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評判讓-雅克 · 對話Ⅱ

1 法國人: 嗨,先生,你見著他了麼? 盧梭: 嗨,先生,你讀了他的著作了麼? 法國人: 咱們按順序來吧,請允許由你開始,你原來是最著急的。我已經給了你充分的時間好好研究咱們說的那個人。我知道你已經親眼見到了他,而且很從容。所以你現在可以對他作出評判,否則你將永遠沒有機會了。好,告訴我吧,對這個怪異的人物,到底應該怎麼想? 盧梭: 不行,說出對他應該怎麼想,我沒有這個能力。但是對你說說我自己是怎麼想的,如果這對你便已足夠,我十分願意。 法國人: 我對你沒有更高的要求。來吧! 盧梭: 如果按照我的信仰與你談話,我要非常坦率地對你說:在我看來,他不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 法國人: 啊!那到了最後你現在不是想的和別人完全一樣了麼! 盧梭: 可能不完全一樣。因為,還是我個人的看法:他更不是什麼令人憎惡的壞蛋。 法國人: 可他到底是什麼呢?你總是這麼謎語一般,真叫人難受! 盧梭: 是你往裡面加了謎語,根本沒有謎語!他雖然不太善良,但是不搞鬼;他心靈健全但是軟弱;他非常熱愛美德,但沒有身體力行;他熱愛善行,但自己做得很少。說到犯罪,我像確信我的存在一樣確信,犯罪的念頭從未靠近他的心,仇恨也是如此。這就是我對他的精神品格所作觀察的摘要。其餘的就無法簡要道出了。此人與我認識的任何其他人均不相像。對他必須作特殊的、只適用於他的分析。 法國人: 那你給我作吧,這個唯一的分析!給我們看看你是怎麼進了圈套認為這個人不搞鬼,這是一個對全世界所有其他人來說都那麼新穎的人的。在你之前,沒有一個人能在他身上看出這個來。 盧梭: 你搞錯了。相反,這個新人正是你的那個讓—雅克。而我說的讓—雅克是老的,是你沒有向我談起他以前我自己想像的那個,是他沒有寫出著作之前所有的人在他身上看到的那個,也就是說,他四十歲之前的那個。直到那時為止,凡是認識他的人,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也不排除在外,見過的他,與我現在看到的他是一樣的。可以說,他是我使之復活的一個人,而絕對不是我創造出來的一個人。 法國人: 當心你在這上面不要再次搞錯,當心你使之復活的只不過是一個為時過晚才被消滅的錯誤。正如我已經對你說過的那樣,這個人已經得以長時間地欺騙了那些根據表面來判斷他的人。其證據就是:當人們讓這些人更好地了解了他之後,是他們自己放棄了他們原來的錯誤。他們改變了從前的看法,作出了完全不同的論斷。 盧梭: 這種看法的轉變在我看來非常自然,而且並沒有提供你從中抽出的證據。本來他們用自己的眼睛來看他,而從那以後,他們通過別人的眼睛來看他了。你認為他們從前錯了,而我認為他們今天錯了。對你的見解,我看不出有任何站得住的理由,而對我的見解,我則看到一個結結實實的理由,那就是:那時候根本沒有反盧聯盟,而現在有一個聯盟了;那時候沒有人對歪曲真相、看到不存在的事情有興趣,而如今,任何人如果膽敢高聲道出他所能知道的讓—雅克的好,他就要完蛋;為了討好這個聯盟和達到個人目的,除了對人家任意強加給他的罪名添油加醋,就沒有更可靠更快速的辦法;最後,凡是在他青年時代見過他的人,只要在他身上使用合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意願的語言,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家人就肯定能得到升遷。從這裡我得出結論說,誰真心尋找真相,必須上溯到沒有任何人對歪曲真相有興趣的時代,才能了解真相。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從前對這個人的評判對我來說具有權威,為什麼同樣的人今天對這個人作出的評判再也沒有威望。對此,如果你有什麼好的反駁意見,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因為我在這裡並不試圖堅持我的看法,也不試圖要你接受我的看法,而且我隨時準備在我從相反的看法中看到真相的時候,放棄我的看法,雖然我會感到遺憾。不論怎麼說,這裡說的完全不是他人之所見,而只是我自己親眼之所見或自認為自己之親見。這是你要求的。我要告訴你的,也就是這些。待你知道我的見解以什麼為根據以後,是接受還是摒棄我的見解,這個權利由你保留。 好,讓我們從首次接觸開始吧!鑒於你讓我作好思想準備的那些困難,我認為首先應當給他寫信。下面便是我的信和他的回信。 法國人: 怎麼?他給你回信了? 盧梭: 立即。 法國人: 這真是怪了!那麼,讓我們看看這封叫他使出了這麼大勁的信吧! 盧梭: 你會看到,這封信也不是太講究。(讀信) 去信:「我需要見到您,我需要了解您,這種需要建立在對正義和真理的熱愛之上。人們說您很討厭新面孔。您有沒有道理,我不予置評。但是,如果您是您書中所寫的那樣的人,請您懷著信任向我打開您的家門。為了我,我懇求你這樣做;為了您,我建議您這樣做。如果您不是您書中所寫的那樣的人,您仍然可以無需擔心地接受我的拜訪,我不會打擾您多時。」 覆信:「您是唯一的為您自己的動機所驅使來到這裡的人。在那麼多懷著好奇心要見我的人當中,沒有一個懷著要了解我的好奇心。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們已經相當了解我了。來吧,既然這事那麼稀罕!但是您對我有什麼期望?為什麼要向我談起我的著作?如果您讀了我的書之後,它們讓您對作者的情感產生懷疑,那就請您還是不要來吧: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是您想見的人,因為您不可能是我想見的人。」 這封覆信與我的想法十分相符,這沒有放緩我的熱情。我飛跑到他的身邊,我見到了他……。我向你承認:甚至在我與他具體接觸之前,我一看見他,就預感到我的計劃能成功。 他返回巴黎以前,隨處可見他的肖像。人們大肆吹噓,認為那是酷似他本人的傑作。根據這些肖像,我預料會見到一個獨眼巨人的面孔,如英國的肖像那麼可怕,或是一個小克里斯班 那樣扮著鬼臉,就像弗依蓋 繪的肖像那樣。我以為會在他的面孔上找到所有的人賦予他的性格特點。我事先警告自己,要對一直給我極為強烈影響的第一印象加以戒備,而且要克制自己的厭惡之情,排除這第一印象會使我產生的成見。 可我沒有遇到這個麻煩。與我所預料的兇惡的或虛情假意的面貌相反,我見到的只是一張開朗而純樸的面龐,它預示著並喚起信任和細膩的感情。 法國人: 肯定他只在你面前擺出這副面孔,因為一般來說,所有接觸他的人都抱怨他神情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幸虧他們並不為此感到難堪。 盧梭: 對於讓他感到疏遠和厭惡的人,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比他更不善於掩飾這些情感,確實如此。但是這種如今十分常見的第一印象,絕不是他的天性。而且你責備他的那種含有蔑視的接待,對我來說,是一個證明,證明了他與接近他的那些人不同,他做事不違心,不論是臉上還是心裡都壓根兒沒有虛假。 讓—雅克肯定不是美男子。他個子矮小,一低頭,更顯矮小。他近視眼,小眼深陷,牙齒難看至極。年齡摧毀了他的五官,毫無端正可言。但是他身上的一切都糾正了你使我產生的概念:不論是眼神還是嗓音,不論是語氣還是舉止,都不屬於你給我描繪的魔鬼。 法國人: 是嗎?你不會像把他和他的書分開那樣把他和他的外表分開吧? 盧梭: 不,這一切都那麼和諧統一,在我看來顯而易見都屬於同一個人。我覺得他現在具有《愛彌兒》中導師的面貌。他在青年時代,我可能會覺得他的外表就像聖普樂那樣。總而言之,我想,如果說在他的外表下,天性隱藏了一個惡棍的心靈,那確實是隱藏得再好不過了。 法國人: 我明白了。你現在是受制於對他有利的先入為主的看法了。如果事情與此相反,你也會堅決武裝起來反對這一看法的。 盧梭: 不!我在這裡唯一受制於這個先入為主的看法,是因為在我看來這是有道理的,它與其說是有利於他,不如說是不利於他那些大喊大叫的保護人。那些人自己叫人製作了這些肖像,花費金錢很多,花的精力不少。他們在報紙上、雜誌上大肆炒作,宣布製成了肖像,到處鼓吹這些肖像。但是如果他們不論是精神上還是外表上都沒有把原來的人描繪好,人們肯定根據他們之所言對他了解得很差。下面是讓—雅克在一幅這樣的肖像下面寫的一首短詩 : 精於作假之術的人們 你們賦予我如此柔和的線條 你們想畫我,這是枉費心機 結果畫出來的只能是你們自己 法國人: 這首短詩肯定是剛寫出來的。寫得很漂亮,可我以前從未聽人提起過。 盧梭: 寫了有六年多了。作者將它送給五十多個人,或者向五十多個人朗誦過這首詩。所有這些人都非常忠實地為他保守了機密,但是他並沒有要求他們這麼做。我想你不會預計在《信使》 雜誌上找到這首小詩的。從這整個肖像故事裡,我看出了一些稀奇之處,叫我密切注視故事的進展。果然我找到了頗為非同尋常的情況,尤其是英國的畫像。大衛·休謨,他在巴黎時與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過往甚密,對了,也別忘了夫人們 。不知道怎麼搞的,他成了讓—雅克的老闆、熱心的保護人、恩人,這真是太過分了!他與他們相勾結,不顧讓—雅克的厭惡情緒,居然最後把他帶到英國去了。在英國,休謨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關切的事,就是叫自己的私人朋友拉姆西給他的公開朋友讓—雅克刻了一個半身像。他是那樣熱切地要這個半身像,就像一個十分鐘情的情人希望得到他情婦的半身像一般。通過不斷的糾纏,他總算逼得讓—雅克同意了。人們給讓—雅克戴了一頂特別黑的無檐帽,讓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衣裳,把他放在一個特別暗的地方。在那裡,本來是要畫他的坐像,卻叫他站著,弓著腰,一隻手支在一張很低的桌子上,那種姿勢叫他肌肉緊張。緊張的肌肉使他的面部線條變了形。作了這一切的精心安排,產生出來的半身像,如果是寫實的,肯定不怎麼受人恭維。你見過這幅可怕的肖像了。萬一你哪天見到了他本人,你一定能判斷出來其相似程度如何。讓—雅克在英國小住期間,這幅肖像刻出來了,公開發表了,到處出售,但他本人卻未能看見這一複製品。他回到法國,在法國他得知他的英國肖像被宣布、稱頌、吹噓為繪畫、木刻特別是肖像的傑作。他終於不無困難地見到了這幅肖像。他氣得全身發抖,道出了他的想法。所有的人都嘲笑他:肖像表現出的所有細部顯得都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人們從中根本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可以讓人懷疑慷慨大方的大衛·休謨的正直,從他為了賦予他的朋友讓—雅克一幅可怕的獨眼巨人的面孔而作的精心安排中,卻只看到了最柔情似水的朋友情誼的關切。對這一點,你也和公眾一樣想麼? 法國人: 根據這樣的敘述,我怎麼能呢?相反,我承認,這件事情如果很確實,在我看來,倒暴露出許多事情。但誰能向我保證這是真事呢? 盧梭: 肖像的面孔呀!對於這個問題,面孔是不會說假話的! 法國人: 可是,你不會對細枝末節的事過於重視了吧?一幅肖像走了形或者不太像,這是世界上最尋常的事。每天人們都在刻名人,歪曲名人,叫名人走樣,但是誰也沒有從這些粗俗的木刻里,得出你這樣的結論啊! 盧梭: 這我同意。但是這些歪曲了形象的製品是貪婪的蹩腳工人做出來的活計,不是傑出藝術家的作品,更不是熱情與友誼的果實。對於工人干出來的粗活,人們並沒有在全歐洲大肆鼓吹,並沒有在公共媒體上宣布,並沒有在房間裡張貼並加上玻璃、鑲上鏡框。人們就叫那些東西在河堤上爛掉或者裝飾一下酒館的房間和剃頭匠的鋪子。 人們極力用之將讓—雅克包圍起來的重重黑暗,使讓—雅克產生很多令人不安的想法。我並不企圖把這些想法都當成事實講給你。人們在他面前把一切都搞得很神秘。這些神秘的事具有那麼黑暗的一面,以致它們將他那受了驚嚇的想像力也染上了同樣的色調,這是不足為奇的。但是,在這可能令他產生的過分奇怪的想法中,有一些想法,如果考慮到人們對待他的不同尋常的方式,在被拋棄之前,是值得認真研究的。