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評判讓-雅克 · 附錄

1 以法蓮山的利未人 序言(第一稿) 說到這第三篇 ,它只不過是類似散文小詩的東西,是對《士師記》最後三章的發揮和改寫。我承認,我將永遠視它為珍寶,從來重讀的時候總是懷著一種內心的滿足。這並非出於作者那種愚蠢的虛榮,在這方面那種虛榮之愚蠢之荒謬幾乎是不可原諒的,而是出於一種更誠摯的情感,我甚至敢以此為榮。為了叫別人相信我的話,只要說這部作品是1762年6月10日、11日和12日在旅途中寫就的就足夠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嚴峻的時刻,被不幸壓得喘不過氣來。對這些不幸,甚至不容許一個重視榮譽的人有思想準備 。雖然我幾乎被厄運的海洋所淹沒,被我那些忘恩負義、野蠻的同時代人加給我的種種不幸壓得喘不過氣來,但是唯有一件不幸我能不顧他們的意願而躲過,而且為了對我進行報復,他們就剩這一招了,那就是仇恨。 這個倒霉的真理捍衛者,在這樣危險而又動盪的時刻,本來怒氣和憤慨應該撕碎他的心,可是他考慮的卻是這些事。我的仇敵想用他們的狂怒膽大包天地設想出來的一切不幸壓垮我,但是這是枉然。他們還剩一招以便對我進行報復,而我看他們未必能讓我感受到這種情感,那就是仇恨的折磨。 ……仇敵,我甚至不認識他們,我從未傷害過他們,也從未想過要傷害他們 ……我以為他們一直很喜歡 ……他們恨我,無非因為他們害過我 可惜這個時代太大名鼎鼎,足以諒解作品的平庸,足以描繪作者的……(缺字)。如果哪一天有一個公道人肯為我辯護,對這麼多的侮辱以文字作為補償,我只希望得到下面這句話作為頌辭:在他生命中最嚴峻的時刻,他創作了《以法蓮山的利未人》。 對我來說,我可以自我安慰。我希望的唯一頌辭,我毫不羞愧地賦予我自己,因為這是我應該得到的:在他生命中最嚴峻的時刻,他創作了《以法蓮山的利未人》。 序言(第二稿) 高等法院發布了通緝令之後,我心情十分悲痛地離開巴黎。我似乎覺得,除了要求人們不要害我之外,我從未向他們要求過任何其他的恩惠。我本來是應該得到這種恩惠的。即使假設我犯下了最危險的過失,我的意圖也是相當純正、相當明確,足以得到某種寬容。這個社會,人們對它那樣大吹大擂,對於常常掩蓋著惡的善從不加以獎賞,對於惡懲罰起來也總是沒有表面上那麼嚴厲,這個社會又是什麼呢?在最揪心的痛苦中,我一面為自己作證,一面這樣自忖:沒有哪個有良知、心地善良的人能拒絕為我作證的。這些悲哀的念頭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也使我的旅途變得令人不快,我揮之不去。我極力驅趕這些不快的念頭,除了想到人們可能錯待了我之外,我的心就不願意想別的。比起我身受的不公平來,對於我眼見的不公平,我要更加氣憤得多。我想用考慮一下某個題目的辦法來轉移一下我的胡思亂想。這個題目便來到了我的頭腦中,我覺得它與我的看法相當合適。在我所處的狀態和我希望進入的狀態之間,它給我提供了一種過渡。我可以不時地陷入我鬱悶的心情之中,然後又用更甜美的東西來代替它。我的題目一旦允許我這樣做,我便模仿起來,但是……(缺字)格斯納 先生那甜美動人的景象。就這樣我差不多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愉快地結束了我的旅途。這個小東西被我遺忘了很久。我在一個差不多相似的機會中 ,又將它拾起來並加以潤色,同樣很成功。我祝願讀者們在閱讀這個作品時也能得到一點我構思它的時候所享受的快樂。考慮到創作它的時機,對它評論太嚴可能就太苛刻了。但是我確信它有值得正直人士讚許的一面。他們一定會感覺到,一個正在遭受折磨卻這樣給自己找事做的人,不是一個很危險的敵人。 第一節 美德的神聖的憤怒啊,請你來讓我的聲音更響亮吧!我要高聲道出便雅憫 人的罪行和以色列人的復仇。我要高聲道出聞所未聞的惡行和更可怕的懲罰。地上之人啊,請你們尊重美貌、美德、殷勤好客吧!請你們公正而不殘忍、仁慈而不懦弱吧!請你們善於寬恕犯罪之人而不是懲罰清白無辜之人吧! 啊,你們,寬厚的人,一切非人道行為之敵,你們害怕面對你們弟兄犯下的罪行,寧願讓他們逍遙法外。我來呈現在你們面前的,將是怎樣的景象?一個女子,被碎屍萬段,她的四肢被砍成一塊塊,還在抽動,被分別送到了十二個部族。整個民眾,嚇破了膽,齊聲呼喊,喊聲震天,直達天庭。他們齊聲喊道:不,從我們的父輩走出埃及那一天直到今日,在以色列從未發生過此等事件。聖民們,集合起來!對這可怕的行為表態,讓它付出應得的代價!面對這樣的暴行,誰扭過頭去,誰就是懦夫,誰就是逃避正義的逃兵。真正講人道的人仔細打量這樣的暴行,為的是了解這樣的暴行,審判這樣的暴行,憎惡這樣的暴行。讓我們敢於講出詳情,讓我們對這些內戰尋根溯源。這些內戰讓一個部族徹底覆滅,讓其他部族付出了那麼多的鮮血。便雅憫,你這悲慘的痛苦之子,你的母親為你付出了性命 ,這罪行正是從你的內部而來,這罪行也要將你毀滅。能犯下這罪行的,正是你那大逆不道的部族,而應該為之付出太過慘重代價的,也是你那大逆不道的部族。 在那沒有人統治上帝子民的自由自在的日子裡,曾有過一個無拘無束的時代。那時,誰也不承認什麼法官、審判官,每個人自己為自己作主,覺得什麼好,就幹什麼。以色列那時分散在鄉野之間,大城市很少,民風純樸使得法律統治成為多餘之事。但是,不是所有的人心地都一樣純潔,壞人以為在德性帶來的安全當中,做壞事也不會受到懲罰。 這些平靜和平等的短暫空隙已經為人所遺忘,因為那時沒有人對他人發號施令,人也根本不作惡。就在這樣的一個空隙里,以法蓮山的一個利未人 在伯利恆看見一個少女。這個少女很討他喜歡。他對她說:「猶大的女兒,你不屬於我的部族,你也沒有兄弟。你就像薩勒法的女兒一樣,按照上帝的法律,我不能娶你為妻。但是我的心已經給了你,跟我來吧,讓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們將結合在一起,同時又是自由的。你營造你的幸福,我營造我的幸福。」利未人年少英俊。少女嫣然一笑。他們結合了,然後他把她帶回自己的大山里 。 在那裡,溫馨的生活流淌,溫柔多情而又純真的心靈十分珍惜這種生活,利未人在他偏僻的居地品嘗著心心相印的愛情。在那裡,他常常彈起用於歌頌上帝的金色西斯特爾琴,歌唱年輕妻子的美貌。赫貝勒山的山丘上,多少次迴蕩著他那動人的歌聲?多少次,他將她帶到綠蔭之下,希閃 的山谷之間,採摘田野間的玫瑰,在溪邊乘涼?有時他在岩縫間尋找如金色蜂蜜般的陽光,她也從中得到極大的快樂;有時他在橄欖樹的枝葉間布下捕鳥的羅網,給她帶來一隻驚慌的斑鳩。她一面親吻著小鳥,一面讚美小鳥的美麗。她將斑鳩摟在自己的懷裡,感到小鳥在掙扎、在撲騰,她快樂得渾身顫抖。他對她說:「伯利恆的女孩,為什麼你總要為思念你的家人和你的故鄉悲傷嘆息?以法蓮山的少年難道不是也有快樂?秀麗的希閃姑娘難道就沒有風韻沒有歡樂?古老的阿塔洛 居民難道就缺少力量和智慧?你來看看他們的遊戲,讓他們更美好吧!噢,我的心上人,給我快樂吧!對我來說,除了你的快樂,難道還會有別的歡樂?」 然而,少女對利未人厭倦了,可能是因為他沒有什麼讓她還想欲求的。她偷偷溜走,逃回父親身邊,逃回溫柔的母親身邊,逃回愛玩愛笑的姊妹 身邊。她以為在那裡可以重新找回自己童年時代那些天真無邪的快樂,似乎她仍是原來的年齡、原來的心。 遭到遺棄的利未人忘不了他那輕浮的妻子。在孤獨中,一切都使他憶起在她身邊度過的幸福時光、他們的遊戲、他們的快樂、他們的爭吵和他們充滿柔情的重歸於好。不論初升的太陽為日勒包埃的山頂灑上金光,還是傍晚時分海風陣陣,使山上燙人的岩石變得涼爽,他都在不忠之人曾經鍾愛的地點留連、嘆息。長夜來臨,一人獨臥新婚床榻,他以淚洗枕。 他就這樣一會氣惱一會惋惜地遊蕩了四個月,像一個孩子被別的孩子逐出遊戲,先是裝作再也不想玩耍,心裡卻熱切希望再加入進去,後來便一面哭著一面要求回到遊戲中去。四個月後,利未人在愛情驅使下,騎上自己的驢,僕人隨後,兩頭埃法驢子馱著乾糧和給少女父母的禮物,再次前往伯利恆,為的是與她和解並極力將她帶回。 少婦遠遠瞥見他,渾身顫抖,迎著他跑去,柔情萬種地接待他,將他領到自己父親家中。父親得知他來到的消息,也十分高興地急忙跑來,擁抱他,接待他,接待他的僕人及隨行人員,百般殷勤,熱情相待。利未人心裡難過,說不出話來。然而,這家人的熱情接待使他深受感動,他抬頭望了自己的少妻一眼,對她說:「以色列姑娘,為什麼你躲避我?我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少女掩面大哭起來。然後,利未人對父親說:「把我的伴侶還給我吧!看在我對她的愛的分上,把她還給我吧!為什麼她要一個人獨自過著被人冷落的生活?我已得到處女的她,除了我還有誰能讓她作為自己的妻子滿面榮光?」 父親定睛望了女兒一眼,女兒的心為丈夫到來所深深感動。於是父親對女婿說:「我的孩子,給我三天時間吧!咱們高高興興地過上三天。到第四天,你和我女兒安安靜靜地上路。」於是利未人與他的岳父以及他的全家人一起待了三天,跟家人似的與他們一起吃飯喝酒。到了第四天,太陽尚未升起,他便起身想走。他的岳父用手攔住他,對他說:「怎麼!你們想餓著肚子走?來,填飽你們的肚子,然後再走!」於是他們入席。吃了飯喝了酒之後,父親對他說:「我的兒子,我求求你,今天再和我們快活一天。」然而利未人站起身來想走,他覺得遠離自己偏僻的家鄉度過這麼長的時光,而且這段時光送給了別人而不是自己的心上人,這等於搶走了愛情。但是那位父親下不了決心與女兒分手,鼓動女兒再爭取到這一天。女兒對自己的丈夫百般溫存,讓他一直待到第二天。 第二天一大早,他正要走,又被岳父攔住,非要他上桌吃飯,等天大亮再走。時間就在他們不知不覺中過去。待小伙子站起身來要和自己的妻子和僕人動身,把東西全都準備停當時,他的岳父又對他說:「啊,我的兒子!你看天色已經不早了,太陽都快落山了。不要這麼晚上路吧!求求你,這一天剩下的時光,再讓我的心快活快活吧!明天天一亮你們就走,絕不會遲。」這麼說著,善良的老人十分動情,雙眼充滿了父愛的淚水。但是利未人毫不讓步,非要當時就走。 這悲慘的離別帶來多少惋惜!多少告別的話說了又說!少女的姊妹們在她的臉上灑下多少淚水!多少次,她們一個挨一個地先後將她摟在自己懷裡!她的母親淚眼婆娑,再次將她緊緊抱在自己懷中,多少次感受到再次分離的痛苦!但她的父親擁抱她時卻沒有哭:那無言的擁抱又憂鬱又痙攣,痛心的嘆息讓他的胸膛時起時伏。啊!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將永遠再也看不見黎明了,如果他知道這一天就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天……他們終於動身走了,全家人柔情的祝福和應該得到實現的祝願跟隨著他們。幸福的一家,在最純真的團結一心中,在友誼的包圍中,過著他們平靜的日子,似乎所有的成員只有一顆心。噢,純樸的民風,美好的心靈,古老的純真,你們是多麼可愛可親!在你們之中,粗暴的罪行怎能找到位置?野蠻的瘋狂怎能不尊重你們的快樂? 第二節 年輕的利未人和他的妻子、僕人一起,帶著行李趕路,為把心上人帶回家而欣喜若狂,又擔心風吹日曬,像一位母親從乳母家帶回自己的孩子,擔心他受風著涼一般。右手邊已經遠遠望見耶步斯城 了,它那與世紀一樣古老的城牆會在夜晚降臨時給他們提供過夜的場所。僕人對自己的主人說:「您看,白天就要過去。趁黑夜降臨到我們頭上之前,進到這城裡去吧!我們在那找個安身之處。明天我們繼續趕路,就能抵達傑巴了。」 利未人說:「但願我不要住到不誠實的老百姓家裡,讓一個迦南人招待上帝的使臣 吃飯。不,我們一直走到基貝亞 到我的弟兄家裡投宿吧!」於是他們把耶路撒冷拋在身後,日落之後到了基貝亞附近。這裡屬於便雅憫部族。他們轉過頭去準備在那裡過夜。進城以後,他們就去坐在廣場上。但是沒有一個人給他們提供留宿之處,他們就待在露天裡。 當代的人們,請你們不要誹謗你們祖輩的風俗習慣。在古代,確實不像你們這個時代這樣。那時候,生活上的舒適是不多的。劣等的金屬不足以應付一切,但是人有熱心腸,熱心腸能成全其餘的事;殷勤好客不待價而沽,也不倒賣高尚品德。便雅憫的子孫大概也並非絕無僅有,他們的鐵石心腸越來越硬。但這種狠心並非普遍如此。懷著耐心,到處可以找到弟兄。一無所有的旅人什麼都不會缺少。 利未人等了很久,毫無用處。他正要解開自己的行李,打算給少女鋪一張比光板地總要軟一些的床,就在這時他遠遠看見一位老者從自己田間幹完農活遲遲而歸。這個人和他一樣,以前也是以法蓮山人,後來來到這個城市,在便雅憫的子孫中定居下來。 老者抬眼望見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坐在廣場中間,還有一個僕人、數頭牲畜和行李。他於是走到他們面前,對利未人說:「異鄉人,你是哪裡人?你到哪裡去?」利未人答道:「我們這次是從猶大之城伯利恆來,回以法蓮山山坡上我們的住所去,原來我們即從那裡來。現在我們正尋找上主的留宿地,但是沒人願意留我們住宿。我們有餵牲口的糧草,有我、你的婢女和跟隨我們的小伙子吃的麵包和葡萄酒,必需之物我們全有,只缺一張餐桌。」老者回答說:「兄弟,放心吧!你們決不會就待在廣場上的!如果叫你們缺這少那,那我就罪過了 !」