後一分鐘。」(《愛彌兒》卷一) 7.「要給我們的學生預防接種嗎?也要也不要,視機會、時間、地點、情況而定。如果讓他得了天花,好處是早已預見而且了解他原來的毛病。這很重要。但是,如果他是自然地得了天花,我們也一定不會叫醫生來禍害他。這更重要。」(《愛彌兒》卷三) 8.「說的是找乳母,人們一般是叫產科醫生來挑選。因此會發生什麼事呢?那就是:誰給他送的錢最多,誰就是最好的乳母。所以,給愛彌兒找乳母,我決不會為此去找一位產科醫生。我要自己精心挑選。在這方面講起大道理來,我肯定沒有一位外科醫生那麼雄辯,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更誠心誠意,而且我的熱心總不會比他的貪心更叫我吃虧上當。」(《愛彌兒》卷一) 國王,大人物,富翁 9.「我們生來是要當大人的,法律和社會卻又將我們投入童年之中。國王、大人物、富翁全是些小孩子,他們看到別人迫不及待地來減輕他們的痛苦,倒從這裡滋長了他們幼稚的虛榮心,全都為自己得到照顧而感到驕傲。其實,如果他們已經長大成人,人們是不會這麼精心照顧他們的。」(《愛彌兒》卷二) 10.「一個時代大概就是這樣來到的:在那個時代里,老百姓的雙眼受到迷惑甚至達到這樣的程度:只要引導他們的人對最矮小的人說一句:『你和你整個一族,當高個子吧!』立刻,這個侏儒在所有的人及其家族眼中,便顯得高大起來,而且他的後代離他越遠,就顯得越高。原因越是時間久遠而且無法確定,效果就越強烈。在一個家族中,懶漢越多,這個家族就越赫赫有名 。」(《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 11.「老百姓一旦習慣於有主子,就處於再也離不開主子的狀態。如果他們試圖掙脫鎖鏈,由於他們將與自由完全相反的瘋狂放縱當成了自由,他們的革命幾乎總是將他們自己送到了一些誘惑者的手掌中。這些人以自由為誘餌,實際上只是讓老百姓身上的鎖鏈更加沉重,結果他們也就離自由更遠了。」(《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 12.「特米斯托克萊斯 對他的朋友們說:『你們看到的這個小男孩,他就是希臘的主宰。因為他管著他母親,他母親管著我,我管著雅典人,而雅典人管著希臘人。』啊!如果從王子開始,一級一級數上去,一直數到暗中控制的第一把手,人們會怎樣常常在最偉大的國度里找到最渺小的領導者啊!」(《愛彌兒》卷二) 13.「我設想自己是個富翁。那麼我就必須有不同一般的快樂,破壞性的快樂。這樣,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我必須有土地,有森林,有看地護林的人,有雜稅,有封建主的榮耀,特別是香燭和聖水。 「很好。但是,這土地的四鄰唯恐失去他們的權利,而且一心要奪取他人的權利;我們這些看地護林的人要相互打架,說不定,各家的主人也要相互爭吵。這樣至少就有了口角、吵架、仇恨、訴訟。這已經不怎麼叫人開心了。再加上,我的子民看見我的兔子去扒他們的麥田,我的野豬去拱他們的蠶豆,肯定不高興。他們每一個人雖然不敢打死毀壞他們勞動成果的敵人,但是至少打算將這些敵人從他們的田裡趕出去。他們白天種地,晚上還必須守田。他們會使用大獵犬、鼓、號等等。這麼大的聲響,他們會打擾我的安眠。我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這些可憐人的貧困,也會禁不住為此自責。如果我很榮幸是個王子,這一切都不大會觸動我。但是,我是個新貴,剛剛發了財的富人,我的心還有點平民味。 「這還沒完。獵物豐盛引來打獵的人,我就有偷獵者要懲治。我又必須修監獄,養獄卒,設弓箭手,罰苦役。這一切看上去都相當殘酷。這些倒霉蛋的老婆會前來圍堵我的門,哭著喊著打擾我。必須叫人將她們趕走,粗暴地對待她們。那些根本沒有偷獵而是我的野物糟蹋了他們的莊稼的可憐人也前來抱怨。前一種人因為打死了野物受到懲處,這後一種人又因為饒過了野物而被弄得傾家蕩產,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從哪個方面來看,我都只看到可憐的對象,我聽到的都是哀嘆。成群的山雞和野兔幾乎就在自己腳下,可我仿佛覺得,可以任意殺戮的快樂似乎大大打了折扣。 「你想從他們的痛苦中汲取快樂麼?排除了他們的痛苦,你的快樂也沒了……所以,快樂倒也不是微乎其微。但是,當你既沒有田地要看守,也沒有偷獵者要懲罰,也沒有可憐人要去折磨時,弊病也就去掉了。所以,這是一個占第一位的站得住的理由。不論幹什麼,都絕對不要沒完沒了地折磨人,折磨他們,自己心裡也有些不自在。何況老百姓長期詛咒你,早晚會叫野味變成苦味。」(《愛彌兒》卷四) 14.「社會的所有好處,難道不都是給有錢有勢的人預備的?所有報酬優厚的職位,難道不是都讓他們給占了麼?所有的優惠,所有的免徵,不是都給他們保留的麼?國家難道不是全都對他們有利麼?一個受到器重的人敲了他的債主一把或者干下其他欺騙行為,難道不是總有把握不受到懲罰麼?他痛打別人,他犯下暴行,甚至他擔有罪責的謀害性命及暗殺,難道不都是一時沸沸揚揚,後來就將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過了六個月便再也不提不念了麼?可如果是這個人自己被盜了,那麼整個警察系統都會立刻行動起來,那些被他懷疑的無辜的人可就倒了霉了!若是他經過一個有危險的地方呢?你看吧,護衛成群!若是他坐的轎子彈簧斷了呢?嗬,所有的人都跑來救他!有人在他門口喧譁呢?他說一句話,立刻所有的人都閉上了嘴。人群熙熙攘攘,叫他心煩呢?他一比畫,立刻一切都井然有序了。一個趕大車的正好擋住他的道呢?他的下人們已經準備好對那人大打出手了。寧願一百次軋死五十個忙著去辦事的老老實實的行人,也不能叫一個坐著馬車的遊手好閒的臭無賴稍稍耽擱一會。這一切的優待,他都沒花一個大子。這都是富人的權利,而不是財富的代價。窮人的圖景又該是多麼不同啊!人類應該給予他的越多,社會拒絕給予他的就越多。他本來有權利叫所有的大門朝他打開,但是所有的大門都向他關閉。即使他偶爾會得到公正,那為此所花費的力氣也比另一個人獲得恩惠花的力氣大。但是如果要服勞役,要去當兵,人家倒總是把優先權給他的。除了自己的捐稅,他還要負擔他的闊鄰居的捐稅,他的闊鄰居有辦法讓人給自己免稅。他若碰上個小小的意外之災,每個人都離他遠遠的。如果他那可憐的車翻了,不但沒有一個人來幫他的忙,若能躲過路過的一位年輕公爵的隨從對他的百般凌辱,就已經是萬幸了。一言以蔽之,正因為他沒錢,當他需要的時候,一切不花錢的救助都避開他。如果他不幸心地正直,有個可愛的女兒,還有一個有錢有勢的鄰居,那我就要當他是完蛋了。」(《論政治經濟學》) 女性 15.「巴黎和倫敦的各位女性,請你們原諒我!如果你們當中有一個人具有真正坦誠的心靈,那我對我國的各種制度可就一竅不通了。」(《愛彌兒》卷四) 16.「他享有公眾的尊重,他也值得被人尊重。有了這一條,哪怕說他是最卑劣的人,恐怕也不應該動搖。因為喪失了貴族資格也比缺德強。一個燒炭人的妻子比一個王公的情婦更值得尊敬。」(《新愛洛伊絲》第五部分,書信13 ) 英國人 17.「自從我寫了(1756年)這段文字以來,事情已經起了變化,但是我的假說將一直是正確的。例如,很容易預見到,此後二十年 ,英國將和它的全部榮耀一起垮台,而且要失去它剩下的自由。所有的人都肯定地說,在這個島上農業要大放光華。但我敢打賭,島上的農業要衰落下去。倫敦每天在擴大,所以,王國人口日趨減少。英國人想當征服者,所以他們不久就會成為奴隸。」(《和平計劃片斷》) 18.「我知道英國人對他們的人道主義和他們國家民眾的善良天性(他們稱之為good natured people)吹得很厲害。但是他們怎麼大喊大叫都是徒勞,沒有一個人會鸚鵡學舌一般跟著他們這樣說。」(《愛彌兒》卷二) 要一一例舉完畢,你得累死。而且你看到了,也用不著如此。我知道在讓—雅克的著作中,所有的國家都沒有得到好待遇。但是當我看到,儘管如此,所有的國家又都對他那麼溫情脈脈、產生興趣的時候,對於他對每一個國家犯下的罪行不可原諒究竟到什麼程度,以前我真是大惑不解,但在我看這些書的過程中,我明白了。你只要讀這些文章,你就會和我一樣感覺到,一個人,孤獨無助,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居然敢這樣談論醫學和醫生,他肯定是個投毒犯;一個這樣對待現代哲學的人,他只能是一個無恥的大逆不道的人;一個看上去那麼不尊重風流女子和王公貴族的情婦的人,只會是一個荒淫的魔鬼;一個不相信時尚書籍無懈可擊的人,應該看到劊子手親手燒毀他寫的書;一個反抗新的神示卻膽敢繼續相信上帝的人,他本人就應該像一個偽君子和一個惡棍一樣在哲學裁判所里被燒死;一個敢於反對那麼令人尊敬的狩獵權、為那些下等人農民要求天賦人權的人,就應該受到王公對待野生動物那樣的對待,他們保護野生動物只是為了自己能隨心所欲地以自己的方式殺死它們。關於英國,最後兩段文字對於讓—雅克那些好心的朋友那麼熱心地讓他去英國,對大衛·休謨那麼熱心地帶他去英國,都作了極好的解釋。對於整個這件事當中保護人怎樣善良厚道以及被保護者怎樣忘恩負義,人們是不可能懷疑了。所有這些不可饒恕的罪行,與其發生的時間、地點的具體情況結合起來加以考慮,就更加嚴重了。這證明,罪犯的命運絲毫不足為奇,他完全是咎由自取。我知道,莫里哀也拿醫生開玩笑。但是,除了只是開開玩笑以外,他一點不怕醫生,因為他有撐腰的,路易十四喜歡他。醫生那時尚未在女人內閣中接班當領導,還沒有像如今這樣精通密謀術。對他們來說,現在一切都大變樣了。二十年來,他們在私人事務和公共事務中都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即使是受寵信之人,膽敢放肆地談論他們也是不謹慎的。你想想,一個讓—雅克如此膽大妄為,來的該多麼是時候!不過,我們這裡就不去談那些無用而危險的細節了,只請你讀一下這個清單上的最後一條吧!只這一條就大大超過了前面所有各條。 19.「如果說管理好一個大國很困難,只由一個人來管理就更困難得多。國王自己再指定代理人,會發生什麼事,每個人都是知道的。 「一個根本性的、無法避免的缺陷使君主制政府對共和制政府總是居於下風:在共和制政府中,差不多唯有開明而能幹的人,公眾輿論才會把他們提升到高位上來,而他們也會光榮地履行職務的;而在君主制國家中,最常見的占據高位者只是些小糊塗蟲,小騙子,小陰謀家。小小的才氣使他們爬進了有大大的廣場的宮廷之中。但是,對他們來說,一旦爬上高位,那小小的才氣只會用來向公眾顯示他們的無能。老百姓在這種選擇方面較少犯錯;而且一個有真才實學的人在內閣中罕見的程度,幾乎與一個蠢人為共和國之首相等。所以當偶爾碰巧幸運地有一個天生就是管理國家的棟樑之才在一個已被那些一堆一堆的長著漂亮小白臉的管理員們糟蹋得一塌糊塗的君主國家中掌權管事的時候,人們對於他哪兒來的那麼大的本事大為驚訝。這在一個國家中便開闢了一個新紀元,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社會契約論》卷三,第六章) 對這最後一條,我不作任何補充了,只要讀一遍便什麼都告訴你了。對了,先生,在這一切當中,只有一件事叫我驚訝不已,那就是一個孤立的外國人,沒有親戚朋友,沒有撐腰的,在世間毫無依戀,要把所有這些事情都說出來,他一定是以為可以說出來而不受懲罰了。 盧梭: 我向你保證,他絲毫都沒有這麼以為。他肯定料到了要受到所有為真相所冒犯的人的殘酷報復,而且他果然預料得正確。他知道,大人物們、大臣們、法官們、金融家們、醫生們、教士們、哲學家們以及所有結黨營私把社會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土匪強盜幫的那些人,永遠不會因為他看到了他們的行徑並且如實地揭露了他們而饒恕他。他肯定料到了要受到仇恨,要受到各種各樣的迫害,但是他肯定沒有料到會遭受破壞名譽、羞辱和造謠誣衊。他肯定料到了要在貧困與不幸壓迫下生活,但是沒有料到要在恥辱與輕蔑壓迫下生活。我再說一次,有些類別的不幸,甚至不容許一個正派人有思想準備。人們挑選來要把他壓得喘不上氣來的,正是這種不幸。由於他們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第一次打擊一來,他就讓自己給打倒了。好不容易才重新站了起來:他肯定花了一定的時間才重新鼓起勇氣,恢復平靜。為了一直保持這種勇氣和平靜,他本需要有一種並非是理所當然的先見之明,但他沒有預見到人家給他預備的命運。不,先生,請你絲毫不要認為,他深陷其中的命運就是他起勁地、毫無畏懼地說出了他認為是真、善、有益、有用的一切的自然結果。不,不是這樣的。這有更隱蔽、更出人意料、更可笑的其他原因,與他的著作毫不相干。這是一個策劃已久的計劃,甚至在他出名之前就已開始了:這是一個魔鬼般的、城府極深的天才人物的傑作 。在他的學校里,恐怕迫害約伯 的人在怎樣使一個世人倒霉的技巧上都能學到很多東西。如果這個人壓根兒沒生出來,即使檢查他著作的審查官膽子再大,讓—雅克也會生活在雖貧窮卻有榮耀之中;人們壓在他身上的那些不幸,不但不會使他聲名狼藉,可能還會使他更加聲名顯赫。這樣卑鄙的計劃,恐怕懷著極大的幹勁投身於執行這個計劃之中的那些人自己都永遠發明創造不出來。雖然全民族都迫不及待地潑他一身髒水,讓—雅克仍喜歡還這些人這一公正。陰謀是在這個國度之內形成的,但是,它並非來自全民族。法國人是這個陰謀熱心的實施者。當然,這也太過分了,但是至少他們不是這個陰謀的炮製者。要當陰謀的炮製者,必須有蓄意的、經過深思熟慮的惡毒心腸和卑劣,法國人干不出來。要當陰謀的策劃者,只有某種敵意是不行的。這種敵意只是某些情形和他們不論好事還是壞事都願意沉溺其中的性情的偶然結果而已。 2 法國人: 不論陰謀的起因是什麼,也不管這陰謀的策劃者是誰,對任何一個讀過讓—雅克作品的人來說,其後果更加令人驚異。他道出的嚴酷的真相,雖說普遍存在,但是箭箭命中,在感覺到被擊中的人的心中,這傷口是永遠不會癒合的。所有那樣炫耀自己給他當保護主和保護人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不被某一箭觸到痛處的。這些高尚的心靈,受到如此劇痛,卻只激起他們對一個惡棍的仁慈和熱愛。他們本來應該對他憎惡之極,卻把他當成最溫情關懷的對象。這些高尚的心靈是怎麼煉成的呢? 如果說這就是德性,這很怪。不過,這很高尚,它只會屬於遠遠高於渺小、庸俗的激情之上的一些心靈。但是,怎麼能把如此高尚的動機與那些自稱出於這樣高尚的動機的人所使用的卑劣手段這二者調和起來呢?你知道的,不論我對讓—雅克怎樣有成見,怎樣對他反感,不論我對他的性格和作風有什麼樣的負面看法,我都從未能讚賞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做法,也從未下決心實踐他們的原則。我對他們那種心懷叵測地炫耀他們的恩澤,一直覺得既卑劣又虛偽。其實他們那樣做的目的,無非是為了貶低其施恩的對象。當然,對那麼大量那麼清楚的證據,我也沒料到有任何毛病,我從未有一刻懷疑過讓—雅克是個令人憎惡的偽君子和一個本就不該生下來的惡魔。這是真的,我同意。但是我承認,他們說他們那麼輕而易舉地就會把他搞得一敗塗地,我很佩服他們的耐心和他們的溫厚:任他叫囂挑釁,從不因此動氣,作為全部答覆,除了越來越緊地把他收入自己的圈套之中,倒也沒有其他後果。他們本來可以那麼輕易地叫他認罪的,但我卻看到他們什麼事都不做,表現出頗有英雄氣概的克制。甚至就在我譴責他們希望使用的方法時,我對他們一直堅持這種泰然自若的冷靜,也只能欽佩不已了。 在我們前面的幾次談話中,你使我對一些那麼有力的證據產生了動搖,雖然這些證據處理得很神秘。自那以後,我反覆考慮這些的時候,我對他們極其小心翼翼地對被告隱瞞這些證據感到震驚,其程度更甚於我以前對他們的能量驚訝不已。這時我開始覺得,他們為這種行事方式所擺出來的動機甚為詭辯而且軟弱無力。我又對他們對這樣一個惡棍故作關切和仁慈進行了思考。越是思考,我的這些懷疑就越重。美德可以叫人只憎惡惡行,但是美德叫人熱愛惡棍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們眼看著他繼續犯罪,卻又固執地要讓他處於自由狀態,要這麼做肯定得有什麼動機比天生的惻隱之心和人道主義更重要。只是天生的惻隱之心和人道主義的話,甚至會要求正好與此相反的行事方式呢!你對我說過這個,我也感覺到了。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於罪犯不受懲處以及對他進行造謠誣衊莫名其妙地特別起勁,向我顯示出一堆一堆的矛盾和前後不一。這些事情開始攪亂我最初的平靜。 在你的鼓動下,我開始瀏覽讓—雅克寫的書。先後碰上了上面我摘錄下來的段落時,我就是處於這樣的精神狀態之中。對這些段落,我從前毫無概念,因為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我談起他那些很厲害的諷刺挖苦話語時,隱瞞了與他們相關的那些話;再加上他們對書籍作者很感興趣的樣子,我永遠都不會想到他們對他特別不滿。這一發現以及他們對我的隱瞞終於使我看清了他們真正的動機。我對他們的整個信任灰飛煙滅了,而且我再也不懷疑,我以前相信了他們的話,以為是樂善好施和慷慨仗義的東西其實是殘忍的敵意之作,只不過很巧妙地用善的外表加以掩蓋而已。 另外一個思考又使上述的思考得到加強:這些如此高尚的德性絕不會只是孤零零的。它只不過是德性的幾個樹枝而已。我尋找樹幹,但根本找不到。