例如,他以為,自他倒霉成名之後他命運中的一切災難都是長期以來一小撮人秘密策劃的陰謀的產物。這些人想出了辦法,讓為了實現他們的陰謀所需要的所有的人都相繼參與到這個陰謀中來:大人物,作家,醫生(這不困難),所有有權有勢的人,所有的風流女子,所有的被授權機構,所有擁有管理權的機構,所有掌握公眾輿論的機構。他認為,與他相關的所有事件,表面看上去是偶然的、突發的,實際上只不過是事先策劃好的逐步展開,而且安排得那麼有條不紊,以至於後來應該落到他頭上的事,在原來的圖畫中已經有了位置,只不過到了標誌出來的時刻才顯示出效果而已。所有這一切與你親口跟我說的話相當符合,與我自認為看到的歸於不同的人名下的事也相當符合。在你看來,那是對一個壞蛋的施恩體系;在我看來,那是對付一個無辜之人的欺騙陰謀。在我看來,這是一個聯盟,我確定不了其目的何在;你也不能否認其存在,因為你本人也加入了這個聯盟之中。 他認為,從人們開始對他進行誹謗的整個大業時起,為了便於這件當時還相當困難的大事取得成功,人們便決定一步步進行。首先是把他搞臭,給他抹黑,最後是使他變得卑鄙下流、可笑、可鄙。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什麼都想到了,也沒有忘記他那張臉。他們先讓他遠離巴黎,然後想方設法賦予他一張面孔,這張面孔在公眾看來與他們希望賦予他的性格是相符的。為此,首先就要讓依據拉圖爾所畫的肖像 而製作的木刻畫消滅。這很快就做到了。他去了英國以後,人們拿以前讓勒莫瓦納 雕的一個東西作樣板,又叫人製作了一個他們希望如此這般的木刻。那張面孔已經十分醜惡,以至於他們為了不自我暴露得太過分或太早,不得不毀了那張木刻畫。後來在倫敦通過休謨朋友的幫忙,又搞了那個我剛才與你談到的肖像。他們不遺餘力要發揮木刻藝術的優越性,讓這幅像不像剛才說的那幅那麼走形,但是千百倍地更加可怕,更加陰暗。藉助於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的幫助,這幅肖像曾長時間地在巴黎和在倫敦受到讚美。一直到他們已經充分贏得了頭一分,在公眾眼中使他本人變得跟木刻畫一樣醜惡,他們便走了第二步,那就是:巧妙地貶低他、糟蹋他,把一開始畫得雖然可怕卻充滿活力的一個人,一步步變成一個小騙子,小說謊者,小滑頭,經常在下等酒館和妓院行走的傢伙。也就是到了這時,弗依蓋所作的扮鬼臉的肖像出現了。在這之前他們把這幅像保留了很久,直到公開發表的時刻來到,為的就是讓這副面孔那低俗、可笑的神色與他們希望賦予那本人的概念相符合。也正是在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小石膏像,其服裝是英國木刻的服裝,但人們卻精心地將原來那可怕、傲慢的表情改成了奸詐的冷笑,就像帕紐日買丹德諾的羊時 的那種笑,或是人們在街上遇到讓—雅克時的那種笑。可以肯定地說,從這時起,你那些大人先生們不像以前那樣不遺餘力地要把他弄成一個可怕的傢伙了,而是要把他弄成一個可笑的傢伙。然而,這與他們自己說的要叫所有的人都提防他的目的,看上去並不相符。因為人們提防的是自己害怕的人,而不是自己蔑視的人。 這就是這前後不同的幾幅肖像的故事叫讓—雅克產生的想法。這遠在背後操縱的一步步演變,表面看上去卻很像是完全空想出來的情境,像是受到那麼多的神秘和不幸打擊的人憑空想像出來的自然結果。對這些想法,現在我們既不要接受也不要摒棄。讓我們把這些莫名其妙的肖像拋開,還是回到他本人身上來吧! 我已經取得突破而到他身邊了。但是,在使用我自己設想的研究他的方式上,我要克服多少困難啊!我用了一輩子來研究一個人之後,原以為我了解了所有的人。不,我搞錯了。我永遠都做不到了解一個人,並不是因為他很難了解,而是我用的方法不對。我總是根據我的心去闡釋我見到的別人之所為。如果我處在他們的地位那麼做,會是什麼動機,我也會把這種動機賦予他們,所以我總是弄錯。我太重視他們的言,而沒有足夠重視他們的行。我總是聽他們怎麼說,而不是看他們怎麼做。結果是,在這個哲學和漂亮演說的世紀裡,我把他們一個個都當成了聖賢,而且用他們的警句、格言來判斷他們的品德。即使有時他們的行動吸引了我的視線,那也是他們為達到這一目的之所為,正是他們登上戲台在那裡上演一出叫人讚美的引起轟動的作品的時候。而愚蠢的我,從未想到他們演這一出光彩奪目的戲,常常是為了掩蓋他們生命過程中卑下和不公正的行為織就的劣跡。我看到,幾乎所有為自己觀察細緻和深刻而自鳴得意的人,其實相反,他們全都搞錯,他們用的是同樣的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的原則。我看見他們貪婪地在憑空抓住一個手勢、一句未經思考講出的話,便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來加以解釋,對自己的洞察力十分讚賞;賦予一個人每一個偶然的動作以一種微妙的含義,其實這種意義常常只在他們自己的頭腦中存在。可是,誰是從來不說蠢話的機靈人呢?誰是從未說過心裡從未想過的一句可以指責的話的正直人呢?如果把最完美無缺的人犯下的所有錯誤都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再小心翼翼地將其餘的一切取消,那麼人們對這個人又會作何想法呢?我說什麼?錯誤?不,我指的是最無可指責的行為,最無意義的舉動,最合情合理的演說!在一個狂熱的觀察者眼中,當他把每一句話或者每一個舉動從原來的地方移開,將其放置在對他自己合適的地方的時候,一切都能增加、都能滋養他樂在其中的偏見! 我希望用另外的方式著手單獨研究一個被那麼殘酷、那麼輕率、那麼一致地判決了的人。我沒有停留在一些可能使人受到欺騙的無意義的演說上,也沒有停留在一些更不可靠的瞬間的舉止上。當然這些東西對輕率和惡意來說是那麼適用!我決定通過他的秉性、他的品行、他的口味、他的愛好、他的習慣來研究他,我決定密切注視他生活中的細節、他情緒的變化、他情感的曲線,聽其言的同時觀其行,如果可能的話,深入他的內心。一言以蔽之,不是通過意義含混、瞬時的舉動來觀察他,而更多地是通過他一貫的存在方式來觀察他。要準確判斷一個人的真實性格以及他可能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癖好,這是唯一可靠的規則。我的為難之處是怎樣移開障礙。你已經預先告知我,我也預見到實行這個計劃會有一些障礙。 我知道,他因受了那些接近他的人心懷叵測的殷勤的刺激,只是盡力推開所有新來的人。我知道,他通過人們對他採取的是推心置腹的還是有所保留的態度來判斷來人的意圖。這在我看來,相當有道理。可是我的承諾剝奪了我向他說任何話的權利,我必須預料到這些奧秘不會使他與我親切隨便,而我為了實現我的意圖是需要這種親切隨便的。解決這個問題的藥方,我看只有讓他看到我的計劃,只要這能夠與我必須保持的沉默不相矛盾,而且這甚至還能向我提供對他有利或不利的第一個先入為主的看法。因為如果我的行為和我的言語使他確信了我的意圖是正直的,他卻對我的計劃產生了警覺,對我的注視感到不安,極力欺騙我的好奇心,而且開始提防,那麼在我的思想中,對這個人已經有了一半的判斷。但是,我根本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的表現。對於這一想法促成的他對我的接待,我既感動又很驚訝。他對此並沒有表示出任何露骨的殷切,而是看上去這種看法在他心中反倒激起些許快樂。他那感動的目光比親切的撫摸向我道出的東西還要多。我看到他跟我在一起很自在,這是我能與他交往的最好方式。他從第一次接觸就將我和那些糾纏他的人區分開來了。從這一點我明白了,他對我的動機沒有過一分鐘的誤解。雖然所有的人都同樣極力要觀察他,這一意圖肯定使所有的人舉止都相當類似。但是,我們每個人所尋求的東西很不相同,這種區別是不難看出的。他看出來,所有其他人只尋求、只希望看到惡,而只有我是尋求善,只希望看到真相。他不難區分出來的這個動機給我帶來了他的信任。 他給我舉了一些例子來說明接近他的人的意圖。在所有這些例子中,我只給你舉一個。這裡面有一個人,其最深情的表露和直到熱淚橫流的超級感動,與其他人很不相同。他以為可以毫無保留地向他敞開心扉並給他朗讀自己的《懺悔錄》了。他甚至允許那個人打斷他的朗讀以便記下一切希望優先記住的東西。但他發現,在他長時間的朗讀過程中,那個人幾乎從來沒有記下對他有利的和光彩的地方,而所有事實迫使他自責和自己承擔責任的每一個地方,那個人都仔細地無一遺漏地記了下來。那些大人先生們的評論就是這麼作出來的。我呢,我也記了這個,但是我沒有像他們那樣對別的便一概省略。這一切就使我得到了與他們很不相同的結論。 通過我的坦誠產生的良好效果,使我有了最罕見、最確切的機會去深刻了解一個人,那就是在他的私人生活中,甚至可以說在與他一起生活中,去從容地研究他,因為他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而且叫我在他家裡可以和在我自己的家裡一樣當主人。除了他的住處以外,我幾乎沒有別的住處。 法國人: 怎麼?你也在那吃飯嗎? 盧梭: 每天。 法國人: 那你採取了什麼防備措施好叫這不遭惡果呢? 盧梭: 只一件事,在你看來恐怕與其說是有用,不如說是奇怪,但是他把這個當作能跟他同桌吃飯的一個必要條件。那就是從此不再與你那些大人先生們同桌吃飯,尤其是永不跟某一位醫生共進晚餐,不管怎樣堅持請我。他們還知道前一天我在那位醫生家裡用過晚餐。 法國人: 說真的,這真是很奇怪的一個防備措施啊!這意味著什麼呢?這項措施的目的會是什麼呢?為了證明一個魔鬼有道理,你難道打算製造一百個魔鬼麼? 盧梭: 啊,我向你發誓,我什麼打算也沒有。我在這裡既不想責備任何人,也不想證明任何人正確。只有上帝知道真理。從我來說,我沉默,我嘆息。總的來說,我知道的一切,那就是這些大人先生們確實生逢其時,而我們讓—雅克,請上帝饒恕,是生不逢時 。 法國人: 但是實際上,你這麼想是不對的!即使在某些醫生心裡可能對讓—雅克有些藏而未露的忌恨,但是,反過來,你一定不會不知道,他們的整體,由於其正直,比起其他人來是多麼傑出。 盧梭: 先生,請你原諒我。我知道他們與眾不同,但我不知道差異體現在這裡。 法國人: 你不知道!先生,那真是太糟了。應該知曉的。但是不論你對他們以及他們的原則會有什麼看法,請你確信,一旦事關讓—雅克,他們是決不會被控瀆職或心術不正的 。 盧梭: 那有什麼辦法!他們對他的公正已經樹立得太牢固了麼!不過,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我一被接納進入他的隱居之地,我第一個關心的事就是要了解是什麼原因使他在那裡自閉起來。我知道他從前一直躲避上流社會,喜歡孤獨。但我也知道,在一些人數不多的圈子裡,他從前作為天生值得信賴的人,是享有別人對他推心置腹的溫馨的。我想知曉,為什麼他現在脫離了一切,那樣專心致志地隱居,人們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接近他。 法國人: 難道這不是非常明白的麼?從前他勉為其難還能贏得一些人的信賴,是因為人們還不了解他。如今所有的人對他都了如指掌,他再強迫自己是再也得不到任何東西了,他乾脆就完全沉溺於自己那可怕的厭惡人類的心境之中了。他躲避人群,因為他厭惡人群。他過著狼人的生活,因為在他的心中,已經沒有一點人性了。 盧梭: 不,這在我看來並不像對你那樣清楚明白。你剛才這番話,我聽到所有的人都這麼說過。這向我充分證明,是別人仇恨他,而不是他仇恨別人。 法國人: 什麼!難道你沒有看見,你現在也沒看見,每天都有很多人找他,而他卻粗暴地拒絕他們的殷勤嗎?你怎麼解釋這個呢? 盧梭: 我解釋起來比你要自然多了:說躲避是懼怕的結果,要比說它是仇恨的結果更自然得多。他根本不是因為仇恨人才躲避人,而是因為他怕人。他躲避人們不是為了對他們作惡,而是為了儘量避開他們想對他幹的壞事。而他們呢,正相反,之所以追尋他,並非出自友情,而是出自仇恨。他們追尋他,而他躲避他們,正像在非洲的大漠中,人很少,老虎很多,人躲避老虎而老虎尋找人一般。怎麼這反倒成了人是不懷好意、兇惡的,而老虎卻成了可以結交、很有人情味了呢?實際上,不論讓—雅克對於那些雖然對他有看法卻不斷追尋他的人應該作何種想法,他都沒有向所有的人關上他的家門。