於是他把這幾個人帶到自己家中,讓他們卸下行李,給他們的牲口在槽里加上草料,叫他的客人洗了腳,然後給他們擺上主人的盛宴,簡單而不鋪張,但是十分豐盛。 就在他們與主人及其女兒 (這女兒已經許配給了當地一個小伙子)一起進餐,而且賓主盡歡,大家很舒服地消除疲勞的時候,城中的無賴之徒行為毫無約束,行事毫不克制,像埃特那山上的獨眼巨人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們,前來圍住了房屋,粗暴地敲門,以威脅的口吻對老者喊道:「沒有得到允許,你就在我們的城牆以內接待這個異鄉人。你把他交給我們,讓他的美貌向我們付出留宿的代價,叫他來抵償你的膽大包天吧!」原來他們已在廣場上見過這個利未人,出於對所有的義務中那最神聖的義務還有一點點尊重,他們不願意將他留宿在自己的家中以便強暴他 ,但是他們已經策劃好了要在半夜裡回到廣場上去對他進行突然襲擊。待他們知道老者給了他棲身之地,便跑來不講道理、不知羞恥地要把他從老者家中搶走。 老者聽到這些瘋子的話,心慌意亂,十分害怕,他對利未人說:「我們算完了!這些惡人不是講道理能說服的人,而且他們決定幹什麼從來不改主意。」但他還是出門向他們走去,想儘量叫他們軟下心來。他匍匐在地,將他乾乾淨淨沒有干過任何壞事的雙手朝天舉起,對他們說:「噢,兄弟們!你們這是說的什麼話呀?啊,千萬不要在上帝面前幹這種惡事吧!請你們不要這樣違情悖理,不要違背神聖的殷勤待客原則吧!」但是他看出來,他們根本聽不進他的話,而且準備對他本人也要施虐,他們就要強行闖入家門。絕望的老人頓時打定了主意,在一片喧囂之中,他揮揮手,叫別人聽他講話。他嗓門更大地接著說:「不行!只要我活著,就決不能叫這種惡行辱沒我的客人的名聲和玷污我的家門!你們這些狠心的人,請你們聽聽一位不幸的父親的哀求吧!我有一個女兒,還是處女,她已經許給了你們之中的一個人。我把她領出來給你們當犧牲,唯獨你們那瀆聖的手不要碰這個上帝的信徒,這個利未人!」他不等他們答覆便跑去找他的女兒,以便用傷害自己的骨肉為代價來贖回自己的客人。 利未人直到此刻都被嚇得呆若木雞,看到這可悲的情景才清醒過來。他撲到這位仗義的老人面前,強行要求老人和他的女兒回到家中。他自己抓住心愛的伴侶,沒有對她說一句話,也沒有抬眼望她,將她一直拖到門口,把她交給了這些該死的傢伙。頓時,他們圍住了嚇得半死的少女,將她抓住,毫無憐憫之心地撕扯起她來,那粗野和瘋狂,就如同在冰冷的阿爾卑斯山腳下,一群餓狼撞著了一隻飲水歸來的軟弱無力的小牝牛,頓時撲到它身上將它撕碎一般。啊,你們這些傷天害理之人,那種快樂本來是用於繁衍人類的,你們卻用這種快樂摧殘人類!那垂死的美女怎麼就一點都不能叫你們那兇殘的慾火冷卻下來呢?請你們看看她那已經對光明合上的雙眼,她那暗淡下去的面部輪廓,她那沒了血色的面龐!死亡的慘白蓋住了她的雙頰,青紫色趕走了玫瑰色,她連呻吟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她的雙手再也沒有力氣擊退你們的污辱。天哪!她已經死了!你們這些野蠻人,根本就不配稱作人,你們的嚎叫酷似鬣狗的狂吠,而且你們也像鬣狗一樣,吞噬死屍。 天將破曉,將野獸趕回它們的巢穴,這些強盜也作鳥獸散了。不幸的女子用盡還剩下的氣力,拖著自己的身體,回到老人的住所。她跌倒在門前,臉貼著地,雙臂伸到門檻上。利未人一整夜都在主人的房屋裡詛咒和哭泣,正準備出去。他打開門,看見自己曾那樣熱愛的人成了這個樣子。對他那已經受傷滴血的心,這又是怎樣的景象啊!他向復仇的上天發出哀怨的呼喊,然後對少女說:「起來,讓我們逃離覆蓋這塊土地的噩運吧!來,我的伴侶!我是你失身的因,我也一定是安慰你的人。哪個不公道的卑鄙小人責備你的不幸遭遇,叫他不得好死!你比我們遭此不幸之前更值得我尊敬。」少女根本不回答。他心慌意亂,恐懼攫住了他的心,擔心會有更大的不幸:他再次叫她,仔細觀看,觸觸她:她已經死了!啊,你這個女孩,太可愛了,也曾那樣被愛過,難道我把你從你父親的家中接出來就是為這個嗎?難道我的愛情為你準備的就是這樣的命運麼?他說完這幾句話,就想隨她而去。但他活了下來,為的就是給她報仇。 從這一刻開始,他心中充滿了這個唯一的計劃。他一心一意要實現這個計劃,對任何其他的情感都毫無反應。愛情,悔恨,憐憫,在他心中,一切都變成了狂怒。甚至看見這具屍體,本來應該令他淚如雨下的,卻再也叫他發不出悲嘆,再也哭不出來。他用乾澀、陰沉的目光注視著她,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狂怒和絕望的物件。在僕人的幫助下,他把屍體馱在驢身上,把她運回了家。到了家裡,這個野蠻人毫不猶豫、手不發抖地大著膽子把這屍首切成了十二塊。他的手堅定而準確,膽不顫心不驚地砍下去,剁了骨頭又剁肉,把頭和四肢分開,然後將這可怕的東西派人送到各個部族去。他本人也先於部族到了米茲帕 ,撕破了自己的衣裳,以聖灰蓋頭,隨著各部族來到,不斷匍匐在地,高聲呼喊,懇求以色列上主主持公道。 第三節 這時候你會看見,以色列的全體子民激動起來,集合起來,走出自己的住所,從各個部族奔往米茲帕,來到上主面前,就像一大群蜜蜂嗡嗡嗡地集合在它們的蜂王周圍。他們全體前來,從各個方向、各個地區來到,全體同心協力就像一個人一樣,從丹到貝爾舍巴 ,從基利阿得到米茲帕。 利未人身著喪服出現,就少女被害接受長老問訊。他對他們說:「我和我的妻子進入屬於便雅憫人的城市基貝亞,想在那裡過夜。當地的人包圍了我過夜的住宅,打算污辱我並殺死我。我不得不交出我的妻子以供他們享樂,她從他們手中出來就死了。我運回了她的屍體並將她剁成碎塊,遍送你們各地。上主的子民,我已道出真相,請你們在上蒼面前,做你們認為正確的事吧!」 頓時,在整個以色列發出一聲呼喊,聲音響亮,萬眾一心:「讓少婦的血再落到殺死她的人的頭上!上主萬歲!我們決不回家,消滅基貝亞之前,我們當中任何人都不會回家!」利未人這時聲音洪亮地高喊:「以色列懲治邪惡,為無辜者報仇,請上主保佑以色列吧!伯利恆姑娘,我向你報告一個好消息:你死後的聲名決不會失去榮耀!」說完這句話,他便倒地而死。人們對他的遺體進行了公祭。少婦的四肢被集合在一起,與他放在同一墓穴中,整個以色列都為他們灑下熱淚。 人們準備打仗。準備工作由莊嚴的誓言開始:任何人若粗心大意,不關心戰爭,將一律處死。然後統計所有手執武器的希伯來人數目,每百人抽十人,每千人抽百人,每萬人抽千人,以整體子民的十分之一組成一支四萬人的大軍對基貝亞作戰,另有同樣數目的人負責給軍隊運送糧草。然後民眾來到貝特爾上主的聖約櫃前,說:「哪個部族統率其他部隊對便雅憫的子孫作戰?」上主回答:「呼喚復仇的是猶大的血脈,讓猶大作你們的統帥吧!」 但在向他們的弟兄宣戰之前,他們派了使者到便雅憫部族去。他們對便雅憫人說:「為什麼在你們當中發生了這樣的惡事?把那些幹這件壞事的人交給我們,讓我們處死他們,以便從以色列內部剷除邪惡。」 便雅憫兇惡的子孫們對於米茲帕的全體會議以及會議所作的決定不是不知道,從自己那方面已經作好了準備。他們以為只要自己勇猛,就可以不講道理。他們本來應該滿足前來使者的條件,卻不但不這麼做,反而從各個城市手持武器出來,奔到基貝亞來保衛這座城池。他們沒有被對方人數眾多嚇住,決心獨自與聚集起來的全體子民作戰。便雅憫人大軍有兩萬五千拿刀的,基貝亞的居民尚未計算在內。這些人中有七百精兵,能左右開弓,同樣靈巧,所有的人都能用機弦拋石,毫釐不爽。 以色列軍隊集合起來並選出首領以後,來到基貝亞安營,指望輕取這一城池。但是便雅憫人井然有序出陣,向以色列軍隊攻擊,破了以軍陣角,瘋狂追擊以軍,使以軍處於恐懼與死亡的夾擊之中。人們看到以軍的精兵潰不成軍,數以千計倒在便雅憫人劍下,拉瑪的田野間布滿了死屍,就像埃拉特沙漠布滿了熱風吹來的一片片蝗蟲,一天之內這些蝗蟲全被熱風烤死一般。這次戰鬥中死了兩萬二千以色列人。但是,他們的弟兄毫不鬆勁,比起相信自己事業的正義性來,他們更相信自己的力量和人數眾多。第二天,他們又來到同一個地方布陣,準備作戰。 以色列的子民在冒險前去再次作戰前,前一天上到貝特爾,在上主面前哀哭直到晚上,就戰爭的命運問題向上主問詢。上主對他們說:「去吧,打吧!你們的義務難道取決於發生的事情麼?」 他們於是又向基貝亞進發。就在這時,便雅憫人從各個城門出擊,比前一日打敗他們更加瘋狂地向他們撲來,拚命地追擊他們。結果這一天以色列軍中又有一萬八千人戰死。於是全體子民再次來到貝特爾,匍匐在地並在上主面前哀哭,禁食直到晚上,在上主面前獻了全燔祭與和平祭。他們一面悲嘆一面說:「亞伯拉罕的主,你的子民,有那麼多次都在你正義的怒火中得到倖免,這一次難道要因為想從自己內部剷除邪惡而滅絕麼?」然後他們出現在約櫃前,再次通過伊拉查爾之子菲內之口向上主求問。他們說:「我們應再去與我們的弟兄便雅憫人作戰,還是與他們休戰?」上主回答他們說:「進軍吧!再不要相信自己人數眾多,而是要相信上主,他想給誰勇氣就給誰勇氣,想讓誰泄氣就讓誰泄氣。明天我必將便雅憫人交到你們手中。」 他們立刻在自己心中感受到這一諾言所產生的效果。冷靜而有把握的勇猛代替了原來粗暴的急躁,這給他們照亮了道路,指引著他們。他們從容地準備戰鬥,再也不以狂怒之人的身份出現,而是以明智而勇敢之人的身份出現,這些人善於不懷著狂怒而戰勝,不心懷絕望而死去。他們將一些部隊藏在基貝亞山坡上,以其餘的人出陣,將便雅憫人引到遠離城池的地方。這些便雅憫人仗著頭幾天打了勝仗,滿懷虛假的信心,出得城來,不是為了戰勝他們,而更多地是為了殺死他們。他們兇猛地追擊以色列人軍隊。以軍便步步退讓,故意在他們面前撤退。他們一直追到兩條大道交會的地方,一條通往基貝亞,一條通向貝特爾。他們大喊大叫,殺人殺得起勁。他們說:「他們像前幾次那樣在我們面前倒下了。」他們被虛假的勝利晃花了眼,看不到復仇的天使已經在他們的隊伍中飛翔。他們是靠利劍殺人的軍隊。 這時藏在山坡後的隊伍從埋伏的地方井然有序地走了出來,足有一萬人。他們漫布在城市周圍,向城市發起攻擊,強行打開城門,將城中居民全部殺死,然後燃起大火,煙火升騰,向軍隊發出事先約好的信號。而拚命的便雅憫人那時還在為自己繼續獲勝而興高采烈呢! 以色列的精兵遠遠望見信號,向敵人轉過身來。便雅憫人看到以色列各營排列整齊,擴展開來,向自己撲過來,都大驚失色。他們開始喪失了勇氣。再一轉身,他們驚恐地看到了煙火沖天,這等於向他們宣告了基貝亞的大禍。這回該他們驚慌萬狀了。他們承認上主的雙臂擊到了他們,於是向曠野落荒而逃。他們被包圍,被追擊,被殺死,被踐踏,而進入各城池的各支隊伍,將各城居民悉數殺死。 在這怒火中燒和大肆殺戮的日子裡,人數為兩萬六千人的便雅憫部落,幾乎全死在以色列的利劍之下。其中一萬八千人從諾哈首先撤退一直到東方之地,五千人潰敗朝曠野逃去,兩千人在吉東附近被追上,其餘的死在被焚燒的地方。那裡的全體居民,男女老少直到牲畜全被殺死,無一倖免。結果是這一美麗的國度,從前那樣生機勃勃,人口眾多,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現在被火與鐵一掃而光,只剩下了可怕的孤寂,到處是灰燼和白骨。 這個不幸的部族最後只剩下六百人躲過了以色列的利劍。他們逃到了黎孟岩,在那裡他們藏身四個月,為他們的弟兄所乾的壞事而哭泣,為這壞事將他們置於如此悲慘的境地而哭泣,但已為時太晚。 但是獲勝的各個部族,看到自己所流的血,感受到給自己造成的創傷。民眾前來聚集在無所不能的上主面前,在那裡築了一座祭壇,獻了全燔祭與和平祭。然後,提高了嗓門放聲大哭,先哭自己的失敗,再哭自己的勝利。他們傷心地大叫道:「亞伯拉罕上主啊,你的諾言到哪裡去了?你的子民怎麼會碰上這種倒霉事,竟使以色列中一個部族絕了後?」可憐的人類啊!你們不知道什麼對你們好,你們只希望發泄你們的狂熱。可是,狂熱讓你們犯下過火的罪過,為此,你們總要受到懲罰。正是在實現你們那不合理的願望時,上天讓你們的願望破滅。 第四節 以色列的子孫哀嘆自己在怒火中燒時干下的壞事之後,尋求用什麼補救的辦法可以重建整個被肢解的雅各一族 。他們很可憐躲在黎孟岩的六百個人,他們說:「他們是我們這一族中那幾乎絕種的一個部族最後殘留下來的人,十分寶貴。我們怎樣才能把這個部族保留住呢?」他們早已以上主的名義起過誓,說:「我們之中任何人都不可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便雅憫人為妻,不可將自己的血統與便雅憫人的血統混雜起來。」為了迴避一個如此殘忍的諾言,他們又考慮進行新的殺戮。他們將軍隊數了一個遍,為的是看看是否他們當中有哪個部族雖然有這個莊重的承諾但是沒有來到上主的面前。果然這其中沒有一個基利阿得雅貝士的居民。這一分支,與懲治罪行相比,把兄弟鬩於牆造成流血看得更重,拒絕進行比惡行更殘忍的復仇,卻沒有考慮到背信和逃避共同的事業比殘酷殺戮更糟。可嘆!死亡,野蠻的死亡是他們為不正當的憐憫所付的代價。從以色列軍隊中分出一萬二千人,給他們下了下面這個可怕的命令:「去,把基利阿得雅貝士及其全體居民都消滅掉!將男女老少一律殺死,只留下處女。你們把這些處女帶到營房裡,以便將她們嫁給便雅憫的子孫。」就這樣,為了補贖屠殺了那麼多人造成的破壞,這些野蠻的子民又犯下更大的殺人罪。從其瘋狂來說,他們與我們機械扔出去的燃燒的鐵球十分相似。這些鐵球第一次產生作用以後,落到地上,然後再次猛烈跳起,那出人意料的跳躍,將整排整排的士兵掀翻、殺死 。 