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在別處虛榮心那麼厲害,那麼愛記仇,那麼報復心重的,怎麼就想起要一輩子僅此一次地不僅僅在口頭上那麼有人情味、那麼寬宏大量、那麼溫厚了呢?還偏偏是對這麼一個人?照他們的說法,這個人是最不配得到他們的憐憫和仁慈的,可是他們卻對他憐憫、仁慈備至。這種全新的而且用得不是地方的美德,如果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加遮掩,不加偽裝,肯定我會覺得可疑。待我看到它那麼精心地陷入了黑暗而曲折的道路,通過背信棄義捕捉住了其目標,然後違反那人的意願讓他背上他們那可恥的恩德,我又該作何感想呢? 就這樣,我把我自己的觀察所得加到你叫我進行的思考上。我越是對這同一個題目沉思默想,對於我直到那時對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盲從,我越是感到驚訝。於是,我對他們的信任煙消雲散,達到了對他們的虛偽再也不存懷疑的地步。但是他們運作的雙重性以及他們隱瞞自己的真實動機之巧妙,在我眼中,並未動搖他們的證據的可靠性。我認為他們是在看法不公正之中完成一個公正的行動,我從他們夾擊他們受害者的巧妙中得出結論說,這是惡人吃惡人。 讓我確信這一見解的是下面這一看法:讓—雅克根本不是署著他名字的那些作品的作者,我見過你本人也持這種見解。唯一能叫我對他有良好看法的東西就是這些作品本身。你也在我面前對這些作品那麼讚賞備至,以前我也有幾次曾聽別人說過這些作品很不錯。但是,既然他不是這些作品的作者,那在我心中就再也剩不下任何對他有利的看法可以抵消我以前對他這個人所得到的可怕的印象了。一個在任何事情上都那麼可惡的人,卑鄙無恥到將別人的著作據為己有,也並不奇怪。 對於我們的第一次交談,對於我零零散散、草草率率的閱讀,我所作出的思考大抵就是如此。這零散而快速的瀏覽使我對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為人醒悟了過來。我開始讀這些作品,只是出於一種好意,因為你似乎對那些作品很有興趣。但我仍然停留在認為這些書籍的作者是另外一個人的見解上,這使我閱讀這些作品時給我留下的只是一種滿足好奇心的興趣。 如果這裡面沒有加上另一個原由,我不會繼續讀下去。這另一個原由與你的看法更相符合。那就是在我閱讀這些書籍的時候,我很快就感到,關於這些作品的內容,別人騙了我。人家原來對我說,文筆誇張華麗,綴以漂亮的辭藻,卻東拼西湊而且充滿矛盾,結果我看到的是經過深刻思考的東西,構成一個連貫的體系。這體系可能並不真實,但是沒有任何矛盾的地方。為了判斷這些作品的真正宗旨,我並不致力於這裡那裡摘幾個零散、孤立的句子,而是自己思考,而且在閱讀過程中和結束閱讀的時候,如你所希望的那樣,我審視了這些作品將我置於怎樣的心態之中。我像你一樣,認為這是深入作者寫這些作品時的心態以及他預定要產生什麼效果的最佳辦法。我無須對你說,我在其中找到的非但不是人家歸之於他的惡毒用心,而只是一種既有益又樸素的學說。這種學說既沒有伊壁鳩魯主義,也沒有偽善,它只是致力於人類的福祉。我感覺到,一個心中充滿這些情感的人對於財富和塵世生活的各種瑣事大概是不太重視的。我都擔心如果過分沉溺其中,我自己可能也會墮入漫不經心和寂靜主義 之中,而不是變得叛逆、好鬧事、無條理。有人宣稱這些作品的作者就是如此這般,而他希望把他的弟子們也變成這樣。 如果只是事關這位作者,那我可能從那以後對於讓—雅克的為人便醒悟過來了。但是讀了這些書,一方面讓我內心對作品的作者充滿了最誠摯的敬意,另一方面對於讓—雅克,我仍然停留在與從前一樣的情形之中,因為你似乎將他們當成是兩個不同的人,你讓我對一個(作者)產生了尊敬,而同時我自己對另一個(讓—雅克)仍感到厭惡。對於我來說,讀了這些作品唯一發生了變化的事就是:與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從前就這些作品對我說的話一比較,我明白了,他們確信這些作品是讓—雅克寫的,但是用一種與作者寫這些作品時完全不同的精神狀態來闡釋這些作品,他們將自己對作品內容的闡釋強加於我。所以,我通過閱讀只是完成了我們的談話所開始的事情,那就是我原來對於那個聯盟的全部敬重和信任都一掃而光了,但是對於這個聯盟所誣衊的那個人,我的情感沒有改變。人家以前對我說這些書籍那麼危險,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它們使人產生的情感,與人們栽在其作者頭上的完全相反。但是,如果讓—雅克不是這些書籍的作者,這些書籍對於為他正名又能起什麼作用呢?你讓我細心閱讀這些作品,對於讓我改變對他本人的看法完全沒有用處。我仍然停留在你給我灌輸的那個見解里,以為這些書籍是另一個性格與他完全不同的人的著作。直到如今,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感到這樣的思想滋養的頭腦與一顆充滿陰暗卑劣的心是相容的,對此我不能不感到相當驚訝。 我一直迫不及待地等待著你的觀察所得以便知道關於這個人我到底應該相信誰。因為我對於自己從前根據那麼多的證據所作的判斷已經有所猶疑,自從我們第一次交談之後又一直惴惴不安。自從我讀了作品使我確信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不懷好意以來,我就變得更加惴惴不安了。我再也無法敬重他們。難道就應該不敬重任何人而且到處只碰到惡人麼?我感到自己心裡一點一點地萌生出一種願望,那就是希望讓—雅克不是一個惡人。獨自感到自己心中充滿了美好的情感,又找不到一個人與自己分享這些美好情感,這種狀況太殘酷了。於是,我恨不得相信自己受了內心的欺騙,而將美德當成是虛幻之物了。 聽了對你親眼所見的敘述,我十分震驚。與別人之所說相比較,從中我找得到的共同之處那麼少,以至於我不能不選擇你這獨家見聞。我還傾向於要把這獨家見聞完完全全講給那些我對他們已失去全部敬重的人聽。他們的證據再有力也攔不住我。感覺到他們在那麼多的事情上騙了人之後,我開始認為他們很可能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騙人的,而且我慢慢地傾向於這樣一種想法,那就是:讓—雅克是無辜的,是遭受迫害的。而這樣的想法直到那時以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在一張如此的欺騙大網裡,確實非得設想有極其巧妙之心計和迷惑力不可,這二者對我來說都似乎是無法設想的。我從自己頑固堅持自己的第一感覺之中,找到了堆積在其中的更多的荒謬之處。 不過,在我下定決心之前,我決定比從前更連貫、更仔細地把他的作品再看一遍,因為我以前感到書中某些見解和警句非常似是而非,還有一些,我未能充分理解。我感覺到書中瑕瑜互見,甚至有矛盾的地方。我沒有充分地抓住著作的整體來有根有據地對一個對我來說是全新的體系作出判斷。這些書籍與如今那些把一些零散的思想拼湊在一起的書籍不同,讀那些書的時候,讀者的頭腦可以在每一個想法上停下來。而讓—雅克的這些書是一個孤獨者的沉思默想,它要求注意力連續集中,而這不大適合我們這個民族的口味。如果你堅決地想要很好地順著作者的思路走,你必須花力氣而且不只一遍地反覆閱讀。我感到他對道德、自由、秩序十分熱衷,而且非常激烈,這種激烈常常把他帶到目標之外去了。總的說來,我感到他是一個熱情迸發的人,非常傑出的人,但是他的個性及其原理在我看來還沒有充分發揮出來。我認為,如果對他的著作進行非常專注的思考,仔細地將作者與你給我描繪的那個人進行比較,我會做到將這二者相互映照而且能肯定是否一切都相互一致,是否這一切都無可辯駁地屬於同一個個體。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了,在我看來,應該能夠使我完全從對他的為人猶豫不決的狀態中走出來,而且能夠使我對這些研究有更強烈的興趣(直到這時,情形並非如此)。我給自己規定了一個義務,要以你為榜樣,將我的思考與我從你那裡得到的信息結合在一起,做到最終將自己從你將我置於其中的懷疑里解脫出來,由我自己先對他的原告作出評判,再來對被告作出評判。 為了更連續、更聚精會神地進行這一研究,我到鄉下去度過數月,把讓—雅克的作品都帶到那裡去,儘可能排除盜用他的名字出版的偽作。從我第一次閱讀開始,我就感到這些作品是按照某種順序前行的,必須找到這個順序才能摸到串起這些作品內容的鏈條。我認為我看出來了這個順序與作品發表的時間順序是反向的,作者從原理追溯到原理,在他最後的幾部作品中才接觸到最首要的原理 。所以,要用綜合法前進,必須從閱讀最後的作品開始。我就是這樣做的:我首先致力於閱讀《愛彌兒》,他是以這部作品來結束他的體系的。他此後發表的另外兩部作品並不是他的體系的組成部分,而僅僅是用來為他的祖國和他的聲譽作個人辯護用的 。 盧梭: 別人天天用他的名字出版其他的書籍,精心地給這些書籍貼上他的作品集的標籤,好讓人們再也分辨不出哪些是他的真實的作品。那麼你是再也不把這些書算到他頭上了? 法國人: 我之所以搞錯,就是因為我聽信別人的話進行判斷。但是親自讀了他的書以後,我很快就知道怎麼辦了。我曾經密切注視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運作,我很奇怪,從他們很輕易地將別人寫的書栽在他頭上來看,為什麼他們現在不把更多的作品歸於他的名下了。因為他們已經將公眾對他的態度置於那樣的一種精神狀態之中,只要印刷出來的任何東西極為平平淡淡或者可能受到懲處,他們一旦想那麼肯定地說,人們就會急急忙忙地相信那是他寫的了。 對我來說,自他封筆十二年來 ,即使我還做不到只要往人家歸到他頭上的作品上看上一眼,我就足以感覺到那不可能屬於其他作品的作者(這並非因為我自認為在文風方面是個萬無一失的審判官。我知道這樣的人很罕見。我還不知道一個巧手可以模仿另一個著作人的文風到什麼程度,就像布瓦洛模仿瓦蒂爾 和巴爾扎克 那樣),但是根據內容本身我確信自己不會搞錯。我覺得讓—雅克的作品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情感,深深打動了我的心。我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了一些感受與觀察的方式,很容易將他和他那個時代的所有作家以及在他之前的大部分作家區別開來。正如你以前常說的那樣,他是另一個星球上的居民,那裡沒有任何事情與我們這個星球相似。他的體系可能是錯誤的。但是在展開他的體系的時候,他以那樣有特性而確切的方式真實地描繪了自己,以至於在這個問題上我絕對不會弄錯。對於那些笨拙地或狡猾地模仿他的那些人的作品,我還沒讀到第二頁就能感覺到他們的猴子把戲 。而且我確信可以像他那樣說,他們感受和思考的情形與他相比,那是差遠了。他們即使是抄襲他的東西,通過上下文銜接的方式方法,也歪曲了他的原意。假造他的句式很容易 ,對任何人都很困難的是抓住他的思想、表達出他的情感。那些弄虛作假模仿他的人總是談到本世紀的哲學精神,沒有什麼比他們之所言與本世紀的哲學精神更背道而馳的了。 我這第二次閱讀比第一次更有條理,思考更深,我儘量跟隨他的思路走,我在書中到處看到對他的偉大原則的發揮、展開:他的原則就是:人天生是幸福而善良的,但是社會使他墮落使他變壞了。尤其是《愛彌兒》,多少人讀過這本書,但是讀懂的人是那麼少,對它的評價是那麼糟。這本書無非是講人之初性本善的一部專著,其目的是要指出惡習和謬誤本來與人的天性格格不入,但是這些東西從外部漸漸進入人的心中,不知不覺地使人變壞。在他最初的作品中,他更致力於摧毀殘存的錯覺,這種殘存的錯覺讓我們對於造成我們軟弱無能的人產生一種愚蠢的欽佩;也更致力於糾正一種錯誤的評價方式,這種評價方式使我們對於有害的天才崇拜備至,而對有益的德性輕蔑忽視。他處處叫我們看到初始時更優秀、更聰明、更幸福的人類以及隨著其遠離原始階段變成了盲目、卑鄙和心懷惡意的人類。他的目的就是糾正我們判斷中的錯誤,以推遲我們惡習的進展,並向我們指出,在我們尋求榮耀和顯赫的地方,實際上我們只會找到謬誤和卑劣。 但是人的天性不會逆轉,人一旦遠離了潔白無瑕和平等的時代,就永遠不會再回到那個時代。這是他最最強調的另一條原則。所以,他的目標不可能是讓人數眾多的民眾以及大國回到他們原始的單純和純潔上去,而是如果可能的話,制止一些人前進的步伐:這些人的渺小以及他們的處境防止了他們那麼快地朝著社會的完美和人類的退化走去 。這些獨特的見解很有價值,卻根本沒有得到重視。人們堅持譴責他想毀滅科學,毀滅藝術,毀滅戲院,毀滅學術機構,並將宇宙重新投入最初始的野蠻與愚昧中去 。事實與此相反。他一直強調保留現存的機制,他認為摧毀現存機制只會拿掉姑息養奸,各種弊病仍然存在,而且是用掠奪代替腐敗。他致力於拯救自己的祖國以及體制與他的祖國相同的小國。如果他的學說可能對別人有某種用處,那就是這些人在一面通過他們錯誤的理解加速他們的衰落的同時,一面又通過改變他們敬重的對象並可能因此推遲了他們的衰落。雖然這些獨特的見解被經常地很強調地反覆地論述過,但是那幫文人的虛榮心極力說服每個人相信他們,甚至在人們根本不考慮他們的時候;文人的惡意和愚蠢的虛榮心使得大國採取了只以小共和國為目標的措施。對於這個世界上最最真正尊重法律、尊重國家政體,對革命及各種各樣的陰謀者最最厭惡的人,他們卻堅持將他視為動盪和騷亂的鼓動者。這就是對他的回報! 我在加以更多思考的閱讀中,逐漸地通過其各個分支抓住了這個體系。但我沒有首先停留在對這一學說作直接的審視上,而更多地著眼於它與這個學說創建者的性格有什麼關係。根據你給我描繪的他的肖像,這種關係是那麼突出,以致我對這種顯然的事實無法拒絕贊同。如今他的天性受到那樣的歪曲,受到那樣的誣衊,那麼畫家和衛道士如果不是從自己的內心又會是從什麼地方得到的原型呢?他們是照著自己的自我感覺來描繪他了。讓—雅克並沒有被成見所制服,並沒有成為那些編造出來的惡習的犧牲品。這些成見和惡習在他眼中,在別人眼中,根本遮掩不住他那些最重要的特徵,雖然這些特徵是那麼普遍地被忽略或者不為人所了解。這些特徵對我們來說是這麼新,這麼真,一旦被勾畫出來,人的內心深處就會更加感到其準確性得到了證實。但是如果博物史家沒有首先去掉遮掩這些特徵的鐵鏽,這些特徵永遠不會自己再次顯露出來 。遠離塵世和孤獨地生活,對沉思和遐想的強烈愛好,躬身自省和在內心的平靜中尋求激情的習慣,這些都是在芸芸眾生中已經消失的最重要的特徵,只有這些能使他們重新找到上述那些特徵。一言以蔽之,一個人必須自己描繪自己才能向我們顯示出這個人初始的模樣。如果著作人不是和他的作品一樣不同尋常,他也永遠寫不出這些書來。但是,確實過著人的生活、根本不把他人的輿論當回事、只按照自己的興趣愛好和自己的理智來行事、根本不考慮公眾是贊成還是責罵的這個自然人,他在哪裡?在我們當中尋找,那是徒勞。所有話語上塗了美麗釉彩的人都極力在他們的真實目的這個問題上欺騙別人。雖然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樣講話,但是沒有一個人上當,沒有一個人受他人的騙。表面上看,所有的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幸福,卻沒有一個人考慮現實。所有的人都把他們的存在放在「顯得如何」上;所有的人都是虛榮心的奴隸,受虛榮心的矇騙,他們根本不是為活著而活著,而是為了讓別人相信他們曾經生活過。如果你不曾向我描繪過你的那個讓—雅克,那我可能就要相信自然人再也不存在了。你向我描述的那個人與我讀過其作品的那個人,二者之間共同之處突出,雖然我沒有任何其他理由相信他們就是一個人,但是確實讓我不再懷疑他們就是一個人。這種突出的共同之處使我下定了決心。我沒有被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那個讓—雅克所困惑。比起你這個讓—雅克依然距離我們這麼近而與眾不同來,那個讓—雅克因為遠離自然就更加如魔鬼一般。我完全接受你灌輸給我的思想,雖然你那個讓—雅克還沒有完全成為我認為的讓—雅克,但是他更有了一份榮幸,那就是已經贏得了我的敬重,而我的秉性沒有為他而發生任何改變。可能我永遠都不會熱愛他,因為這不取決於我自己;但是我尊敬他,敬重他,因為我希望自己是公平的,我相信他是無辜的,我看到他受到壓迫。我從前把他想得那麼壞,錯怪了他,是犯了一個幾乎無法饒恕的錯誤的結果。對於這個錯誤,我無須對自己的良心進行任何責備。當我對他的厭惡之情非常強烈時,我當然不會因此而處於要敬重他、要可憐他的心態之中。他的遭遇是一切可能受到的侮辱的一個例證,而且可能是唯一的例證。同時也是忍受這些侮辱的幾乎無與倫比的耐心的一個範例,也可能是唯一的範例。總之,對於他的問題,我走出了錯覺,對這件事的回憶給我吃了一劑強有力的預防藥,叫我對於隨意相信自己之所知和滿足於錯誤的信息,今後都要嚴加防範。 盧梭: 這樣從叫自己摔倒的錯誤中學會不要將我們自己的判斷作為聖諭,學會在我們想專斷地將一個人的聲譽和命運掌握在手中的時候,永遠不要忽視公平和理性為了證明真相所規定的任何一種方法、方式,這真叫吃一塹長一智啊!如果採取了所有這些措施,我們還是犯了錯誤,那就是人類弱點產生的結果了,我們至少不會因為我們自己的過錯造成失誤而自責。但是有些人固執地、毫無道理地摒棄最不可違背的形式,與大人物和王公貴族一起干極不公道的事並為此而感到特別自豪,肆無忌憚地判處一個被告,以主子的身份處置他的命運和他的聲譽,僅僅是因為他們想認為他有罪,因為他們喜歡看到公正和罪證顯現。而在這個公正和罪證顯現的過程中,對於不抱成見的眼睛,弄虛作假和欺騙是一目了然的。