他誠誠懇懇地接待自己的老相識。有時甚至接待新來的人,當他們沒有表現出曲意奉承也沒有表現出傲慢時。我只看到他粗暴地拒絕一些專橫、咄咄逼人和無禮的要求,這些要求清楚地表露出這麼做的人的意圖。這種公開、爽快地棄絕背信棄義和背叛的方式從來不是心懷叵測之人的做法。如果他與追尋他的人相類似,那麼,他決不會躲避他們的主動接近,而是對此作出應答以便極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欺騙他,他也欺騙他們;他們背叛他,他也背叛他們。他會使用他們自己的武器來自衛和對他們進行報復。但是人們從來沒有責備過他在從前生活的圈子裡給人找麻煩,也沒有在他們之間製造不和,也沒有傷害過與他有關係的任何人。他的所謂朋友們對他能作的唯一的責備,就是如他所不得不做的那樣,公開地離開了他們。一旦他認為他們是虛偽、背信棄義的,他就不再尊重他們了 。 不,先生,真正的厭惡人類者,如果一個如此自相矛盾的人可以存在的話 ,他是絕不會逃到孤獨之中去的。一個獨自生活的人,他能、他想對他人做什麼壞事呢?憎恨他人的人想傷害他人,而為了能傷害他人,就不應該躲避他們。惡人不在沙漠裡,他們在人世間。他們在這裡搞陰謀、做工作以滿足自己的癖好並且折磨他們仇恨的對象。想擠進人群並在那裡出人頭地的人,不論為什麼動機所驅使,他都應該以強有力武裝自己以便將推他的人推開,將在他前邊的人撥到一邊去,在擠擠壓壓之中辟開一條路,向前走。寬厚溫和的人,靦腆體弱的人,根本沒有這種勇氣,他極力靠邊,怕被壓倒、踩倒。難道在你看來,這種人就是心懷叵測,而其他那些更健壯、更結實、更有幹勁要突破包圍的人就是好人?我第一次見到這個新學說是在哲學家狄德羅發表的一個演說里,時間恰好是他的朋友讓—雅克退隱獨居的時候。他說,「只有惡人才孤獨」。直到那時為止,人們是一直將喜歡退隱看作是一個平和、健全的心靈最不模稜兩可的一個標誌的。這顆心靈排除了在社會上滋生和蔓延的任何野心、貪慾,排除了一切出於虛榮的狂熱。現在不是這樣了,出人意料地大筆一揮,從前被普遍讚賞的這個平和、溫順的愛好一下子變成了地獄般的瘋狂了!那麼多受人尊敬的聖賢,甚至笛卡爾本人,一瞬間個個都變成了可怕的厭惡人類者和壞蛋了!哲學家狄德羅在寫出這句名言時可能是單獨一個人,但我懷疑他在思考這句名言時是否還是單獨一個人。而且他十分精心將這句話在社會上傳播。咳,但願惡人總是孤獨的!那樣他就幹不了什麼壞事了 。 我確信,被迫孤獨生活的人,在他們被囚禁的隱居地中,被氣惱和悔恨所撕咬,可能會變得沒有人味、兇惡,由於自己身帶鎖鏈而可能仇恨不像他們那樣為鎖鏈所拘的一切。但是,出於愛好、自己選擇了孤獨的人自然是極富有人情味、殷勤好客、性格溫和的。他們之所以逃避熙攘和喧囂,並不是因為他們仇恨人類,而是因為他們喜歡平靜和太平。長期不參與交際,甚至在毫無約束地向他們提供交際場合時他們也不參與,使得交際對他們來說變得令人愉快和溫馨。於是他們會甜美地享受這些,這是看得出來的。這對於他們來說,就像不與女人生活在一起的人偶然與女人接觸,他們從與之度過的短暫時光中找到的快樂是職業花花公子永遠體驗不到的。 一個有良知的人怎麼會在一瞬間接受哲學家狄德羅的警句,我真不懂。這句話雖然很高傲,很犀利,但這仍然無濟於事,它仍然很荒謬,很錯誤。而且,與此相反,誰沒看見,一個惡人喜歡獨居、面對自己是不可能的?他在獨處中會感到自己的夥伴太糟糕,會感到太不自在,自己忍受不了多長時間,要麼他的主導癖好總是無所施展,這個嗜好就必須自生自滅,他又成了好人了。虛榮心是一切惡行的原本,是社會使之產生的。在社會中,虛榮心越來越增強,越來越膨脹。在社會中,人每時每刻都被迫與他人相比。而在孤獨之中,虛榮心衰弱下去,因沒有滋養而消亡。「任何靠自己過活的人都不想傷害任何人。」比起哲學家狄德羅的格言來,這句格言沒那麼響亮,沒那麼傲慢,但是更理智,更正確,而且更好,至少不傾向於侮辱任何人。不要讓我們被名言式的光輝照花了眼吧!那光輝底下常常掩蓋著錯誤和謊言。不是有人群就構成了社交關係,如果心與心之間相互排斥,身體相互接近亦是徒勞。真正易於交往的人在交友上是比別人更苛刻的,那些只在虛假表面上存在的關係對他是不會適合的。他更喜歡遠離惡人生活,根本不想他們,而不是看到和仇恨他們。對他的敵手,他更喜歡躲避,而不是千方百計去找他以便傷害他。一個除了心與心的交流以外還了解其他社交的人,絕不會到你們那個圈子裡去尋找自己的交往。讓—雅克面對以他為目標的聯盟肯定就是這樣想、這樣做的。現在這個聯盟不僅存在,而且在他四周各處設下陷阱。請你判斷一下,他是否應該從與迫害他的人一起生活中,從眼看自己成為他們嘲笑的對象、他們仇恨的玩具、他們惡毒的恭維所欺騙的對象中得到快樂。通過這些惡意的恭維,他們狡猾地顯露出侮辱和嘲弄的神情。這種神情肯定使這些恭維在他眼中變得十分可惡、可憎了。如果他置身於這些人之中,恐怕蔑視、憤怒和氣憤都無法離開他。他逃避這些人,為的是使自己免遭如此令人難受的情感襲擊。他逃避這些人,因為他們值得他痛恨,而他天生是熱愛他們的。 法國人: 你這些對他有利的先入為主的見解,在我得知這以什麼為基礎之前,我無法對其作出評價。至於你說的對孤獨者有利的話,對某幾個被錯認為睿智的特殊人物而言,倒可能是真的。但至少他們毫不含糊地表明,他們的時間都用在了正道上。你引述的哲人們用他們深邃的思考和不朽的著作來顯示他們的孤獨,這些思考和著作足以證明他們以有益和光彩的方式在孤獨中忙碌著,他們不是像你說的那個人那樣把時間只用在策劃犯罪和陰謀上。 盧梭: 在我看來,他也並沒有隻把自己的時間用在這上面。《致達朗貝爾論戲劇書簡》《新愛洛伊絲》《愛彌兒》《社會契約論》《論永久和平》《舞台模仿》以及其他根本沒有發表卻同樣值得稱頌的著作,都是讓—雅克隱居的成果。我懷疑是否有任何其他哲學家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進行更深刻可能也是更有用的思考,寫出更多的東西來。你把所有這一切都稱之為罪惡和陰謀麼? 法國人: 我認識一些人,在他們眼中,這可能就是陰謀和罪行: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這些書籍怎麼想、怎麼說的,你是知道的。但是,你是否忘記了,這些書不是他寫的,而且是你自己極力這樣說服我的? 盧梭: 我對你說的,是我的想像,為的是解釋我那時看到的矛盾。而現在,我再也看不見有什麼矛盾了。但是如果我們繼續這樣從一個題目跳到另一個題目,我們就會失去我們的目標,而且永遠達不到目的。讓我們更連貫一些,回到我的觀察這條主線上來,然後再過渡到我從中得出的結論。 在我與讓—雅克十分親密、隨便之後,我注意的第一件事,是審視是否我們的關係讓他在自己的生活方式上產生任何改變。我很快就完全確信,不僅僅他沒有為了我有任何改變,而且當他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天性生活的時候,他的生活方式一貫如此,而且完全整齊劃一。五年以前他回到巴黎 以後,便重新開始這樣生活。首先,他不想以任何方式隱匿起來。他經常去幾處宅邸,為的是在那裡恢復他的老關係,甚至建立新關係。但是,過了一年,他停止了拜訪,在首都重新開始了他在鄉下過了那麼多年的孤獨生活。他的時間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日常的活計,他以此為生活來源之一;另一部分便是在田野間散步,以此為唯一的消遣。我問他此種做法的原因是什麼。他對我說,他看到整個年輕一代都在積極推進以他為目標的陰謀大業以後,他首先把全部注意力用在尋找是否有哪一個人與公眾的不公正持不同意見。在外省他的尋找宣告徒勞之後,他又來到巴黎繼續尋找,希望至少在他的老相識中會有一個什麼人城府不那麼深,不那麼虛偽,能向他說個明白。他是多麼需要這樣以便刺破這種黑暗。他作了很多努力都是枉然,甚至在最正直的人當中,他也只找到背叛、欺騙、謊言。所有的人,一面踴躍地接待他,事先通知他,硬把他往家裡拉,卻一面又顯出對他受到誣衊很興高采烈的樣子,而且那麼全心全意地為之添油加醋,對他的撫慰是那麼虛情假意,頌揚他時用的口氣讓他的心受到的感動是那麼少,對他不吝惜最過分的讚美,卻懷著那麼少的敬重,以至於他對這些嘲弄、虛假的表現感到很厭煩,對如此成為他的所謂友人們的玩物感到很憤怒,於是他停止了去看望他們,退隱起來,並不向他們掩飾自己的蔑視。在長時間找尋一個人終告失敗之後,他終於熄滅了自己的燈籠 ,完全將自己封閉在自己的內心之中了。 我找到他並開始了解他時,他正處於這種絕對退隱狀態中。對於在我看來可以表現他的內心的一切,我都很注意,提防任何過於匆忙的判斷,決心既不根據幾句分散的話,也不根據某幾個特殊的情境來對他作出判斷,而是根據其言、其行、其習慣的匯總,根據這種為人的常態來對他作出判斷。唯有這種常態才能準確無誤地揭示一個人的性格。但是這種常態要為人所發現,則要求更多的連續性和更多的堅韌性,並要對於第一眼看到的事情不那麼相信。對正義的愛不冷不熱,又被虛榮心所驅使的斬釘截鐵的決定占了上風,就會使一般人產生看什麼信什麼的感情。所以,必須從什麼都看,什麼都聽,將什麼都一一記下開始,不要對任何事表態,一直到匯集了足夠的材料,足以拿出穩穩噹噹站得住腳的判斷才行。這個判斷既不是感情用事的結果,也不是先入為主的看法的產物。 我見到他很平靜,並不感到驚訝:你已經事先告訴我他是這樣的。你將這種平靜歸之於靈魂卑劣。但這種平靜可能來自與此完全相反的原因。我要確定其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這並不難。因為除非這種平靜一直不變,否則為了發現其原因,只要注意是什麼能打破這種平靜就行了。如果是恐懼,那你就說對了。如果是憤怒,你就錯了。證實這個費時不長,我很快就心中有數了。 我常見他忙著抄寫樂譜,多少多少錢一頁。正如你認為的那樣,在我看來,這個營生顯得很可笑,很裝模作樣。我首先極力了解他幹這個活是否很嚴肅認真,還是出於好玩;其次我要努力準確地知道是什麼動機使他又重操舊業,這件事要求更仔細和更聚精會神。必須準確地了解他的經濟來源和他的財產狀況,核實你對我談起過的他的富裕,審視他的生活方式,深入他的小家庭的細部,比較他的收入和支出,總之,了解他的現狀,而又不是通過他自己所說和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之所說。我對這件事給予了最大的關注。我發現,他很喜歡這個營生,雖然他幹得並不太好。我尋找這一莫名其妙的快樂的原因,我發現這是由於他的天性和他的性情。我那時對此還毫無概念,藉助這個機會,我開始深入了解這些。他把這個工作與消遣結合起來,我也懷著同樣的專注跟他消遣起來。從前他長住鄉間,這賦予了他研究植物的興味。現在他繼續進行這種研究,懷著更大的熱情,而沒有得到更大的成功。要麼是他的記憶力衰退,開始拒絕什麼都干;要麼是他把這種研究更多地是當成一種孩童遊戲而不是正兒八經的研究。我認為我發現了這一點。他更多地是努力做成漂亮的植物標本,而對於給類屬、品種分類及列出其特點則做得不夠。他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將枝葉曬乾、壓平,將小葉攤開、展平,保留花朵的天然顏色。結果是,當他仔細地將這些碎片貼在紙上,再給這些紙裝上小小的鏡框以後,他就在大自然的百分之百真實之上,又加上了微型製作的光彩和臨摹的魅力。 我看見他終於對這一娛樂失去了熱情。這種消遣對他的年齡而言是太累人了,對他的錢包而言又是過於昂貴了。而且這占據他必要的時間,其損失是無法補償的。也可能我們日益密切的關係有助於使他對那種活計不那麼上心。人們可以看到,欣賞大自然過去一直對他的心靈有很大的誘惑力:對他需要的溫情,他從中找到一種替代物。但是,如果他自己可以選擇的話,他肯定會棄此替代物而就溫情的。只是由於他與人類對話完全徒勞之後,他才迫使自己去和花草對話。他對我說過:「只要重新見到一絲希望能與人的世界重新接觸,我一定會高高興興地離開植物世界。」 既然我這些初步的研究已將我投入他日常生活的細節之中,我就更加關注這些,我確信從中會對我的研究對象得到更多的認識。這些認識比他從前在公開場合能說、能做的一切都更可靠,何況後者我以前並不曾親眼看見過。從密切接觸的隨便中,從私生活的持續中,一個人才會慢慢地叫人看清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當一個人對自己注意力放鬆,忘記了世界上其他事情的時候,他才會放任當時的衝動。