就在這可悲的屠殺過程中,以色列向躲在黎孟岩的六百便雅憫人派出了談判講和的人。這六百人回到了自己的弟兄身邊。然而他們的歸來決不是歡樂的歸來。他們個個神情沮喪,雙眼低垂,滿面羞慚與悔恨。所有的以色列人看到受到祝聖的部族之一只剩下這些可憐的人,十分懊喪,發出聲聲悲嘆。對這個部族,雅各曾經說過:「便雅憫是一隻吃人的狼。早晨他會把自己的獵獲物撕碎;晚上,他會與他人分享戰利品。」 派到基利阿得雅貝士的一萬名士兵回來之後,人們清點了他們帶回來的少女,只有四百人。把她們送給了四百個便雅憫人,就像是剛剛給他們捕獲的獵物。對於這些羞澀的少年處女,這是怎樣的婚禮啊!人們剛剛在她們眼前殺死了她們的兄弟、她們的父母,她們又從自己近親那還滴著鮮血的手中,接受了這親情與愛情的鎖鏈!這一性別,總是要麼為奴隸,要麼為暴君,不論男子壓迫她們還是寵愛她們,只有讓她們與男子平等,才能使她們幸福。 雖然採用了這一可怕的權宜之計,可還剩下二百個男子需要滿足。以色列的民眾,即使在憐憫之中也很殘忍。對他們來說,自己弟兄的鮮血是那麼不值錢,這些人可能又考慮為了他們再去製造新的寡婦了。這時,力波納的一位老者與前輩們交流之後,對他們說:「以色列人,請你們聽聽你們一位弟兄的見解吧!你們的手什麼時候能對屠殺無辜感到厭倦呢?你們看,現在正是在史羅舉行上主慶節的日子 。你們對便雅憫的子孫說:『去吧,埋伏在葡萄園裡!等到看見史羅的童女出來伴著笛聲跳舞,你們就把她們團團圍住,每個人各搶一個為妻。然後你們回到便雅憫地方去,跟她們在那裡成家立業。』待少女的父兄出來向我們抱怨,我們就對他們說:『看我們的情面和你們自己的面子,可憐可憐他們吧!你們也是他們的弟兄。既然打了這場戰爭之後,我們未能給他們找到妻子,而且我們也不能違反誓言把我們自己的女兒給他們為妻,如果我們讓他們斷了子嗣死去,我們就有罪了。』」 便雅憫的子孫就照著人們對他們說的話那樣做了。當少女們出了史羅城跳舞時,他們撲上去將她們團團圍住。這些女孩很害怕,四處逃散。她們剛剛經歷了純真的快樂,緊接著來到的則是恐怖。每個人都高喊著,呼喚著自己的女伴,全力奔跑。葡萄枝蔓撕破了她們的面紗,地上撒滿了她們的飾品。她們跑得滿臉通紅,更叫劫持者勁頭十足。年輕的美人兒,你們往哪裡跑啊?逃脫了追你們的人、壓在你們身上的人,你們又掉進了摟抱你們的人的臂彎里。每個男子都搶到了自己的姑娘。當他們極力想讓姑娘平靜下來的時候,他們的愛撫反倒比暴力更叫她們害怕。喧鬧聲越來越大,遠處也聽到了呼喊聲,所有的民眾都奔了過來。父母推開人群,想解救出自己的女兒。得到允許的搶親者要保衛自己的獵物。最後,人們聽到了長輩們的聲音,民眾對便雅憫人也動了憐憫之心,關心起他們來。 但是,那些為父的,對於侮辱他們女兒義憤填膺,一直高聲叫罵。他們激憤地喊道:「怎麼?就在上主的眼前以色列女孩要被人制服而且被當作奴隸對待?便雅憫人也要成為我們祖祖輩輩的仇敵?上主子民的自由在哪裡?」民眾開會意見不一,有的主張正義,有的主張憐憫,最後宣布恢復被搶的女子自由,由她們自己來決定自己的命運。搶親者不得不向這一判決讓步,很不情願地放了她們,極力用更有力地打動她們年輕的心的辦法來代替暴力。頓時,她們溜了出來,全都一起逃走。他們跟隨著女孩,向她們伸出手臂,對她們喊道:「史羅姑娘,難道你們跟別人就會更幸福麼?便雅憫的殘部就不配打動你們的心麼?」其中有數個女孩,已經暗中心有所屬,能逃出搶劫者的手心,高興得心花怒放。這其中就有阿克莎。溫柔的阿克莎,看見自己的母親奔過來,一躍撲進她的懷裡,一面偷偷地望了艾勒瑪辛一眼。她本已許配給了艾勒瑪辛。艾勒瑪辛正滿懷痛苦和憤怒前來,要以自己的鮮血為代價將她解救出來。艾勒瑪辛與她重逢,張開雙臂,喊了一聲,說不出話來。奔跑和激動讓他喘不上氣來。那個便雅憫人看出了這種激動的心情,看出了這一瞥。他猜出了一切,嘆息一聲,準備後撤。就在這時,他看見阿克莎的父親來到了。 這就是給便雅憫人出主意的那位老者。他本來自己選中了艾勒瑪辛作他的女婿。但是他很正直,沒有事先警告他的女兒會遇到這個風險,既然他要讓別人的女兒冒著這個風險。 他走到跟前,用手拉住阿克莎,對她說:「阿克莎,你深知我的心。我喜歡艾勒瑪辛,他很可能是我老年的安慰。但是你的部族的前途和你父親的聲譽應該占上風。我的女兒,盡你的義務吧,把我從對弟兄們的不仁不義中拯救出來吧!因為干出來的這些事,都是我出的主意。」阿克莎低頭不語,只是嘆氣。最後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與自己可尊敬的父親的目光相遇。這目光道出的話語比他口說的還要多。於是她打定了主意。她那微弱而顫抖的聲音在最後的告別中勉強道出艾勒瑪辛的名字。她不敢正眼望他,立刻轉過身去,半死的模樣,跌進那個便雅憫人的懷抱。 眾人中發出一陣歡呼。艾勒瑪辛走上前去,作了一個手勢。他提高嗓門對她說:「噢,阿克莎,請你傾聽我莊嚴的祝願。既然我不能屬於你,我也永遠不會屬於任何他人。天真無邪和愛情使我們的青春時代那樣美麗多彩,記住這一切對我已經足夠。刀劍從未從我頭上揮舞過,酒從未沾濕過我的雙唇,我的肉體和我的心一樣純潔。活著的上主的祭司啊,我獻身於他,請接納上主的拿撒勒人 吧!」 頓時,好似突然開了竅一樣,在阿克莎榜樣的帶動下,所有的少女都仿效她的犧牲,放棄了自己的初戀,投入跟隨她們前來的便雅憫人的懷抱之中。看到這一動人的景象,民眾中發出歡樂的呼喊。以法蓮山的童貞女們,便雅憫部族將通過你們而得到新生。讓我們父輩的神明得到保佑!在以色列還有美德。 * * * 盧梭對《以法蓮山的利未人》插圖所作的指示: 下列四個主項 與《以法蓮山的利未人》相關,因此應該穿最早的希伯來人的服裝,而且呈現出巴勒斯坦的景色。 Ⅰ 景色秀麗的山谷,有小溪穿過(人們依稀望見橄欖樹、蘆葦、石榴樹),山谷中滿是蘆葦、石榴樹和其他灌木。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利未小伙子將一隻下網剛剛捕到的斑鳩送給他心愛的姑娘。著了迷的姑娘撫摩斑鳩並將它抱在自己懷中。 一把古琴放在地上。綠蔭中,山坡上,可見到橄欖樹,景深處可見山巒。 Ⅱ 利未人黎明時走出留他過夜的人的房屋,發現他心愛的女子匍匐在地,雙臂伸向門檻。他發出一聲哀叫。他呼喚她,凝望她,碰碰她:天哪,她已經死了!這一場景的地點是一條街,可依稀望見景深處有一個廣場。 Ⅲ 身穿喪服的利未人講述他那悲慘的故事並強烈要求以色列的子民去復仇。子民聚集在米茲帕存放約櫃和聖物的聖幕前,聽到他的講述,全體子民發出憤怒的呼喊。 2 《懺悔錄》第十一章中關於《以法蓮山的利未人》源起的敘述 我已經講過我年輕時怎樣失眠。從那時起我就養成了習慣,天天晚上躺在床上看書,感覺到眼皮發重了,我就熄滅蠟燭,勉強眯盹一會兒,時間總是長不了。我晚上通常讀《聖經》,我這樣把它周而復始地讀著,至少接連有五六遍了。那天晚上,我比平時睡意更少,就把讀書的時間拖得很長,我把由以法蓮山的利未人作結的那一卷《聖經》整個讀完了,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那一卷就是《士師記》,因為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讀過這卷書。這卷史書給了我很深的印象,我正在朦朧中思考著,忽然被響聲和燈光驚醒。戴萊絲掌著燈,照著拉·羅什先生。拉·羅什先生見我突然坐了起來,便對我說:「不要驚慌,是元帥夫人派我來的。她給你寫了一封信,還把孔蒂親王的一封信帶來了。」果然,在盧森堡夫人的信中,我看到這位親王剛派快差送給她的一封信。信里通知說,儘管他盡了一切努力,人家還是決定用最嚴厲的方式對我起訴。「局勢緊張到極點了,」他對她說,「怎麼也擋不住了;朝廷交辦,法院要辦;早晨七點鐘就要發出逮捕令,登時就要差人去逮捕他;人家總算答應我,如果他走了,也就不追了;但是如果他執意要讓人家抓住他的話,他就一定會被捕的。」拉·羅什傳達元帥夫人的意思,催我起來去跟她商量。當時是凌晨兩點,她剛剛睡下。「她在等你,」他又補充說,「見不到你就不肯入睡。」我趕緊穿上衣服就去了。(《懺悔錄》第二部第十一章) ××× 從動身的第二天起,我就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在整個旅途中,除了無時無刻不予以提防的那些事情外,什麼法院啊,蓬巴杜爾夫人啊,舒瓦瑟爾先生啊,格里姆啊,達朗貝爾啊,以及他們的陰謀和他們的同夥啊,連想都不去想了。然而代替這一切而湧上我心頭的,是我動身前夕讀的那一卷書。我也想起了格斯納的《牧歌》——這是他的譯者于貝爾前些時候寄贈給我的。這兩個念頭老是浮現在我的腦際,它們是那樣清晰,那樣交織在一起,以至於我想嘗試一下,把二者結合起來,用格斯納的詩體,寫「以法蓮山的利未人」這個題材。這種歌詠田園的純樸風格似乎是頗不適於寫這樣一個慘烈的題材的,同時我眼前的處境也不能給我提供多少歡快的思想來把這個題材寫得活潑些。然而我還是勉力為之,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供我在車中消遣,絕不抱成功的希望。可我剛一嘗試,就驚訝地感覺到,我的思路是那麼通暢,表達起來又那麼得心應手。三天工夫就把這首小詩的頭三章寫成了,後來在莫蒂埃又完成了全作。我敢說,我一輩子從未寫過任何東西比這篇詩有更動人的美德、更鮮艷的色彩、更樸素自然的描寫、更準確的風俗習慣、更古色古香的質樸。而這一切,並沒有受到那根本上是可憎的恐怖題材的影響。除了其他優點以外,我還有戰勝困難的優點。《以法蓮山的利未人》即使不是我的最好的作品,也永遠是我最喜愛的作品。我從來不能也永遠不能重讀這篇詩作而不感到一種無怨無艾的心靈的歡樂——這顆心絕不因自己遭遇的不幸而憤憤然,卻反而能自寬自慰,從自身找到一種東西來予以補償。請你把所有那些在著作中對他們並未經歷的逆境顯得那麼豁達大度的大哲學家都集合起來,把他們放在與我的處境相似的境況之中,讓他們在感到自己的聲譽受到了侮辱的最初一陣憤慨之中去寫這樣一部作品吧,那時你就會看到他們怎樣處理這部作品了。(《懺悔錄》第二部第十一章) 3 致卡爾·林奈函 先生,請接受您一個弟子的敬意,此人雖極其無知,卻十分虔誠。他在備受迫害之中能保有平和的心境,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對您的著作的思考。這種迫害越是隱蔽,越是用善意和友情的假面遮掩著魔鬼激起的最可怕的仇恨,就越是殘酷。只有與大自然在一起,與您的著作在一起,我才在漫步田野中度過甜美的時光,我從您的著作《植物哲學》 中所受到的教益,比從所有的道德著作中更為真切。現在我得知,您對我並不完全陌生,您甚至願意將您的某幾部著作饋贈於我。先生,請您確信,這些著作一定會是我心愛的讀物,而因為得之於您,會使我更加愉快。我人雖老,童心未泯,搜集果實與籽仁聊以自娛。如果在您的這類珍藏中,有什麼無用之物想扔掉,您又願意用這些東西造就一個幸福之人,請您千萬想著我。先生,我會滿懷感激地接受這些東西。雖然這感激是我能給您的唯一回報,但是這感激所出自的內心不會使之愧對您。再見,先生,請您繼續向人們打開和闡釋大自然這本書。至於我個人,能在植物界的書頁中跟隨著您解讀出其中的幾句話,我就很心滿意足了。我讀您的書,我研究您的著作,我對您的著作進行思考,我衷心地尊敬您、愛戴您。 讓—雅克·盧梭 1771年9月21日於巴黎 4 B.布思比告讀者 《對話Ⅰ》出版人告讀者 本作品於1776年4月由其作者交付於我,我將滿足其附帶條件視為我的神聖義務。 作者在其生存的時代所受到的對待,肯定會對他那樣敏感的心靈產生很大的影響,我有一陣子曾經以為這裡可能就是審視這種影響的場合了 。但是我在這方面的工作取得若干進展之後,我事先未曾料到的一個想法,迫使我放棄了這一工作。因為如果我那樣做,我將不得不引用一些事實,進到一些細節中去。我看出來,那樣我就無法避免在其中擺出衛道的姿態。而衛道士的角色,與盧梭先生使我對他產生的尊敬之情相比,是太低下了,我是一分鐘都不願擔當這種角色的。加之,作品已經千錘百鍊,可以不加任何評論。富有同情心、道德高尚的人,「理想世界的居民」,頓時就會辨認出他們的鄉親來,因為他「當地話說得那麼好」。一顆美好而偉大的心靈,淪落到如此可怕的地步,他大概看到整個地球都聯合起來讓他不得安寧,毀壞他的聲譽。他們會為這顆心靈的憂傷流下淚水,他們會開始為他報仇雪恨。這復仇現在已經在整個後代的蔑視和憎惡中等待著那些迫害他的懦夫們。 對於那些由於本書作者赫赫有名可能會叫他們想在這些書頁中找樂子的人,我要事先告知他們,他們在這裡既找不到任何可以迎合他們趣味的事,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滿足他們好奇心的東西。冷靜的哲學家可能願意從中看到對人類思想史有益的一個有趣片斷。 如果有一支筆能夠描繪最樸實最高尚的品行、同情人類一切不幸的仁慈之心、隨時準備為真理的事業犧牲自己的勇氣特別是對最高尚美德的持久不斷的追求(可能太高尚了,我們的弱點無法達到,但這種追求使感受到它的人一直保持在遠遠高於普普通通心靈狀態之上的狀態之中)的話,那麼,就請這支筆寫出讓—雅克·盧梭的生平吧 ! 這是與眾學者發生爭執的一位學者麼?不是。這是一部歌劇、兩部遭到「噓」聲的喜劇的作者。這是一位好人瞎起勁對一些品德高尚的人進行口無遮攔的譴責麼?