對於這些人,難道有任何理由可以原諒他們嗎? 對於讓—雅克,我絲毫無須這樣自責。如果斷定他無辜是我錯了,至少在那之前我採取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措施以防止犯錯誤。但是你還不能完全說同樣的話,因為你既沒有親自見過他,也沒有親自研究過他。在如此眾多的誘惑、錯覺、成見、謊言和偽證的包圍之中,在我看來,這是唯一可靠的了解他的辦法。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亦為不可或缺的辦法。如果容許按照自然順序來排的話,這另一個辦法可能應該是第一個辦法。這就是:由雙方自己來辯明相互矛盾的事實,讓原告與被告來對質,讓人們聽到被告的答辯。這種如此神聖的形式似乎叫原告們十分恐懼,他們固執地加以拒絕。我要承認,他們的恐懼和拒絕使人們對他們產生了一種非常強烈、非常有道理的先入為主的看法。如果不是他們那麼令人震驚、那麼叫人頭暈目眩的證據其數量之多其力量之大在某種程度上緩和了這一拒絕所產生的效果的話,只這一條就足以叫他們完蛋。被告會答辯什麼,人們想像不到。但是直到他進行答辯或拒絕答辯之前,任何人都無權替他宣布說他沒有任何話要說,也不能假設自己完全知道他會說什麼或不會說什麼;只要他沒有認罪,就不能認為他認罪了,或者只要他還沒有與他的原告對質,就不能認為他已經完全被還以清白了。 先生,這正是要叫我們對這一案件的判斷下個定語還缺少的東西。我們是人,而且是會犯錯誤的人。我們可能會搞錯,認為一個有罪的人是無辜的,或者認為一個無辜的人是有罪的。前一個錯誤似乎更值得原諒一些,確實如此。但是如果犯了一個會傷害人而且自己可以避免的錯誤,會不會值得原諒呢?不,只要還有一種可能弄清真相的方法,而人們忽略了這種方法,錯誤就根本不是無意的,而應歸咎於那個願意停留在錯誤之中的人。所以,如果你對你讀過的這些書籍相當感興趣,足以希望對其作者下個斷語,如果你相當仇恨不公正,足以希望彌補你得以以那麼殘酷的方式對他犯下的不公正,我首先就要向你建議去見見這個人。來吧!我會毫無困難地把你引薦到他家去。他已經事先得到消息。關於你我能說的而又不損害我的承諾的話,我已經全都對他說了。他事先知道,如果你偶爾登他的家門,肯定是為了結識他,而不是為了欺騙他。你從前和所有的人一樣看待他,拒絕見他,而現在主動前去拜訪。你的首次拜訪對他來說肯定是一個具有安慰性質的證據,證明你還抱著希望,要把自己對他的敬重還給他,而且要補贖對他的過錯。 一旦停止了用你那些大人先生們的眼睛去看他,而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他,我絲毫不懷疑,你的判斷會證實我的判斷,你會在他身上再次見到他那些作品的著作人,你會像我一樣確信他是純樸的人,而根本不是人們給你描繪的叫這個名字的魔鬼。但是,不論怎麼說,不論是你還是我,我們在缺乏正面的和慣常的證據的情況下作出的某些判斷上可能會搞錯,我們總會剩下一個正當的擔心,這個擔心是基於有看錯的可能,基於很難以令人滿意的方式解釋那些對他進行攻擊所引證的事實。於是為了確認真相,為了向他致敬而且在所有人的眼前出示真相,我們只剩下唯一的一步要走。那就是:我們聚集在一起,以便最後迫使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當著他的面大聲地說明理由,說明原因,叫一個如此卑鄙無恥的罪犯狼狽不堪,啞口無言,或者至少將我們從他們強加於我們的保守秘密的狀態之中解脫出來,允許我們自己把他搞得狼狽不堪、啞口無言。如此合情合理的要求將是第一步…… 3 法國人: 別說了……聽你這麼說,我渾身都發抖。我絲毫不拐彎抹角地向你招認了我認為自己有失公正和不明真相。我希望自己是公正的,但是我不要魯莽、冒失。我絲毫不想把自己搞得聲名狼藉,這樣也並不能拯救我為他犧牲的那個無辜的人。如果我聽從你的建議,我就得這麼做。如果你想把這個建議付之於行動,你自己也要這麼做。請你一定弄明白我能做什麼,我想做什麼。任何超過這個的,請你不要對我有什麼期待。 你主張,我應該去見讓—雅克,以便我親眼證實關於他你對我所說的話以及我自己從閱讀他的作品中所推論出來的東西。這種證實對我來說是多餘的,用不著藉助於這種做法,我事先已經知道在這點上我應該怎麼辦。奇怪的是,在你費了那麼大的勁讓我接受的情感上,我現在比你還堅決。不過,從理智上說,這是有根有據的。你現在仍然強調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他進行攻擊所引證的那些證據究竟是否有力。對我來說,從今以後,是一點力量也沒有了。自從我從近處加以審視以後,我已經看透了那些證據完全是假的。在這上面,我還有很多事實,連你都不知道。我已經那麼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他們心裡,對於被告可能會說什麼懷著極度的不安,他們最熱切的願望就是剝奪他自我辯護的任何手段。在為了得到這個結果而採取的措施中,我看到了那麼多的協調一致、精心設計、上躥下跳、熱心投入,以致那麼狂熱的一些人以這種方式經營的證據,面對你的觀察結果,在我心中失去了全部威信。公眾受了騙,我看出來了,我也知道。但是,他們喜歡受騙,而且可能不喜歡看到自己醒悟過來。曾經我自己就處於這種狀況之中,擺脫這種狀況也不是沒費勁。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那時享有我的信任,因為對他們賦予的這種傾向,他們極盡吹捧之能事,但是他們從來都沒有充分享有我的敬重,即使在我向你吹噓他們的美德時,我也未能下定決心效仿他們。我從來就沒想要接近一下他們的獵物,以便像他們那樣撫慰他、欺騙他、迷惑他。我看到你心裡對此充滿了厭惡,這同樣的厭惡也在我的心裡,雖然我極力要將它壓制下去。我那時贊成他們的做法,雖然我自己並不願採取這些做法。他們將自己的虛假稱為善心。但是他們的虛假不能誘惑我,因為對於那個成為他們行善對象的人,我不但沒有善心,我只感到憎惡、厭惡、反感。我很高興地看到,他們對他懷著一種輕蔑而又可笑的情感,這種情感其實具有最不共戴天的仇恨的全部效果。但是我不能因此欺騙我自己,他們早已把我變成了那樣面目可憎的人,以致我發自內心、毫不做作、毫不隱瞞地憎恨他。我怕接近他,就像怕接近一個可怕的魔鬼一樣。我寧願嘗不到傷害他的快樂,也不願領略見到他的厭惡之情。 你一步一步地讓我回歸理智,使我對他的耐心和溫厚產生了敬重,同時對他的不幸產生了憐憫。他寫的書完成了你開始做的事情。閱讀他寫的書的時候,我感受到是怎樣的激情使他的心靈具有那麼強大的力量,使他的措辭那麼慷慨激昂啊!那不是一瞬而過的爆發,而是能夠持續十年的占主導地位的、常態的情感,產生了十二部作品,部部充滿同樣的熱情,部部具有同樣的說服力!是的,我對他的感受和對他的支持像你一樣,只要他是那些署著他名字的作品的作者,他只會長著一顆好人的心。 這次專注的、加以思考的閱讀在我的頭腦中徹底完成了你已經開始的革命,正是在懷著閱讀他的作品要求的那種細心來進行這次閱讀的過程中,我感受到了那些用諷刺挖苦對他的作品加以評論的人的全部惡毒和全部令人厭惡的狡詐。在我閱讀的全部原文中,我感受到的是一顆高貴而率直、沒有敵意的心靈的誠摯和正直,這顆心靈不加防備地、不擔心不害怕地將自己展現出來,開誠布公地批評,毫不勉強地讚揚,沒有任何情感要遮遮掩掩。相反,我在對他的答覆中讀到的一切,都顯示出一種極度的粗暴或者是陰險、背信棄義的彬彬有禮,用讚美的甜來掩蓋諷刺挖苦的苦和造謠誣衊的毒。請大家仔細地讀一讀關於演戲致達朗貝爾先生那封誠懇而又直言不諱的書信吧,請大家比較一下這封信和達朗貝爾先生的覆信吧!這封覆信尺寸拿捏得那麼精心,那樣充滿了故作姿態的慎重,那樣充滿了不酸不甜的恭維,那麼恰當地叫人想到是壞話而又裝作說的是好話!然後請大家根據閱讀的這兩封信,極力去發現一下這兩個作者當中哪一個是壞人。難道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哪一個人會厚顏無恥到說那是讓—雅克嗎? 這種差異從一開始就在他們的題詞中顯示出來了。你的朋友的題詞取自《埃涅阿斯紀》,是祈求上天保佑好人不犯那麼致命的錯誤,而讓敵人犯這個錯誤。達朗貝爾的題詞取自拉封丹 : 讓你的砍柴刀離我遠遠的, 那是傷人的工具! 一個人只想著防備一件壞事;另一個人則從一開始就忘了談的是什麼問題,只想著傷害他的對手,在研究戲劇有什麼用的時候,很恰當地把這句詩送給了讓—雅克,而在拉封丹的作品中,這是蛇對人說的 。 啊,機智而狡猾的達朗貝爾,雖然你沒有砍柴刀這個非常有用的工具,不論蛇說什麼,你總還有非常鋒利的小尖刀啊!這小尖刀尤其在你手中,不大會是樂善好施的工具吧? 你看到了吧,在你自己進行的研究工作中,我比你還進了一步。因為你對這個問題還要小心謹慎,而我再也無須如此了。不,先生,我甚至不需要親眼看見讓—雅克才會知道對於他我該怎麼辦。以他為受害者的那些伎倆,我已經親眼看見了,一切可能由此產生的後果,都不會在我的頭腦中產生任何影響。他發表第一部作品時,在公眾眼中他是什麼樣,現在在我眼中他又恢復成了什麼樣,因為自那時以來人們為了給他抹黑所做的一切,其殘留已被摧毀。從一切還讓你感到吃驚的證據之中,我看到的只有弄虛作假、謊言和錯覺。 你一直問是否有陰謀存在。是的,毫無疑問,存在著陰謀,而且是空前而絕後的陰謀。通緝令那年 以前,不明顯。通緝令一來,所有攻擊這個倒霉鬼的印刷品、報紙、雜誌、小冊子都突然出版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這個通緝令是這一切瘋狂舉動的發令槍。所有這些文字的作者,不論他們怎樣妒忌心重,心眼怎麼壞,怎麼卑鄙無恥,他們如此步調一致地如解開了鎖鏈的瘋狗一般向一個人肆意狂吠,而這個人從此就成了最最殘酷的悲慘命運的犧牲品,你能相信麼?如果寫這些東西的人和利用這些東西的人沒有那個聯盟的授意,他們會那麼狂妄地在讓—雅克自己的作品集當中塞進所有那些惡毒誹謗的文字,你能相信麼?而這個聯盟的行動默默地逐步升級由來已久,此後便公開地蓬勃發展起來。我在閱讀讓—雅克作品的同時,也讀了這些被精心摻進去的毒汁四濺的產品。如果我早些閱讀這些作品,說不定那時就會立刻明白其餘的一切了。對於一個可以冷靜地瀏覽這些作品的人來說,這並非難事。聯盟的成員們也感到了這一點,於是他們很快便採取了另一個方法。這個方法對他們來說更加有效得多。這個方法就是:在公開場合他們只是含沙射影地對讓—雅克進行攻擊,最尋常的做法是既不指名道姓,也不提及他的作品,而是暗指得那麼清楚明白,使得每個人立刻能對號入座找到他。他們使用這個方法已經十年。這段時間,比起粗暴的侮辱來,這一方法產生了更大的效果。而粗暴的侮辱,只憑這一點,就可能使公眾不悅或者在公眾眼中變得可疑。只有在私人談話中、小圈子聚會上、秘密小集團里、女性當庭長的小文學法庭上,人們才把匕首磨得十分鋒利,秘密地將他刺得遍體鱗傷。狂熱的伏爾泰首先乾淨利落、不拐彎抹角地噴射出他那慣常的辱罵。但是那個狡猾、假惺惺的達朗貝爾,藉口去義大利旅行(他根本不想去義大利,也根本沒去義大利 )去了費爾奈 。在那裡,他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與伏爾泰進行了會晤,讓他明白了這種公開講公開乾的方法根本不屬於聯盟的體系,聯盟根本不贊成;他應該遵照約定的方法行事,即不斷行動卻從不自己露面,在公開場合甚至要裝模作樣說讓—雅克的好話,讚美他的才華,要顯出一直對他很溫和關切的樣子,實際上是通過不斷陰險地對他進行百般侮辱,極力逼他最終絕望自殺,而在公眾中很容易將其解釋為他似乎是氣死的。請你不要懷疑,這正是聯盟不為人道的真實目的。不過,不論你對此會有何評論,在這一點上,聯盟至今尚未失去總有一天會取得成功的希望。達朗貝爾經常對伏爾泰說:「閉上你的臭嘴!你千萬不要提起他,讓我們來搞。很快,我們就能擺脫這個傢伙了!」從那時起,伏爾泰一直遵照這個指示行事,一直期待著那個承諾出成果。他是迫不及待地希望看見那個承諾兌現呢! 對一個沒有職業、沒有計劃、無黨無派、沒有威望的個人進行誹謗,怎麼就成了一件如此重要、如此將所有的人都卷了進去的大事呢?一般的人真是無法想像。這樣的勾當居然能顯得是一樁美好的事業,社會各界毫無例外地全都急急忙忙盡一切可能,用各種手段對它作出貢獻,就像對一項最最光榮的事業一樣,一般的人就更加無法想像了。如果這一令人驚異的陰謀的炮製者,領導了這一陰謀的頭頭們對於哪一項可歌可頌的事業,哪怕花上比執行這一美妙計劃毫不吝惜地投上的精心、力氣、勞作、時間、花銷的一半,他們也就會以比實現這個陰險的大業少得多的代價戴上永垂不朽的榮譽桂冠了!而這項陰謀大業,對他們來說,其結果既不會有好處,也不會有榮譽,而只會是暗中滿足所有怪癖當中最最卑鄙齷齪的怪癖的快樂,可他們那個受害者的耐心和溫厚又永遠不會叫他們享受個痛快。 對於你那位讓—雅克的處境和他受到怎樣的夾擊,他絕不可能有一個正確的概念。在對待他的問題上,一切都相互配合得那麼天衣無縫,即使一位天使下凡來保護他,恐怕都無能為力。以他為目標的陰謀不屬於那些偶然製造出的騙局之類。那些騙局生效雖然很快,但是轉瞬即逝,一小會就能被發現、被擊碎。正如他本人所感覺到的那樣,這是一項醞釀已久的計劃。執行這項計劃要慢慢來而且逐步升級,既要小心翼翼,又要講究方法,才能讓計劃實現。隨著步步前行,既要將沿途留下的足跡抹掉,又要使其抹去的真相不留痕跡。這一陰謀的策劃者和頭頭們如此精心地避免要作出任何性質的解釋,他們會忘記毀掉和歪曲一切有朝一日會被用來使他們狼狽不堪的東西,你能相信麼?自從大肆推行這個計劃的十五年來,難道他們沒有做成此事所需的足夠時間麼?今後他們越是往前走,他們就越容易將過去抹去或將過去打扮成適合於他們的模樣。所有的見證都供他們調遣,他們可以毫無風險地掀開他們蒙在受害人雙眼上的不透亮的黑布,這樣的時刻應該來到了。誰又知道這樣的時刻不是已經來到了呢?誰又知道,通過他們有充分的時間所採取的那些措施,是否從現在開始他們就不會面臨使無辜的人一敗塗地而使騙局大獲全勝的對質呢?他們仍然迴避這個,恐怕只是為了不要顯得自己改變了行事準則,恐怕他們還是有些擔心,擔心從來都不會預想得十分周全。這種擔心與謊言緊密相關。我再向你重說一遍,他們不懈地致力於將一切事情都安排妥當,為的是如果哪一天他們被迫同意進行正常的辯論時,他們不會有任何可擔心的事情。我似乎覺得,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和一切手段使他們的大業取得成功而避開任何預想不到的重大事情。嘿,如果讓—雅克竟敢站出來,他本人以及為他辯護的人此後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他到哪裡能找到沒有參與陰謀的法官、沒有被收買的證人、不會令他迷失方向的忠誠軍師呢?面對著加入聯盟的整整一代人,他是孤軍作戰。在謊言代替真理的地方,他到哪裡去呼喚真理呢?他能找到什麼保護人、什麼靠山來抵抗這個鋪天蓋地的陰謀呢?在那些有地位的人當中,有一個人,他很正直,足以自責;很勇敢,足以敢於保護一個這麼長時間以來遭到公眾仇恨的受壓迫者;很仗義,足以為這份熱誠所驅動,除了為了伸張正義以外並無任何其他利害需求。這樣的人有沒有甚至會不會有?請你確信,那個敢於提高嗓門為他說好話的人,敢於要求對他實行最基本的公正法律條文的人,不論他多麼有威信,多麼有權威,他自己一定會完蛋,還救不了他的當事人。整個聯盟會團結一致對付這個膽大包天的保護人,以採用這種或那種方式將他排斥始,以與從前一樣任意蹂躪他們的受害者終。做什麼事都再也無法使他擺脫他的命運。一個關心他命運的智者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默默地尋找真相的遺蹟以指導自己的判斷,但是永遠都不要為了讓芸芸眾生接受這一判斷。因為這芸芸眾生沒有能力通過理性來放棄一時衝動讓他們接受了的偏見。 從我來說,我願意在這裡直截了當地向你作出我的懺悔。我現在相信讓—雅克是清白無辜的,是品德高尚的,這在我的內心深處已深信不疑,不需要其他的證實。我對他的清白無辜確信不疑,將來永遠也不會做那種說違心的話、與輿論相應和反對他的缺德事。此前我持有另一種見解,卻是那樣做的。不過,也請你不要期待著我會莽撞地公開充當他的辯護人,迫使那些告密者摘下他們的面具面對面地高聲控告他。我如果這樣做,恐怕也是走了既不謹慎又毫無益處的一步。我根本不想冒這個險。我要保住我的飯碗、我的朋友,我要養家餬口,我要照應我的東家、我的主人。我絲毫不想在這件事上充當一個堂·吉訶德跟有勢力的人去斗,以便讓人家一時都在談論我,卻葬送了我的餘生。如果我能補救我對那個倒霉的讓—雅克做下的錯事,給他幫點什麼忙而不會早早地自冒風險,我一定會全心全意去做。但是,如果你期望我能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連累了我自己,又讓我受到自己親人的責罵,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永遠不會走到那一步的。你自己也不能比從前之所為走得更遠而不違背自己的承諾,而且將我和你一起置於尷尬的處境之中。一旦如此,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都不會如你所推測的那樣很容易地擺脫困境。 盧梭: 請你放心吧!我寧願順從你的決定,也不會要求你做任何你不喜歡的事。在我希望採取的步驟上,我的目標主要是我們完全滿意,我們二人共同滿意,而不是使公眾和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回到公平正義的情感和真相的道路上來。