這種方法是可靠的,但是又是費時的、辛苦的,因為它要求十分耐心和勤奮,只有真正地熱衷於真理和正義才能支撐得住。而用某些偶得的、匆忙的見解去代替緩慢得來卻可靠的觀察結果時,人們則很容易免除這種辛苦。只有長期不懈、持續的研究才能賦予人們可靠的觀察結果。 於是我仔細觀察他家中是有條不紊還是亂七八糟,是手頭寬裕還是窘迫不堪,他本人是儉樸還是奢侈,是情感細膩還是粗暴,他的興趣愛好是健康的還是低俗的,他進餐時是陰鬱的還是快活的,是老習慣一成不變還是興之所至,持家是小氣摳門還是大手大腳,在他那個小小的可以發號施令的範圍里,是難通融、頤指氣使、暴君似的還是可能正相反,太溫太軟,是否懼怕家庭糾紛更甚於喜歡一切井然有序,是否為了太平能忍受與自己的品味和意願最最截然相反的事情;他怎樣忍受公眾的敵意、蔑視、仇恨;他最慣常的親熱是哪種;是哪種痛苦和快樂最能改變他的心境。我既在他最穩定的生存狀態下觀察注視過他,也在他有小小的心境起伏的情形下觀察注視過他。比起最晴好的時日中空氣和風的微小變化來,這些起伏在平靜的個人生活中同樣也是不可避免和有益的。我很想看看他是怎樣生氣又怎樣平靜下來的;他是否一怒即發還是能忍住怒氣;他是記仇的人還是點火就著的人;是容易還是不容易叫他平靜下來的人;他有了錯,是變本加厲還是去彌補,他是否能容忍和寬恕別人的過錯;他是否性情溫和,容易與之相處,抑或在日常人際關係中性情粗暴、易怒;他是否喜歡向外人傾訴,抑或內向、自閉;他的心扉是否容易敞開,抑或一遇到撫慰,心扉立即關閉;他是否總是小心審慎,能控制自己,抑或任憑自己為內心的衝動所控制,不謹慎地將自己為之感動的每一情感都展露出去。我在我力所能及、能捕捉得到的各種不同的情形極為相反的精神狀況中,捕捉到他。有時是平靜的,有時是激動的,有時是在狂怒之中,有時是在極為感動之時,有時是在悲痛和心緒低落時;有時是在短暫而溫馨的快樂時刻——天性仍然賦予他這種時刻,他人也未能剝奪他這種時刻;有時是在一次用時稍長的用餐的快樂之中,或者是在那些無法預料的境況之中——在這些境況中,一個熱情洋溢的人來不及喬裝自己;在這些情況下,天性的第一個反應總是比任何的思考先來到。我在密切注視、觀察他生活中的所有這些細節時,也一點未曾忽略他的話語、他的警句、他的見解。我沒有略過任何一點點東西,為的是真正了解他在自己著作中所涉及的問題上他真正的情感。在靈魂的本質,上帝的存在,人的道德觀念,真正的幸福,他對時髦的理論及其作者作何感想,以及通過一個人的真情實感所能叫人了解到的對於人的生命怎樣使用,其目的性如何,他的真正行為準則是什麼這一切問題上,我都對他進行了摸底。我將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與我在實際生活中從他身上之所見仔細地進行了比較,只有這種測試所證實的東西才是真的。 我也從與虛榮心有關的各個角度上特別對他進行了研究。我確信,如果某種易怒的傲慢使他成了一個魔鬼,那麼在一個注意從這方面觀察他的人的眼中,尤其在我發現他所處的殘酷的處境中,這種傲慢將有難以控制、無法掩飾的強烈的發作。 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人們從他最經常關切的思想,從其談話最心愛的題目,從出乎意料的消息產生的意外的效果,從他對別人對他所說的話產生反應的方式,從他對接近他的人的舉止和語氣中得到的印象,從他傾聽別人讚揚或者詆毀他的敵人或對手時的神情,從他自己談論這些人的方式,從這些人的發跡或倒霉使他產生的快樂或憂傷的程度,時間長了,人們可以將他看透,可以看出他內心的想法,尤其是在易激動的天性使他無法抑制他最初的反應的時候(如果易激動的天性與強烈的自尊心在同一個人的心中能夠和諧並存的話)。但是,著作人尤其是在談到天才和著作的時候最不能自制,最能暴露自己。同樣我也沒有忘了從這個角度來研究這個人。我經常在不同的時刻、不同的時機將他置於這種情形中,我也見過別人將他置於這種情形之中。我測試了他對文壇盛名作何想法,享有這種榮光他認為要付出什麼代價,他在聲譽上最看重什麼,是通過才華獲得聲名顯赫,抑或受人敬重的性格所賦予的不那麼顯赫的聲名。我希望看出來,在聲名鵲起的名人還是聲名與日俱下的名人二者之間,他對哪種人的經歷感興趣;他是否在巧妙地仔細研究最火爆的名人;他對著作及著作人的成或敗感觸怎樣;以及從他本人來說,他怎樣忍受評論家那嚴厲的審查,對手們狡猾的讚美以及本世紀最傑出的作家們對他的蔑視。總而言之,我從我的目光能夠深入的各個角度對他進行了審視,卻並不竭力按照我的意願去詮釋任何東西,而是讓我的觀察所得相互闡明,以發現真相。在我研究的過程中,我時刻都不曾忘記,不要得出錯誤的結論,這事關我一生的命運。 法國人: 我看出來,你注意了很多事情。那麼,對你之所見,我能不能知曉呢? 盧梭: 我之所見,是親眼所見勝過口說。對我這個親眼見過他的人來說,我之所見足以決定我的判斷。但是對你,則不足以決定你根據我的報告作出判斷。因為他需要為別人所親見才能被別人相信,而按照你事先告訴我的那種方法,恐怕連我自己都不會根據別人的報告相信他。我看到的,只不過是表面看上去非常普普通通的事,但實際上這些事是很難得一見的。何況,我敘述出來的事情,從我的嘴裡一出來,就差點味了。要把這些事講得十分相宜,恐怕得換個別人,而不是我。 法國人: 先生,這是什麼回答!難道你想這樣騙我嗎?你想這樣既履行了你的承諾而我又不會從我給你的建議中獲取任何成果嗎?我給你的建議使你得到的信息,對我們難道不應該是共有的嗎?你叫人產生懷疑,現在你又有材料能使我擺脫這些懷疑。你動搖了我原來的信念,在這之後你又覺得可以將這些懷疑留給我麼? 盧梭: 你照著你自稱給我的建議像我那樣去身體力行,你很容易就能擺脫那些懷疑了。遺憾的是,對於讓—雅克,盧梭無法將自己對他之所知全部說出來。今後也永遠不會作這些申明了,因為申明也沒有用。而且鼓足勇氣作這些申明可能只會給我帶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屈辱。 就拿你來說吧,你想對我的觀察所得有一個大致的概念嗎?你就不論從好的方面還是從壞的方面都把你那些大人先生們對讓—雅克之所言直截了當、完完全全地來個大翻個吧!那你得到的那個人就正是我找到的這個人了。他們說的那個人是殘忍、冷酷無情、粗暴甚至是道德敗壞的;而我見到的這個人是性情溫和、有同情心甚至是軟弱的。他們說的那個人是無法相處、強硬、令人厭惡的;而我見到的這個人是容易接近、軟綿綿的,無法抗拒他以為誠懇的撫慰。如果你會來事,他甚至會任憑自己被他並不敬重的人所左右。他們說的那個人是性格陰鬱孤僻、不合群、厭惡人類的;而我見到的這個人特別有人情味,甚至過了頭,而且對人類的苦難特別富有同情心,對於人與人之間相互造成的傷害,也和人們給他造成的傷害一樣感到難過。他們說的那個人只考慮在社會上出人頭地,而不顧他人和他自己的安寧;而我見到的這個人將安寧看得高於一切,只要人們讓他在自己的小角落裡平安無事,他甚至願意整個地球都不知不曉他。他們說的那個人被傲慢和最令人無法容忍的自尊心所吞噬,為其同類的存在而痛苦萬分,甚至希望看到整個人類在他之前毀滅;而我見到的這個人自愛卻不和別人攀比,對於虛榮不比對謙虛更敏感,感到自己是什麼人就很滿意了,根本不尋求自己在人群中占據什麼位置。我確信他一生中頭腦里從未產生過一個想法,要和一個別的什麼人較量一下,以便知道哪一個最偉大或哪一個最渺小。他們說的那個人充滿心機和巧計,要用最大的巧計掩蓋自己的毛病並且將自己的惡毒掩蓋在表面的老實之下;而我見到的這個人,事情剛來時發起火來甚至很暴烈,比閃電還快,一輩子都在犯大大小小的過錯,然後便是一輩子都在用強烈的、長時間的悔恨來補贖自己的過錯。加之,他有時不加謹慎,不存心眼,令人難以置信的愚笨,本來想討人喜歡的,卻冒犯了別人,而且由於他那笨拙多於直率的天真,既說了對自己有用的話,也說了對自己有害的話,而自己卻不覺得二者有什麼區別。總而言之,他們說的那個人是一個鬼機靈,思想敏銳,入木三分;而我見到的這個人只能很緩慢、很吃力地思考,害怕思考累人,而且時常只有在自由自在地獨自遐想中才能領會最最一般的事情,幾乎不會被當作機靈人。 我可以將這些對比繼續羅列下去。如果我這樣做,你恐怕要將這當作是毫無現實意義的想像力遊戲了。難道不是這樣嗎?然而,我給你說的這些,沒有一絲一毫不是為我自己的良知所證實的,而不是像你那樣是由別人加以肯定的。用一個不偏不倚的人平靜而可靠的觀察來揭穿感情衝動的人甚囂塵上的說法,這種方法很簡單,卻不大令人置信。所以這種方法可能是無用的,產生不了任何效果。何況,讓—雅克在某些方面所處的處境甚至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以致人們無法將其充分揭示出來。為了充分了解他,就必須深入了解他的處境,就必須既了解他忍受的痛苦,又了解是什麼讓他忍受這些痛苦。然而這一切是無法全都說清楚的。要相信這些,必須親眼見過他才行。 不過讓我們試試,是否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的途徑,既同樣筆直又少為人走過,以達到同樣的目的;是否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的辦法,通過一個簡單而立竿見影的印象,讓處於你所處的輿論環境中的你,一下子感受到我可能會將你說服的東西。但我用的不是以粗暴的否定去不斷攻擊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刺人的說法的辦法,而是用一點一點來的做法。為此,我想盡力在這裡描繪一下讓—雅克的肖像。這是我對原型進行了長期的研究之後,在我的頭腦中形成的想法。首先你可以將這幅肖像與他們描繪的肖像加以比較,判斷一下這兩幅肖像中哪一幅各部分最連貫,顯得最能構成一個唯一的整體,哪一幅能最自然、最清晰地解釋這幅畫像所表示的那個人的行為、興趣愛好、生活習慣和人們對他所了解的一切,不僅僅從他寫出著作至今,而且從他童年時代開始的各個時期。然後,那就只能由你自己去證實我看得是否清楚了。 法國人: 那真是沒有比這更好的了。說吧,我洗耳恭聽。 盧梭: 在我認識的所有人當中,其性格最完全地只從其天生個性而來的,就是讓—雅克。天性將其造成什麼樣,他就什麼樣,教育很少使他改變。如果說從他一出生,他的各種能力和體力就已經突然發達了起來的話,自那以後,到了成年時期,人們覺得他差不多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現在,經過六十年的苦難和貧窮,時間、磨難和人仍然沒有叫他大變樣。身體衰老了,他的心卻一直很年輕;他仍然保持著與青年時代同樣的興趣愛好和同樣的激情。直到生命的盡頭,他都將一直是一個老小孩。 但是,賦予他這種精神狀態的這種天性有些與眾不同之處。要把這些與眾不同之處理清楚,就要求更持續的注視。與對某個人看一眼就足夠、就認為了解了就作出判斷比起來,這種注視要持續更長的時間。我甚至可以說,正是從他很普通的外表,從他與別人最共同的地方,通過我對此的進一步觀察,我才覺得他最與眾不同。這種似是而非的想法,隨著我一步步說下去,自會逐步明朗。 正如我跟你說過的,剛一接觸時,我覺得他與我原來根據你的講述所想像的樣子是那麼不同。我對此深感驚異,待我聽到他談話也沒有什麼文采,我就更加驚異了。說沒有什麼文采還是客氣的,說得不客氣,就是他淨說傻話。我個人曾經有機會與一些文人一起生活過,我覺得他們總是很光鮮,是鶴立雞群的,出口便是格言警句,如預言家一般,用他們那博學的饒舌和高超的決定駕馭一切。而這個人,只說些平平常常的事,而且說起來還不準確,不細緻,有氣無力,即使說話很少,也顯得總是說得很累的樣子,也就是說,他因為要使勁聽懂別人的話而感到很累。別人說些稍微細膩的事,他甚至常常根本聽不懂,所以他從來就不能作出恰當的應答。如果偶爾他想起一個好不容易找到的詞,他就會特別愜意。為了有話可說,他就翻來覆去地重複這個詞。在談話中,人們大概不會將他當作一個充滿新鮮生動思想、思考有力、表達準確的思想家,而是將他當作一個苦苦找不著詞的小學生,完全被比他知道得更多的人的沾沾自喜所控制。在那些最微不足道的小冊子編造者身上,我都從未見過這種靦腆、尷尬的舉止。