我們痛心、汗顏地承認,這是一個至今還帶著其糜爛生活留下的可悲印記的人,而且他裝扮成流浪藝人,從村莊到村莊,從這山到那山,拖著一個不幸的女人。他已經弄死了她的母親,又把她的孩子放在一家收容所的門口示人,既拒絕一個有慈悲之心的人希望對他們進行的照顧,又拋棄了一切天然的情感,就像他拋棄了榮譽感和對宗教的情感一樣。 對這段文字,盧梭先生用下列方式作了應答: 這篇文章似乎要求我作出申明。我願意很簡要地申明如下:文章作者所說的性病,不論是大的,還是小的,從來沒有任何這種病沾過我的身。我為之受罪的病,與這個毫無關係:正如現在仍在世的在我童年時給我診治過的人所知道的那樣,我這個病是一生下來就有的。馬倫先生、莫朗先生、季埃里先生、達朗先生以及科姆教士都知道我有這種病。如果這裡面有一點點生活糜爛的印記,我請他們來戳穿我,叫我為自己的做人座右銘感到羞恥。在我病痛時照顧我、在我痛苦時安慰我的那個明智而普遍受到敬重的女人,只是由於她分擔了一個非常不幸的男子的命運才遭到不幸。她的母親雖然年邁,現在仍充滿活力,身體健康。我從來沒有也從未讓人將任何孩子放在任何收容所的門口或任何其他地方。一個人如果有人們所說的慈悲心腸,也一定會有保守這份秘密的慈悲心腸的。而且每個人都會感覺到,我從未在日內瓦生活過,而對我那麼大的敵意,是從日內瓦散布出來的,人們不應該期待著從日內瓦得到有關我的言行的信息。對這段文字,我將不再做任何補充,除了還有一句話,那就是:除了殺人,我寧願幹了其作者譴責我乾的那些事,也不願意寫這麼一段文字…… 另一段文字在《塞內克傳》之類的書中,這本傳記是盧梭死後在巴黎印刷出版的。在這本書中,匿名作者(狄德羅)懷著與他的學派相稱的激情,藉口維護一個已經死了一千五百年的人的聲譽,竟膽大包天地無情地給一個與他同時代的人的聲譽抹黑。這位作家談及一個叫蘇伊利烏斯(Suilius)的人,他將這個人稱為「天生的告密者」。然後他加了一個註解如下: 由於並非無前例的莫名其妙的原因,偶然有一部作品,書中一些正派人受到一個狡猾的惡棍無情的誹謗。這個惡棍為了賦予他那些不公正、苛刻的指責有點像真的模樣,自己也給自己塗上一些可惡的色彩。如果遇到這種情況,請你們提早自問一下:一個甚至自己都承認幹得出千百種壞事來的無恥之徒,是不是個值得人相信的保證人?進行這種誹謗,他是否會花很大的力氣?再多干一件壞事還是少干一件壞事,對於他那五十多年來一直隱藏在最最厚重的虛偽的假面之下暗中干卑鄙無恥勾當的一輩子,還能增加什麼?把他那些無恥的文字扔得遠遠的吧!當心你受到惡毒雄辯的誘惑,受到狂熱吹捧他的人幼稚而無知的讚美的影響,最後成了他的同謀。一個毫不猶豫地醜化自己老朋友的惡人,請你們憎惡他!對別人向他傾訴的秘密或是他生前獲悉的秘密,要在自己的墳墓上揭示出來的懦夫,請你們憎惡他!就我自己而言,我發誓,我的雙眼永遠不會被閱讀他的作品而弄髒!我申明,與他的讚揚相比,我更喜歡他的斥罵……(《評塞內克傳》) 上述兩段文字,寫作時間前後相差十六年。這十六年間充滿了諸如此類的辱罵。讀到這兩段文字,誰能不為其倒霉的攻擊對象感到慶幸呢?慶幸他終於找到了唯一的避難所,在那裡他可以免受嫉妒、怒氣、狂熱和毒箭的攻擊。 5 致德·聖日耳曼先生 函 我們這些可憐的盲人! 上天啊,請你揭去騙子們的假面 迫使他們那殘忍的心 暴露在人們的目光之前吧! 正直的聖日耳曼 ,你現在何方?什麼時候我能擁抱你並且在你的勇氣之火上將我的勇氣重新點燃?我需要這種勇氣去忍受我命運的坎坷。對於一個最有愛心的人來說,當他看到自己的同類以憎惡來回報他對他們溫存的愛戀,是多麼殘酷、多麼令人心碎啊!而且對此種瘋癲,你既無法得知其原因,也因此無法治療它!怎麼回事?惡人不共戴天的敵意居然能夠如此這般地叫整個一個民族、整整一代人頭腦大翻個、良心變樣?把白說成黑,把他們應該愛的事物變成醜惡不堪,讓他們將不公正當作公正,將背信棄義當成心靈高尚?啊,讓判斷力、情感、理性如此屈從於這種敵意,而且為此拋棄一切使我們成為人的東西,這也未免太仗勢欺人了! 我對德·舒瓦瑟爾先生有什麼錯?只有一個錯,而且是大錯特錯,那就是得以敬佩他。我在隱居中,對他的了解僅限於他的內閣:他的家族協約 讓我對他的才具產生好感。他也曾顯得對我頗有好感。這種好意又使我對他產生好感。我對他的秉性、愛好、口味、性情一無所知。在我這麼多年以來被打入的暗無天日的冷宮裡,我長時間地對這一切都毫無所知。我只是根據我之所知進行判斷,我對他進行過稱頌。可是他與我的稱頌太不相稱,無法與我的稱頌一一對上號,結果他自認為受到了侮辱。他對我的仇恨以及我身上的一切霉運皆由此而來。他用懲治我的過錯的方法,狠狠地教訓了我。如果他現在因為我還他公道而懲治我,他肯定不會過於嚴厲,因為確實我做得很好。 為了更好地過足他的報復癮,他既不叫我死(一死,我的一切不幸也就結束了),也不將我監禁起來(如果將我監禁起來,至少我能得到安靜)。他估計,對於一顆高傲而且熱愛榮譽的心靈來說,最重的酷刑就是蔑視和羞辱,而且對我來說,絕對沒有比被人仇視這種折磨更糟糕的了。他的計劃就是指向這雙重的目標。他極力將我裝扮成嚇人的魔鬼:他秘密地策劃了對我進行誹謗、誣衊的勾當;他叫我受到他的嘍囉全方位的包圍,他叫這些人將我拖進泥潭,他使我成為民眾奇談怪論的對象和流氓無賴的玩偶。為了更進一步用公眾的仇視將我壓得抬不起頭來,他精心地叫這種仇視通過他派來將我包圍的那些詭計多端的傢伙們帶諷刺嘲弄意味的甜言蜜語表現出來。最最精細的地方,是他做得似乎尊重和關心到處都追隨著我,以便待我對各種侮辱實在無法忍受而發出一些抱怨時,我反倒顯得是一個跟自己過不去、因為對自己不滿而去抱怨別人的不知足的人。 為了孤立我,叫我失去一切支持,手段很簡單。一切都向權勢讓步,幾乎一切都向陰謀退讓:他們知道誰是我的朋友,他們對我的友人做了工作,結果是沒有一個人扛得住。通過郵局,他們把我所能進行的所有通信都曝了光。他們不時地將一些尋找職位的、乞求主意的小人物派到(現在還在派)我身邊來,為的是通過他們了解到是否還有人(包括現在)對我懷有慈悲心腸;如果有,則立即想方設法將這個人從我身邊轟走。對這一詭計,我太熟悉了,我也極充分地感覺到了這個計謀的成效,以至於如果我不知道德·聖日耳曼先生這樣有英明遠見,如果我對他的明智和堅定不這樣了解,我可能也會對這位先生擔憂了。在如此眾多的加以警戒的目標中,我的文件也不曾被忽略。本來我將所有的文件都託付在友人或我認為是友人的手中,但是現在所有的文件全任憑我的仇敵支配了。最終的結果是:他們用一些承諾將我本人約束住了。本來我以為用這些承諾可以買得我的平靜,結果是枉然,這些承諾反倒只用來捆住我的手腳將我送給他們想給我準備的命運。他們只給我留下了蒼天和我的清白為我辯護。對蒼天,他們才不在乎。我的清白,他們無法奪走。 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其餘的一切也就自然而然而且沒有任何困難了。負責處置我的人再也沒有任何障礙了。將我包圍的那些心懷叵測而又戒備十足的一群群奸細們知道自己要怎麼做,好去拍馬屁。如果有好事,他們則閉口不言或者處心積慮顛倒是非;如果有壞事,他們則會誇大其詞;如果沒有壞事,他們會編造出來。他們可以隨意讓我把什麼都背起來。他們不擔心看見我在這裡揭穿他們的謠言。每個人都想參加這個盛大節日而且獻出最美麗的花束。一旦說好了我是個邪惡的人,那就比賽著來,看誰能給我找到的罪行最多。能編出一個來的,也能編出一百個來。你會看到,很快我就會為了我自己小小的快樂到處去強姦、縱火、投毒、殺人了,全然不顧窺視著我、監視著我的一大群人,也根本不考慮我頭上的天花板長著眼睛,我四周的牆壁長著耳朵,我邁的每一步都有人數著,我的手指頭動一下都有人記錄。而且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也沒有一個人慈悲心大發,願意為公共安全效力,阻止我繼續幹這一切可怖的事情,他們只滿足於安安靜靜地記錄我乾的這一切可怖的事情,我也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安安靜靜地幹這些事!在心懷叵測中,仇恨變得多麼盲目而又愚蠢啊!可是,沒關係,只要事關將惡行(罪行)強加於我,我向你保證,善良的德·舒瓦瑟爾先生對於是否有證據是會十分通融的。而且在我死後,所有這些蠢話都會變成一件件無可辯駁的事實,因為甲先生和乙先生,甲女士和乙女士,所有最最正直的人都已經證實了這一切。何況我也不會再活過來以對此作出申辯了。 一切都再一次變得易如反掌,而且從今以後人們想把我說成怎麼壞就能說成怎麼壞。如果我安安靜靜地待著,那就是我在預謀犯罪,可能是所有罪行中最惡劣的罪行:道出真相;如果為了讓我自己分分神,解解悶,不去想我那些倒霉的事,我研究研究花草以自娛,那就是為了在其中尋找毒物。我的天哪!待將來哪一天知道了我的天性是怎樣的那些人得知人們曾經把讓—雅克說成是一個投毒犯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問,他那個時代曾存在過何種生物,他們會無法相信這麼幹的傢伙也是人。 人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使人認為其他的惡行也令人相信的第一樁惡行是什麼?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這正是令人驚異的謎。必須將這第一步解釋清楚,而這第一步在我看來只是個無法探測的深淵。德·聖日耳曼先生,從你本人對我的認識中,你找得到構成一個惡棍的原材料麼?一年多以來 ,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樣,將近六十年來我就是什麼樣。我從來只有過高尚的品味,溫柔而多情:可以說我自己提升了自己。我經過精選,投身於最好的學習,我只培養可愛的才能。我一直喜歡隱居,喜歡平靜而孤寂的生活。我的青年時代和成年時代在我所有朋友的鐘愛中度過,所有認識我的人都十分歡迎我。我那時安安靜靜,十分幸福,對自己的命運很滿足。只有一次與一個怪僻的人 起過爭執,而這唯一的一次爭執完全轉到對我的名聲有利的一面。可惜的是,已經過了成年之後,我最終任憑自己受到誘惑,向公眾公布了一些著作。這些著作只具有我認為對我的同類十分有益的準則性質,或者是對藝術進步有益的一些新想法。從此我就成了一個卑劣可怕之人。怎麼回事?我一無所知。而那些其絲毫不外露的齷齪靈魂里潛伏著犯罪的可憐蟲又是誰?難道是一些專心致志寫書、寫小說、寫音樂和歌劇這種安安靜靜的營生的著作人、文人麼?那些可憐蟲們,他們有坦蕩、信任他人、很容易向人傾訴衷腸的心胸麼?而像我這樣心如水晶一般透明、每時每刻都把心中的每一個感受掛在臉上、流露於目光之中的人,諸如此類的秘密在我心中又能在哪裡隱藏片刻呢?我孤身一人,身處異鄉,無黨無派,在隱居中一心投入諸如此類的興趣愛好之中,幹壞事我能得到什麼好處、能有什麼辦法,又達到什麼目的呢?什麼!當愛情、理智、美德在我的筆下以其最優美、最強有力的色彩出現之時,當我沉醉在以前從未進入人心靈之中的最美妙的情感之中之時,當我被迷人的、幾乎天使般的尤物所環繞,在蒼穹中飛翔之時,正是在這時,而且是首次,我那骯髒而兇殘的靈魂策劃著、琢磨著、犯下了可怕的暴行?人們現在把這些暴行記到我的頭上,只不過是為了剝奪我自我辯護的手段,而干下這一切,無動機,無理由,無對象,除了能滿足最最窮凶極惡的殘暴欲望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好處!而且他們還可以……如果此種矛盾百出,此種駭人聽聞,此種荒謬絕倫偶爾真能在哪一個人的心中找到信賴,對,我敢毫不擔憂地說,就應該把這個人掐死! 傾向於犯罪的激情與其不幸的後果相似。我的這種激情在哪裡?我從未體驗過帶仇恨性質的激情。忌妒、惡意、報復從來不曾進入我的心中。我是火性子,容易冒火,有時發怒,但是我從不狡詐,也不記恨,而且當我不再喜歡誰了,很快就能看出來。我恨想傷害我的敵手,但是,一旦我不再怕他了,我立刻就不再恨他。格里姆是我的第一個敵手,隱匿得最深,最起勁,最不共戴天,是他給我招來了所有其他的敵手,是他剝奪了我給他介紹的我所有的朋友。讓狄德羅,尤其是格里姆,說說他為什麼恨我。難道是因為我對他做了什麼壞事麼?不是,是因為他對我做的壞事,因為常常是被冒犯的人原諒了別人,而冒犯者卻永遠不原諒。要我說出我對他犯下的過錯麼?我知道的有兩樁:第一樁,我以前過分喜歡他了;第二樁,「他的心被不是對他的讚美撕碎了」 。如果他和狄德羅還有什麼別的不滿,讓他們說出來好了!有人會說,他們發現了我是一個惡魔。啊,這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是一直確定無疑的是:這個惡魔從未傷害過他們。 德·布弗萊伯爵夫人恨我,而且是作為女人恨我。這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的不滿是什麼呢?她的不滿如下: 第一,我在《新愛洛伊絲》中說過:一個燒炭人的妻子比一個王公貴族的情婦更值得尊重 。我寫這一段的時候,既沒有想到她,也沒有想到任何一位具體的女子。那時我甚至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位德·布弗萊伯爵夫人,更不知道她會受到這一筆的冒犯。我只是很久以後才與她相識。 