雖然在我內心和你一樣確信讓—雅克是清白無辜的,但是我並不是時時刻刻對此深信不疑。因為我未能將人們栽在他頭上的那些事告訴他,所以我未能通過他沉默無語叫他局促不安,也未能通過他的答覆而寬恕他。在這方面,我堅持自己對那個人所持的即刻判斷,而對否定這個判斷的那些事情未加表態,因為這些事情不具備在我眼前證實其確實存在或者不存在的性質。我對自己之所知沒有足夠的信心,還不能認為這些信息就不會欺騙我。如果不是最合情合理而又最強有力的先入為主的見解證明了我自己的意見,向我指出拒絕證實真相的一方的謊言的話,在這個問題上我可能仍處於懷疑狀態之中呢!讓—雅克不但不害怕對席辯論,而且一直要求進行對席辯論,大聲疾呼向控告他的人挑戰,高聲道出他要說的話。那些人則與此相反,他們一直逃避,潛入水中,總是在他們之間嘀嘀咕咕,極為精心地向他隱瞞他們的訴狀、他們的證人、他們的證據尤其是他們的人員,懷著最顯而易見的恐懼躲避任何類型的對質。所以,他們害怕對質是有充分理由的,而他們為此所擺出來的理由是那樣的荒謬、愚蠢,以至於達到了對於他們想以此收買的人來說甚至是侮辱的地步。而這些人,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真以此為滿足。如果是我,我是永遠不會以此為滿足的。鑒於這種情況,他們全部保密的證據對我就沒有任何權威性了。你現在與我的處境相同,但對被告清白的確信程度比我差一級,因為你從未用你的雙眼親自審視過他,你對他的判斷僅僅根據他的作品和我的見證。但你更密切注視過迫害他的人幹的那些勾當。如果不是這些勾當對你構成一種沖抵的話,你的顧慮應該比我的顧慮更大。從這個立場出發,我考慮過,為了保證我們是在真理一邊,我們應該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讓這個真理接受最後的最可靠的考驗,而這正是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處心積慮迴避的事情。我覺得我們可以這樣對他們說(這不會太連累我們):「我們不能贊同,你們損害了法律和公共安全,對一個惡棍施以無言的恩賜。他根本不接受這種恩賜,而且說這只是你們用美名來掩蓋可怕的暴行。如果這確實是一種恩賜,但由於這是強加於人的,它也改變了性質。它非但不是一種恩德,而是變成了一種殘酷的侮辱。迫使一個人違心地對我們感恩戴德,沒有什麼比這更不公平、更霸道的了。這無疑是讓—雅克的罪行之一,那就是他本來應該對你們感激涕零,卻對你們以及你們的運作懷著比不屑更加嚴重的輕蔑。他這種厚顏無恥尤其值得受到適當的懲處,這是你們對他負有的義務和你們自己的責任。這一懲處就是要叫他狼狽不堪,以便他最後不得不承認你們的寬宏大量,再也不給促使你們行事的動機抹黑。就讓一個那麼傲慢的偽君子狼狽不堪成為對他唯一的刑罰好了!但是要叫他為了自己受到感化,為了公眾的安全,為了當今一代人的榮譽去感受這種狼狽不堪!看上去他對當今一代人是那麼不屑。只有待他真正認了罪,真正地被撕去了假面具時,人們才能毫無風險地讓他懷著羞愧之情在我們中間遊蕩。罪惡竟敢懷著清白無辜的安全感傲慢地向美德挑釁,而美德在他面前溜走,到暗處去藏身。這樣令人厭惡的醜惡現象,你們還會忍受到什麼時候?他一在場,你們就保持著不合適的沉默,而實際上必須閉口不言的正是他。否則,將來的人永遠不願意相信一個毫無顧忌地單獨拋頭露面的人是罪犯,而雖然前呼後擁卻不敢等他來到的人是無辜者。」 我們這樣對他們說的話,就會迫使他們公開解釋自己的言行,或者迫使他們無言地承認他們搞的騙術,通過對事實的對席辯論,我們可能就會對各位原告和被告有個肯定的判斷,並且在他們和他之間作最後的表態了。你說法官和證人全都加入了聯盟,他們可能會輕而易舉干出瀆職的事,而且很難被人發現。可能會這樣。但是,被告找到什麼出人意料而又不容置辯的答辯詞,一下子拆穿他們的全部計謀,叫他們的陰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一切都跟他作對,這我知道:政權、詭計、金錢、陰謀、時間、成見、他的無能、他的心不在焉、他的健忘、他的表達困難,總之,一切,只有清白和真相除外。唯有這二者給了他鎮定與自信,強烈地去尋求、要求、挑起那些解釋。如果他問心有愧的話,他會有多少理由害怕和擔心這些解釋啊!現在,只能等待奇蹟出現才有成功的希望,也曾有過如果恢復名譽會令他心花怒放的想法,但是,不論是前一種希望,還是後一種想法,都再也不能激起他的欲望了。他的欲望已經冷下去了。請你設身處地為他想想吧!請你感受一下他應該對這一代人以及他們對他的行為作何想法吧!他們以一面對他諂媚奉承、一面對他進行造謠誹謗為樂!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以後,他還能指望什麼時候再恢復對他的尊重呢?這些人曾經懷著充滿憎惡的心極力對他進行假意的吹捧,在他看來,再叫同一些人對他進行誠心誠意的恭維,這些恭維會是什麼代價呢?他們的口是心非,他們的背信棄義,他們的惡毒,能給他留下對他們的一點點好感嗎?以前他們那麼長時間地用那些表演嘲笑他,把他當成惡棍玩偶,現在如果他看見自己又被同樣的表演誠心誠意地加以歌頌,難道他不會憤怒勝於歡欣麼? 不,先生,他的同時代人直到現在對他是那麼虛偽而殘酷,待他們懷著同等的悔恨和真誠終於糾正了他們的錯誤,或更確切地說,糾正了他們的仇恨之時,待他們補救了他們長期的不公正之時,當他們極力用各種榮譽讓他忘記他們的侮辱之時,難道他會忘記他們言行的卑鄙和齷齪麼?難道他會不再這樣自忖:不論怎麼說,他曾經是他們樂於將他視為的惡棍;他們對這個所謂的惡棍的做法,即使極不公正的程度稍減,也是很卑鄙無恥的;在一個魔鬼四周,布下那麼多陰險的圈套自輕自賤,難道不是將自己置於比這個魔鬼還要低微的地位上了麼?不,他的同時代人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叫他對他們滿懷輕蔑,現在他們再也不能將這種輕蔑去除了。對他們的侮辱他甚至都麻木不仁了,他又怎麼能被他們的讚揚所感動呢?他又怎麼能接受他們對他那姍姍來遲而又被迫回歸的敬重呢?他本人也再也不能對他們懷著敬重了。不,來自那樣可鄙的公眾的這種回歸,恐怕再也無法給他帶來任何的快樂,也無法將任何榮譽歸還給他了。他不但不會對此感到心滿意足,反而會因此而更加心煩意亂。所以,他一直強烈希望而從未能得到的法庭方面具有決定意義的解釋,對我們反倒比對他更重要了。即使附帶著最最轟動的平反昭雪,這種解釋恐怕再也無法給他的暮年灑上任何真正的溫馨了。從今以後,他在這個世界上完全是個局外人,對於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他不會有任何與個人有關的興趣了。他再也沒有足夠的理由採取行動,他安靜地待在那裡,等待著他苦難的終結與死亡一起來到。他在世上已余日無多,對這無多的余日裡命運如何,他也只能懷著無所謂的態度來看待了。 不過,某些安慰對他來說還是觸手可及的。我獻出我的生命來給他安慰,我也鼓動你幫幫忙。對於以他為目標的聯盟的機密,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都沒有參與;聯盟成員的虛假言行,我們都絲毫不贊成;我們絲毫不曾使用騙人的甜言蜜語極力對他來個出其不意。只要你恨過他,你肯定躲著他,而我追尋他只是抱著一種希望,希望看到他值得享有我的友誼。為了對他形成清楚明了的評判所必需進行的檢驗,他自己曾經長期尋求過,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也曾長期迴避過,結果形成了一種成見。這成見儘可能地代替了這種檢驗,也證實了我在既長期又不偏不倚地對他進行了審視之後我對他的想法。他上百次地對我說過,如果他能找到一顆心向他的心敞開、感受他的痛苦、憐憫他的痛苦,對於公眾對他的不公平,他就可以自慰了。如果有一個人對他滿懷率真的敬重,也會補償所有其他人的輕蔑。我可以給他這一補償,我也向他許下願。如果你和我一起來做這件善事,我們可以在他的暮年將一個真正的小圈子的溫馨還給他。這種溫馨,他已失去那麼久了,他再也不指望能在人世上重新找到它了。讓公眾錯下去好了,他們還挺得意,他們與這錯誤也很相配。對於他們的受害者,讓我們只是向他表示,我們並不跟他們持同樣見解。他對我已經不再看錯,對你他也絲毫不會看錯。如果你懷著你應該對他懷著的情感向他走去,你一定會覺得他已準備好要用同樣的情感來回報你。我們對他的感情,由於他已不再指望有任何人會給予他,所以他會更加為之感動。我了解他的心。懷著他那顆心,他不需要這麼長時間被剝奪了這種情感才會感受到這種情感的價值。讓迫害他的人繼續大獲全勝好了!他看到他們興旺發達心裡並不難受:報復的欲望永遠不會折磨他。身處他們的一切成功之中,他仍會可憐他們,覺得他們比他要不幸得多。確實,他們給他製造了痛苦,為此他們得到了可悲的快感。這種快感可能會叫他們心中充滿一種真正的志滿意得,但是這能保證他們永遠都不會擔心有朝一日被人發現、被人揭露麼?這麼多年來他們那樣小心謹慎,不斷採取那麼多的措施,這難道不表明他們總是心驚膽戰,總怕這些措施還採取得不夠麼?他們將真相封閉在謊言和欺騙的雙層大牆裡,而且不斷地加厚、加固這些大牆,仍是枉然,一想到真相會從哪個縫隙里露出來就渾身發抖。他們在他四周蓋起的陰謀大廈並不足以叫他們高枕無憂。只要他活著,某個令人難以預料的偶然就可能將他們的秘密在他眼前揭開,使他們面臨著眼見自己狼狽不堪的境地。就是他的死亡本身也不但不能叫他們安下心來,還可能使他們更加驚慌。誰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找到了某個守口如瓶的心腹之人,待到斯人已逝,他的存在再也挑不起公眾的敵意之時,這個心腹之人便會抓住時機讓大家聽他說話,而大家就會在這一刻開始睜開雙眼了呢?誰知道某一個忠實的受託人會不會在某一時間某個地點拿出證明他清白無辜的證據,到那時公眾不得不去聽去看,一聽一看便感覺到自己長期的錯誤而為此哀嘆呢?誰知道在他們數不勝數的同謀者當中,會不會有某個人因悔恨而開口說話呢?他們把一切能想出來的計策都事先想到了,都安排好了,但這也是枉然。他們總怕還漏下了什麼計策事先沒有想到,而正是這個遺漏的計策在他們最沒有想到的時刻讓人發現了真相。先見之明白費了腦筋,擔心越來越厲害,這樣一個計劃的炮製者沒想到,因為自己的仇恨,他們犧牲了自己餘生的平靜和安寧。 如果他們的投訴是貨真價實的,讓—雅克確如他們所描繪的那般,那麼,一旦為了自己良心的平靜揭露了他,而且將他們的秘密交給了應該維護公共秩序的人,以後剩下的事就靠這些人去辦,他們自己就不用去管那個罪犯,也不用再想著他了。但是他們仍不停地將焦慮和警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周圍布滿了密探,不斷採取各種措施以封住他進行解釋的全部道路,為的是讓他在任何情況下都逃不出他們的手心,這一切都與他們的驚恐不安一起揭示出使他們堅持不懈、百折不撓的到底是什麼勾當。不論他們幹什麼,他們都再也無法停下腳步。不論這個人死了還是活著,總會令他們心神不安。如果他喜歡復仇,從他們這種恐懼不安中便可找到很可靠的復仇方式了。雖然他們小心戒備的措施堆積成山,他們將永遠不間斷地被恐懼不安擾得心驚肉跳。 這就是他們的成就和他們一切興旺發達的另一面。他們使出了全身解數,為的是將他搞成最不幸的人。由於不斷地在手段上加手段,他們把手段全使盡用絕了。他們不但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反倒產生了相反的結果。他們叫讓—雅克發現了自身的一些本事,如果沒有他們,他還不知道自己有這些本事。他們對他幹了極盡所能的最壞的壞事之後,將他置於這樣的一種境地,結果反倒是:他什麼都不怕了,不怕他們,也不怕任何人,而且用最最無所謂的態度來看待一切人間之事。他們對他的傷害,他根本不感到痛心了。但是,過去,他們一面極盡傷害他之能事,一面逼他躲進了一些避難所。現在,到了這裡,他們是再也進不來了。現在他可以向他們挑戰並嘲笑他們的無能了。他們現在無法叫他更加不幸了,他們自己倒變得一天比一天更難受,因為他們看到,費了那麼大的勁,最後的結果只是使自己的處境越來越壞,而他的處境反而改善了。他們狂怒,但是無能為力,只會叫自己大動肝火,一面又希望自己的意願得到滿足。 此外,他絲毫不懷疑,儘管他們費了那麼大的勁,但是時間最後會揭開欺騙的面紗,會發現他的清白。他確信有一天人們會感受到他的耐心所花的代價。這種信念有助於他將耐心持續下去。迫害他的人雖然剝奪了他的一切,但是未能奪去他的信心和希望。他說:「如果對我的回憶要隨著我的消亡而灰飛煙滅,我也會為人們曾經那樣不了解我而感到自慰。他們很快就會將我忘記。但是,在我死後,通過我寫的書,尤其通過我的不幸遭遇,人們大概會得知我曾經存在過。我承認,我這個自我感覺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善良、更有正義感的人,是絕對不甘心這樣想的:人們只會像回憶起一個魔鬼一樣回憶起我;我的作品是用心寫出來的,每一頁都打上了我心靈的烙印,而這些作品將被人當作是一個一心只想欺騙公眾的答爾丟夫 的誇大其詞。如果他們的紀念碑不但對善良人 沒有益處,還只會刺激和釀成惡人的敵意;如果熱愛高尚品德叫我毫無畏懼、毫無個人利害考慮所說出的一切將來也與今天一樣只會激起對我的提防和仇恨,永遠不會產生任何益處;一切都應該使我的名字變得值得尊敬,如果將來人們道出我的名字的時候,不但沒有懷著我應該享有的感恩,而只是懷著詛咒,那麼我的勇氣和我的熱情又有什麼用!不,我永遠無法忍受如此殘酷的想法,它會將我的餘勇和尚餘下的韌性全都吸掉。我可以毫不費力氣地接受,在人們的記憶中根本沒有我,但是我承認,我不能接受,在人們的記憶中,我仍受到誹謗。不,這是天理絕對不容的!不論命運將我置於何種狀況之中,我對上蒼都不會絕望,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挑選的是他的時機,而不是我們的時機,他喜歡在人們已不再期待他的時候叫報應來到。這並不是因為我還有什麼權勢,尤其考慮到我本人,考慮到我的時日已所剩無多。即便如此,我仍然可以從中看到生活中的一切溫馨為我再生,他們已經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讓我的溫馨之流乾涸了。我對幸福日子遭難體驗太多了,到了我這個年紀,不會對幸福時日遲遲而枉然的歸來激動萬分。不論怎樣不大令人置信,對他們來說改正錯誤仍比對我來說重新品嘗幸福時日的味道更容易。對於在我有生之年看到發生重大變革可能會叫公眾在我的問題上醒悟過來,我已經不再抱什麼指望,欲望也很不強烈了。讓那些迫害我的人,如果他們能夠的話,一輩子安安靜靜地享受他們用我的痛苦給自己造成的幸福吧!我既不希望看到他們狼狽不堪,也不希望看到他們受到懲處。只要最終人們了解了真相,我根本不要求以損害他們為代價。但是在人們心中恢復我的名譽和本應得到的公眾敬重,我不能將這看成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如果人們對待我的做法成了模式和榜樣,如果個人的聲譽要取決於狡猾的騙子,如果社會任意踐踏司法方面最神聖的律令,社會只是暗中背信棄義和欺騙的黑幫,他們的這些行為不進行對質、對席、核實,就被接受,而不允許被告進行任何辯護,那對人類就是太大的不幸了!如果這樣,那麼很快,一些人受另一些人的擺布,這些人只會有力量和行動去在他們之間相互廝殺,不會有任何力量、任何行動去進行抵抗;好人完全落入壞人手中,他們首先成為壞人的獵物,然後成為他們的門徒;無辜的人再也沒有避難之地;大地成為地獄,布滿了忙於相互折磨的魔鬼 。 不,上蒼絕不會讓這樣醜惡的榜樣給犯罪開闢一條新的道路。直至今日,這條道路還不為人所知。總會有一天,正直的人們讚美我紀念我,為我的命運而哭泣。對此我非常有信心。雖然我不知道這樣的一天何時來到,但我確信這樣的事肯定會發生。這就是我很耐心和我能自我安慰的依據。即使在大地上,正常秩序也早晚會恢復,對此我不懷疑。迫害我的人可以推遲為我正名的時間,但是無法阻止這個時刻的來到。這就足以讓我在他們的各種陰謀勾當包圍之中心平氣和了。讓他們在我活著的時候繼續任意處置我吧!但是,讓他們快點!我很快就要逃脫他們的魔掌了。」 在這一點上,讓—雅克的情感就是如此。這也是我的情感。由於那個通緝令,他大概要在輕蔑和侮辱中度過他的餘生了。那個通緝令的高深,我這樣的人是探測不著的。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就是他死後以及迫害他的那些人死了以後,他們的陰謀將會被發現,他死後的名聲會得到昭雪。在我看來,這種感覺是那麼有根有據,只要人們考慮一下,就沒有理由會對此表示懷疑。真相遲早會大白於天下,這是公認的原則。有多少事例都證實了這一條,實踐經驗再也不容許人們對此有所懷疑。一個如此複雜的陰謀仍能瞞過後代的眼睛,至少在這個問題上,這是無法設想的。甚至都不能設想,就在我們這一代,它能長時間隱瞞得住。這個陰謀的跡象太多了,隨便哪個人只要想仔細瞧瞧,就逃不過他的眼睛。一旦讓—雅克停止了呼吸,有這種願望的就肯定不只一個人了。而在那麼多被利用來迷惑公眾視線的人當中,多數人都察覺不到操縱他們的那些人居心不良,是不可能的。他們感到,如果這個人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那麼非要把這個強加給公眾、使用那麼多騙術將他沒做的事栽贓到他的頭上,而又把他做的事給遮掩起來,這豈不是多餘之舉!