像他那樣一個敢於將自己所生活的年代的見解踩在腳下,似乎在任何事情上都不準備接受法律而是要發號施令的作家,誰能設想他會如此呢?如果他只是說些平淡無奇的話也就算了,我可能會相信他這是裝傻以便讓包圍他的密探們暈頭轉向。但是,不論聽他說話的人是誰,他不但對他們毫不提防,而且冒冒失失地道出許多欠考慮的、授人以柄的話來。歸根結底,倒不是因為這些話本身應受指責,而是因為這些話可能引起誤解。他一點也想不到,這些誤解肯定會首先來到聽他說話的人的心裡,這些人正找這個茬呢!總而言之,我覺得他幾乎總是思考遲鈍、言語笨拙,不斷地吃力尋找恰當的詞語,可是又總也找不到。他的一些想法本來就不大清楚,表達的方式又欠佳,這就將一些概念弄得混亂不堪了。我順便再補充一句,如果在我們最初的幾次談話中,我就能猜測到他這樣極不善言辭,可能我就會根據你的論點得出一個新的證據,證明他那些著作不是他自己寫的。因為根據你的看法,他看譜即唱的能力那麼差,就證明他根本不可能作曲,那就更有理由說,既然他那麼不會說話,他肯定也不能寫得那麼好了。 一個人巧妙到能在四十年當中以其虛假的外表將接近過他的所有的人都欺騙了,卻那麼不善於言辭,這已經是十分令人驚異的事。但是,事情還不止此。還是這個人,在漫不經心的談話中,他那無神的目光和毫無個性的面孔,似乎只顯示出愚笨,而一旦一個使他感興趣的話題將他從遲鈍、麻木中驚醒過來,他的神情和舉止會頓時變樣。人們看到他那黯淡無光的面龐活起來,動起來,變得表情豐富,很有表現力,流露出才智。從他在這個年齡上那雙眼睛仍炯炯有神來判斷,青年時代這雙眼睛肯定是光芒四射的。從他那激昂的手勢,他那衝動的舉止,人們看到他的血液在沸騰,人們幾乎相信從他的嘴裡就要噴射出股股火焰。可事實並非如此。所有這一切衝動只會產生出普普通通、模糊不清、條理不明的話語。這些語句並不比平時更有表現力,而只是更欠考慮。他大大提高了嗓門,但他說的話只是變得更響,而不是更強有力。有時我在他的表達中也看到一些活力,卻從來不是在他驟然爆發之時,而只是在爆發已經過去,已經產生了最初的效果之時。這時,這種激動延續下來,更有規範,似乎起著更強有力的作用,能使他找到一些強有力的表達方式,充滿了仍使他激動的情感。從這裡我明白了,這個人雖然說話聲音不大,但在他所接觸的主題燃燒著他的心的時候,他怎麼能寫得那麼有力量,他的筆怎樣比他的舌頭能更好地道出激情的話語。 法國人: 這一切並非如你想像的那樣,能叫我對他產生一些概念,與別人叫我對他的性格所產生的概念截然相反。你歸之於他的這種與人相處的拘謹和這種靦腆,現在在社交界誰都承認,這是虛榮和自傲最可靠的招牌。 盧梭: 這麼說,我們那些小牧童和可憐的村婦虛榮心都極強,我們那些學院院士、年輕的修士和裝腔作勢的婦人們都是謙遜和恭順的天才了?從哪裡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呢?噢,這個可憐的國度!在這裡,所有和藹可親和善良的概念都被顛倒了,上流社會裡那些人狂傲的虛榮將他們無情踐踏的美德都變成了傲慢和毛病! 2 法國人: 別激動吧!這個新的似是而非的想法,我們還可以爭論。現在讓我們將它放在一邊吧!讓我們再回到這個人容易感情衝動這個題目上來。你自己承認他容易感情衝動,這一點也是從你的觀察中歸納出來的。他對一切不觸及他小小的個人的事情,都表示深深的漠視,只有對有關他個人利害的問題,才激動起來。但每一次事關他個人的時候,他那強烈的自尊心照理必然使他激動得達到亢奮狀態,而他只在激動的情緒緩和下來的時候才開始大動肝火,在最初的時候,他內心的動盪是有力地集中在他的內心周圍的。 盧梭: 你從我的觀察中得到這個結果,但我的觀察向我提供的卻是一個完全相反的結果。他不像我們那些著作人那樣,為眼前出現的所有小小不然的問題而泛泛地痛苦。這是肯定的。要使他對一場爭論產生興趣,光是思想能在其中閃光也是不夠的。這一點也是肯定的。我承認,我總是看到,為了克服他的懶得說話,為了在談話中叫他感動,除了說些喋喋不休的廢話以外,必須有另外的使他感興趣的東西。但我卻很少看到,這個能使他興奮起來的興趣點是他本人的利害,是他個人的利害。相反,當事關他自己的時候,不論人家用阿諛奉承對他進行吹捧也好,指桑罵槐極力侮辱他也好,我總是見他一副漫不經心、十分輕蔑的表情,這種表情所表示的是他對這些言語一律不大在意,而且對於說這些話的人,對這些人針對他所作的評論,也不大在意。使他興奮起來,使他十分動情的更偉大、更崇高的興趣點,是有關公正和真理的問題。對於他認為對公眾有害的任何學說,我從未見他冷靜地傾聽過。面對那些善於用蠱惑人心的華麗詞藻將他們那殘忍的學說包裝起來的聲名顯赫、喜歡高談闊論的人,他的不善言辭常常可以防止他連累自己和正義的事業。但是也很容易看到,他努力保持沉默,任憑一些他認為對人類有害的錯誤傳播開去,他的心是多麼痛苦。他是弱者和被壓迫者的不夠謹慎的保衛者,這一點連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我曾經常見他與強大的壓迫者面對面,跟他們唱反調,而且十分激烈。有錢有勢的壓迫者,雖然表面上不露出被他的膽大包天所冒犯的神情,但是在克制的外表下,早已準備好要叫他在哪一天為這樣的唐突付出慘重的代價。結果是,一個人熱情激奮,人們將他當作瘋子;另一個人暗中策劃陰謀,卻顯得是個自我控制的智者。人們就是這樣總是憑表面來判斷,而常常與真相背道而馳。 我也見過他為美好的事物所感動,熱情迸發,甚至常常流出眼淚。這些美好事物在大自然的奇蹟中存在,在人類的作品中存在,在美德、天才、美術中存在,一般來說,在一切具有力量、優美和真實性質、足以感動一顆敏感心靈的事物中存在。更有甚者,我在這人世間只在他一個人身上看到的,是他對他本人最大仇敵的成果,甚至是反對他自己的思想的成果,也同樣地喜愛。只要他從中找到天生能感動他內心的美,他就會懷著同樣的快樂欣賞這些作品,懷著同樣的熱情讚揚這些作品,就像他的自尊心根本沒有因此受到損害,就像那位作者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一般;對於利用公眾輿論以剝奪這些著作應有的價值而搞的種種陰謀,他也會懷著同樣的火氣而義憤填膺。他最大的不幸,便是他從未用小心謹慎來處理這一切,而是不管不顧一任自己的激動情緒發泄,根本就預料不到效果及後果,或者是對此不管不顧。適度地有克制地激動是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必須要麼是火,要麼是冰。如果他不冷不熱,他便是個庸人了。 最後我發現,他的心靈活動持續時間不長,與其強烈的程度相比,它為時短暫。他的火熱將激情燒毀,將激情吞噬。在強烈而迅速的爆發之後,他的激情很快就熄滅了,又叫他墮入最初的麻木與遲鈍之中。這種麻木與遲鈍使他沉入習慣的王國之中,在我看來,這才是他慣常、自然的狀態。 以上就是對我的觀察所作的簡述,從中我得出對他的身體構造的認識。同時通過必要的推論,也為他在各種事情上的行為所證實,我也得出了對他的真實性格的認識。這些觀察所得以及與此相關的其他觀察結果讓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他的氣質是混合型的,由顯得截然相反的成分構成:既是一個非常敏感、易激動或很容易點火就著的心靈,又是一個不開竅、愚鈍的頭腦,頭腦中堅實而厚重的部分非得有強烈而持久的熱血振盪才能動搖。我絲毫無意於以物理學家的身份揭示這些外表上的矛盾,這與我又有何干呢?對我來說,重要的事便是肯定這些矛盾的真實存在,我所做的一切也正是這個。但是,為了讓這個結果在你的眼中明明白白地顯現出來,還需要我儘量地補充一些解釋。 我時常聽人責備讓—雅克過於敏感,你剛才也是如此。而且人們由此得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說他是個魔鬼。有一本英文新書,書名叫《靈魂研究》,其目的即在於此 。在這本書中,人們藉助於不知多少解剖學的而且完全決定性的細節,證明了根本不存在靈魂。因為書的作者從神經的起源中根本沒有見過靈魂,而且原則上可以確定人的敏感性,尤其是讓—雅克的敏感(必須時刻暗示這一點)是他的毛病、是他犯下的罪過的唯一原因,由於這種敏感性,他心懷惡意。雖然這條規律有一個例外,該書作者也承認,這同一個敏感性有時也可產生美德。我們不想就這位外科醫生哲學家 不偏不倚的理論進行爭論,讓我們首先儘量對「敏感」這個詞語理解清楚。否則,由於缺乏準確的概念,人們隨時都會把一些那麼模糊而又常常相互矛盾的意思用在這個詞語上。 敏感性(感受力)是一切行動的本原。一個生物,雖然有生命,但是如果它對任何事物都沒有感覺,它是根本不會有任何行動的,因為他的行動的動機在哪裡呢?上帝本人是有感受力的,因為他在行動。所有的人因此也是有感受力的,可能程度相等,但是不以同樣的方式。有肉體的器質性的敏感性,它純粹是被動的,似乎除了通過快樂和痛苦的指示保存我們的肉體和保存我們的人種之外,便沒有其他的目的。還有另外一種敏感性(感受力),我稱之為主動的、精神的,這不是別的東西,它就是將我們的情感與一些跟我們毫不相干的人連結起來的能力。這種能力,神經對偶研究不會使人了解它。在人的心靈中,它似乎與身體的吸引能力有著相當明確的相似性。其力量大小與我們在自己與他人之間感受到的聯繫成正比。根據這種聯繫的性質,它有時通過吸引力起積極、正面的作用,有時通過斥力起消極、反面的作用,就像一塊磁鐵通過它的兩極所起的作用一樣。積極的或者說吸引的作用,是天性的自然結果,天性極力要擴展和加強我們的情感。消極的或者說排斥的作用,壓制並縮小他人的情感,是反應產生的一個綜合體。一切深情、甜美的激情從第一種作用中產生,一切仇恨、殘忍的激情從第二種作用中產生。先生,請你在這裡回憶一下我們在最初的談話對自愛和虛榮二者所作的區分,回憶一下這二者對人的心靈所起的作用。積極的感受能力立即從自愛中衍生出來。一個自愛的人極力要擴大他的存在和他的享受,通過愛戀將他感到應該成為他的一樁財富的東西據為己有。這是很自然的。這是純粹的情感問題,思考在其中絲毫不起作用。但是,一旦這種絕對的愛蛻變為虛榮和相對的愛,它就會產生負面的(消極的)感受力。人們一旦習慣於與他人較量,為將首席佳位分給自己而勃然大怒,就不能不憎惡一切超越我們、壓低我們、壓制我們的東西,一言以蔽之,一切成點氣候妨礙我們稱王稱霸的東西。虛榮的人總是怒氣沖沖或心懷不滿,因為他希望每個人都將一切和他自己視為高我們一頭,而這是不可能的。即使別人並未得到什麼偏愛,而他卻感到別人得到了偏愛,並為此而義憤填膺。他會為一個別的什麼人比我們多占了便宜而怒氣沖沖。其實他自己也得了便宜,自己也感到這樣得到了彌補,可這也不能使他心情平靜下來。感到只在某一方面不如人便能將他在一百個、一千個其他方面比別人優越的感受毒化,完全忘記了自己比別人多什麼,只顧著自己比別人少什麼。你會感覺到,在這一切之中,不會有任何東西促使心靈去行善施仁的。 這種拿自己與別人比的心態,將天生的美好的激情變成了另一種矯情、惡劣的激情。如果你問我這種心態是從什麼地方產生出來的,我會回答你說,它來自社會關係、觀念進化和心靈的教化。只要人們只顧自己的絕對需求,人們就只限於尋求對自己真正有用的東西,而很少向他人投過悠閒的一瞥。但是,隨著社會通過相互需求的紐帶變得更緊密,隨著精神世界不斷擴展、不斷發揮作用和放出光彩,活動就越來越多,涵蓋的對象越來越多,捕捉的關係越來越多,就會進行審視,進行比較。在這些頻繁的比較中,人既沒有忽略自己,也沒有忽略自己的同類,也沒有忽略他認為應該在同類中所占的位置。人一旦開始這樣與他人較勁,他就只會不斷地將所有其他人置於自己之下,他的心從此除了忙這個,再也不會做別的事。所以作為對這一理論的證實,人們一般都會發現,機靈人尤其是文人,是所有的人當中虛榮心最強、最不善於愛、最善於恨的。 你可能會對我說,沒有比浸透了虛榮心的蠢人更俗的了。只有作出區分,這種想法才是真的。蠢人自視甚高極為常見,但是他們難得嫉妒,因為他們自認為是老大,對自己之所得總是很滿意。一個機靈人則很少有這種幸福。他完完全全感覺到自己缺少什麼,而另一個人在貢獻或在才能上比起他來可能更占什麼優勢。當然他只向自己承認這些,他卻情不自禁地感覺到這些。所以,虛榮的人是一點都不寬容的。 為了看清楚這些對敏感的質疑,我認為上述的闡明是必要的。有人將這些理解成讚美,有人則將其理解成指責。