第二,德·布弗萊夫人曾經以她的方式就一部散文悲劇徵求我的意見,也就是說她向我討要讚美之辭。我給了她我認為她應該得到的讚美。但是我提醒她,她那個劇本與一個英國劇本十分相似,我也向她指出了那個英國劇本的劇名。結果我遭到了吉爾·布拉斯在講道的大主教面前遭到的命運 。 第三,德·布弗萊夫人那時和藹可親而且尚青春年少。她對我的友好表示使我受寵若驚,感動我的程度可能超過了應該有的程度。她覺察到了這一點。此後不久,我得知了她跟何人有戀情。可當時我在沖昏頭腦之中,還不知曉此事。我認為讓—雅克·盧梭與一位宗室親王競爭不合適,於是打了退堂鼓。先生,我不知道你對這一罪過作何感想。我一生的所有不幸均來自過分的小心謹慎,而我卻一直是很不謹慎的人,這豈不是怪事! 德·盧森堡元帥夫人恨我。她是對的。我對她幹了一些蠢事,雖然在我心中這些蠢事完全是無害的,不是故意為之的。但是,女人永遠不會原諒這種蠢事,雖然別人不曾有冒犯她的用心。不過我無法相信她本質上是居心不良的,我也無法忘記我在她和德·盧森堡先生身邊度過的幸福時日。在我所有的敵手中,她是唯一我認為可以回心轉意的人,但不是在我生前。我熱切地希望她能比我活得長久,確信我死後她會懷念我,也許會為我灑下熱淚。 在這個短短的名單上,請你加上德·舒瓦瑟爾先生。我已經談過他的事情,可惜他一個人就頂一千個;請你加上特龍香醫生。對他,除了跟他一樣在日內瓦住過,而且也得到了和他一樣大的名氣以外,我沒有做過別的錯事,雖然我掙的錢沒有他多。最後再加上德·霍爾巴赫男爵。對他的盛情我抵制了很久,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太富有。對於他的堅請,我對他道出了這個理由作為答覆。很不幸,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這個理由實在是太正確不過了。我發表了最初的幾部著作而且這些作品產生了轟動之後,他對我便產生了那麼大的仇恨,以致後來在他家中,他毫無理由地那麼聞所未聞地粗暴待我,我還以為是受格里姆的唆使。狄德羅和國王侍從德·馬爾讓希先生親眼看到了這場爭執。自那以後,馬爾讓希先生常常對我說,他非常佩服我的耐心和克制。 先生,這些細節都完全準確真實。你在這裡能在可憐的讓—雅克身上找到什麼居心不良麼?這些人便是我所有的私敵。所有其他的仇敵只不過因妒忌而結怨,如達朗貝爾,其實我與他少有瓜葛;或者憑道聽途說,如公眾;或是因為一般說來懦夫喜歡用把有權有勢者壓迫的人欺負到家的方式向有權有勢者討好。對這些,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本性好記仇、好妒忌、居心不良的人是不大偽裝自己的。他們的言談話語,他們的文字很快就會透露出他們的秉性。他們總是干涉別人的事情。諷刺、刻薄的話語到處穿插在他們的言談和作品之中。隱語、惡毒的影射會在他們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來。我的著作拿在所有人的手中,你也了解我的風格。先生,請你自己作出評斷,看看我肚子裡是否有壞水吧! 賭博,我無法忍受賭博。我一輩子確實只賭過一次,在威尼斯的「棱堡」。我贏了很多錢,覺得很沒意思,後來再也不賭了。下棋,什麼也不賭的,是唯一叫我開心的遊戲。我不怕成為一個波威爾萊 。 野心,貪婪,吝嗇。我太疏懶,我太討厭拘束,我太熱愛我的獨立自由,不會有這些要求一個人必須勤勤懇懇、警覺十足、會阿諛奉承、頭腦靈活、會搞陰謀詭計的愛好,這都是世界上與我的性情最最格格不入的事情。有人在婦女的化妝室里或者大人物的候見室經常見過我麼?而幸運之門正是在這些地方。我拒絕過很多職位,而且從未尋求過什麼職位。我是出於疏懶才特別看重自己的所有,擔心一旦沒有錢了還要辛辛苦苦地去找錢。但我認為,我一輩子都沒有過當時衣食無憂而覬覦超過此限的事。我以前過的是正正噹噹的富裕生活,而自己的晚年眼看就要食不果腹。我對此已作好思想準備,並不十分憂愁。我這一輩子由於漫不經心、馬馬虎虎、隨隨便便,沒有拉住或抓住,讓多少東西溜走了啊!就說一件事吧!一位王室金庫收入的收取官,我與他關係密切已經很久。他讓我掌管他的現金收入,我接受了。過了半個月,局促不安,受限制,受約束,尤其是對那些該死的現金的擔心,搞得我病倒了。最終我離開了他的現金,當了一個每頁六個蘇的樂譜抄寫人。我向德·弗朗格依先生宣布我的決定時,他還以為我是發燒說胡話呢!他來看我,跟我談話,鼓勵我,但沒有動搖我的決心。他又等了一段時間,沒有用。後來他看到我決心已下,十分堅決,終於對他的現金作了安排,給我找了一個接班人。在我看來,僅僅這一件事便足以證明我沒有貪財的毛病。我還可以舉出比這個證據更新近、更有力的證據。再說,富有對我又有什麼用呢?我厭惡奢華,我喜歡隱居,我只喜歡簡樸,我無法忍受有僕人在我身邊。如果我有了十萬利弗爾的年金,我既不希望比現在穿得更好,也不希望住得更好,吃得更好。我希望富有隻為了做善事,而人們是不會通過犯罪去極力滿足這種愛好的。 女人!……噢,這是大頭文章!因為姦污了貞潔的維爾吉埃 的傢伙肯定對女人來說是個可怕的人。幹了這個活之後,赫拉克勒斯 最困難的工作,他幹起來也不費多少力氣了。如果是十五年以前,聽到指責我干下了諸如此類的卑劣勾當,人們一定會驚訝萬分的。但事到如今,德·舒瓦瑟爾先生和德·布弗萊夫人想幹什麼,你就叫他們干好了!他們已經充分操縱實現了另外的一些變化,我現在看見他們正在停下手來,因為再也無法編造出什麼了。我懷疑有哪個男子的青年時代比我更清白、更純潔。我年過三十還僅僅有過唯一的一次愛戀 ,對她僅僅有過一次不忠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我的餘生重複了一次這种放縱 ,而沒有走得更遠。我一點都不是拿我這點殘留的明智來炫耀,其實這更應歸之於我的靦腆,而且我承認由於靦腆我錯過了許多我覬覦的桃花運。如果我嘗試了去干那些風流韻事,這些好運說不定還不至於使我墮入同樣的罪過。照維爾吉埃的說法,是她的魅力迫使我犯下的罪過。 為了滿足更甚於感官需求的心靈需求,我給自己找了一個正直而忠誠的伴侶。經過二十五年的考驗和敬重,她成了我的妻子。如果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生活糜爛,那我倒要以此為榮,至少她不是在公共場所混生活的。這個我珍愛的女子,她的榜樣,她的拮据,她的名聲,還有其他一些更重要的理由,使我把我的孩子託付給了為此而開辦的機構,而且阻止了我親自去履行天性中最神聖的首要的義務。在這件事情上,我不但不原諒自己,我是自我譴責的。當理智對我說,在我的處境中我這麼做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時候,我並不比我那痛苦呻吟而且否認這種理智的內心更相信這一點。對我的行為,我絲毫沒有向我的朋友們保密,我不希望在他們眼中我顯得比實際上更好。那些殘忍的人對此是怎樣地加以利用了啊!他們用了多麼巧妙的手法將其暴露於最最醜惡的天日之下啊!他們怎樣因為我很可憐而開心地將我描繪成不近人情、反常的父親啊!他們是怎樣試圖從我的性情深處找出一個缺陷,而這缺陷正是我的不幸造成的啊!似乎犯罪不是人之所為,甚至是正派人之所為!誠然,我的作為很嚴重,是不可原諒的。但這也是唯一的一樁,而且我為此確實付出了很大的代價。除了這一點,除了只對我自己有害的毛病之外,我可以向所有人的目光展示我內心世界的全部秘密中無可指責的一生。啊!讓這些對別人的過失如此嚴厲的人躬身自省一下吧!如果他們當中每個人都感覺到,到了一切都毫無例外地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一天,他自己會花很小的代價了結一切,那就讓他為此慶幸吧! 對於因他們父親的過錯本身而十分可憐的我的子女們,上蒼予以了垂青。天哪!如果他們要分擔我的命運,他們的命運會是怎樣啊?在我的災難中,他們會怎麼樣呢?現在的情況是:他們將成為工人或農民,他們將在默默無聞中過平靜的日子。我怎麼就不曾有過這同樣的幸福呢?我至少要感謝上天只讓我一個人一輩子飽受苦難,而保護了他們免遭此厄運。我寧願他們不知道我而靠自己雙手的勞動過活,也不願看見我的仇敵那奸詐、背信棄義的慷慨使他們墮落、將他們養大。我的這些仇敵可能會教他們仇恨並背叛他們的父親。我百倍地寧願當這個犯了過錯並為這過錯而痛悔的倒霉的父親,也不願當那個懷著最陰險的快樂糾正這個過失、擴大這個過失、誇大這個過失、加重這個過失的惡人,也不願當那個背信棄義的朋友。此人背叛了朋友對他的信任,而且為了對朋友進行誹謗,將朋友對他推心置腹道出的秘密到處傳播。 有些過錯,不論多麼巨大,並不能由此推斷出與其相矛盾的過錯來。放蕩的人很少處於犯此類過錯的境地,就像在碼頭上忙於給船隻裝貨的人,很快他們就再也看不見這些船隻了,他們是不大考慮怎麼叫這些船隻保險平穩的。我的情感固定,防止了我胡來亂來,所以我總是反覆重申,我的生活作風是很規矩的。我甚至不懷疑,我青年時代的生活作風有助於後來在我的作品中散發出那種強有力的熱情。毫無感受的人把這種熱情當成是技巧,但是技巧是無法假造出熱情的,而放蕩使之變得貧乏的血液也無法提供熱情。那些卑鄙小人竟敢指責我在我根本沒去過的地方得了我自己更不清楚的毛病。為了對他們作出應答,我想只舉出《新愛洛伊絲》就夠了。人是在荒淫放蕩中學過這麼說話的麼?把放蕩之徒叫來,想叫多少個叫多少個,而且個個要多聰明有多聰明!我敢打賭,他們所有的人之中沒有誰能寫出一頁來,可與這部小說中比比皆是的那些火熱的信件中哪一封相媲美!不會,絕不會!對品德高尚的心靈,有一份獎賞,那就是使這心靈充滿活力。愛情與放蕩無法同行。必須二者擇一。將二者混為一談的人只體驗過後者,而且他們根據自己的情形來品評我的情形。但是,他們錯了。愛慕女性和占有女人是兩件很不相同的事。他們做了一件,而我做的是另一件。有幾次我體驗過他們的快樂,但是他們從未體驗過我的快樂。 我設想的愛情,我得以感受到的愛情,一想到愛戀對象的完美幻影就燃燒起來,而這種幻覺本身又將愛情推向對美德的熱切追求,因為這種想法總是進入一個完美無缺的女子的想法之中的。如果有時愛情能將我們推向犯罪,那原因就在選錯了人,這個錯誤使我們誤入歧途;或者就在妒忌的衝動之中。但是,我從未處於這兩種狀態中的任何一種當中,而且這兩種狀態是瞬間性質的,根本不會將一顆高尚的心靈變成醜惡的靈魂。如果愛情使我犯下了一樁罪行,那確實應該為此懲罰我和告發我,但這不會叫正直的人對我產生憎惡。 我看也就這些了,除非有人還想加上喜歡孤獨,因為這種愛好似乎是狄德羅認為我是一個惡棍的第一個標誌。其實在我去退隱廬生活之時,他與格里姆的密謀已經開始了。此後不久他發表了《私生子》,在裡面插了下面這個警句:「只有惡人才是孤獨的。」我滿懷柔情地給他寫信,抱怨說他在這段話里沒有放上一點點委婉。他很生硬地給我回了信,而且沒有作任何解釋 。在我看來,雖然這個警句中有點什麼東西耳朵聽起來很響亮,但我從中只感到某種荒謬。說「只有惡人才是孤獨的」是那樣錯誤。事實正好與此相反:一個善於獨居的人不可能是惡人,一個惡人也不可能願意獨居。因為,如果這樣,他向誰去使壞?他又跟誰一起搞陰謀?所以,這個警句本身至少要求有一個說明。在我看來,從一個著作人的角度來說,對這個警句就更需要有一個說明,因為當他這樣對讀者說話的時候,他正好有一個朋友六個月以來正處於獨居狀態。至少作為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警句,他不僅應該把這位朋友,而且應該把那麼多受人尊敬的哲人賢士當作一個可敬、正確的例外。各朝各代都有這樣的人,他們在隱居中尋求平靜和安寧。作為一個作家,居然有史以來第一次大筆一揮毫無顧忌、不加區別地將他們全都變成了惡棍!所以拒絕作出說明,是既令人吃驚又有背道義的。但是狄德羅有他的看法,不為不講道理而感到為難,只要能遠遠地準備下面對我的打擊就行。 我要作一個註解。這個註解可能顯得比較輕率,但是在我看來,對於判斷一位作者的內心真實狀態是最可靠不過的。人們從我在巴黎寫的作品中感覺到一個被這座大城市的喧囂搞得心煩意亂、被持續不斷搬演其惡習弄得脾氣暴躁的人的惡劣情緒 。自我隱居到退隱廬以來,我寫的作品則散發出只能在小樹林中才能找到的內心柔情、靈魂溫馨的氣息,這證明了隱居和鄉間對我產生的效果。對於任何一個能感受到隱居和鄉間的魅力、能和我一樣心甘情願地在這裡生活的人,它總會產生這樣的效果。文筆剛勁有力的楊 寫道:「對於一個以為獨處便是孤獨的人,對道德的雄健思考,天才的高貴奔放,一顆多情善感的心那火熱的衝動,全都失去了!這個可憐的人註定要永遠也感受不到這些了!上帝和理智!多麼廣闊無垠的社會!他們之間的交談是多麼崇高!他們之間的結合是多麼充滿柔情!」請看,楊先生與狄德羅先生的見解有些不同,更無須加上維吉爾 的見解了。對我來說,我對效仿了惡棍笛卡爾的榜樣引以為榮,他曾心懷叵測地到北荷蘭的孤獨之中去研究哲學。 我剛才差不多作了一個準確的回顧,至今我尚未從中看到有任何東西能賦予我邪惡的傾向。那麼,還剩下什麼了呢?喜歡榮譽。怎麼!這一高尚的情感將心靈提升到崇高的思考境界,使心靈高聳入雲,也可以說將心靈擴展到整個後代。這種高尚的情感難道會叫他去幹壞事嗎?他會為了給自己贏得榮譽走上為非作歹的道路?唉!