如果是利害考慮、敵意和恐懼讓他們如今還輕易地給這些勾當推波助瀾,但是總有一天,他們的狂熱平靜下來,他們的利害考慮發生變化,會叫他們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而他們今天是這些勾當的見證和同謀。到那時,這些下層合作分子當中,會沒有一個人向任何人推心置腹地談起他見過的事、人家叫他幹的事、這一切為了欺騙公眾的事所產生的效果,這能叫人相信麼?到那時,這些下層合作分子遇到了迫不及待尋找被歪曲的真相的正直人士,他們絲毫就不想對發現真相起到必不可少的作用而仍如今天這樣對隱瞞真相起到必不可少的作用一般,他們絲毫都不想顯示一下他們曾經被大人物當作心腹、他們知道一些公眾不知道的軼事以表明自己有些了不起,這能叫人相信麼?而且,為什麼我就不能相信,因為曾經幫忙給一個清白的人抹黑而感到內疚,這種內疚把幾個人變成了嘴不嚴實或者愛說實話的人,尤其是到了他們已經準備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們的良心會鼓動他們不要把自己的罪過帶走呢?最後,當不少人冷靜地審視那些人的所作所為和那些人通過這些作為那麼輕易地就把這個人描繪成了他們希望的模樣的時候,為什麼你我今天所進行的思考,那時就不會來到他們的頭腦之中呢?那時候人們將會感到,真有這樣的一個人,這才是更令人無法相信的;正是公眾的輕信使騙子們膽子更大,才促使他們先後這樣描繪他,而且總是不斷地添油加醋,卻沒有發現他們甚至已經越過了可能性的界限。此種行徑,對狂熱來說十分自然,實際上是個揭露狂熱的陷阱,也是狂熱很少能夠提防的。誰如果願意將你們那些大人先生所說的自他們控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以來他之所為、所說、所寫、所出版的全都準確地一一記錄在案,再與他真正所做的事放在一起,他就會發現,他要做這麼多的事,一百年的時間都不夠。所有人家歸到他頭上的書,所有人家叫他說的話,都和人家栽在他頭上的事一樣,既相互符合又十分自然。而且這一切又總是那麼恰到好處地得到了證實,以至於這些事情中只要你承認了一件,你就再也沒有權利否認任何另外一件了。 不過,只要稍加計算和稍有良知,人們就會看出來,這麼多的事情是不相容的,他根本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在那麼多不同的地方干出所有這些事來。所以在所有這些堆積如山的奇聞軼事裡,虛構要比真相多。最後,同樣的證據既不妨礙有些是謊言,也不能確定另外一些就是事實。所有這些證據的力度本身及其數量就足以讓人懷疑這是個陰謀。而自那以後,所有沒有經受得住法律檢驗的證據就將失去其力量,所有沒有與被告對質的證人也將失去其權威性,只剩下那些與他見了面的、他無法為自己辯護的證據才能成為站得住的針對他的罪名。也就是說,除了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大加利用而他本人首先宣稱是自己的過錯的以外,人們將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譴責他的地方。 在我看來,他這麼確信是合情合理的。正是懷著這種信念,他才能不再為他同時代的人的侮辱和他們的不公正而感到痛苦。不論他們會幹出什麼事情來,他的著作傳之後代將會顯示出其作者根本不是別人極力描繪的那樣,這麼多年來他那規律、簡樸、單調、始終如一的生活永遠不會印證人們希望賦予他的那種可怕的性格。那個在深度保密情況下形成又那麼小心謹慎地加以擴展、又懷著那麼大的狂熱加以實施的陰險圖謀,也和人的狂熱所干出來的一切事情一樣必然是轉瞬即逝、不能持久的。總有一天,人們對於讓—雅克生活過的世紀,會懷著這個世紀對他懷著的厭惡一樣的厭惡,這一陰謀會叫其策劃者如厄洛斯特拉特 一般「永垂不朽」,被人當作是天才的傑作,更是居心險惡的代表作。這樣的時刻一定會到來! 4 法國人: 我衷心地將我的祝願加到你的祝願上,希望這個預言能夠實現。但是,我承認我對此沒有那麼堅定的信心。如果看到這件事的進展過程,我可能要認為,歷史上加以描述的很多人和大事,除了大著膽子對此進行肯定的那些人的杜撰外,可能也沒有別的依據。讓時間叫真相大獲全勝吧!這恐怕是經常發生的事。但是,這樣的事是否總會發生,人們又怎麼知道呢?又根據什麼證據人們能保證這一點?有些真相長期被隱瞞,而最終通過某些偶然的情形被發現。可能還有千千萬萬的真相由於謊言而永遠被掩蓋,我們沒有任何辦法得知真相併叫它們大白於天下。因為,只要這些真相還處在被隱瞞的狀態中,對於我們,它們就像不存在一樣。如果沒有叫人發現了某個真相的那個偶然,真相就會繼續被隱瞞下去。這個偶然性永遠不會落到他頭上的人,誰知道還有多少?所以,讓我們還是不要說時間總會叫真相大獲全勝吧!因為這是我們不可能知道的事,而一步一步抹去了謊言的痕跡,時間更常常叫謊言大獲全勝,倒是更可信得多,尤其是當人們維繫謊言對自己更有利的時候。你根據推測,認為這一陰謀的內幕肯定會被揭示出來。我對這一陰謀更就近觀察過,這些推測在我看來,其合乎情理的程度要比你認為的差多了。這個聯盟太強大了,人數太眾多了,聯繫太緊密了,不會輕易解體。只要它像現在這樣繼續存在下去,脫離這個聯盟,叫人除了關切正義並沒有其他利害去撞大運,那實在是太危險了。在構成陰謀這塊布那麼多的經線緯線中,在引導這塊布的那些線中,每一根只看見它應該管著的那一根,最多能看見與它相鄰的那幾根。而整體協作的情況,只有領導者才看得見。是這些人不停歇地勞作,將攪在一起的分開,將相互牽扯的各種矛盾去掉,讓整體以和諧統一的方式運作起來。他們安在讓—雅克頭上的那許許多多互不相容的話語和事情,可以說只不過是原料商店而已。在這個商店裡,承銷商對這些東西進行分揀,任意挑選出相搭配的可以協調起來的東西,摒棄那些扎眼的、相互牴觸、相互矛盾的東西。待這些東西一旦產生了效果,他們很快就能做到叫人將這些原料全部忘掉。他們對下級加盟者說:「你們就不斷地編造吧!然後由我們來挑選和組合。」正如我已經對你說過的那樣,他們的計劃就是將他們的嘍囉收集或編造的一切奇聞軼事來一個通盤大改寫,將它們改造成那麼巧妙安排、那麼精心製作的一個故事整體,以至於一切荒謬之極和相互矛盾的東西非但顯不出粗製濫造反而顯出那個人前後不一的效果。那個人有各種各樣惡魔般的嗜好,又要黑,又要白,由於無法實現他那罪惡的意圖,一輩子都在織了又拆,拆了又織。 他們首先為他死後給公眾獻上的那部作品,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了。這部書通過給它配備的文章和證據,應該將公眾對他一生的看法牢牢固定住,以至於不會有任何人甚至敢膽大包天在這個問題上提出哪怕是一點點懷疑。他活著的時候,他們表面上裝得很像對他很關切很有感情的樣子,產生了那麼多的效果。在這部書中,他們要裝出對他懷著同樣關切、同樣深情的樣子。為了表現出更加不偏不倚,為了好像很不情願地要賦予他很可怕的性情,他們要在書中加上對他的文筆和他的才華最過分的讚美。但是表達這種讚美的方式正是為了使他變得更可惡、更可憎,似乎說出又證明了贊成什麼反對什麼,說服了一切又什麼都不相信,是他頭腦中最喜歡的遊戲。總而言之,過著這種生活的作家,簡直就像塔索筆下的阿勒代斯一樣,這個典型真是選擇得再恰當不過的了 : 巧鼓舌簧說假話 害人妙計樣樣通 讚美之辭甜如蜜 包藏諷喻刺人心 你說他的著作傳之後代會對書籍的作者極為有利。我承認,對於像你我一樣對這些書籍抱著同樣想法的人來說,這將是一個十分強有力的論據。但是,他們可以將這些書籍歪曲到什麼程度,你知道嗎?他們為此所乾的一切,獲得了極大的成功,難道不是證明了人們可以為所欲為而公眾既不相信也不認為這是壞事麼?從他的著作中得到的這個論據一直叫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心神不安。他們無法將書籍消滅,他們那些最惡毒的闡釋也不足以對那些書籍進行任意的詆毀和誹謗,於是他們對這些著作進行了篡改。這件大業,開始時好像幾乎不可能,通過公眾的默契,居然成了最最容易操作的事。每一本書,著作人只出了一版。這些分散的印刷品早已消失了,只有不多的冊數可能還藏在幾間書房裡。它們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心,拿它們去與那些人故意使之到處泛濫的文集作對比。所有這些文集,加上侮辱性的評論及毒汁四濺的誹謗性文字使其成為厚厚大本。出版它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歪曲原作,篡改其基本原則,一點一點地叫原作者的想法變樣。從這個角度出發,人們對這些文集十分巧妙地進行了編排和篡改。首先是通過刪節。這些刪節由於取消了對上下文必不可少的澄清和說明,就使留下來的文字改變了意義。其次是通過表面看上去的疏忽。他們可以叫人把這些所謂的疏忽當成是印刷的錯誤,但是這樣的疏忽會叫人產生可怕的誤解、曲解。這些地方每次新版都忠實照搬,如此以訛傳訛,最後是錯誤的版本代替了正本。為了使這個計劃獲得更大成功,他們想出了製作非常漂亮的版本的主意。這些非常漂亮的版本,排版印刷精美,讓人扔掉了從前的版本,而這些版本留在了書櫃裡。為了讓這些版本更有信用,他們甚至還極力用收益作誘餌讓著作人本人對此產生興趣,為此他們通過負責這些運作的書商向他提出了相當富麗堂皇足以很自然地能誘他上鉤的建議 。他們的目的是這樣可以建立起公眾的信任,只讓正確的校樣從著作人眼皮底下過,而瞞著他印刷那些針對公眾的版頁。在這些版頁里,已經根據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觀點對原文進行了重新編排。由於他處在這樣被包圍的狀態之中,向他隱瞞這個小小的詭計,將他本人這樣用於給欺詐開許可,豈不是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而他自己既是這欺詐的受害者,又對這欺詐毫不知曉,還以為給後代留下了一個忠實於他的作品的版本呢!但是,或許是討厭,或許是疏懶,或許是他有點聽到了這個計劃的風聲,他不但拒絕了那位書商的建議,還在一份署名的抗議信中聲明,一律不承認此後以他的名字印刷的東西 。他們於是決定不用他了,但仍然決定就像他參與這項大業一樣繼續幹下去。出版通過認購進行,據說在布魯塞爾印刷,紙張漂亮,字體漂亮,版畫漂亮。他們不遺餘力地在整個歐洲鼓吹這個版本,尤其是吹噓這個版本是如何準確和忠實,人們對於友人休謨在書中發表的作者肖像是否與本人相像也不再懷疑。由於這個版本包括了很多由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編造或加以改寫的新篇什,他們精心地為讀者給這些篇什配上了綽綽有餘的題目,讀者巴不得全都相信,也不會到這麼晚才大著膽子在這些東西的真實性上矯情。 盧梭: 怎麼?你剛才提到的讓—雅克的聲明對於防備這些欺詐竟然一點用也沒有麼?難道不論他說什麼,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都會叫任何他們喜歡用他的名字印刷的東西都毫無障礙地通過麼? 法國人: 更有甚者,他們居然想出了利用他的不贊成、不承認還治其人之身的辦法!他們自己印他的書,從中又為他們自己討到了一個新的便宜。他們公開宣布說,他看到了自己那些錯誤的原理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在他的作品中被一一記錄在案,他於是用叫人懷疑其真實性的辦法極力為自己辯解。他們很巧妙地對真正篡改或偽造的地方隻字不提,暗示說,所有的人都知道沒有被篡改的一些段落,他非要說被篡改了,將讀者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這些段落上來。這樣就轉移了讀者的注意力,讓讀者不去核實他們自己那些不忠實的地方。假設一個人對你說:讓—雅克說人家偷了他一些梨,他這是撒謊,因為他的蘋果是有數的,所以人家根本沒偷他的梨。他們的思考方式完全跟這個人一樣,而且正是基於這種思考,他們對讓—雅克的聲明進行嘲弄挖苦。他們對於這個聲明不會產生什麼效果十分有把握,以至於他們一面叫人印他的聲明,與此同時他們也故意印了那個所謂的塔索作品譯文,為的就是將它安在他的頭上 。他們也確實將它安到了他的頭上,公眾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似乎那種枯燥無味、跳躍式的、前後不連貫、不和諧、不優雅的寫作方法確實是他的。結果是,根據他們的說法,雖然他一面抗議,不允許自那以後以他的名義或者將別人的東西歸到他名下出版任何東西,一面他卻發表這種胡亂塗鴉的東西,不僅毫不隱藏自己的名字,而且生怕別人不相信譯者是他。從他們在卷首放上的那篇狡猾的序言來看,似乎就是如此。 如此拙劣的蠢話,如此大得不能再大的矛盾,本應該叫所有的人都睜開雙眼,而且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卑鄙無恥已經達到愚蠢程度,本應激起他們憤怒的。你以為會如此麼?根本沒有:這些大人先生們根據已經把公眾置於怎樣的精神狀態之中來調整自己的運作,根據他們賦予公眾的信任度,他們對成功非常有把握,比幹得更精巧更有把握。只要涉及讓—雅克,你說的話里,既不需要包含良知,亦不需要包含真實性,說得越是荒謬可笑,人們就越迫不及待地相信。如果達朗貝爾或狄德羅今天敢膽大包天地肯定說他長兩個腦袋,那麼明天待人們見他從街上走過時,肯定所有的人都會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長兩個腦袋,而且每個人對於以前自己不曾察覺到這個鬼模樣還會大為驚訝。 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於這一優勢感受那麼強烈,那麼善於發揮這一優勢,以至於在他們最有效的陰謀中,他們使用了一些大膽和無恥的計謀,其程度令人難以置信,目的是如果他得知並且提出申訴,任何人都不會相信。例如,如果一個正直的印刷商西蒙 將來公開地向所有的人說,讓—雅克經常到他那裡去看、去修改那些他們對他的著作搞的盜版的校樣,有誰會相信讓—雅克根本不認識印刷商西蒙,而且當這些話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他甚至從來沒聽說過這些盜版?還有,當人們在貴重圖書認捐名單上看到他的名字堂而皇之地擺在那裡的時候,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誰能想像得出所有這些所謂的認捐都是他根本不知曉或者違背他的心愿列在那裡的呢?他們這樣做無非是要叫他顯得十分富有而且十分招搖而已,用以戳穿他自己採用的調門。不過…… 盧梭: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向我保證他一輩子只認捐過一次,那就是為伏爾泰先生的塑像認捐。 法國人: 嘿!先生,他這唯一的一次認捐,正是唯一的人們對此一無所知的認捐。因為是達朗貝爾收的這一認捐款,而達朗貝爾守口如瓶沒怎麼宣揚這件事。我很理解,這一認捐與其說是慷慨解囊,不如說是報復。但是這是讓—雅克式的報復,而伏爾泰對他是不會以牙還牙的 。 從這些事例中你可能感覺到了,不論他怎麼做,任何時候,他都不能合情合理地指望在他的問題上,真相能夠刺破人家在他四周布下的網,他在網裡掙扎,只會使自己被纏繞得更緊。他的全部遭遇都太不合事情常理,叫人無法置信,甚至他提出的抗議也只會為他招致厚顏無恥和滿口謊言的譴責。實際上,應該受到這些譴責的正是他的仇敵。 像讓—雅克這樣四周布滿了圈套和陷阱,每走一步都肯定被捉。請你給他出個主意吧,說不定是給他留下的最好的可以照辦的主意。那就是儘量待在那裡一動不動;什麼事都不做 ;別人不論以什麼為藉口向他提出任何建議,一律不接受;只要自己能夠不跟著自己的內心活動走,甚至要克制住自己內心的活動。一件要辦的事,一句要說的話,不論在頭腦里以什麼有利的面目出現,他都應該算計一下:人家之所以給他留下辦這事、說這話的可能,那是因為人家有把握把這事、這話產生的效果扭轉到對他不利的地方去,讓這事、這話變得對他有害。例如,為了讓讀者提防對他的著作所作的篡改,提防所有不署真名的天天謠傳是他寫的作品,表面上看,有什麼能比我們剛才提到的那個聲明更好的辦法呢?而且他們也不大能利用這個聲明來傷害他吧?然而,你如果知道了他們怎樣利用這個聲明讓其產生截然相反的作用,你一定會大吃一驚。從他們細心地背著他將聲明印了出來這件事上,他自己恐怕也感覺到這一點了:他肯定不會認為人家這麼細心周到是為了叫他高興。關於波蘭政府的那篇文字 ,他只是應別人最令人感動的堅請才寫的,懷著最最沒有個人利害得失的考慮,而且出於最純正的高尚動機。即使這篇文字錯誤連篇,似乎也只能為其作者增光,使他令人尊敬。如果你知道這篇文字是誰、為誰、又是為什麼來求他寫的,他們又急急忙忙拿它去派什麼用場以及他們又怎樣把這篇文章卷進這樣的事態之中,你會充分感覺到,對於作者來說,抵擋住一切阿諛奉承,拒絕「這是件好事」這一誘餌,是多麼令人期望的事!對那些那麼迫切、堅決要求他做這件好事的人來說,其目的只不過是叫它變成對他有害而已。總而言之,簡而言之,如果他了解自己的處境,只要他稍加思考,他就應該明白,別人向他提出的任何建議,不論給這個建議塗上什麼顏色,總有一個目的。