實際上這兩種人對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都沒太搞清楚,因為他們沒有料到,有性質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感受能力,而這些不同的感受能力在同一個人身上是不可能合二而一的。現在讓我們來說說其具體運用吧! 在我看來,讓—雅克具有程度相當高的自然感受性。他的感官對他有很大的制約。如果不是他的精神感受能力常常對此產生鉗製作用的話,這種制約程度還會更強。甚至常常通過這種鉗制,他的自然感受性才能那樣強烈地觸及他。美妙的音響,美好的天空,美麗的景色,美麗的湖水,花朵,氣味的芬芳,美麗的眼睛,溫柔的目光,這一切只有從某個方面觸動他的心之後,才能那麼強烈地對他的感官發生作用。我曾見他幾乎一整個春天每天走兩里路 到貝爾西去盡情傾聽黃鶯歌唱。必須有水,有綠地,有孤獨和樹林才能讓這鳥兒的歌唱在他的耳畔變得十分動聽。如果他在田野間沒有看到祖國母親以精心裝點讓自己的兒女過得高興為樂的話,在他的眼中,田野本身的魅力就會大減。他大部分感受中都具有這種混合的東西,這使這些感受有所和緩,使純物質的感受失去了其他感受那種誘人的吸引力,這就使得所有的感受對他所起的作用有所和緩。所以他對肉慾的追求雖然強烈,但從未如狼似虎過。而且他對享受的感受要比對匱乏的感受更深,在某種程度上,他大概可以自詡為有節制而不是寡慾的。然而,當想像力煎熬著他的時候,完全的節慾會使他很痛苦。並不是他既已擁有,節制對他來說便是輕而易舉,因為那樣想像力就不再起作用了。他之所以喜歡享樂,只因為已經產生了欲望,而他並不等欲望休止自己就停止了,適可而止對他已足夠。他的品味是健康的,甚至是優雅的,但並不過分講究。美酒佳肴叫他十分喜歡,但他更偏愛簡單、普通、不需要精心準備但是從其品種中挑選出來的食物。他對於任何因稀少而貴重的事物都毫不在意。他憎惡精細的菜餚和過分講究的食物。他家裡進食野味是很罕見的。如果他更說了算的話,野味可能就永遠進不了他的家了 。他的每一餐,他的盛宴,由一個菜構成,而且一直是這個菜,一直到將它吃完。一言以蔽之,他可能比應當的那樣更為熱衷欲望,但是比起只追逐聲色慾望的人來說卻遠遠不夠。人們對這種人說三道四,然而,他們是很單純地遵循著自己天生的本能,這本能使我們去追求讓我們愉悅的東西,逃避令我們厭惡的東西。我不明白這樣的天性何患之有。追逐聲色慾望的人是自然的人;三思而後行的人是照著輿論行事的人。危險的是這後一種人。前一種人即使失於過度,也永遠不會危險。當然,必須將聲色之欲這個詞局限在我賦予它的意義上,而不應該將其擴展到那些以此炫耀的好色之徒身上,他們是以此為榮的。也不應該將其擴展到那些為了希望越過快樂的界限而墮入糜爛生活之中的人身上。也不應該將其擴展到另一些人身上:他們生活在奢侈的過分講究之中,尋求的不是享樂的魅力,而更是獨占、獨有的魅力,對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的快樂不屑一顧,而只限於讓老百姓艷羨不止的快樂 。 讓—雅克雖然是其感官的奴隸,卻並不因此而為其所有的感覺所觸動。要叫一個對象給他留下印象,必須除了有所感覺之外,還要加上清清楚楚的快樂或痛苦的感受,這種感受吸引他或者排斥他。能夠震撼他的大腦的意念也是如此。如果給他留下的印象不能深入他的心,那這個印象就一錢不值。對他來說,任何無關緊要的東西都不能留在他的記憶中,我們勉強可以說,他僅僅能察覺到那些他覺察的東西。這一切的結果便是,在這世界上,從來沒有過比他對他人的事、對於在任何方面都與他無關的事更不好奇的人,也從來沒有過比他更糟糕的觀察家,雖然在很長時期內他都認為自己是一個很好的觀察家。因為在他以為自己看得很清楚的時候,實際上他只是感受強烈而已。而實際上一個只會看見令他感動的事物的人,對於這些事物之間的關係是確定不清的。一個盲人,不論他的觸覺多麼靈敏,都永遠代替不了兩隻好眼睛。總而言之,一切純屬好奇的東西,不論在藝術上,在人世上,還是在自然界中,無論如何對讓—雅克都不會有誘惑力,無論如何都不會使他快樂,而且今後人們也永遠不會看到他哪怕有一小會兒心甘情願地管這種事。這一切也與他思考遲鈍有關。為自己的事已經十分煩惱了,這種思考遲鈍更妨礙他為毫不相干的事物而飽受折磨。在日常談話中,他總是心不在焉,這使他幾乎一點都聽不見人們在說什麼,有時他甚至是呆傻,也應該用這一點來解釋。這種心不在焉並非源於他在想別的事,而是他什麼都沒想,他受不了那個累去傾聽那些他知道不知道都無關緊要的事情。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實際上並非心不在焉,準確地說,他只不過是遲鈍而已。 他脫口而出的那些不謹慎、笨拙的話語也是由於這個原因,這一點給他惹的禍簡直比最可憎惡的惡習還要多:如果他有這些惡習,就會迫使他時時當心自己,以便在別人眼前將這些惡習遮掩起來。機靈、心口不一、作惡多端的人總是提防著的,不讓自己的言談留下任何把柄。而當你感到你做的好事能補贖你做的壞事時,當你覺得你是怎麼樣就流露出怎麼樣而沒有任何危險時,你確實不那麼小心翼翼地去遮掩你做的壞事。總是一切坦坦蕩蕩,又從來不說任何應受指責的話,從來不做任何應受指責的事,既沒有缺點也沒有毛病的正人君子,有嗎?一個狡詐之徒,只露出他希望人們見到的模樣,像是從不說任何應受指責的話,從不做任何應受指責的事的樣子——至少在公眾面前。對這種完美無缺的人,讓我們提高警惕吧!甚至拋開那些歪曲他的真面目的招搖撞騙的人不談,讓—雅克恐怕也總是很難顯露出他之所值,因為他不會顯示他的價值。反之,他的笨拙卻不斷地將他的缺點顯示出來。這便是自然感受性在他身上表現出來的良好效果和不良效果。 至於說到精神感受性,我從未見識過任何一個人這樣受到精神感受性的駕馭。但是在這一點上我們必須看法一致,因為我在他身上只找到了起積極作用的感受性。它來自自然,而且我在上面對此進行過描述。需要心有所系,這種需求又匆匆忙忙地而不是精心選擇地得到了滿足,這鑄成了他一生中所有的不幸。雖然他相當頻繁地動感情,而且還常常非常強烈,但我從未見過他有那種裝模作樣的、痙攣般的發作,從未有過現在時髦的那種比比畫畫,這比畫能使人得神經病。他動情是看得出來的,雖然他不捶胸頓足;他的動情就和他的性格一樣,樸素而自然。在所有那些所謂出自感受性的魔鬼附身的人群里,他好比是不施脂粉的美人,只有天然的膚色,在塗脂抹粉的人群里,顯得有些蒼白。說到在社交場合迸發出來的排斥性的感受力(我從中區分出第一反應產生的強烈而飛快的印象,它產生的是憤怒,而不是仇恨),我在他身上只從與道德本能相關的方面找到一些遺留,也就是說對不公正和惡意的仇恨能使一個不公正、心懷惡意的人在他眼中變得面目可憎。但是他在這種憎惡中沒有摻雜任何與虛榮心有關的個人成分。在他身上你感覺不到一點點著作人和文人的虛榮心。在他的內心深處,仇恨和嫉妒任何人的情感從來不會紮根。從來沒有聽到他貶低名人以損害他們的聲譽。他一輩子,甚至在他短暫的成功期間,從未試圖拉幫結夥,也從未試圖在什麼地方自稱龍頭老大。在他生活過的所有的圈子裡,他總是讓別人定調子,自己則不假思索地坐在他們的車上,因為他覺得他們有長處,他們的思想也免了自己去費力思考。如此這般,在任何這樣的圈子裡,都從未有人會預料到今日公眾賦予他的不同尋常的天才。而人們今天這樣做的目的,是要將他變成自己所利用過的工具。現在仍然如此,如果他生活在事先不知情的人之中,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曾寫過數本著作,我敢肯定,所有這些人不但根本不會相信他能寫書,而且要一致認為他既沒有幹這一行的興趣愛好,也沒有幹這一行的志向。 這種既熱烈又溫和的天性在他所有的著作中和他的話語中均隨時隨地能叫人感覺得到。他既不費力也不迴避談到他的敵手。他談到這些人的時候,懷著一種並無蔑視的自豪,開著並不刻毒的玩笑,帶著責備而又沒有苦澀,帶著直爽而沒有惡意。同樣,他談到其聲名上的競爭對手時,只是用他們值得的讚美之辭。在這些讚美之辭下面,沒有隱藏任何惡意。對於這些人有時對他的讚美之辭,肯定就不能這麼說了。但是,就一個著作人甚至就任何一個感受力極強的人而言,我在他身上感到更罕見的,是在情感和見解方面極大的寬容,遠離任何宗派意識,哪怕宗派意識對他有利。願意在需要時無拘無束地道出他的見解和他的理由,甚至在他熱血澎湃,其中放進了激情的時候也是如此。但是,他既不指責別人不接受他的感情,也不會為別人想剝奪他的情感而感到難過。他為自己要求思考自由,也留給每個人同樣的思考自由。我聽到所有的人談論寬容,但真正的寬容者,我只見過他一個。 總而言之,我在他身上找到的這類感受能力,會使為這種能力所制約的人不大明智而且十分倒霉。但是這種能力既不會把這些人變成頭腦狂熱的人,也不會使他們變成魔鬼:它只會把他們變成輕率而且常常自相矛盾的人。如果像這個人一樣,愛激動的心與思考緩慢二者集於一身,他們會以只順著自己的天性始,以希望與此相反而終。待他們遲來的理智最後警告他們,說他們已誤入歧途時,已為時過晚矣! 他的天性中最基本成分之間的這種對立,我們可以從他大部分的品質中,從他的全部行為中感覺到。其品質皆由此衍生而來。他的行為少有連貫性,因為他的自然反應與他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計劃從來不把他往同一條路上引。自然反應每時每刻都叫他遠離他給自己劃定的路。結果是他做了很多事,但是根本沒有前進。從衝動、熱情來說,沒有任何他不能為的偉大、美好、豪爽仗義之事。但是他很快就厭倦了,立刻重又墮入他那種惰性,沒有生氣的狀態之中。有時在他鼓起勇氣時不乏高尚美好的行為,但這是徒勞,因為很快便隨之而來的疏懶和靦腆又牽制住了他,使他頹喪下去。這就是為什麼他有時雖然有高尚而偉大的情感,但在行動上他總是渺小而無能。 那麼,你想深入了解他的行為和他的道德、品行嗎?請你仔細研究一下他的愛好和他的品味吧!這種了解肯定會讓你見到截然相反的一個人。從來沒有一個人會比他更不依據原則和規矩行事,從來沒有一個人會比他更盲目地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行事。謹慎,理智,小心,預見,所有這一切對他而言只不過是無效的空洞詞語。他受到誘惑時,便抵擋不住;沒有受到誘惑時,便停留在他那無精打采的狀態中。從這裡你可以看到,他的行為方式應該是變化無常的,跳躍式的,偶爾慷慨激昂,幾乎總是萎靡不振,或者毫無作為。他不是向前走,他是跳幾下,然後又落在老地方。他進行的活動其目的甚至不在於將他帶到事情之必然將他拉向的位置。如果他只是受到自己最持久不變的意願的推動,他可能就會一直原地不動。總而言之,從來就沒有過比他更容易動感情而又天生更不善於行動的人。 讓—雅克不曾總是躲著人,但他一直喜歡孤獨。與他擁有的朋友在一起,他非常高興,但他更高興與自己在一起。他珍視與朋友們的交往,但有時他需要自省。與其總和朋友在一起,可能他更喜歡總是一個人生活。他對《魯濱遜漂流記》的鐘愛使我得出一個判斷,即他並不認為自己與被困在荒島上的魯濱遜一樣倒霉。對一個容易動感情、沒有野心、沒有虛榮心的人而言,獨自生活在荒漠中與獨自生活在同類中相比,恐怕後者更殘酷、更困難一些。這種對退隱和孤獨生活的愛好,當然沒有任何惡意和厭世的東西。儘管如此,這種愛好畢竟十分奇異,這種癖好達到此種程度的,我也只在他一個人身上找得到。所以,有必要理出此種癖好的準確緣由,否則在他身上注意到這種傾向的這個人,就只能放棄對他的深入了解了。 我首先清楚看到,表面的親切隨便與真正的保留占主導地位的一般社會尺度不可能適合於他。無法暢所欲言、無法隱瞞其內心活動,使他對其餘的人而言,處於一個極大的不利地位。其他的人善於掩飾他們之所感,隱藏起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表現出來的純粹是在他們看來適於別人看到的模樣。在他們之間只有十足的推心置腹才能與他重建平等。在與他們的相處中,當他以推心置腹相待時,那些人卻只是擺出推心置腹的假樣子來。這種推心置腹,對他而言,便成了不謹慎,而對他們而言,便成了設圈套。他一旦感到自己成了這種欺騙的受害者,就肯定叫他一輩子對這些人都敬而遠之了。 說到最後,他失去了與人類交往的甜蜜溫馨之時,他用什麼來代替這個,而這個替代物既可以補償這種損失,又可以叫他比起另一種狀態來更喜歡這種狀態,雖然這種狀態也有弊端呢?