誰不知道,沒有什麼能像罪惡那樣使人心靈墮落,叫人痛心疾首,壓抑人的靈魂了,從腐朽墮落的內心世界中產生不了任何偉大而崇高的東西。不可能!不可能!請你尋找一下以卑鄙的激情為動機的卑鄙行為吧!有人可以是一個有背道義的人卻能寫出一本好書。但是天才的美妙噴涌永遠不會為一個壞蛋的心靈增添光彩。如果我本來可以敬重的某個人,他的懷疑能夠達到貶低我的心靈這種程度的話,那麼,作為答覆,我將給他拿出《論不平等》 ,對他說:「看看,臉紅去吧!」 你會給我舉出厄洛斯特拉特 的例子。對此,我的答覆如下:厄洛斯特拉特的故事本來就是杜撰。但是讓我們假設它是真的好了!厄洛斯特拉特沒有天才沒有才能,有一陣異想天開想要出名,實際上他根本沒戲。他走上了他的心和他那狹窄的眼界能叫他想出來的唯一捷徑。但是,請你算一算:如果他感到自己有能力寫《愛彌兒》,他就根本不會燒毀以弗所神廟。不,先生,人們可以通過美德獲得的獎賞,絕不會渴望通過犯罪去得到它。正是這一點使得針對我的所謂欺詐之說變得更加可笑。我為什麼需要榮譽和名氣呢?我早已經有了完全贏得的榮譽和名氣了呀!而且不是通過陰險狡詐和卑鄙無恥的行為,而是通過很講道德的很正直的手段,通過傑出的才能,通過有益的書籍,通過令人尊敬的品行,通過盡我所能得以做過的全部善事得到的。這榮譽和名氣是美好的,是無瑕的。從今以後,如果不是用堅持不懈繼續我這令人尊敬的生涯(我已經看到這生涯相當接近其終點了),我還能為它添加什麼呢?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呢?那就是:我早已達到了這個目標,我只要休息和享受就行了。難道能夠設想,我本人發自內心高高興興地要通過作惡去竭力抹去我的榮譽的光輝,毀掉我的榮譽,讓我已經合理合法贏得的無法估量的獎賞從我手裡失落,或者更確切地說在狂怒之中將它扔掉嗎?怎麼?睿智而勇敢的聖日耳曼要故意地重返戰場,為的是在那裡通過可恥的懦弱行為去踐踏他已經在其下面白了頭的桂冠麼?難道人們不知道,在這世界上好名聲是對美德最最高尚、最最甜美的報償麼?人們難道希望一個很有尊嚴地為自己贏得了美好聲譽的人要去故意地將它浸在罪行里以便將它玷污麼?不,不會的,因為這是不可能的,恐怕只有沒有聲譽的人才無法體會到這種不可能性。 但是,我有比著作更好的東西,有四十年的榮譽和正直的品格已經完全贏得的良好聲譽,這麼晚了,我卻毫無顧忌地用惡行去玷污它。到底這些惡行是什麼呢?噢,這可是深奧的秘密,永遠不應該叫我知道,只有在我死後才能公開宣布,雖然在我還活著的時候他們已經搞得只除了我一個人之外所有的人均已知曉。這期間,為了迫使我喝下這醜行的苦酒,他們精心地叫這些事暗中在我的周圍不斷地傳來傳去,叫它一滴一滴滴下來,一點一點地流到我的頭上,以便叫它把我澆濕,把我淹沒,令我窒息而死,卻又從來不叫一絲光亮讓我看見這事,讓我分辨出來這裡面包藏著什麼。他們還要隔斷我與他人的交往,哪怕是與之一起生活的人。一切對我來說都將是秘密、神秘和謊言,他們要叫我與上流社會格格不入,卻又不要顯出來是把我從上流社會中趕出來了。他們要在我的周圍修起一座無法穿透的黑暗大廈,他們要把我活活地葬進棺材裡。在法國,人們確確實實沒有什麼藉口,也無權這樣對待一個自由人、一個根本不是國王子民的外國人的。雖然這個人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自己的言行,但在這裡他仍然繼續一如既往地那樣尊敬國王、遵守法律、尊重法官和國家。如果他有罪,叫人們控告他、審判他、懲處他好了!如果他無罪,那就讓他自由吧!不是表面上自由,而是真正自由!先生,這樣才公正。超過此線的一切,不論用什麼託詞來包裝,都是背信棄義、欺騙、不公正。 不,表面上我根本不會被控告,不會被逮捕,不會受審判,不會受到懲處。但是他們要極力叫我的生活變得無法忍受,比死亡還要糟糕一百倍,而表面上又顯不出來。他們要找人監視我,我每邁一步都有人跟隨。他們將剝奪我了解任何事情的能力,不論是與我有關的,還是與我無關的。最無關緊要的公開的消息,甚至報章雜誌,都要禁止我閱讀。他們將只允許我的信件和包裹在那些背棄我的人之間傳播。他們要切斷我與任何他人的通訊聯繫。對我的每一個問題都適用的答覆,將總是「不知道」。我一到哪裡,所有聚在那裡的人將立刻不言不語。婦女再沒有舌頭了,理髮匠也將守口如瓶、安靜無語。我將像生活在全都是啞巴的民眾中一樣生活在話最多的民族當中。如果我要旅行,他們會提前做好一切準備,以便在我想去的任何地方都能把我掌握在手中。他們會禁止我與旅客、車夫、小酒館老闆說話。在鄉村客棧中,我將幾乎找不到一個什麼人可以和我一起進餐,幾乎找不到一個不是與人隔絕的住處。總而言之,他們會在我的沿途精心散布對我的極大憎惡,以致我每走一步,每看到一個物件,都要心碎。但這並不妨礙我受到桑丘一般的對待,到處得到含有諷刺嘲弄意味的鞠躬,還帶著同樣多的恭維、尊敬和讚賞。老虎馬上要將你撕成碎片時,似乎就以這種彬彬有禮的姿態向你微笑的。 先生,如果可能的話,請你設想一下有沒有比這更侮辱人、更殘忍、更野蠻的待遇,而且請你設想一下,在整個一個國家之內,令人難以置信、協調一致地這樣對待一個倒霉鬼使他處於怎樣完全孤立無援的地位。這就是舒瓦瑟爾先生對待細節的高等才能,這就是要害人的時候他所使用的精心設計。然而如果事關一項慈善事業、熱心助人的事業、正義的事業,他在其心腹、親信中能找到同樣的忠誠麼?我很懷疑。他本人是否會有同樣的積極性?我懷疑更甚。 我極力尋找在哪些情況下可以允許背著當事人對他進行控告、審判、誣衊,但是枉然。不想聽當事人申述,不容他答辯,甚至不容他講話。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我願意設想一切可能的證據。正當大晌午之時,全城市的人都看見了一個人在公共廣場上殺害了另一個人。即使如此,在審判被告時,人們也不會阻止他進行申辯,更不能沒有對他進行審問就對他進行判決。在調查時,人們向被告隱瞞揭發他的人,這我承認。但至少人們告訴他他成了被告,至少人們不會沒有聽他講話就給他判罪,至少人們不禁止他講話。一個告密者告發了,但是他證明不了。他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都無法證明。因為,他怎麼證明呢?通過一些證人麼?但是被告可以用一些拒絕的辦法來對付這些證人,而法官不知曉這些辦法。通過手跡麼?但是被告可以叫人從中發現作假的痕跡,而別人辨識不出來這些。一個不露面的告密者一貫是一個懦夫:如果他採取一些措施以便讓被告不能對指控進行申辯,甚至讓被告無法知曉他成了被告,他就是一個騙子。如果他同時還對被告有友好的表示,那他就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而一個背信棄義的人提出的證據永遠不足以證明,或者只能針對他自己進行反證明,而且任何一個成了背信棄義者的傢伙很可能還是一個騙子。啊,偉大的上帝啊!如果容許背著老百姓對他們起訴,然後到他們家將他們抓走,然後立刻將他們帶到刑場上去,藉口證據是那麼明顯無須聽取他們本人說話了,那老百姓的命運該如何呢! 先生,我請求你特別注意,考慮到我那時享有的無可指摘的並有我的為人和我的著作相支撐的聲譽,這第一次的指責肯定會顯得多麼不同尋常。肯定地說,那些第一次來告知國民領袖說我是個惡棍的人一定叫他們驚訝萬分,而且為了證明這樣的指控大概什麼都不缺,為的是讓這指控被人接受。但是至少缺一個小小的情景,那就是聽取被指控的人講話。他們非常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而他受到了審判。各位先生!各位先生!即使一般來說允許不聽取被告的申述而對他進行判決,至少也有一些人恐怕是有資格被排除在外的。而在我看來,讓—雅克·盧梭似乎可以指望被列入這種人的行列之中。 他們會說,「沒有對你進行判決呀!」那你們是幹什麼了,無恥的東西!你們一面裝作饒了我個人,一面剝奪了我的榮譽,使我蒙受恥辱;你們給我留下活命,卻對我的一生加以誹謗誣衊,使我的一生變得可憎可惡。你們對待我要比你們把我弄死殘酷一千倍!而你們就把這叫作沒有對我進行判決。騙子!你們的野蠻暴行只差一層寬宏大量的釉彩了! 人們從來不曾見過如此為自己的背信棄義而驕傲的人。他們小心謹慎地躲在自己的黑窩裡,為自己的卑劣行為而自鳴得意,他們害怕我仗義執言而對我的仗義執言進行辱罵。為了扼住我的脖子不叫我呼喊,他們先是給我套上一個口銜。如果人們看見他們那厚道的泰然自若的樣子,恐怕會把他們當成是倒霉的堂·卡爾洛斯的劊子手。堂·卡爾洛斯宣稱,由於他們將他絞死要費力氣,他還要感激他們 。 先生,說老實話,我越是對這一奇異的行為進行思考,越是覺得卑劣、不公正和詭計交織其中,正是這一點使得此種行為不可想像。使我更加不能理解的是,這一切顯得是整個國家都同意這麼幹,不僅僅我那些所謂的朋友,而且還有一些確實值得尊敬的正直人士似乎都首肯,就連德·聖日耳曼先生本人在我看來也尚未顯得相當義憤 。不過,即使我是有罪的,即使我確實完全是他們譴責我的那個樣子,只要他們還沒有證實我犯罪,對我的這種做法就仍是不公正的、錯誤的、無法原諒的。對於自感清白的我來說,我應該覺得這是什麼行為呢? 讓我們一直保持公道吧!我絲毫不相信舒瓦瑟爾先生是這一騙局的始作俑者。但我也絲毫不懷疑,他看得清清楚楚這是一場騙局,正因為如此他才採取了那麼多的措施以阻止我得知此事。否則,就憑著這一切透露出來的他對我的那種深仇大恨,他是永遠都不會拒絕享受證實我有罪並叫我狼狽不堪的快樂的,哪怕這麼一弄,他又剝奪了自己看見我更長時間遭受痛苦折磨的快樂。 我的洞察力天生遲鈍,但是由於在黑暗中經常磨鍊已變得尖銳。雖然這種洞察力使我相當準確地猜測到人們極力向我隱瞞的很多事情,但是對我來說,這個陰險的秘密仍然被一層無法穿透的遮羞布包裹著。對一些偶爾抓住的跡象進行綜合、加以比較之後,通過偶然間又想起的早已忘記的往事回憶,我推定格里姆和狄德羅是這整個陰謀的始作俑者。十八年以前,我已經看見他們開始一些詭計,當時我絲毫不解。但是我肯定看出來了那些詭計掩蓋著某種秘密。我當時並未為此而感到不安,因為那時我衷心地喜歡他們,我指望著他們也同樣喜歡我。這些陰謀詭計達到了什麼目的呢?這又是一個同樣猜不透的謎。我最合情合理地所能推測的一切,就是他們編造了幾篇糟糕透頂的作品,將那歸之於我。然而,人們就憑他們嘴上一說就會相信他們,這不大自然。他們必須早已積累了一些逼真相似的東西才行,更不能忘了模仿文風和筆跡。說到文風,一個很高超地掌握了寫作技巧的人將另一個人的文風一直模仿到某種程度是很容易的事,即使另一個人的文風很有特點。布瓦洛模仿瓦蒂爾和巴爾扎克的文筆達到了自己都認不出來的程度就是這樣的,而模仿我的文風對於狄德羅來說可能尤其容易,因為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特別研究過他的措辭。在我最初的幾部著作中,他甚至放進去數個他寫的片斷,與其餘的文字一點都不顯得對照鮮明,至少從文風上人們區別不出來。尤其在我最初的著作中,我的措辭像他的措辭一樣有些跳躍式,且好使用格言警句,他的表達方式和我的表達方式在我們的同時代人當中是最相像的兩個,這是肯定的。何況,能夠對文風的相異或相同發表意見的鑑定者是那麼少,具有這種能力的那些人他們自己也會那麼容易搞錯,以致在這個問題上每個人都可以高興怎麼決定就怎麼決定而無須擔心被人證明犯了錯誤。 筆跡是更難造假的。在一部長時間寫成的著作中,我甚至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推測他們更喜歡用一些信件。信件沒有那種難度,卻能實現同一目標。至於說到擔負這一仿造任務的作家,找到這麼一個人對狄德羅來說,要比對所有其他人更為容易,因為他在《百科全書》中負責藝術部分,他與各種類型的藝術家有很密切的關係。此外,當強權插手時,很多困難都變成坦途了。例如事關決定一種筆跡是仿造還是不是仿造的時候,我認為,找到一些隨時準備要表示討舒瓦瑟爾先生喜歡的意見的專家,恐怕是沒有很多困難的。 如果不是這事,就是偽證人的事,此外我就想像不出任何事情了。我甚至有些更傾向於這後一種見解,因為,肯定地,那個老實厚道的台沃南 ,不論人們說他什麼,都不是毫無理由地被布置在那裡的。對這個鄉巴佬的杜撰和對將他布置在那裡的人信任他的那種巧妙的方式 ,除了想事先測試一下我會怎樣面對一個偽證人的對質以外,我無法想像還有什麼其他目的。 我的敵手們本來以為已經使我徹底地失去了聲譽。待他們看到我在蒙莫朗西城堡里和孔蒂親王於家中待得好好的,真是氣瘋了。他們通過達朗貝爾讓他們的陰謀詭計實施起來,利用我說過的那些暗中梭鏢,通過聖殿騎士團,把他們的陰謀伸展到了盧森堡公館。很容易想像得出,舒瓦瑟爾先生為這件不同尋常的事怎樣與神聖聯盟合夥而且自封為領袖。這就使得很可能是格里姆提供了計劃的地下活動方式從此得到了不可避免的成功。這一陰謀也可能是以與此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方式策劃出來的,但是這種方式是我看到的種種跡象與之最貼切的方式。在開始從民眾方面進行任何嘗試之前,必須事先將我遠遠支開。否則,陰謀每時每刻都有被發現的危險,陰謀的策劃者都有被搞得狼狽不堪的危險。《愛彌兒》給他們這樣做提供了機會。他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以便用一個威嚇性的逮捕令 來嚇唬我,他們希望待我已決定逃走之後逮捕令才來。