但是人們向他隱瞞了這個目的,如果他了解這個目的,肯定是不會接受那個建議的。他尤其應該感覺到,從建議他做這個事的人的角度來說,做好事的動機對他只能是一個圈套,而對那些人來說,則是對他作惡或通過他作惡的真正手段,為的是此後可以將這壞事栽贓栽到他的頭上;他們已經將他置於既不能對他人也不能對自己作任何有益的事的處境之中,為了欺騙他,他們只能向他擺出這樣的動機了;最後,既然他已處於再無能力作任何好事的地位上,從今以後,他能做的最好的事便是完全不做事,怕的是在自己看不清又非所願的情況下把事情做壞。每一次他向自己周圍的人的堅請讓步,因為那些人對於他們要建議他做的事總能說出一大套現成的道理來,可是到最後,每次他的遭遇都肯定是如此;尤其是他絕對不要讓自己被別人責備他拒絕做什麼好事、善事說動了心;相反,他要確信,如果這真正是一件好事、善事,人家不但不會鼓動他去做,反而要齊心協力阻擋他去做,唯恐他因此撈到了功勞,產生什麼對他有利的後果。 通過他們採取不同尋常的措施篡改並歪曲他的作品,又把他從未想過的作品安到他的頭上,你應該判斷得出來,這個聯盟的目標並不只限於當今的一代人。對這些人來說,這些精心的措施已不再是必要的了。既然他的著作就擺在他們眼前,而且差不多就是他原來寫出來的樣子,這些人都沒有對於他們賦予其作者的可怕人格提出異議,而在你我看來,這異議應是極其強烈的;既然與此相反,他們居然能夠將這些著作列入他的罪行之中,本堂神父的講道成了褻瀆宗教的作品,《新愛洛伊絲》成了色情小說,《社會契約論》成了煽動暴亂的書籍 ;既然他們不經他的同意剛剛在巴黎上演了《皮格馬里翁》 ,完全故意地為了激起可笑的醜聞,但是這沒有叫一個人發笑,也沒有一個人感受到那喜劇性的荒謬;最後,既然這些照原樣存在的作品並未使其作者在其生前免受誣衊誹謗,難道在作者死後它們能更好地叫他免受誣衊誹謗麼?到那時候,人們已經將這些作品置於他們計劃中的狀態以使其作者臭名遠揚了,陰謀的策劃者已經有了充分的時間將他清白無辜和他們騙術的全部痕跡抹去了!作為考慮周到、有先見之明地給別人提供彈藥的人,他們採取了一切措施之後,難道能忽略你提出的那個假設麼?你曾經假設哪個同謀後悔了,至少是在他死去的時候。他們難道會忽略,如果他們不安排停當,會由此而可能出現叫人不舒服的聲明麼?不,先生,請你斷定,他們的一切措施都採取得那麼周到,以至於在這方面,他們沒剩下多少可擔心害怕的事了。 在能將我們生活的時代與所有其他時代區分開來的特點之中,有一條便是有條理、前後連貫的思維,二十年來,是這種思維引導著輿論。在那之前,這些輿論隨著人的狂熱無連貫性、無規律地漂蕩,而這些狂熱不斷相互衝突又使公眾毫無固定方向地從這一見解漂向另一個見解。如今則不一樣了。成見本身有其進程及規律,公眾受到這些規律的控制自己卻感覺不到,這些規律唯一的依據便是引導公眾的那些人的看法。自從哲學幫派在一些領導人物的領導下聚集成一個團體,這些領導人物通過他們致力於陰謀的高超技巧,成了公眾輿論的主宰;通過輿論,成了個人聲譽甚至命運的主宰;又通過這些個人,成了國家命運的主宰。他們已經在讓—雅克的身上做了試驗,所獲得的巨大成功恐怕叫他們自己都大為驚訝,這讓他們感覺到他們的威信可以擴展到什麼地步。於是他們想到要和有權勢的人合夥,以便通過這些人使自己成為全社會的主宰。尤其是那些像他們一樣準備搞密謀和地下陰謀活動的人,肯定是會經常遇到和發現這些自己人的。他們讓這些人感覺到,如果他們相互配合一起干,他們可以將坑道的支道在人們的腳下伸展到那麼遠的地方,以至於沒有一個人還能坐得穩,沒有一個人不是只能在埋了炸藥的地段上行走。他們互送了主要領導人物,這些領導人物根據他們商定的計劃,暗中導引著全部公眾力量,使得他們所有的計劃執行起來都萬無一失。哲學聯盟的這些頭頭對這個聯盟十分看不起,也不受這個聯盟的敬重,但是共同的利害將他們相互緊密結合在一起,因為見不得人的深仇大恨是所有人的巨大狂熱,通過相當自然的相遇,這一共同的仇恨又落到了相同的對象身上 。這就是我們生活的時代怎麼就成了仇恨和密謀的時代的原因:在這個時代,一切都聯合行動起來,對任何人沒有真情;在這個時代,一個人與自己那一派關係密切不是出於喜愛,而是出於對對立面派別的厭惡;在這個時代,只要對別人作惡就行,沒有一個人關心怎樣對自己好。 5 盧梭: 可是,正是在所有這些滿懷仇恨的人身上,你找到了對讓—雅克那麼大的柔情啊! 法國人: 你別揭我的老底了!那只是外表,而不是真情。雖然這一聯盟的成員們用某種閃爍其詞的令人難懂的話語迷惑了我的思想,但是他們那麼大肆顯擺的所有那些可笑的美德,我看起來也和你看起來幾乎一樣很不順眼。我感到這裡面有一種自我炫耀,可是我又理不清楚。我的判斷能力雖然受到控制,但我並不滿足,一直在尋找著解釋和闡明。如果不是你給我說明白了,我自己是找不到的。 陰謀已經這樣安排停當,通過與此相適宜的辦法加以實施,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大人物權威性的意見對於老百姓總是具有很高的威信的。只要再加上神秘的表情,就能叫這些意見流傳開去。哲學家們為了保持某種嚴肅性,一面自封為一派的領軍人物,一面給自己弄來很多小學生。他們把這一幫派的秘密傳授給他們,也把這些人個個都培養成了替罪羊和暗中作惡的操作人;一面通過他們散布自己編造的誣衊之詞,一面又裝作要對這些加以隱瞞的樣子,他們就這樣在各個社會階層中(不排除最高的階層)擴大了他們那冷酷無情的影響。為了將他們的造物牢牢地拴在他們的戰車上,這些頭目們以利用這些人幹壞事開始,就像喀提林 讓他手下的陰謀分子喝下一個人的血一樣 ,他們確信通過叫這些人弄髒了自己雙手的壞事,他們可以將這些人的餘生都緊緊地攥在自己手掌心裡。你曾經說過,美德只能通過很脆弱的聯繫將人團結在一起,而罪惡的鎖鏈是無法砸碎的。在讓—雅克的經歷中,這樣的經驗很突出。他的正直和待人溫和很自然地贏得人們對他的敬重和善意。所有由這種敬重和善意而與他發生聯繫的人,第一次考驗到來的時候,一下子就四下逃散不再復返了,或者只是為了背棄他才留下來。但是我們那些大人先生的同謀們,不論發生什麼事,將來永遠都不敢揭露他們,因為怕自己也被揭露;也不敢與他們脫離,因為怕他們報復。對於他們為了實行報復會怎麼做,這些人實在是太清楚了。所有這些人出於恐懼而一直團結一心,比善良人出於愛慕而團結一心更厲害,他們構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整體,其中的每個成員再也無法與之分離。 為了達到通過他們的弟子支配輿論和人的聲譽的目標,他們將自己的學說與他們的看法協調起來,讓他們的宗派成員接受最適於將自己牢牢地拴在他們的戰車上的各項原則,不論他們想給這些原則派什麼用場。為了防止某種令人討厭的道德說教來妨礙他們的指令,他們從根上將這種道德砍掉,摧毀了一切宗教、一切自由意志,由此也摧毀了一切悔恨。開始時,他們還秘密宣講他們的學說,加些小心。後來,當他們再也無須怕什麼鎮壓性的權勢時,就完全公開幹了。他們表面上顯得與耶穌會教士完全背道而馳,實際上他們與耶穌會教士一樣自封為幫派領袖,與這些人是殊途同歸。耶穌會教士對人的信仰實施神權,以天主的名義自封為善與惡的主宰,使自己變得勢大無比。哲學家們無法攫得同樣的權威,就極力去摧毀這個權威。然後,作出向他們那樣聽話的幫派分子解釋自然 的模樣,自封為自然的最高詮釋者,以自然的名義給自己確立了權威。這種權威不比他們對手的權威絕對性差,雖然這種權威顯得很寬鬆,而且只通過理性管轄人的意志。這種相互仇恨,本質上正如迦太基與羅馬的強權競爭一樣,是一種勢力之爭。這兩個團體,全都是專橫無理的,全都是不能容忍異己的。所以,他們之間是不相容的,因為不論哪一個的根本體制都是實行專制。每一個都想單獨統治,所以他們不可能分享這個王國,共同統治。他們是相互排斥的。這個新團體,更巧妙地遵循著另一個團體的習慣做法,通過引誘、腐蝕其支持者的方法取代了另一個團體的地位,並且通過這些人終於摧毀了另一個團體。但是,人們已經看到,這個新團體已沿著前者的足跡前進,更加勇猛,更加成功,因為前者一直遭到抵抗,而這一個沒有遭到抵抗。它的排斥異己更加隱蔽,其殘酷程度卻並不遜色,表面上看上去卻顯得不那麼嚴酷,因為它沒有再遇上反叛者。但是,如果再生出幾個有神論、宗教、寬容、道德的真正捍衛者,人們馬上會看到,要對他們進行最可怕的迫害。很快,比另一個裁判所 更假惺惺、血腥味並不遜色的哲學裁判所會叫人毫不憐憫地將任何敢於相信上帝的人燒死。我絲毫不向你隱瞞,在內心深處,我跟你一樣仍然是信徒。在這個問題上,我和讓—雅克一樣認為,每個人都天生就傾向於信仰他願意信仰的東西,一個人覺得自己值得為熱愛正義的靈魂付出代價,就情不自禁地希望如此。但是在這一點上,也和在讓—雅克本人的問題上一樣,我絲毫不想大張旗鼓也是毫無用處地鼓吹我的感受,那樣可能會毀了我。我願意儘量將謹慎與正直結合起來,只有到了我不得不發表真正的宗教信仰聲明否則就是說謊時我才會那樣做。 最狂熱的傳教士懷著極大的熱情鼓吹和宣傳這一唯物主義和無神論的學說,其目的不僅是叫頭目們對新入教的教徒進行控制,而且在他們利用這些新教徒的密謀中,叫這些人活著不要懼怕任何的內情泄露,死的時候也不用擔心有任何悔恨。他們的陰謀在取得成功之後,也要與其同謀者一起死掉。對這些同謀者,他們除了反覆教導在另一個世界裡不要擔心那個波斯人的布爾—塞羅橋 以外,就別無其他了。讓—雅克用這個布爾—塞羅橋來反駁那些說宗教沒有任何好處的人。在另一個世界裡道德秩序重新恢復這一信條從前叫人在這個世界裡補贖了許多過失,騙子們在其同謀者的最後彌留時刻也曾要冒著一種風險,這種危險常常給他們當了制動器,叫他們剎了閘。但是,我們這個哲學將其鼓吹者從這種恐懼中解救了出來,將其門徒們從這種義務中解救了出來,也就一勞永逸地摧毀了一切回到悔恨的歸路。透露既危險又無用,何必呢?照他們的說法,如果死了,沉默不語也不冒任何風險;如果又活下來了,那說出去了可就什麼風險都有。你難道沒看見,很久以來已經再也聽不見人在彌留之際說物歸原主、道歉謝罪、重歸於好這些話了嗎?你難道沒看見,所有那些既不悔恨也不思悔改的垂死之人內心毫無畏懼地將別人的財產、謊言和欺詐就那麼帶走了麼?而他們活著的時候,他們的良心是一直背負著這些重擔的。即使假設一個彌留者會後悔,這種悔恨對讓—雅克又有什麼用呢?他遲來的申明會被他周圍的人扼殺,甚至會被聽到這些申明的教士們扼殺。教士們也和別人一樣成了哲學家,他們永遠不會向外泄露,所以也傳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你難道不知道,懺悔師已被收買,醫生也是同謀,所有入盟的成員相互監視,他們迫使別人、自己也被迫要一直對陰謀忠誠到底。尤其是他們臨死的時候,也在受包圍之中,至少在關於讓—雅克的問題上,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想找一個人傾聽他的懺悔,能找到的只有假的秘密受託人,他們只負責將他的懺悔埋進永遠的秘密之中。這樣,所有的嘴都是對謊言說話,而在活人和死亡將至的人當中,從此以後沒有一張嘴是向真相張開的。所以,請你告訴我,當所有的利害關係都來幫忙讓真相保持被隱瞞的狀態時,當任何人都不傾向於將真相揭示出來時,即使假以時日,他還剩下什麼辦法能夠戰勝欺騙,在公眾面前顯現自己呢? 盧梭: 不,告訴你這個的不應該是我,而是你自己,我的答覆已經寫在了你的心裡。現在該你告訴我了,是什麼利害關係,什麼動機,將你從人們向你灌輸的對讓—雅克的厭惡甚至是敵意上帶到了與此那麼不同的情感上了呢?當你原來認為他居心叵測、犯有罪行的時候,你曾經對他恨之入骨。在那之後,為什麼你現在認為他清白無辜而又真誠地可憐他呢?所以,是否你認為你是唯一的一個人,公正還能擺脫任何其他利害考慮與你的心進行交流呢?不,先生,這樣的人還有,說不定比人們想的還要多。他們更多地是上當受騙而不是受到引誘,他們出於軟弱,出於從眾心理,如今還做著他們看見所有的人都在做的事情。一旦他們回歸自我,他們的做法會完全不同。在接近讓—雅克的人當中,也有數人,讓—雅克對他們的看法比你還積極。他看見他們因為受到所謂他的東家的欺騙,不知不覺地跟著仇恨的印象走,還好心地以為是跟著憐憫的印象走。在公眾的心態中,有一種聯盟頭頭們維繫的錯覺。如果他們有一小會放鬆警惕,被他們騙人的把戲引入歧路的想法很快就會恢復其自然走勢,老百姓最終會自己睜開雙眼。待他們看見已經被人帶到了什麼地方的時候,會對自己的誤入歧途大吃一驚。不論你怎麼說,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如此粗暴地作了決定的問題,到了另一個時代,待將公眾維繫其中的仇恨停止發酵,將會得到更好的討論。到了更優秀的後代人出現,會對當今的一代人作出恰當的評價,他們的看法將會形成與此相反的固定之見。到那時,曾受到讚揚將是一種恥辱,曾受到憎恨將是一種光榮。即使是在這一代人當中,還是應該將兩種人區分開來:一邊是陰謀的策劃者,其男女頭頭以及他們的心腹,這心腹是一小撮,可能被吸收到了騙術的機密之中;另一邊是公眾,受到上述這些人的欺騙,真以為讓—雅克犯下了罪行,對於他們為了讓他變得一天比一天更面目可憎而編造的一切,全都毫無顧忌地接受。前一類人良心泯滅,再也沒有悔改的餘地。但是其他人誤入歧途是威望產生的效果,而這威望是可以消逝的。他們的良知一旦回歸,就會讓他們感受到這條那麼確切而又簡單的真理,那就是:人們用來誹謗一個人的惡意,證明這個人受到誹謗決不是因為他有惡意。一旦狂熱和偏見得不到維持,如今發現不了的千百件事,到那時,所有的人都一眼就能看清。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期待著產生那麼巨大效果的那些盜版,到那時,會產生完全相反的後果,而且會用來揭露他們,在最傻的傻瓜面前也會顯示出出版者的惡毒用心。他活著的時候,由那些不講信義的人小心翼翼背著他給他寫的生平,肯定具有最陰險的誹謗文字的一切特點。最後,到那時,一切以他為目標的陰謀詭計都將顯現出其本來面目。行了,不需要多講了。 新派哲學家想通過一種學說防止彌留之人悔恨。不論他們得以讓這些人的良心背負上怎樣沉重的負擔,但這一學說會讓他們的良心得到平靜。對這一點,我不比你更懷疑。尤其是我發現,對這一學說的狂熱宣講恰巧與實施陰謀同時開始,似乎這與其他的一些陰謀還緊密相關,這個陰謀只是組成部分之一。但是這種對無神論的迷戀是轉瞬即逝的一種狂熱,是時尚之作,也必將被時尚所摧毀。從民眾狂熱地投入其中人們看得很清楚,這只不過是對自己良心開的一個玩笑,他們仍然很氣惱地感覺到良心在呻吟。享福的人和富人在這個世界上建立了他們自己的天堂,他們這個很舒服的哲學,不可能長期成為他們狂熱的眾多受害者的哲學。這些芸芸眾生,這輩子沒有幸福,需要至少在這人世間找到希望和安慰,而這個野蠻的學說奪去了他們的希望和安慰。男人從孩提時代起就培養他們偏狹的對宗教的褻瀆和蔑視,甚至發展到狂熱程度,培養他們肆無忌憚、沒有羞恥之心、放縱、放蕩;青年人不受紀律約束;女人輕佻、放蕩、道德敗壞 ;老百姓沒有信仰;王國沒有法律,沒有他們懼怕的最高主宰,從各種各樣的約束中解脫出來,一切良心上的義務一筆抹殺,在每個人的心中對祖國的熱愛、對王公的依戀全都灰飛煙滅。總而言之,除了勢力沒有任何其他社會關係。在我看來,不久的將來,這一切的後果會是什麼,人們可以很輕易地預見到。歐洲受到一些主子的蹂躪,這些主子從他們的小學教師那裡受到的教育就是除了自己的利害沒有別的指引方向的東西,除了他們的狂熱沒有別的上帝;歐洲 一會默默地忍飢挨餓,一會公開地被掠奪一空,到處充斥著士兵、戲子、妓女、誨淫誨盜的書籍和破壞性的惡習;看到一些不配活在世上的種族在自己的懷抱里生生死死,歐洲早晚會在自己的大災大難中感受到新教育的成果,通過其惡果對其作出評判,對於教師及弟子以及所有這些兇殘的學說都會同樣地厭惡之極。這些學說將人的絕對權威讓給他的感官,將一切局限在享受這個短暫的生命上,使這些學說統治的時代變得既可鄙又不幸。 自然將一些與生俱來的情感刻在每個人的心中,以安慰處於苦難中的人並鼓勵人保持高尚的品德。這些與生俱來的情感,由於經常搞陰謀詭計和詭辯,會在一些個體中被扼殺。但是在下面的各代人中仍會很快地復生,這些情感總會將人重新引導到其最初始的心態中,就像一株嫁接的樹,其種子總是會重新生出用作砧木的幼樹。對這種內心的情感,我們的哲學家們,在對他們合適的時候,他們就承認;當妨礙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加以否認。但是,這種內心的情感會透過理性的迷失,向所有的人心大聲呼喊,告訴他們公正並不以這一生的利害得失為基礎,這人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合乎我們良心範疇的概念,良心範疇的位置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體系之中,要在這人世間找到它是徒勞的。但是總有一天,在那個體系中,一切都應該回歸原處 。 良心的聲音在人心中不可能被扼殺,正如理性的聲音在認知中不可能被扼殺一樣,良心麻木不仁也與瘋狂一樣是不大順乎自然的。 所以,請你不要以為,一項卑鄙無恥的陰謀的所有同謀者都會一直平靜地活在、死在自己的罪行之中。待到領導他們的人不再挑動驅使他們的狂熱時,待到這種狂熱已經得到足夠的滿足之後,待到他們已經叫他們的對象在鬱悶之中死掉之後,天性會不知不覺地重新占上風:干下了極不公正的事的那些人,待到回憶起這些事再也沒有任何享受的快感相伴隨的時候,他們將會感覺到那些事無法忍受的沉重。那些親眼看見了這些事但是自己未參與其中也不了解真相的人,從欺騙他們的幻覺中醒悟過來之後,將會為他們之所見、所聞、所知作證,而且要向真相表示敬意。