我知道,塵世的喧囂使多情而溫柔的心靈很害怕,他們在人群中很拘束,很受壓抑,在他們之間無法放鬆和相互傾訴,只有在兩人單獨談話時才會有真正的感情抒發,而且這種構成友情真正享受的甜美的推心置腹恐怕只能在隱居之中才能形成,才能培養起來。但我也知道,絕對的孤獨是一種令人悲哀的生存狀態,而且違反天性,因為感受深情滋養人的心靈,思想交流使人的精神充滿活力。我們更美好的存在是相對的,是群體性的,而我們真正的「自我」並不完全在我們自身。總之,現實生活中人的構成就是如此,沒有他人的參與,我們在生活中永遠做不到充分享受自我。所以,孤獨的讓—雅克大概就是心情抑鬱,寡言少語,而且總是過得不開心。在他所有的肖像上,他確實顯得就是這個樣子。自從他倒霉以來,人家也總是將他向我描繪成這個樣子。在一封已發表的來信中,人家甚至叫嚷,說他一輩子只笑過兩次。敘述了這兩次的情形,兩次居然都是心懷惡意的笑。但是,以前人家對我談到他時說得完全相反。我也見過他一旦與我在一起完全放鬆下來,他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使我感到特別驚訝的是,當人們讓他一人獨處,讓他安安靜靜的時候,或者他獨自散步歸來(只要上來與他搭話的不是個馬屁精)時,我從未見他神情那麼快活,那麼平靜過。這時他的談話便比平時更加坦率,更加輕柔溫和。一個剛剛享受了快樂的人,談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他既已成了同時代人的笑料和憎惡之物,在自己悲慘的命運中只看到流淚和絕望的緣由,那麼他獨自一個人還會忙什麼呢? 啊,上蒼啊!啊,大自然啊!你們是窮人的珍寶,倒霉蛋的精神源泉。幸虧有了你們,感受到、了解並相信你們神聖法則的人,內心平和、肉體亦不痛苦的人,決不會完全被逆境所吞噬。雖然有人為的各種陰謀,雖然有惡人的種種得逞,這樣的一個人是不會變得絕對悲慘可憐的。雖然他被殘酷地剝奪了一生的全部財富,但是將來希望會補償他這一切,甚至就在此刻,想像力也將這一切還給了他:美好的想像對他來說能代替真正的幸福。我說什麼來著?他獨自一人時是確確實實很幸福的。地上的財富可以在每時每刻以千百種方式從自認為擁有這些財富的人手中溜走,而對於任何一個善於享受想像的人來說,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奪走想像的財富。他擁有這些財富,既不用擔驚受怕,也不冒任何風險。無論是時運還是他人,都無法剝奪他的這些財富。 你一定要說,靠想像來對抗大的逆境,這是多麼脆弱的精神源泉!嘿,先生,這些想像說不定比所有這些看得見的財富更具現實意義。人們對這些看得見的財產那麼看重,是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心懷對幸福的真正感受,而且擁有財富的人也不得不一心撲在未來上,而不能從眼下找到使他們心滿意足的享受。 有人對你說,一個人,而且是特別倒霉的人,他每天很有規律地在幾個風雅的社交場合度過五六小時。這些圈子由男女組成。男士們個個富有正義感,坦坦蕩蕩,性情快活,和藹可親,心地單純而又學識淵博,生性溫和而又品德高尚。女士們個個魅力十足而又文靜,充滿感情而又優雅,謙和而不做作,愛開玩笑卻不說蠢話。他們只將各自性別的長處和對他們的魅力的掌控能力用在在人與人之間培養對偉大事物的熱情和對高尚品德的熱心上。這個人還對你說,他在這些圈子裡很有名望,受到尊重和愛戴,他和組成這些圈子的所有人員在信任、眷戀和親切隨便的氣氛中生活在這裡,他在這裡按照他的選擇找到可靠的男性朋友,忠實的情婦,溫存而又穩固的女性朋友(這些人可能更有價值)。聽了人家對你說的這些話,你難道不認為每天這樣度過的半日能很好地補贖另外半日的愁苦麼?對如此溫馨生活的回憶總在眼前,下次再去的希望又有保證,這難道不會大大減弱其餘時間的苦澀麼?難道你認為,把什麼都算在內,在這同一空間裡,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所能享受的如此溫馨的時刻會更多麼?我認為,而且我肯定你也認為,這個人雖然有他的種種不幸,但是能以這種方式度過跟任何其他人一樣既充滿享受又充滿幸福的一生,他可以以此自慶了。嘿,先生,這就是讓—雅克在他的憂愁和想像之中的現狀,這個讓—雅克被人那樣殘忍、那樣固執、那樣不公正地醜化、鞭撻、誣衊,那些機靈的、強大的迫害他的人,用盡了心機,花費了大量金錢,長期以來毫不鬆懈地極力要把他變成世界上最倒霉的人。在他們所有的業績的包圍之中,他逃脫了他們的掌心,躲避在空氣清新的地區,不顧他們的所為,在那裡幸福地生活 。縱然他們有各種各樣的陰謀詭計,也永遠無法一直到這裡來追擊他。 受虛榮心及其可悲的伴隨物控制的人,再也體會不到想像的魅力及效果。對這種能安慰人的能力,他們歪曲了其用途,他們使用這種能力不是為了減輕對痛苦的感覺,而只是為了讓這種感覺更強烈。比起叫他們高興的事情來,他們更多地惦記著傷害他們的事情,他們到處看到什麼令人難受的事項,他們總是保留著什麼令人悲傷的回憶。待他們在孤獨中對於最觸動他們的事進行思考時,他們那千瘡百孔的心又用千百種令人沮喪的事物來填滿他們的想像。競爭啊,偏愛啊,妒忌啊,爭風吃醋啊,冒犯啊,報復啊,各種各樣的不滿啊,野心啊,欲望啊,計劃啊,手段啊,障礙啊,這些令人不安的想法充塞著他們短暫的休閒時光。如果有什麼令人愉悅的影像敢於帶著希望出現,它立刻會被千百個痛苦的影像抹掉或者被弄得暗淡無光,對成功的懷疑很快就會來將它取代。 但是,一個人跨過了個人利害和世俗的渺小激情的狹窄牢籠,展開想像的雙翅飛到我們大氣層的雲霧之上;一個人沒有窮盡與命運作鬥爭的力氣和能力,善於奔向空氣清新的地域,在那裡翱翔,在那裡用美好的展望支持自己,他可以從那裡迎擊命運的打擊和人們失去理智的論斷。他飛得很高,他們無法擊中他,他並不需要他們的選票就能當智者,也不需要他們的青睞就能幸福。總而言之,在我們心中,想像力的支配力就這麼大,想像力的影響就這麼大,以至於不僅美德和惡習由此而生,人類生活的甘與苦也由此而生,使人在人世間變得善還是惡,幸福還是不幸,主要地就是人們致力於想像的方式。 一顆活躍的心和疏懶的天性大概會使人愛好遐想。只要稍微藉助於想像力,這種愛好就會穿透一切並成為極其強烈的嗜好 。東方人常常碰到這種情形。讓—雅克在很多方面與東方人相似,他也碰到過這種情形。在他的想像力遊戲中,當他過分受制於自己的感官,無法擺脫感官的束縛時,也許他不會毫無困難地上升到純粹抽象的思考,而且他的純粹抽象的思考堅持不了多久。但是,對他來說,這種知性薄弱可能比長了一個更善於哲學思考的頭腦更有利。感性事物的協助使他的思考不那麼枯燥,更溫馨,更具幻想性,對他整個的本人更合適。在他的眼中,大自然披上形狀最迷人的衣衫,用最鮮艷的色彩描繪自己,按照他的心愿生長各種生物,為他所用。而在不幸之中,令人疲倦的高深概念還是令人沉醉的將沉迷其中的人帶到聖福懷抱之中的笑意盈盈的想像,哪一個能使他的心得到最大的安慰呢?他理性思考得不夠,確實如此。但他享受得更多:他不浪費任何時光去享受,而且只要他獨自一人,他立刻感到幸福無比。 遐想雖然很甘美,但是時間久了,它也叫人疲勞,令人筋疲力盡,需要休息。這時,人們看到他垂下頭,唯有將自己的感官交付給外界事物的印象。最無關緊要的景色,由於它給我們帶來放鬆,也具有其甜美之處;只要獲得的印象不是完全無意義,它使我們產生的輕輕的心動便足以使我們擺脫遲鈍麻木狀態。雖然並未操練我們的各種官能,卻在我們心中激起生之歡樂。喜好沉思的讓—雅克,在任何其他時刻,對於他四周之物是那麼不注意,卻時常特別需要這種休息,而且懷著孩子般的貪婪品嘗著這休息的味道,這是我們的聖賢都不大料想得到的。如果他的耳畔和眼前沒有什麼東西在動,他便什麼都覺察不到。但是,有了這個對他便已足矣!不僅僅集市的滑稽表演,輕鬆的歌舞演出,士兵的操練,某種儀式行列能叫他開心,而且吊車、絞盤、夯錘,任何一台機器的運動,一艘駛過的船隻,旋轉的風車,耕地的牛,玩滾地球或網球的人,流淌的河水,飛翔的鳥兒,都能令他注目。他甚至停下腳步觀看沒有動作的表演,只要花樣翻新。一堆一堆的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塞納河邊打開的舊書(他只看看書名),貼在牆上的小畫(他傻傻地望上一眼),當他的想像力已經疲倦需要休息的時候,這一切都能令他駐足。他這樣東遊西逛時一直跟隨他、窺視他的我們這些現代智者們,對於他關注的緣由,卻按照他們的方式從中得出一些結論,而且總是離不開他們必然賦予他的可愛的性格。有一天,我看到他在一幅木刻前駐足,時間相當長。一些年輕人迫不及待地要知道是什麼這樣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是他們比起一般人來又相當有禮貌,沒有去站在他和那物件之間。他們懷著可笑的急不可待的心情等待著。待他一走,他們立刻跑到那幅木刻前去看,發現是攻打開勒要塞 的地圖。我看見他們然後便長時間地、熱烈地忙於交談,十分活躍。我明白了,在活躍中他們是絞盡腦汁要想出一個人注視攻打開勒要塞地圖會考慮去犯什麼罪。 先生,這是一樁偉大的發現。我暗自慶幸,因為我將其視為破解這個人其他怪異之點的鑰匙。我看到,從這個喜歡溫馨遐想的天性中衍生出讓—雅克所有的愛好、所有的性情、所有的習慣,甚至他的惡習以及他可以看到的美德。他在思考上不大有連貫性,不能形成真正的計劃。但是長時間地注視一件物品會使他熱情迸發,有時在房間裡會下定偉大而倉促的決心,但在還沒有走到街上之前,便已將這些決心遺忘或放棄了。為了分析或者找到這些決心,又用盡了他的全部意志力,所以再沒有意志力去將這些決心付諸實踐了。他的一切均來自第一次的前後不一。他的性格構成各部分之間顯示出來的同樣矛盾,也能在他的愛好、習慣和行為中找到。他很活躍、熱情、勤奮、不知疲倦,但他也萎靡、疏懶、缺乏活力;他很自豪、有膽識、不懼一切,但他也戰戰兢兢、靦腆、拘謹;他冷漠、傲慢,嚴詞拒絕甚至到生硬的地步,但他也溫和、柔順,易於接近甚至到懦弱的地步,而且無法制止自己干出或忍受自己最不喜歡幹的事情。一言以蔽之,他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極端,其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甚至自己都沒有發現這一變化,自己也不記得此前的瞬間自己是什麼樣子。要把這各種各樣的果歸結到其最初的因上,那就是:只要理智激勵著他的時候,他就是懦怯和軟弱的,而一旦有什麼激情將他激活,他就變成了一團火。你要對我說,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可我認為正好相反。如果我在「理智」這個詞的地方用的是「利害」這個詞(從根本上說,「理智」在這裡與「利害」是一個意思),你本人大概就不會這麼認為了。因為,什麼是實用的理智?如果不是犧牲目前的、瞬時的好處用以在某一天得到更大的或者更實在的好處,那又是什麼呢?而什麼是「利害」?如果不是增加和不斷擴大這些手段,那又是什麼呢?為利害所左右的人考慮享受較少,考慮怎樣為自己增加享受的手段更多;他像一個吝嗇鬼一樣,根本沒有真正的激情,或者說他戰勝激情,出於極為精明的預見,完全致力於為自己贏得某種地位,以便自由自在地消受可能會在某一天來到他心中的激情。真正的激情在人類當中,比人們想的更難得,而且日益罕見。利害考慮磨損了它,削弱了它,將它全部淹沒。而自負自誇只不過是虛榮的蠢行之一,更有助於扼殺激情。在我們今日人們的所有行為上,弗奈斯特男爵 的名言都能用大字讀到:這是為了裝模作樣。這些慣常的心理狀態是不大適宜於讓真正的內心反應發揮作用的。 讓—雅克沒有稍微前後連貫的預見性,而且完全為每一個讓他動心的情感所左右,他甚至一輩子都不知道,是否有一天他能夠停止為情感所苦。他只在絕對平靜之中考慮自己的利害,也就是未來。但是這時他總是墮入那樣的遲鈍麻木之中,結果是等於根本沒考慮。與福音書里的人和當今的人截然相反,他完全可以說,他的心在哪裡,他的珍寶也在哪裡 。一言以蔽之,根據人們審視他的不同角度,可以說他的心靈極度脆弱或極度強健。他的力量不在行動中而在耐力中。世界上的一切強權都不會讓他的意志有片刻的改變方向。也許只有友誼具有使他迷失方向的力量,除此之外的一切考驗他都經受得住。他的弱點不在於任憑自己離開自己的目標,而是缺少達到目標的活力以及遇到第一個障礙便任憑自己止步不前,雖然這障礙不難克服。在這個人們只能曲折前行的世界上,請你判斷一下,這些狀況是否使他能夠走自己的路呢? 