但是,他們看到,雖然伴隨著這個逮捕令的威脅他們搞出了很大的動靜,我依然巋然不動,不想開溜,他們於是大膽想出了一個對我的情感會產生極大影響的辦法。德·布弗萊夫人以其雄辯讓我看到,如果我受到審訊,那就會不可避免地要麼連累德·盧森堡夫人,要麼我要撒謊,二者必居其一,而後者是我下定決心不會幹的事。這個理由我無法抗拒,因此我最後還是走了。只在我下了決心而他們也得以知曉此事之後,他們才發出了逮捕令。似乎從這時開始,德·布弗萊夫人與休謨先生之間便已安排好了處置我的計劃。德·布弗萊夫人不遺餘力地要把我打發到英國去。我頂住了,想去瑞士。這不是反盧聯盟的打算,他們通過自己的陰謀詭計,終於好不容易將我趕出瑞士,更熱切地煽動我去英國。我在這方面進行了新的抵抗。我馬上要動身去柏林找元帥勳爵去。聯盟看出了我即將逃出他們手心的時機。如果人們沒有在斯特拉斯堡給我下那麼多圈套,以致我終於落入其中,任憑別人將我交給休謨而且與他一起動身去了英國的話,他們的陰謀可能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了。他們早已在英國等著我。從這一刻起,他們將我死死抓住,我再也逃不出他們的掌心了。 我多麼懷念法國啊!我懷著怎樣的熱情、怎樣的堅韌克服了人們為對付我的歸來精心設置的所有障礙甚至所有的危險啊!而這一切的結果是回到這個那麼熱切嚮往的國度來遭受這樣的對待!這又使我懷念起英國來了。我在英國度過了十六個月的時光,聯盟倒一點沒浪費這段時間。我一回到法國,便發現法國和歐洲對我的態度完全變了。我的偏見和我的愚蠢真是太厲害了,我對大衛·休謨及其同夥的陰謀詭計驚訝莫名,在倫敦時還挖空心思尋找我在特里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原因何在呢!自從我不再待在英國了我才醒悟過來,而且我要還英國人以公道,雖然他們拒絕給我公道。如果他們確實如人們所推測的那樣,那他們就會說:「我們不要仿效法國人的輕率吧!對於人們那麼精心地向被控告的人加以隱瞞的指控證據,我們還是多加提防吧!對於一個人們那麼虛偽地加以奉承又懷著那麼大的敵意叫他背負那麼多罪名的人,沒有聽到他本人的申述,我們還是避免作出評斷吧!」 總而言之,帶著那麼多的計謀和神秘制定出來的這個陰謀,現在正在實施之中。我說什麼呢?這個陰謀已經成功了。我現在成了這個國度蔑視、嘲笑、憎惡的對象。而十年以前,我享有這同一個國度的尊敬和善意,我甚至敢說,還有重視。這個巨大的變化,雖說發生在一個出身平民的人身上,也將是舒瓦瑟爾內閣最偉大的作品,是他最放在心上的作品,是他為之獻出了最多的時間和精力的作品。它將用一個有損人類名譽的事例證明,惡人為作惡而結成的同盟是多麼厲害!而善良的人結成的同盟,即使存在,也那麼鬆懈,那麼軟弱,而且總是那麼容易破裂。 為了完成這項高尚的事業,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一個偉大王國的全部權勢,一個專搞陰謀詭計的大臣的全部才具,其親信、心腹的全部狡猾,其密探的全部警覺,著作人的筆,誹謗者的舌頭,我諸位朋友們的誘惑,我眾多敵手的鼓動,惡意研究我的生平以便玷污它,惡意研究我的話語以便毒化它,惡意研究我的著作以便篡改它,對有權有勢的人來說是那麼輕而易舉的歪曲一切的伎倆,在各個階層里將我搞臭、在各個國家對我進行誹謗的伎倆,全都用上了。如果我能在這裡僅僅擺出那些我知道的事實,所有這些事情的細節恐怕也幾乎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他們向我放出各種各樣的密探、冒險家、文人、神父、軍人、馬屁精。他們派了一些密使到不同的國家去,為的是在那裡將我描繪成他們給這些人畫出的模樣。我在薩瓦地區有一個能為我的青年時代作見證的人,一個我尊敬的朋友,我還挺指望他的 。結果我發現他與舒瓦瑟爾先生有書信來往。我在巴黎有一個老鄉,一位朋友,一位非常善良的人 。他們將他關進了巴士底獄。我不知道為什麼,也就是說,以什麼為藉口。他在獄中已經待了很長時間,這倒給他贏得了光榮。他們會發現他並沒有他們原來想像中的那麼聽話。我希望他們不會令他不厭其煩,十六個月以後,他會和進巴士底獄時一樣正直地出獄。我也強烈希望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出版商居伊身上。他們同樣將他投進了巴士底獄,監禁了幾乎同樣長的時間了。他們說,在我前一位朋友的文件中,找到了我為在日內瓦建立純粹民主所寫的計劃,而我不論在日內瓦,還是在其他各地,一直是譴責純粹民主的。他們說,在我朋友那裡還找到一些信件,我通過那些信件挑起日內瓦的爭執、不和。事實上我不僅一直譴責日內瓦的爭執、不和,而且我還不遺餘力地促使各派代表達成和平。他們硬將這些強加於你,任意說謊,又有什麼辦法呢?一個憑空道出的謊言總會產生其效果的,尤其是當這個謊言來自某內閣辦公室又是針對著我的時候。 我與巴黎出版商居伊只有過那麼少的關係,想得一點都不漏的舒瓦瑟爾先生居然想到了他。他會不會忘了我的荷蘭出版商 ?我不知道。但是在他執意要題獻給我的一本書中(雖然我在書中受到粗暴對待,而且他不願意事先告訴我那本書的獻詞),我覺得那捲首題詞的表達方式那麼莫名其妙,那麼不自然,從中恐怕很難猜測不到有什麼隱瞞起來的目的與那個大陰謀的某一根線相聯。 最後,為了從各方面歪曲我的形象,處處都注意到了,甚至到了人們想像不出來的地方,那就是他們很注意叫與我相像的我的各種肖像消失,而大張旗鼓地傳播另一張。在這張肖像上,我顯得很兇惡的樣子,面容則是獨眼巨人的模樣。人們將這張肖像與大衛·休謨 的肖像配成對放在一起。休謨確實長著獨眼巨人的腦袋,可是肖像上他卻被賦予迷人的表情。他們也懷著同樣的忠實,像畫我們的面孔一樣來描繪我們的心靈。一言以蔽之,實施這個關乎我的計劃所涵蓋的細節詳情數不勝數,令人想像不到!啊!如果至今我尚不知曉的全部詳情,我全知道了;如果只是推測、臆測的那些事,我看得更清楚了;如果十年以來針對我的所有事情,我能一覽無餘,該多好!雖然我的心不會那麼痛,卻可以給我一點自豪感啊!如果舒瓦瑟爾先生把他用在解恨上一半的時間、才具、金錢和精力放在好好管理國家上,他可能就是法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一位大臣了! 除了這一切,請你再加上遠征科西嘉吧!這次極不公道、可笑的遠征觸犯全部正義、全部人道、全部政治、全部理性。遠征成功使這次遠征更加可恥,因為未能用鐵血征服這個背運的民族,不得不用黃金來征服他們了。對這一毫無用處而代價高昂的征服,法蘭西當然可以說皮洛斯 對自己獲勝說的那句話:「又一次勝了!」而實際上我們敗了。可嘆啊!歐洲再不會向舒瓦瑟爾先生提供另一個供他毀滅的初生民族了!除了那個聲名卓著而又品德高尚的首領 以外,再也不會向他提供另一個偉大人物供他抹黑了! 由於過分聽任自己敵意的擺布,最精明的人就這樣自我暴露了。舒瓦瑟爾先生很清楚地知道用什麼最殘忍的創傷能撕碎我的心,沒有免了我這一擊。但是他未曾希望這一野蠻的報復怎樣使他真面目大暴露,而且可能泄露了他的陰謀。我還真不信,他能用會叫一個有良知的人滿意的任何理由、任何藉口來遮掩這一遠征!人們有一天會知道,在整個歐洲還只把這個民族視為一夥叛民和強盜的時候,是我首先看出了那是一個可以循規蹈矩的自由的民族;我看到了從這個新生的民族中勝利正在萌芽。他們選擇了我去澆灌這象徵勝利的棕櫚,而這一選擇造成了他們的不幸和我的不幸。他們最初的數次戰鬥是勝利了的,人們看征服不了他們,才不得不收買他們。至於說到與我有關的結論,我希望,雖然舒瓦瑟爾先生搞了各種各樣的假象,但是人們會在哪一天推想出來,只有一個令人尊敬的人才會招致他如此瘋狂的憎恨。 先生,就是這些讓我懷著比似乎我的困難境地顯示不出來的勇氣更大的勇氣下定了決心。你看見了我處於怎樣的困境之中。就在這時我第一次發現了我從來都想不出來的可怕的事情。對這些事,甚至不容許一個正直的人有思想準備。我感到自己被惡毒的陰謀所包圍,真是被嚇壞了。我賦予了騙子太多的能量,我也把陰謀對未來所產生的效果延伸得太遠了。我看到,我百年以後,我的名字將被它蒙上永久的恥辱,而不是我心中感覺到的應該得到光榮和榮譽。想到這一殘酷的景象,我痛苦、憤怒得渾身顫抖。那時這些想法對我是全新的。如今,我已經有了習慣於這些想法、反覆衡量這些想法、將它們加以比較的時間,已經有了通過我的理性將人們不公正的做法拋進時間與真相的垃圾堆的時間,我再也不擔心劣質混雜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了。硫和鉛一定會化為灰燼離去,待我的敵手死去我也死去再也不會使其變質之時,純金早晚會留存下來。在數量如此眾多的陰謀詭計中,連至少某一項都不會最終被揭示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是不可能的。而有一項也就足以斷定其他了。善良的人討厭惡人,對惡人避而遠之,但是他們不會針對惡人搞密謀。一旦從惡人鼓動的盲目仇恨中醒悟過來,哪一天我的同類不會從我的作品中再次認出一個憑良心說話的人來,這是不可能的。他們在譴責、可憐我犯下那些錯誤的同時,卻又不讚揚我的良好用心、不祝願我身後有個好名聲、不為我的種種不幸所打動,也是不可能的。懼怕永背恥辱使我寢食難安,但只要想到下面這一點就足以還我以安寧了。這就是:我考慮到壓迫我的人為了繼此之後再去將現在的一代引入歧途,他們走上了什麼道路,但是這條路肯定不會將後代引入歧途了,對這一代人他們不會再有現在他們濫用的優勢。 到那時,人們會說:「他的敵手像齷齪的烏鴉一樣盯在他的死屍上。他活著的時候,怎麼沒有一個人敢面對面對他發起攻擊呢?他們將他當背信棄義的人對待。可他們鑽進地道里在他的腳下挖坑,他卻走在陽光下,他就不信,譴責他犯過罪的人敢於正視他的目光!怎麼!難道正義和真理要這樣在黑暗中爬行麼?正直和品德高尚的人變成了騙子和背信棄義之徒,而罪犯大喊大叫呼喚控告他的人前來?」如果這樣的思考能叫他們懷著少一些片面性重新進行同樣的審視,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了。 對於大地上的未來放下了心之後,我嚮往著不公正的事情不會侵入其中的安息時日。等待著這個時刻來臨的時候,我有義務,如果可能的話,深挖這一卑鄙齷齪的陰謀。在這人世上我要做的事,就剩這一件,別無其他了。所以,為此我要在我這微薄的能力之內不遺餘力。我知道,在必須以我的性命去付出代價、必須將騙子駁得啞口無言時,我那膽怯、怕羞、靦腆的天性既不會給我以冷靜,也不會給我以機智,也不會給我以良好的記憶力。我甚至承認,我眼看自己降低身份去扮演這種不稱職的角色,而我天生又那麼不適合幹這個,這都叫我產生自己克制不住的全身顫抖和心裡發緊。如果是在更幸運的時刻,我可能不會如此強烈地為這種情緒所控制。如果在十年以前,將一件惡行強加在我的頭上,可能就是令我一笑置之,如此而已。但是,自從這些狠心的人這樣歪曲我的形象,甚至不給我留下任何自我辯護的辦法,我在人們心中看到的一切帶侮辱性的懷疑都叫我深深陷入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心亂如麻之中。由於犯罪而心腸越來越狠的惡棍們臉皮很厚,但無辜的人看見自己被潑了一身污水則會臉紅而且痛哭。高貴而驕傲的心靈怎麼想讓自己心腸變硬並進行回擊也是枉然,靦腆的氣質無法重新塑造。在我一生中的各種境況中,我的天性總是將我死死地控制起來,不論是不得不在一個小圈子裡講話也好,還是在被一位愛冷嘲熱諷的女人所激怒的面對面談話之中也好,或是在與一個厚顏無恥的人對質中被人說成卑鄙、墮落也好,我總是一樣的局促不安,心慌意亂,而我感到存在於自己內心深處的勇氣,拒絕在我的舉止中表露出來。我既不會講話,也不會回話,我從來只是在事後才會想起當時要說的話或者應該使用的詞語。烏爾班·格朗濟埃與我處境相同時還很自信,而且言語表達自如,而我缺乏這些。他也死了。我本來指望,如果不是這樣,也許我的命運會好一些。但是,問題不在這裡。我那麼想也是不對的。讓我還是不惜一切代價知道我到底犯了什麼罪過吧!讓我最後得悉我的罪行是什麼吧!讓他們把證實我的罪行的證人和證據都拿出來給我看看吧!這些駁不倒的證據,雖然由那麼可疑的手秘密製造出來,卻沒有給任何人留下一絲的懷疑,甚至沒有一個活人想到,恐怕還是知道一下對此是否我完全無話可說才好。最後,請他們肯於,我不說叫我承認,就是當著我的面對我提出指控就行 ,這樣我就會死而無憾了。 那麼,這人世間還剩下什麼能叫我喜歡活著呢?我已經年邁,身體不適,沒有朋友,沒有靠山,沒有安慰,沒有經濟來源,眼看著貧困已準備好來折磨我。即使人們給我留下掙麵包吃的自由,吃著這口麵包時,我又享受到什麼呢?不就是天天看見虛偽、記仇、心懷惡意的一些人,天天看見一些假面具麼!天天看見背信棄義之徒麼!在遠離你的地方,就沒有一張人的面孔麼?再也不能在一位朋友的懷抱中盡情傾訴了麼?再也沒有長期習慣使之甜美無比的那種溫柔感受了麼?啊!用這種代價換來的生命對我來說是無法忍受的,如果這生命的結束只會是我的痛苦的結束,我會很希望走出這生命。那將是永久幸福的開始,我感到自己天生就是要享受這永久幸福的,而且我在這大地上曾徒勞地尋找它。