他們已經採取了一切措施以防止和阻擋這一回歸,但是這是徒勞,自然的秩序早晚會恢復。而第一個揣想讓—雅克很可能不曾有罪的人,肯定是幾乎對此確信無疑的,而且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去說服他的同時代人。因為到那時,陰謀及其策劃者已經不再存在了,他的同時代人除了為人公正和了解真相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利害考慮了。到那時,所有這些紀念碑才是寶貴的,而今天不過只是不確定的線索的事實將可能導致真相大白。 先生,所有的公正和真相之友可以不連累自己而且應該竭盡全力、極盡所能致力的,正是這個。在這一點上向後代傳達一些說明問題的信息,說不定就是為上蒼的大業作準備,甚至是在完成這項大業。請你不要懷疑,上蒼一定會保佑一項如此正義的事業。對於公眾來說,由此要得出兩大教訓,而且公眾太需要這個了:一個教訓是,尤其是損害他人的時候,不要那麼輕率地相信人類學識之驕子;另一個教訓是,從一個這麼值得牢記的事例中學會在一切事情上、在任何時候都要尊重天賦權利,學會感受一切建立在侵犯這一權利之上的美德都是假美德,肯定掩蓋著什麼極不公平的事。所以我儘自己一切之所能致力於這一正義的事業,我也鼓動你對此予以協助,因為你可以不冒任何風險地做這件事,而且你曾經更就近地親眼看到過許許多多的事情。這些事情可以讓有一天願意研究這件事的人看清問題。我們可以從容不迫、不聲不響地進行我們的研究,將研究的成果收集起來,加進我們的思考,而且儘可能循著我們已經發現了其蛛絲馬跡的全部勾當的蹤跡前進,給繼我們之後的來者提供一個在這個迷宮中指引他們的線索。如果我們能就這一切與讓—雅克商議,我毫不懷疑,我們能從他那裡得到很多永遠不會失去其價值的信息。而且他說的幾句話就能輕易地解開一些謎團,我們自己對這種輕而易舉會感到大吃一驚,但是,沒有這幾句話,由於他的仇敵所施的巧計,這些謎團就可能永遠無法參透。在我與他的交談中,我常常從他的情緒中得到對於一些事情意想不到的澄清。對這些事情本來我的看法是很不相同的,因為我原來不能猜度出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而這個具體情況便賦予那些事情以完全不同的面貌。但是,我的承諾約束著我,我不得不取消想提出的異議。我常常違心地拒絕他似乎給了我的答案,為的是不要顯出我知道那些我不得不向他三緘其口的事情。 如果我們聯合起來與他組成一個誠懇相待、不弄虛作假的會社,一旦他確信我們的正直和受到我們的敬重,他將會毫不困難地向我們敞開心扉,也會得到我們對他的傾訴。從他的天性來說,他是隨時準備好接受別人的傾訴的。我們將可能從中得到足以構成珍貴回憶錄的材料。子孫後代將會感覺到這回憶錄的價值,至少這回憶錄會使他們夠得上對於如今只根據讓—雅克的仇敵的報告便一錘定音的問題進行反向的討論。我的內心向我保證:總有一天,如今既有風險又無益處地為他辯護會給願意擔負起這一任務的人們帶來榮譽,而且不冒任何風險地使他們得到榮光,與仗義的美德能在人世間獲得的榮光一樣美好而純潔。 法國人: 這個建議完全合乎我的胃口,我很愉快地表示同意,正因為這可能是我力所能及的唯一的辦法以補贖我對一個受迫害的無辜之人犯下的過錯,又沒有對我自己造成什麼損害的風險,我就更高興了。這並不是因為你向我建議的會社完全沒有風險。他們對於所有與他交談的人,哪怕就是一次,都極為注意。對我們,他們也不會疏忽的。對於我厭惡跟隨他們在歧路上走下去,像他們一樣欺騙一個他們為之描繪出那麼可怕的肖像的人,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已經見得太多,他們至少不會不揣測到我在他的問題上已經改變了腔調,很可能我也改變了見解。雖然你千小心萬小心,他也千小心萬小心,但是你作為嫌疑人被列入他們的名單已經很久了。我要告訴你,不論以這種方式還是那種方式,你很快就會感覺到他們已經注意你了。他們對於一切接近讓—雅克的人都特別注意,沒有一個人會逃過他們的眼睛。尤其是我,他們已經把我接納到他們的半心腹圈子裡,我確信,我不會接近成了他們的目標的那個人而不會叫他們十分心神不定。我將儘量行事不出婁子,儘可能少引起他們懷疑。他們有某種理由怕我,但是他們也有理由不得罪我。我很自信,他們了解我這個人太看重聲譽了,他們無須擔心一個從未打算參與他們陰謀的人會背信棄義。 所以,我不拒絕偶爾很謹慎很小心地見見他。只要他一個人知道在他的問題上我與你的情感一樣就行了。雖然我不能向他透露他仇敵的秘密,但他至少會看到,我是被迫三緘其口,我並不竭力欺騙他。我將由衷地協助你避過他們的警惕並在最好的時機將他們極力滅掉其痕跡的事實傳送出來。有一天,這些事實將會為最終了解真相提供強有力的跡象。我知道,他的文件已經在不同時期懷著信任多於選擇的心情交到了他以為忠誠可靠的手中,但是這些文件全都落到了迫害他的人的手裡。這些人肯定已經消滅了可能與他們不宜的文件,對其他的文件則按照他們的意願進行修改。他們這事幹得十分隨意,因為不怕任何人來審查、核實,尤其是那些對於發現和揭露他們的欺詐十分關切的人。自那以後,他手中還剩有某些文件,他們已經在窺視這些東西,以便最遲在他死的時候將其攫取到手。從他們已經採取的措施來看,任何一份文件逃過這些要擄獲一切的手都是很困難的。他保存這些文件的唯一辦法,就是如果可能的話,將其秘密地交在真正忠誠可靠的手中。我自告奮勇與你分擔這一收藏的風險,而且我發誓要加萬分小心,以便讓它有一天與我收到它時完全原樣地出現在公眾的眼前,再加上我能收集到的傾向於揭示事實真相的全部觀察結果。這就是謹慎所能允許我做的一切,為的是問心無愧,為的是有利於公正,為的是服務於真相。 盧梭: 這也全是他自己強烈希望的。希望有一天他的名聲會在它與之相稱的榮譽中得到恢復,希望他的著作通過理應對其作者的敬重成為有用的東西,這是從此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叫他高興的希望。讓我們再加上還能看到兩顆正直而真誠的心向他的心扉敞開的溫馨吧!讓我們這樣來減輕一些那可怕的孤獨吧!他們迫使他身處茫茫人海卻生活在孤獨之中。最後,我們也不去做那些為了對他有利卻無益的努力了,因為這些努力可能引起天下大亂,即使獲得成功他也不會感動。讓我們把這一安慰留給友人之手為他合上雙眼那最後殘留的時刻吧! 上述作品始末 在這裡我絲毫不會談及本書的主題、目的及形式,在本書前面的前言中,我已經做了這件事。我在這裡要說說它的用場是什麼,它曾遭到怎樣的命運以及為什麼這份抄本在這裡。 我在四年的時間裡,不顧寫書時從未離開我的揪心痛苦寫這些對話。終於,我接近這個痛苦任務的尾聲了,不知道也想不出來怎麼能給它派個用場。對於至少為此要試圖做什麼,也下不了決心。二十年的經驗早已告訴了我,能從以朋友的名義包圍著我的人那裡期待什麼樣的正直和忠誠。杜克洛 那出奇的偽善令我十分震驚,我以前對他是那樣敬重,到了將我的《懺悔錄》託付給他的地步。可是他把最神聖的友好託付當成了偽善和背信的工具。自那時以來,人們在我的周圍安置了一些人,他們所有的勾當都那麼清清楚楚地向我宣告了他們的意圖,對這些人我還能期待什麼呢?將我的手稿託付給他們,與我想自己親手將它交給迫害我的人,無非是一回事。而我被包圍的情形又使我無法接近任何其他人。 在這種形勢下,由於我所有作過的選擇都受了騙,在人群中只找到惡毒和虛情假意,對自己心靈清白的感覺和對他們邪惡的感受激動了我的心靈,它一躍就跳上了一切秩序和一切真理的寶座,為的是到那裡尋找我在人世上再也找不到的辦法。由於我再也無法向任何會背棄我的人傾訴我的心聲,我決定把我自己只託付給神意,將完全支配託付的事只交給他,我希望將這託付留在可靠的手中。 為此我想出一個辦法,把這部作品抄一個謄清稿,將它放在一個教堂的祭台上。為了使這種做法儘量莊嚴隆重,我選擇了巴黎聖母院的主祭台,我認為,在任何其他地方,我的寄存物可能更容易被神父和修道士藏匿起來,轉移出去,那樣肯定就會落入我的仇敵之手。而我放在這個地方,可能碰巧這一行為傳揚開去,會叫我的手稿一直到達國王眼前。這正是我希冀的最佳結局。如果用任何其他方法干,這種事都永遠不可能發生。 我一面努力謄清我的作品,一面思考著用什麼辦法來實施我的計劃。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尤其是對像我這樣靦腆的一個人。每個星期六,都要在聖母院的主祭台前面唱經文歌。這個過程中,祭壇一直空無一人。我想,一個星期六可能是我最容易進到那裡面去、一直走到祭台而且將我寄存的東西放在那裡的日子。為了把我的步驟安排得更有把握,我數次到那裡遠遠地審視那裡的情形,審視祭壇及其旁邊通道的布局。因為我擔心的是經過的時候被人抓住,一旦如此,我的計劃肯定就要落空了。終於,我的手稿準備停當了,我將它包起來,在上面寫上下列標題和附言: 交付給上帝的保管物 被壓迫者的保護人,公正與真理之神,請收下放在你的祭壇上、交付給你神意的這包寄存物。託付人是一個外國人,他命運多舛,孤身一人,在這人世上既無靠山,也無保護人,受到整整一代人的侮辱、嘲笑、誹謗和背棄,十五年以來,人們爭先恐後地叫他遭受著比死亡還要糟糕的待遇和迄今為止人間聞所未聞的不公正對待,而他本人從未能至少知曉其原因何在。不允許我作任何的解釋,剝奪了我任何與人交流的可能,從被他們自己的不公平弄得更加乖戾的人類那裡,我所能期待的只有侮辱、謊言和背信。永恆的上帝啊,我唯一的希望就在你的身上。請你垂顧為我看守我的寄存之物,讓它落在年輕而忠實的人手中,由他們如實地傳給更優秀的一代人,讓這一代人知道,一個沒有敵意沒有矯飾,與不公平為敵卻又耐心地忍受不公平,從未想過對任何人做壞事也從未對任何人做過壞事,也從未對任何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地做過壞事的人受到現在的一代人怎樣地對待,並哀嘆他的命運吧!我知道,任何人都無權指望奇蹟發生,甚至是受壓迫、被人低估、看輕的清白無辜之人。既然有一天一切都應該重回秩序之中,等待就行了。如果我的作品丟失了,如果它被交到了我的仇敵手中,然後被他們所毀或者被他們歪曲,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那我就將更加指望你的豐功偉業,雖然我不知曉其具體時間和方式。我應該已經充分地作出了努力以協助你的大業,現在我就滿懷信心地等待、依靠你的公正並且聽從你的意志了。 在書名的背面,第一頁之前,我寫下了下列文字: 神意將你變成了這部作品的主宰。不論你是何人,不論你決定給這部作品派什麼用場,也不論你對這部作品的作者抱著怎樣的看法,不幸的作者都以你仁慈心腸和他寫這部作品時所忍受過的痛苦的名義懇求你,一定要在將整部作品完全看完之後再對它進行處置。請你想想,一顆被痛苦撕碎的心向你請求的這一恩典是神意加在你身上的一項事關公道的義務。 把這些事全做完以後,1776年2月24日星期六那天兩點鐘左右,我拿著我的包裹到聖母院去了,意圖就是要當天在那裡獻上我的供品。 我想從一個側門進去,打算從那個側門進入祭壇。很奇怪,這個側門關閉了,我就再向下走,從通向中殿的另一個側門走進去。一進去,我吃驚地看到,有一道柵欄將中殿與祭壇四周的側道部分分開。我以前從未注意到這道柵欄。柵欄門全都關著,所以我剛才說的那個側道部分確實空無一人,但是無法進入。就在我瞥見這道柵欄的那一刻,我一陣眩暈,就像一個人中風倒地一般,緊接著就是全身震顫。我真想不起來這一輩子曾經感受過類似的震顫。我覺得這教堂完全變了樣,以至於懷疑自己是不是確實在聖母院裡。我極力鎮定下來,將自己看見的東西辨認清楚。我在巴黎三十六年了,以前我經常來聖母院,而且是不同的季節。我以前一直看見祭壇四周的通道是開著的,可以自由通行,而且據我所能回憶起來的,我甚至從未注意到那裡有柵欄,沒有門。由於我並未將我的計劃告訴任何人,我對這個未曾意料的障礙就更加震驚,在一時衝動中我甚至覺得連上蒼都為人的不公平幫忙,不禁發出憤怒的低吼。只有能設身處我地的人才能設想出這種話來,也只有善於看透人的內心深處的人才能諒解這種語言。 我飛快走出教堂,決心此生再也不邁進教堂一步。我任憑自己內心的動盪左右,整天都在城內到處奔跑,到處無目的地逛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直到再也走不動了,疲倦和夜晚來臨才迫使我回到家中,精疲力竭,痛苦得幾乎成了呆子。 待我漸漸地從這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我開始更冷靜地思考所發生的事。憑著我特有的秉性,既很快地不再為已經來到頭上的不幸而灰心失望,又很快地害怕另一樁令人擔心的不幸要到來,我不久便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這次嘗試的失敗了。我在上述附言中已經說過,我並不指望奇蹟出現,但是很顯然,還非得有一個奇蹟出現才能叫我的計劃成功:因為希望我的手稿直接到達國王手中,希望這位年輕君主 親自受苦受累閱讀這部長篇作品,我說,這種想法真是太愚蠢了 ,以至於我自己都奇怪居然能在一段時間裡抱著這樣的幻想。我早應該能想到,即使這種做法引起轟動,能叫我的寄存物一直抵達宮廷,那也只不過是為了不落入國王手中,而落入最狡猾的迫害我的人手中或者他們的朋友手中,其結果還不是要麼完全被毀,要麼按照他們的觀點被改得面目全非,以使它對我的名聲起到致命的破壞作用?總而言之,我的計劃慘遭失敗,我曾為此那樣痛苦過。但是,反覆思考過以後,我倒覺得這似乎是上天的恩賜,它阻止了我去完成一個與我的利害完全背道而馳的計劃。我覺得,手稿留在了我的手中,可以更明智地處置它,這有很大的優越性。我給它派的用場便是這個。 那時我剛剛得知一個文人剛回巴黎沒幾天。他是我認識時間最久的一位老朋友,以前與他有過一些交往 ,我一直很敬重他。他一年中有大半年時間在鄉下度過,這次剛剛回到巴黎。我將他返回巴黎這個消息視為上帝的一個指示,它給我指出了我手稿的真正寄存人。此人確是哲學家、作家、法蘭西學院院士、外省人,那個省的居民在正直方面名聲不大好 。但是,在我心目中,他的正直早已樹立起來。與這一點相比,所有那些成見又有什麼用呢?他是個例外。正因為罕見,這例外就更令人尊敬,這種例外只會增強我對他的信任,而上天為了完成他的大業,除了選擇了一個品德高尚的人的手以外,還能選擇什麼更相稱的工具呢? 於是,我下了決心。我尋找他的住所。我終於找到了他的住所,當然不是沒費力氣。我給他帶去了我的手稿,將手稿交給他,懷著極大的快樂,心怦怦直跳,這可能就是一個活人能向道德高尚的人所表示的最崇高的敬意了吧?收到手稿時,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對我說,他一定給我的保管物派一個好的、適當的用場。我對他的看法那麼好,已經使這一保證極為多餘了。 過了半個月,我又到他家去了,我十分確信這樣的時刻已經來臨:二十年來人們在我的雙眼上蒙的黑布就要落下,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我會從我的保管人那裡得到一些啟示。在我看來,讀過我的原稿之後,肯定應該有這個的。我預料的事,一點都沒有發生。他與我談起這部作品,就像談起我請他審視讓他跟我說說他感覺如何的一部文學作品一般!他對我談到哪些地方要調整一下,以便使我的材料更有條理。但是,對於我的作品給他留下什麼印象,他對作者作何想法,他沒有對我說一句話。他只是建議我給我所有的作品搞一個像樣的版本,同時還問我為此準備找什麼人。所有包圍我的人都曾經提過這同一個建議,甚至反覆強調過,這使我想到,他們的心態和他的心態原來是一模一樣的。後來他看到他的建議絲毫沒有叫我高興,又主動提出把我的保管物還給我。我沒有接受這個贈品,只是請他將我的東西交給比他年紀更輕的一個人。那個人可以比我、比迫害我的人活得更長,長到足以有朝一日將它發表出來而又不用擔心冒犯任何人。他對這後一種想法非常賣力氣。從他告訴我的他給包裹封套寫的附言來看,我似乎覺得他會正如我請求他做的那樣,千小心萬小心以使這部手稿在本世紀末之前絕對不會印刷出來,也不會為人所知。至於我的意圖的另一部分,即這個期限到了以後,作品得到忠實地印製和發表,為了實現這個意圖他都幹了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自那以後,我再沒有去過他家。他來拜訪過我兩三次,我們好不容易用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敷衍過去。我呢,對他再也無話可講;他呢,也根本不想對我說任何事情。 我雖然對我的保管人還不能下一個斷語,但是我感覺到我的目的沒有達到,很像是我白費了力氣,也損失了我的保管物。但是,我還絲毫沒有失去勇氣。我自忖,我的失敗源於我選錯了人;我肯定是太盲目、太有偏見才會相信一個法國人、文人、哲學家、院士、上了年紀的人。作為法國人,他太珍惜自己國家的榮譽了,不會不表現出不公正;作為院士,他太珍惜他們那個機構的利害,不會揭發其卑鄙醜惡的勾當;作為上了年紀的人,他太小心謹慎,不會為公道、為保衛一個受壓迫的人而頭腦發熱。即使我故意尋找最不適宜於實現我的想法的保管人,恐怕也不會選得更不合適了。我之所以沒有成功,終歸是我自己的錯。成功只取決於更好的選擇。 懷著這個新的希望,我再次開始滿懷新的熱情抄寫、謄清。就在我忙於這一工作的時候,我在武通時與我為鄰的一個英國青年從義大利歸來路過巴黎,前來看我 。所有的可憐人碰上了任何事都以為是對他們命運的明確指示。我也跟他們一樣。我心想:啊,這個人就是神意為我選擇的保管人。