讓我嚮往這幸福的時代吧!誰能讓我進入這個時代,我一定會愛他!我是人,我犯下了過失。我犯下了很大的過錯,我也確實為此付出了代價,但是罪惡從未接近過我的心。我感到自己正直、善良、品德高尚,與這人世間的人一樣。這正是我滿懷希望、內心平靜的原因。雖然我似乎已完全被上蒼所遺忘,但我從未因此而感到絕望。既然上蒼對人世間善良的人忽視到這種程度,但願他對這些人的酬報會很美好吧!不過,我承認,看見他睡覺睡了這麼久,有時我真的很沮喪。但這樣的時刻很罕見,不怎麼持久,絲毫不會改變我的心態。我希望死亡不會在這樣的一個悲傷時刻來到。即使它在這樣的時刻到來,對我也就是安慰少一點而已,並不會更可怕。那時我會自忖,我將什麼都不是了,或者我將舒服了。對我來說,這總比現在的這種生活好。 對於不幸的人來說,死亡是甜蜜溫馨的。痛苦總是難受的。從這兒來說,我留在世上是任惡人擺布。不過,歸根結底,他們又能將我怎樣?他們不會比腎絞痛給我的痛苦使我更痛苦,而我在這方面已經嘗試過我有多大的力量了。如果我的痛苦很長,它們將鍛煉我的心靈使之耐心、沉穩、堅毅;它們會使我配受為美德所付出的代價。最終死亡肯定會到來。我死去的那一天,迫害我的人儘管不情願,也算是給我幫了忙。不論是誰,處於這種處境中,對他來說,人已經不再怎麼可怕。所以,舒瓦瑟爾先生可以用他所有的權勢玩他剩下的招數。只要他們不改變事物的性質就行,只要他們不從我的胸膛中摘走讓—雅克·盧梭的心而在裡面放上一個不正直的、不道德的人的心就行。我對他們作了最壞的打算。 先生,我活夠了。我再也看不出有任何東西,哪怕在可能性的範圍內,還能在人世間給我真正快樂的一刻。如果人們讓我在人世間選擇我希望在這裡幹什麼,我會回答說:死。從前讓我的心感到快慰的一切事情中,對我來說,任何事情都再也不能存在了。那個如此姍姍來遲的時刻到來之前,如果我還剩下一段時光,我應該叫它為我死後的名聲增光。我希望儘量使我生命的盡頭為這生命的進程增加光彩而且與其進程相符合。直到現在我忍受了不幸。我還要善於忍受監禁、痛苦、死亡。這不是最困難的事,最困難的是,在人們可以叫我感受到這些的每一點上,在惡人之中忍受嘲諷、蔑視、侮辱,這倒成了他們美德的普普通通的特權。我希望有一天,人們會從我善於忍受的一切中判斷出我是怎樣的人。你為了叫我心思轉向別處而對我說過的一切,雖然充滿見識,充滿真理,充滿雄辯,卻只會燃燒起我的勇氣。這是在你身邊很自然會感受到的一種效果。你都未能使我動搖,我不擔心別人會使我動搖。不,為真理而受苦,我覺得沒有任何事情比這更偉大、更美好了。我羨慕殉道者的光榮。雖然我在總的方面沒有與他們同樣的信仰,但我有同樣的無辜和同樣的熱誠,我的心自感到配受同樣的獎賞。先生,永別了,我看到自己已處於遠離你的前夕,並非不懷有真正的惋惜之情。與你告別之前,我至少期望品嘗一下向一個品德高尚的人心中傾訴我的衷腸的溫馨之情。從一切表象來看,這恐怕是我今後很長時間都不會再得到的一種榮幸了。 讓—雅克·盧梭 1770年2月26日於蒙甘 在我致德·聖日耳曼先生的信函中忘了加的注釋: 我記得我年輕時曾經在一部喜劇中用過下面這個詩句: 對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必須用對他背信棄義的辦法來懲罰他 。 這詩句出現在一個未公開發表亦未加以修改的劇本中,在創作匆忙中信筆寫來。不僅是在一個十分值得原諒的情況下,而且說的根本不是什麼真正的背叛,這詩句絲毫不能證明其作者也與他使之說出這句話的一個妒火中燒的女子想法一樣,這詩句對任何人也不具備權威性。如果允許背叛叛徒,那也只是對與叛徒相似的人而言,而惡人的武器永遠不曾玷污一個正直之人的雙手。正像不容許向一個說謊的人說謊一樣,更不容許對一個背信棄義的人背信棄義。沒有這一點,全部道德就會被顛覆、破壞,而美德也只會成為一句空話。因為很可惜,不義之人的數目在人世間最大,如果允許自己對他們採用這些人自己的處世格言,自己豈不常常成了不義之人,而且很快就會走到這一步,假設我們需要跟壞蛋打交道,以此允許自己當不義之人。 6 盧梭生平年表 1712年 讓—雅克·盧梭生於日內瓦一個新教家庭。「我的出生使母親付出了生命,我的出生也是我無數不幸中的第一個不幸。」(《懺悔錄》第一部) 1719年 讓—雅克與他的父親一起閱讀最初接觸的小說。此後,他對普魯塔克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1722年 他的父親伊薩克·盧梭與一個上尉發生了一場糾紛,因此離開日內瓦,在尼翁定居,並於1726年在那裡再婚。讓—雅克被送到包塞,寄宿在朗拜爾西埃牧師家裡。他在那裡度過兩年幸福時光。 1724—1725年 回到日內瓦,先在一個法院書記官事務所里,後在一個鏤刻師鋪子裡當學徒。他在這兩處皆不很開心。 1728年 3月14日離開日內瓦,21日(聖枝主日的那個星期日)在安訥西到華倫夫人家中拜謁。她打發他到都靈去以便他發誓棄絕新教。他於4月23日受洗。他成了德·維爾塞里斯夫人家的僕從。他在那裡偷了一條絲帶而且誣陷說是廚娘瑪麗永偷的。 1729年 回到安訥西,在華倫夫人家安身。在遣使會神學院度過兩個月的時光(8月至10月)。 1730年 盧梭冒充巴黎音樂教師在訥沙泰爾教別人音樂。 1731年 他在巴黎小住三個月,為一位瑞士上校的侄子做事。然後回到尚貝里華倫夫人處。在「媽媽」身邊開始了很長時期的幸福,是這位「媽媽」使他初嘗愛情滋味。 1735—1736年 最初幾次在尚貝里附近的沙爾麥特小住。 1737年 盧梭患病並以為自己有生命危險,長途旅行到蒙彼利埃去找菲茨醫生看病。旅中發生與德·拉爾納熱夫人的風流韻事。回來以後,發現自己在「媽媽」身邊的位置已為溫贊里德所占據。 1739年 單獨住在沙爾麥特,讀書,自學。 1740—1741年 他成了里昂司法長官德·馬布利先生兒子的家庭教師,寫出《德·聖馬里先生的教育計劃》,在此文中,他批判了當時的教育方法。 1742年 回到沙爾麥特繼續學習和進行研究。他研究出一套新的記錄樂譜體系,提交給巴黎科學院。他以《論現代音樂》為題,發表了這個新的記譜體系並開始創作一部歌劇(《風流詩神》)。結識狄德羅。 1743—1744年 接受了駐威尼斯大使館秘書的職位。他對義大利音樂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1745年 回到巴黎,開始與戴萊絲·拉瓦瑟同居。戴萊絲是個洗滌和縫補女工,後來給他生了五個孩子,全都送進了育嬰堂。他的《風流詩神》上演了,又修改了伏爾泰和拉摩的一部歌劇《拉米爾的慶祝會》。 1746—1747年 在舍農索城堡小住,盧梭在那裡擔任杜賓夫人的秘書。 1749年 達朗貝爾請求盧梭幫助起草《百科全書》中關於音樂的辭條。狄德羅在發表了《論盲人書簡》後被關在凡塞納監獄。讓—雅克去看望他。在路上,他看到了第戎學院提出的徵文題目(《科學與藝術的進步是有助於傷風敗俗還是敦風化俗?》),「突然來了靈感」,這個靈感向他揭示出「社會制度的一切矛盾」。他從中提煉出一種新的人生哲學和對文明進步的悖論的看法,將這些全部寫進他的第一篇論文。 1750年 《論科學與藝術》獲得第戎學院獎並成功發表。 1751年 讓—雅克「自省」開始:他放棄了秘書的職位,成為樂譜抄寫人。 1752年 他的歌劇《鄉村卜師》在國王面前上演,又在法蘭西劇場(現在的法蘭西喜劇院)上演了他寫的劇本《那喀索斯》。他寫了《論法蘭西音樂書簡》,第二年引起軒然大波。 1754年 偕戴萊絲去日內瓦旅行。盧梭被重新接納加入新教教會,並恢復其日內瓦公民身份。 1755年 盧梭請人在阿姆斯特丹出版《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再次掀起軒然大波。伏爾泰致盧梭的信中說道:「先生,我收到了你那本反人類的新書,向你致謝……」 1756年 盧梭與戴萊絲在蒙莫朗西的退隱廬安下身來。這是德·埃皮奈夫人(她稱盧梭為「我的狗熊」)借給他的住所。就裡斯本地震,他給伏爾泰發出了《論天意書簡》。在散步過程中他虛擬出《新愛洛伊絲》的人物,寫出了其中最初的幾封信函。 1757年 與狄德羅和德·埃皮奈夫人第一次發生齟齬,臨時重歸於好,然後絕交;盧梭離開退隱廬來到蒙莫朗西的路易山花園。這期間,他經歷了對聖朗貝爾的情婦索菲·德·烏德托的無望戀情。 1758年 以《致達朗貝爾函論戲劇書簡》對《百科全書》中「日內瓦」辭條(由達朗貝爾撰寫)作出回應。完成《新愛洛伊絲》。 1759年 盧梭在盧森堡元帥府第安頓下來,並在此創作了《愛彌兒》第五部。 1760年 完成《愛彌兒》,致力於寫作其政治理論巨著《社會契約論》。 1761年 《新愛洛伊絲》在巴黎獲極大成功。盧梭讓馬爾澤爾布看自己的《語言起源論》。最初的胡思亂想:他想像《愛彌兒》的手稿落到了耶穌會教士的手中,這些人想篡改《愛彌兒》。 1762年 繼這次胡思亂想大發作之後,是「極度的沮喪」,這種情緒促使他給馬爾澤爾布寫了四封自傳性質的長信為自己的行為辯護。經過許多艱難曲折,《社會契約論》於5月出版,然後是《愛彌兒論教育》。附在這部作品中的《薩瓦副主教信條錄》引起教會當局的狂怒,因此《愛彌兒》被巴黎法院所禁。在日內瓦,上述兩部書被燒毀,當局發出命令要對作者進行人身逮捕。盧梭逃至瑞士,又被伯爾尼邦驅逐,後來在訥沙泰爾邦(屬於普魯士大公國)的莫蒂埃村找到隱身之處。同年他創作了一部「抒情獨幕劇」《皮格馬里翁》。華倫夫人在尚貝里逝世。 1763年 盧梭的仇人以出版物的形式(如日內瓦檢察長特龍香的《鄉間來信》)開始發起一系列的進攻,迫使盧梭寫出數篇為自己正名的文章(《致巴黎大主教克里斯朵夫·德·鮑蒙函》)。他放棄了日內瓦市民的資格。 1764年 他以《山中來信》為題發表了對特龍香的答覆。在《山中來信》中,他維護了《社會契約論》和《薩瓦副主教信條錄》中的論點。在狄維爾諾瓦博士身邊初涉植物學。伏爾泰在日內瓦匿名發表一侮辱性的帖子《公民情感》,揭露了盧梭遺棄自己子女的事。讓—雅克決定寫自己的《懺悔錄》。 1765年 在海牙和巴黎,《山中來信》均遭禁。9月1日,蒙莫蘭牧師宣布對作家的一份訓誡。9月6日,有人向盧梭在莫蒂埃的住所拋擲石塊。他在比埃納湖上的聖皮埃爾島找到避難所,但10月16日被伯爾尼當局驅逐。他動身去柏林,途經斯特拉斯堡時,人們上演《鄉村卜師》歡迎他。12月,他到了巴黎孔蒂親王府中。所有的人都想見見這位遭受迫害的著作人。 1766年 1月,他在哲學家休謨的陪伴下抵達倫敦,在武通安頓下來。7月與休謨發生齟齬並絕交(這場爭執由巴黎的各位哲學家提供材料)。盧梭起草其《懺悔錄》前幾章。 1767年 5月他重返巴黎,在其保護人孔蒂親王在特里的府中安頓下來,稱自己名叫讓—約瑟夫·勒努。他的《音樂辭典》出版。杜·貝魯在特里重病病倒。讓—雅克以為別人懷疑他給杜·貝魯下了毒。 1768年 在寫給狄維爾諾瓦的信中,盧梭很清醒地陳述了他的受迫害妄想。所有的人一起搞陰謀的想法仍然糾纏著他。去里昂和格勒諾布爾旅行,在大沙爾特勒茲採集植物標本。8月30日,在布爾固安市長面前正式與戴萊絲結婚。 1769年 他在布爾固安附近、蒙甘的一個田莊安頓下來,在這裡寫出了《懺悔錄》的幾乎整個第二部分(第七章至第十二章)。1770年 就「所有的人一起搞陰謀」給德·聖日耳曼先生寫了一封帶自傳性質的信。返回巴黎,在勃拉特里依哀爾街(石膏廠街)安下身來,恢復了自己的真名,重操抄寫樂譜的舊業。開始在德·珀澤侯爵和詩人多哈家中秘密朗讀其《懺悔錄》。 1771年 在瑞典宗室親王及德·愛格蒙伯爵夫人面前朗讀《懺悔錄》。德·埃皮奈夫人要求警察局長禁止朗讀。應起義反抗篡權者波尼亞多夫斯基的巴爾聯盟派密使盧里埃爾的請求,盧梭寫了《論波蘭政府》一文。他也為植物志寫了一個序言:《植物學基礎通信》。 1772年 開始寫作《盧梭評判讓—雅克》之《對話錄》。採集植物標本以給「這個痛苦的任務」消閒解悶。 1774年 開始編寫《植物學常用詞彙辭典》,未完成。出席觀看格魯克的歌劇《俄耳甫斯和歐律狄刻》。 1776年 2月24日,他想把《對話錄》的手稿放到巴黎聖母院的主祭台上,但是發現唱詩班的柵欄關閉了。4月,他試圖將題為《致全體仍熱愛正義與真理的法國人》的一份為自己辯護的文告散發給路上行人。夏季,他寫了《上述作品始末》(《對話錄》)。8月2日,孔蒂親王逝世。秋季,他寫了《孤獨漫步遐想錄》中的第一次漫步。10月24日,發生了在第二次漫步中所講述的梅尼勒蒙當事故。 1777年 很可能在夏季,他繼續創作《遐想錄》並謄清前面的七次漫步。秋季寫了第八次,12月開始寫第九次,此前由達朗貝爾發表了熱奧夫蘭夫人的讚美。 1778年 4月12日他開始寫第十次漫步,將《懺悔錄》的一份手稿交給穆勒杜,到愛爾莫農維爾的德·吉哈爾丹侯爵家去。6月,他採集植物標本。7月2日去世,葬於楊樹島。 1779—1780年 《致德·馬爾澤爾布函》出版,此後出版了《對話錄》中的《對話Ⅰ》。 1781年 《植物學基礎通信》出版。 1782年 由讓—雅克的三位朋友(牧師穆勒杜、杜·貝魯和德·吉哈爾丹侯爵)出版了盧梭的自傳性作品。《懺悔錄》第一部分,《對話錄》對話Ⅰ、Ⅱ、Ⅲ,《上述作品始末》及《孤獨漫步遐想錄》在日內瓦出版。 1784年 《植物學常用詞彙辭典片斷》出版。 1789年 《懺悔錄》第二部分出版。 1794年 盧梭遺骨移入先賢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