是神意派他到我這裡來,神意讓我的選擇失敗,只不過是為了將我引向選擇他。我需要的就是一個年輕人,一個外國人。他身在文人藏污納垢的地方之外,遠離這個國度的陰謀策劃者,傷害我得不到任何好處,也沒有反對我的狂熱。我以前怎麼能看不見這些呢?這一切在我看來是那麼明明白白,以至於從這個偶然的機遇中,我以為看到了上帝的手指。我迫不及待地抓住這個機遇。可惜我的新抄稿尚未完成,但我把已經抄好的那部分趕快交給了他。如果對真理的熱愛賦予他熱情,要回來取其餘的部分,我準備第二年再將其餘的部分交給他。我當時對此是一點也不懷疑的。 他走了以後,對於這個新的選擇是否明智,一些新的思考又在我的思想中投下了懷疑的陰影。無論從這個年輕人接受我的保管品的模樣里,還是從他離開我時對我說的所有的話里,我都絲毫沒有找到一個意識到我的信任的價值而且為此受到感動的人的語氣。我知道,他在以我為目標的聯盟里有幾個有關係的人。從他與我相處的方式中,我覺得奉承阿諛多於真情實感。我責備自己相信一個英國人真是太傻了。這個民族的每一個人都被挑動起來反對我,而且從來沒人提過他們違反自己的利益做過任何伸張正義的事。再說了,為什麼他來看我?為什麼那麼溫柔體貼對我關心備至?就憑這一件事,難道不應該使我感到他很可疑麼?很久以來,沒有一個接近我的人不是故意派來的,相信我身邊的人就等於自投敵手,我怎能不知道這個?要找一個忠實的心腹,本應該到遠離我的地方我無法接近的人當中去尋找的呀!於是,我的指望又落空了。我採取的一切措施都是錯誤的,我的一切小心、細心都毫無用處。我應該確信,不論我即將把我的這件物品交付給誰,可能他們給這包東西派的最不罪過的用場,就是將它毀掉。 這一想法又使我產生了一個新的意圖,我期待這一次產生更大的影響。那就是給法蘭西民族寫一個通報性質的短箋,作成多份抄件,在散步場所和街道上將其散發給長相最討我喜歡的陌生人。對我這個新的決定,我必然地又以我慣常的方式作了積極、正面的論斷。我自忖,他們只允許我與迫害我的人和布置監視我的人交談。相信某個接近我的人,無異於相信這些迫害我的人。至少在這些陌生人裡面,可能有心地善良的。但任何到我家來的人,只會是懷著惡意前來的。我應該對這一點有把握。 於是我以短箋的形式寫了一個小東西,而且耐心地做了大量抄件。但是,為了散發這些東西,我碰上了一個未曾料到的障礙,那就是我向其出示這封短箋的人,他們拒收。信封上寫的是:致一切尚熱愛公正和真理的法蘭西人。我沒有想到,按照這個抬頭,會有什麼人敢於拒收。但是,幾乎沒有一個人接受它。所有的人在看了這個抬頭之後,都向我宣稱,這不是寫給他們的,那種天真純樸勁讓我這個處於痛苦之中的人不由發笑。我一面將短箋收回,一面對他們說:「你說得有道理。我明白我弄錯了。」這是我十五年來未曾從任何一個法國人嘴裡聽到過的唯一一句坦率的話。 此路亦不通。我依舊沒有灰心。我收到一些陌生人的來信,他們非要到我家來不可。我把這封短箋的一些抄件作為回信寄給他們,想用同意滿足他們心血來潮的心愿的代價換得對我的短箋的一個決定性答覆。我以為我很了不起。我又把另外兩三封簡訊交給了碰到我的人或前來看我的人。但是這一切只得到了一些不知所云、模稜兩可的答覆,向我證明了寫信人一貫如此的虛偽。 這最後一招又失敗了。本來應該叫我失望至極的,但是卻像前面幾招失靈一樣,絲毫沒有使我痛苦不安。我告訴自己,我的命運是無法挽回了,命運也教會了我不要再與必然抗爭。我想起《愛彌兒》中的一個段落 ,它叫我自省,而且叫我從中找到了我以前徒勞地向外部去尋找的到底是什麼。這一陰謀對你又有什麼害處呢?它剝奪了你的什麼?它斷了你的哪一部分肢體?它叫你犯下了什麼罪?只要人們不從我的胸腔中奪走這顆在胸膛中跳動的心而換上一顆惡人的心,我仍然活著,他們又能夠在什麼地方破壞、改變、損害我的存在?他們按照他們的式樣造了一個讓—雅克,但是這是枉然。盧梭仍將不顧他們的意願始終如一,一成不變! 我不是見識過虛浮的輿論麼?那只不過是為了將我重新置於它的控制之下,破壞我心靈的平靜和內心的平和。如果人們願意將我視為與真實的我不同的模樣,那與我又有何干?我存在的本質難道在他們的目光之中麼?如果他們在我的問題上欺騙、愚弄後代,那與我又有何干?我那時已不在人世充當他們謬誤的受害者了。我說過的話和做過的有益之事,本來是希望他們好,如果他們給這一切下毒並且往壞處去理解,那損害的是他們自己,而不是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會將為我的良心作證的一切一起帶走,對他們的一切不公正,我將違反他們的意願,得到補償。如果他們是好心犯錯誤,我還可以在自怨自艾的同時可憐他們,為他們哀嘆,也為我自己哀嘆。但是,他們對我是懷著無法形容的狂熱按照一整套妙計來乾的,什麼過失能夠為他們這樣卑鄙下流的整套計謀開脫呢?什麼過失能讓他們公開地把一個人當成已招認的惡棍來對待,而又千方百計阻止這個人至少知道人家控告他犯了什麼罪呢?他們的野蠻真是考究得過了頭了,他們找到了妙計,讓我處於被活埋的狀態,讓我忍受漫長死亡的痛苦。如果他們覺得這樣的對待還不算殘忍,那肯定他們的心靈是卑鄙到極點了。如果他們覺得這樣的對待確實很殘忍,法拉利斯、阿加多克勒 之流比他們還要寬厚。所以,我曾經希望用向他們指出他們誤入了歧途這種辦法將他們引回正路,我是大錯特錯了。問題根本不在這兒。即使他們對我看錯了,他們對自己那些不公正的言行,總不會不知道吧?他們對我不公正、惡毒,不是出於搞錯,而是故意。他們不公正、惡毒,因為他們願意如此。你與他們的理智說話是沒有用的,你必須對他們那仇恨使之反常的內心說話。任何他們不公正的證據只會使他們變本加厲地不公正,這又增加了他們的一項不滿,為此,他們永遠不會寬恕我。 但是,我為他們的侮辱感到痛苦,甚至達到為此而墮入沮喪、幾乎墮入絕望的境地,這就更是錯上加錯了。好像改變事物的性質、奪走任何東西都無法剝奪的給予無辜之人的安慰屬於人的權力似的!讓他們了解我、給我平反,對我永久的幸福又為什麼就是必須的呢?為了使我的靈魂幸福,補償他們不公正地讓我承受的痛苦,難道上蒼就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了麼?待死亡將我從他們的手中拉走以後,在這個世界上關於我還會發生什麼事,我還能知道並且為此感到焦慮不安麼?來生的藩籬在我面前打開的一瞬間,這一邊的一切都將永遠消逝。即使我那時還能回憶起人類的存在,但就從那一刻起,對我來說,人類只會如同已經不存在一般了。 於是,我終於完全打定了主意。我要擺脫與這個世間的一切關聯,看淡人們荒謬的評斷,甘心忍受在他們之中永遠受到歪曲,對於我的清白和我的痛苦能換來什麼也不多指望。我的幸福、我的快樂應該屬於另一範疇。我再也不應該到他們那裡去尋找,他們既沒有權力妨礙我的幸福快樂,也沒有權力體驗我的幸福快樂。我這一輩子註定要充當謬誤和謊言的犧牲品,我等待著得到解脫和真相獲勝時刻的到來,再也不到活人當中去尋求這兩樣東西。擺脫一切塵世之柔情,甚至從對塵世的期望這種焦慮之中解脫出來,我再也看不到有什麼他們可以以此來擾亂我內心平靜的牽掛。我將永遠不再壓制憤怒、發火、氣憤的第一衝動,甚至我現在就再也不竭力那樣做了。但是繼這瞬間的激動之後而來的平靜是一種常態,任何事情都再也不能使我與之脫離。 希望破滅大大扼制了欲望。但是,希望破滅並不消滅義務,我願意在我與他人的行為中自始至終盡我的義務。他們已下定決心永遠否認真相,為了叫他們了解真相而枉自努力的事,從今以後我就免了。但是在取決於我的範圍內給他們留下改正的機會和辦法,我並沒有免,而且這正是我要給這部作品派的最後一個用場。不斷地製作許許多多的抄件,將它們像這樣東放西放,放到接近我的人手裡,大概超出我的力量了,而且無用。坦率說來,我不能指望在這些這樣分散的抄件中,會有一份完整地抵達目的地。所以,我要局限在一份抄件上,我要將它讀給我認為最不會不公正、最不懷成見的我認識的人聽。或者讀給另外一些人聽,這些人雖然與迫害我的人關係密切,但是在我看來他們內心裡仍然很有力量,他們可以通過自己成大氣候。所有的人仍然會對我的理由充耳不聞,對我的命運麻木不仁,與從前一樣既隱秘又不說真話,我對此並不懷疑。這是所有的人普遍打定的主意,而且永不反悔,尤其是那些接近我的人。這一切我事先都知道,但我仍然堅持這個最後的決定,因為這是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剩下的唯一能協助神意大業的辦法,給神意的大業在取決於我的範圍內增加點可能性的辦法。經驗也提示我,沒有人會傾聽我的話。但是,會有一個人傾聽,這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今後人們的眼睛會自己向真相睜開,也不是不可能的。這些理由已經足夠將嘗試的義務加在我的頭上,而並不指望得到成功。如果我只滿足於將這部作品留給我身後,這個獵物絕對逃不出掠奪者之手,他們只等著我喘最後一口氣好來將一切抓在手中,然後或者將其燒毀或者加以篡改呢!但是,假如在聽過我朗讀這部作品的人當中碰巧有一個(只有一個)長著人心的或者只是長著真正理智的頭腦的,那麼,迫害我的那些人就會徒勞了,真相很快就會大白於公眾眼前。如果這一無望的幸福降臨到我的頭上,那麼,一刻也不會迷失的信念會鼓勵我作這個新的嘗試。我事先知道,閱讀了我的作品之後,所有的人將用什麼樣的語氣說話。這個語氣將與從前一樣,天真,奉承,友善。他們會非常可憐我,怎麼把那麼白的東西看成那麼黑,因為他們全都像天鵝那麼天真,對於我在這裡說的一切,他們會一點都聽不懂。對這些人,我立刻就會作出評斷,他們一點都不會使我感到驚訝,也不大會叫我生氣。但是,如果出乎一切預料,碰巧有一個人被我的理由所打動,開始猜測到事情的真相,我對這樣的效果一刻都不會懷疑,我有很可靠的跡象能將他與其他人區別開來,哪怕他不願向我敞開心扉。我就要把這個人當作我的保管人,甚至不去探究我是否應該指望他的正直,因為我只需要他的判斷能力就能使他對忠實於我產生興趣。他會感覺到,將我的保管物毀掉,他從中得不到任何好處;將這個保管物送給我的仇敵,只是送了他們已經有的東西。因此,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並不能賦予其很大的價值,也不能避免因為這一行為或早或晚受到理所應當的譴責,譴責他幹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如果保存著我的寄存物,待他想毀掉的時候,依然可以自己作主;如果相當自然而然的演變使公眾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他哪一天還可以給自己贏來無限的榮耀,而且從這份保管物品中得到很大好處。如果他把這個物品獻出去了,他可就得不到這個好處了。如果他善於預見而且能夠等待,仔細思考一下,他應該忠實於我。我再說一句:即使在我的問題上公眾的心態保持不變,與他們今天所處的心態一樣,內心一股非常自然的衝動早晚也要促使他們至少想知道,如果人們給予讓—雅克說話的自由,他會說些什麼。到那時,就讓我的保管人站出來對他們說:「你們想知道他會說什麼嗎?好啊!他想說的話就在這裡!」他用不著跟我站在一邊,也無須想為我辯護,也用不著捍衛我的聲譽,就當一個普普通通的我的傳話人好了。甚至,如果他能做到的話,即使停留在所有人的立場上,他也能夠對那個被蓋棺論定的人的品格增添新的認識。知道了這樣的一個人敢於怎樣談及自己,總是給他的肖像上增添了新的一筆。 如果在我的讀者當中能找到這個有見識的人,為了對他自己有好處,他準備忠實於我,我決心不僅把這部作品交給他,而且連我的《懺悔錄》以及還留在手中的所有文件都交給他。有朝一日,人們可以從這些文件中得到許許多多有關我的命運的材料。這裡面包括一些軼事、解釋和事實,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提供不了。這是很多謎團的獨一無二的答案。沒有它,這些謎將永遠無法破解。 如果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一個人,至少在讀過這部作品的人的腦海中,還保有對於讀這本書的回憶。在我死後很久,當公眾的夢囈開始減弱時,那一天,這種回憶會在他們當中某個人的心裡喚起對公正和憐憫的某種感受。到那時,這一回憶就能在他心靈中產生某種良好的影響。而在我生前,鼓動他們的那種狂熱阻止了這種影響的產生。到那時,無需更多的東西便可開始神意的大業了。所以,如果我找到機會,我一定要利用這些機會介紹這部作品,並不期待什麼成功。如果我找到一個保管人,但無法合情合理地委他以該項重任,我也要叫他擔負起這個責任,就當我的保管物損失了,事先就想好了不為這個事痛苦。如果正如我料想的那樣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我將繼續看管本來應該交給他的物品,直到我死亡那一天,反倒是迫害我的人將它占有。我的文件將遭到這樣的命運,我看已不可避免。但這已經不再叫我驚慌失措。不論人幹什麼,輪到上蒼,他定會完成他的大業。這大業什麼時間干,用什麼辦法干,屬何種類,我一概不知。我知道的,就是至高無上的主宰是力大勢強的、公正的,我的內心是清白的,我不該遭到那樣的命運。這對我已足夠。從今以後,向我的命運讓步,不再固執地與命運抗爭,讓迫害我的人任意處置他們的獵物,在我悲哀的暮年餘生中依然作他們的掌中物,不進行任何抵抗,甚至將我名字的榮光和我未來的聲譽統統拋棄給他們。如果上天高興,讓這一切都由他們來處置好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再也不為任何事傷心痛苦。這便是我最後的決定。讓人們今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好了!反正我已經做了我應做之事。他們要在我活著的時候折磨我,那是枉然。他們絕對阻止不了我在平靜中死去。 上述作品中提及的通報性短箋抄件 致一切尚熱愛公正和真理的法蘭西人 法蘭西人:昔日你們曾是和藹可親、性情溫和的民族,如今你們怎麼樣了呢?對一個外國人,你們的變化是多麼大呀!這個外國人,命運多舛,孤身一人,任你們宰割,他既無靠山,也無保護人,本來在一個公正的民族之中他也不需要這個;但他是一個沒有敵意也沒有矯飾的人,與不公平為敵卻又耐心地忍受著不公平,他從未想過對任何人做壞事,也從未對任何人做過壞事,也從未對任何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地做過壞事。但是十五年來他被他們投入屈辱和誹謗的泥潭之中,被你們在這泥潭中拖來拖去。他看到自己、感到自己被爭先恐後地加上了迄今為止人間聞所未聞的不公正的罪名,而從未能至少知曉其原因何在!這難道就是你們的坦率、你們的溫和、你們的殷勤好客麼?離開「法蘭克人」這個古老的名字吧!它應該叫你們臉紅得無地自容 !迫害約伯 的人,在怎樣叫一個世人變得不幸的技巧上,恐怕還能從指引你們的人那裡學到很多東西哩!我絲毫不懷疑,他們說服了你們,甚至向你們證明了我受到這樣比死亡還要糟糕一百倍的不公正對待是罪有應得。背著被告,這樣做是很容易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應該逆來順受了。因為無論從他們那裡還是從你們這裡,我都期待不著也不想期待任何的恩惠。但是,在受到這樣殘忍而又具有侮辱性的判決之後,我希望的,而且至少應該對我做的,是告訴我,到底我的罪行是什麼,我怎麼受的審判,是誰審判的我? 為什麼一定要叫一個如此人人皆知的醜聞唯獨對我是一個無法參透的秘密呢?為了向罪犯隱瞞他的罪行搞了這麼多的陰謀、詭計、背信棄義、謊言,又何必呢?如果他確實犯下了這些罪行,他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啊!從來對任何罪犯都沒有剝奪他這樣的一個權利 。如果出於不想讓我知道的一些緣由,你們堅持剝奪我這樣的權利,你們下定了決心要用焦慮不安、冷嘲熱諷、侮辱來澆灌我悲慘的餘生,而且不想讓我知道是為什麼,不屑傾聽我的辯訴、我的理由、我的申訴,甚至不允許我講話 ,那我為了自衛,就要把一顆毫無虛假的心和沒有干過任何壞事的純潔的雙手高舉到上天面前,並不是請求他為我復仇並且懲罰你們這殘忍的民族(啊!但願他讓一切不幸和一切謬誤都遠離你們!),而是請求他很快為我的暮年打開一個更好的庇護所。在那裡,你們的侮辱再也傷害不到我! JJR 附言:法蘭西人,有人使你們處於狂熱之中,這種狂熱在我生前是不會停止的。但是,待我百年之後,待狂熱發作過後,待你們的敵意不再受到挑動,容許天生的公正向你們的良心講話之時,我希望你們仔細考慮一下別人千方百計瞞著我加在我頭上的一切所為、所說、所寫,仔細考慮一下關於我的秉性別人讓你們相信的一切,仔細考慮一下別人叫你們出於善心為我所做的一切。到那時,你們將會大吃一驚!到那時,你們不會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十分滿意了。我敢大膽地向你們預言,你們會覺得閱讀這封簡訊比今天之於你們有趣得多。待到最後這些大人先生們將他們的全部善心發揮到極致,將他們折磨得痛苦而死的這個不幸之人的生平發表出來之時,那是他們早已那麼機密、那麼精心地進行準備的不偏不倚、忠實的生平,我確信,你們在相信他們之所言、他們的證據之前,一定會探尋那麼起勁其根源是什麼,費那麼大的勁其動機是什麼,尤其是我活著的時候他們對我是怎樣行事的。待你們這些研究做好了之後,我同意,我聲明,既然你們想不聽取我講話而對我作出評斷,就請你們根據他們自己的產品,在他們和我之間作出裁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