從他幼年時代起,各種因素便共同起作用,使他的心靈脫離開他的肉體所居住的地方,將其心靈提升到我前面向你提到的那些空氣清新的地區。普魯塔克 筆下的名人,在他還處於孩童們會看書實屬罕見的年齡上的時候,便是他首先閱讀的作品。這些古代人的足跡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此後他又讀了《卡桑德拉》及古老的傳奇故事,這些書籍減弱了他那羅馬人氣質的自傲,使他萌動的心向所有外露、溫柔的情感開放,他的天性早已傾向於此。從這時開始,他對人、對社會都形成了虛幻而錯誤的概念,那麼多的反面經驗都從未能改掉他的這個毛病。由於在自己周圍找不到任何可以將他的思想變為現實的東西,他在少年時代便離開了他的祖國,懷著信心投入社會,到那裡去尋找阿里斯特代斯 、呂庫爾戈斯 、阿斯台 一類的人,他以為社會上充滿了這樣的人。他的一輩子都花在以心換心(他以為別人的心也是敞開心扉的)上,都花在以為找到了自己尋找的東西又從受騙上當中醒悟過來上。青年時期,他找到了純樸而善良的心靈,但是沒有熱情,沒有活力。成年時期,他找到了充滿活力、有教養而又情感細膩的心靈,但是虛假、兩面派而又心懷惡意。只要這些人居於高位,就顯得很愛他。但是,一旦這些人自以為受到了冒犯,便只把他的信任用在使他飽受恥辱和不幸上。最後,他看到自己成了這個世紀的笑柄和玩偶而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時他明白了,他正在公眾的仇恨中老去,他對人不再抱任何希望。他從欺騙了他那麼久的幻覺中醒悟過來,但已為時過晚。他於是全身心地投入每天都可以實現的幻覺之中,以自己僅有的幻想滋養自己的心事了。而他的心曾一直被愛的需求吞噬著。其實他的全部興趣愛好,他的全部激情的對象是在另外一個領域裡。比起我熟悉的任何其他凡人來,他這個人對那個領域的依戀要差些。並非他的態度叫這另一個領域裡的人不愛他,而是這些人感到自己要依賴所有的人,也希望所有的人依賴他們。 從他一生經歷的大事中總結出來的這些原因,本來就足以讓他躲避人群、追求孤獨了。從他的天性中總結出來的天然原因本來也足以產生同樣的效果。請你判斷一下他是否能夠躲開這各自不同的原因之相加而變成今日這個樣子。要更好地感受這種必要性,讓我們暫時把所有的事實放在一邊,假設我們只了解我給你描述過的他的氣質。讓我們看一看,如果是在一個我們毫無概念的虛構的人身上,其自然的結果會是怎樣。 他擁有一顆非常敏感的心和極豐富的想像力,但思考很遲鈍,很難理清自己的想法,更難安排好自己的話語,所以他必然躲避使他難堪的場合,尋求使他感到合適的場合。感受到自己的優勢他很高興,他在甜美的遐想中舒舒服服地享受自己的優勢。他肯定最最厭惡在人多的場合露出自己的笨拙;雖然盡力總是十分注意傾聽別人說什麼,總是聚精會神以便能作出應答,但結果卻總是徒勞。這就使他覺得無關緊要的社交場合既累人又令人不快。許許多多的事情起初他並未聽明白,當時被迫作答,由於沒有時間思考,他便胡亂回答一氣。待過後回憶起來、思想起來,就使他的這種厭惡之情更加強烈。但是,他天生熱愛真實的感情,心靈的聚會和親密的相處對他來說十分寶貴。他跟朋友在一起感到更自由自在,因為他們很了解他,或者他自以為如此。他不擔心他們會根據快速閒談中他可能漏嘴說出來的蠢話對他進行判斷。所以只與他們一起生活的快樂在他的雙眼中和舉止中展露無遺。一位不速之客的來到卻頓時會叫他的信任和快樂煙消雲散。 他感覺到自己內在的價值,而感受到自己在外面那種無法克服的無能,可能會經常叫他對自己很氣惱,有時對那些迫使他露出這種無能的人,他也很惱怒。對於那些無非是藉此叫人注意自己並挑起唇槍舌劍而道出的滔滔不絕的恭維之辭,他肯定也是極其厭惡的。尤其愛使用此種巧計並樂此不疲者,是女人,她們確信自己在這方面具有優勢。雖然我們這位男士對柔情蜜意有癖好,雖然他天生對女人有興趣,他也受不了與這些女人的一般交往。在這些交往中,必須不斷獻殷勤,而他自感支付不起。在二人相對時,也許他也和別人一樣會很好地道出愛情語言,但是在一個交際圈子中說起風流話來,他一定比任何人都糟糕。 一般人只會從自己之表面所見來評斷他人。在這個人身上,除了最多只看到平庸和普普通通之外,沒有看到任何其他的東西,對他的評價肯定低於他之所值。他的雙眼時而炯炯有神,許下的諾言,可能是他根本不可能信守的。他的雙眼有時因火熱的激情而熠熠生輝,這種火熱與睿智之火迥然不同。只了解睿智之火的人因為在他身上根本找不到它大概不會向前跨進一步的,他們根據外表對他進行評斷。他們大概會說:「從畫像上看這是個睿智之人,但真人卻是個蠢貨。」甚至他的友人們也會和別人一樣在對他的衡量上搞錯。如果某一意外事件迫使他們最終不得不承認他的天才和智慧要比他們先前賦予他的更多,那他們的自尊心也決不會因此而原諒他們在對他的評價上先前犯下的錯誤。他們可能會因此恨他一輩子,僅僅是因為沒有首先對他作出正確的估價。 這個人,對大自然魅力的沉思冥想和想像使他沉醉,其想像中充滿了各種各樣品德高尚、美麗、盡善盡美的人物。他在人世上長久地尋思著在什麼地方能找到這一切。他的這種欲望太強烈了,可能常常以為找到了他尋求的東西。極微小的表面現象在他看來可能都是些真正的優點,很小的申明在他眼中可能都會成為證明。在所有的用情中,他總是以為找到了他本人所用的情。他的期待總是上當受騙,而他又總是輕輕放過自己的錯誤。他的青年時代就在以為實現了自己的幻想中度過。成熟的年齡和經驗教訓終於向他顯示出這些幻想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有一輩子的過失、錯誤和補贖,恐怕只有最殘酷的不幸來幫忙,才能擊碎他鍾愛的幻想並叫他感覺到,他所尋找的東西在世界上是根本找不到的,或者只有在事理與他在其中尋找的事理完全不同的某個地方才能找到。 沉思冥想的生活使人對行動沒有興趣。一顆多情而溫柔的心的想像,沒有任何東西比它更有誘惑,這顆心在他為自己隨意創造的世界裡,自由自在地舒張開來,舒展開去,從這個世界中壓抑他的嚴酷羈絆中解脫出來。憂煩和費力的思考和預見是不大接近沉醉於沉思冥想的魅力之中的心靈的。充滿活力的生活中所有累人的細活對他來說都成為不可忍受的事,對他似乎是多餘的。既然距離那麼可憐的、那麼沒有把握的成功希望很遙遠,又為什麼自討那麼多的苦吃呢?而眼下,立刻可以在甜美的遐想中自由自在、舒舒服服地享受自己感到自身對之有能力和有需求的全部幸福快樂。於是他變得無精打采、懶懶散散,如果不是出於天性的話,就是出於興趣愛好,甚至出於理智。如果偶爾什麼追求榮譽或雄心勃勃的計劃能打動他的心,他首先會充滿幹勁、心懷狂熱實施這個計劃,但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困難,一個很小很小的障礙都會叫他停頓下來,使他灰心氣餒,將他重新投入無所作為之中。只要對成功沒有把握,就會使他脫離任何還說不準的大業。他的懶散告訴他,對這世上的某件事抱著指望,為那麼不穩定、不可靠的未來折磨自己,這都是發瘋;而放棄預見只心系目前才是明智的,只有眼前在我們的能力之中。 他就這樣執拗地沉醉在他那甜美的無所事事之中,用他自己那種方式的享受來填充他的閒暇時光,而對人類智慧作為不可缺少的事情所規定的種種所謂義務則不放在心上。他不屑於裝模作樣,而人家可能會當他是踐踏規矩。總而言之,他不但不培養自己的理智以便學會在眾人之中小心行事,實際上只是從中尋找新的理由以遠離他們而生活,全心全意投入自己的幻想。 這種疏懶而又看重感官享受的天性總是把心思固定在一些令人喜悅的目標上,這樣他便從那些令人難過、令人不愉快的想法中轉移出來了。於是痛苦的回憶迅速地從他心中抹去,給他製造痛苦的人也不比這些痛苦本身在他心中能占據更大的位置,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內,這一切都被忘得一乾二淨。除非他還要擔心的痛苦、他還要懼怕的敵手要重新喚起他對曾經為之遭受的折磨的回憶,否則,很快這一切對他來說就都不值一提了。這種事發生的時候,他可能會被將要來到的痛苦嚇得不輕。更準確地說,並不是因為痛苦本身,而是由於這會擾亂他的平靜,剝奪他的閒暇,導致必須這樣或那樣作出反應,而這些將不可避免地發生,更多地是驚擾了他的惰性。這種驚恐勝過對痛苦本身的恐懼。但是這種突然而轉瞬即逝的驚恐不會持續很久就完全無效。他更多地是害怕行動,而不是害怕痛苦。他可能寧願看到痛苦增加而又安安靜靜地待下去,而不是絞盡腦汁以減輕痛苦。這種精神狀態,如果他會有仇敵,一定會叫他們大占便宜的。 我說過,讓—雅克不是道德高尚的人,我們現在說的這個人大概也不是。他意志薄弱,完全被自己的嗜好所駕馭,從來只受自己心靈的指引,而從來不受自己的義務和理智的指引,他又怎麼可能是品德高尚的人呢?美德無非是勞作和戰鬥,在懶散和甜蜜的休閒中,美德又怎能占據統治地位呢?他可能是善良的,因為天性使然。他可能會行好事,因為做好事他覺得很愉快。但是,如果事關克制他最寶貴的欲望,撕裂他的心去盡他的義務,他也會這麼做嗎?我懷疑。至少天性——他內心的聲音——沒有擴展到這一步。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有另一種規律起主導作用,必須壓抑天性。 但是,產生如此殘酷的義務的這些帶強制性的境況,他也會置身其中麼?我更加懷疑。從社會動盪中產生出許多新的關係。這些關係又常常是相互對立的,它將勁頭十足走在社會大道上的人往完全相反的各個方向上拉扯。於是,除了克制他們的一切天性,總是做與他們特別想做的事——他們想做這些事情僅僅是因為想做——相反的事,他們幾乎沒有其他的良好司法準則。但是身處邊緣而且逃避這些危險的爭鬥的人,他不需要接受這種殘酷的道德。而且由於他根本沒有被大流所帶走,也沒有被迫向其洶湧的激情讓步或者為了克制這種激情而讓自己變得冷冰冰,他自然就服從另一偉大的道德準則了。這個道德準則對於整個社會秩序是破壞性的,那就是:自己永遠不要置身於能夠從別人的痛苦中得到好處這樣的境況之中 。願意嚴格遵照這一準則的人,除了為此完全從社會引退之外,根本沒有其他辦法。而脫離社會生活的人,唯其如此,不需要考慮便能遵照這一準則。 所以,我們說的這個人不會是道德高尚的,因為他不需要這樣。出於同一理由,他也不會是惡習甚多和居心不良的。懶散和遊手好閒在社會上雖是一個毛病,但對任何一個為了不忍受為自己得到好處而奔波辛勞而懂得放棄自己的利益的人來說,這就不再是一個毛病了。居心不良的人之所以居心不良,無非是因為他需要別人,而這些「別人」有的給他的方便不夠,有的擋了他的道,而他既不能隨意利用他們,又不能按自己的心愿將他們挪到一邊去。獨處的人只需要活命之物。而這活命之物,他更喜歡在自己的退隱之地通過自己的勞動來獲得,而不是通過在人世間搞陰謀。搞陰謀對他來說,是吃力得多的一個活。此外,只因為他的心需要愛戀他才需要別人。他給自己想像出一些朋友,因為他未能找到真正的朋友。他之所以躲避人群,只是由於他曾在人群中尋找他應該熱愛的人而終為徒勞的緣故。 我們說的這個人不會是道德高尚的,因為他意志薄弱,而高尚的品德只屬於堅強的心靈。但是,這個他無法企及的美德,又有誰比他對此更讚賞、更珍愛、更崇拜呢?又有誰懷著更生動的想像為自己描繪出道德高尚的神聖偶像呢?是誰懷著一顆更溫柔的心對它傾注更多的愛而自我沉醉呢?秩序、和諧、美、完美,這些都是他醉心思考的對象。他對各種類型的美都崇拜得五體投地,難道他只會對最高尚的美冷若冰霜麼?不,這種美將以其不朽的魅力來裝點充實他的心靈、使他的心得到美好享受的所有備受珍愛的形象。他每一次最初的動心都會是強烈而純潔的。而第二次對他則少有影響。他總是企望著善事,有時也行善。他之所以常常出於自己的弱點任美好願望熄滅,無非是因為再度墜入了他那種萎靡不振之中。要作出很大的努力,這足以嚇住他的惰性,這時他便停止下來,不好好幹了,甚至根本就不開始,但是他永遠都不會故意幹壞事。一言以蔽之,他像應該做的那樣做很罕見,像不應該做的那樣做就更為罕見。他的全部過錯,甚至是最嚴重的過錯,都只是疏忽的罪過。正因如此,他很容易引起人們的憤慨。人們首先將道德分成若干小條文,對於沒有作的惡,忽略不計,而對於小小的行為能戴上標籤的,就全算。所以他們更注意發現你未盡什麼義務,而對你盡了什麼義務卻不那麼注意。 具有我說過的上述秉性的人就會是如此。我剛剛研究過的這個人,我覺得他也是這樣。他的心靈,在決不任憑自己從自己的目標轉移上,很堅強。但在克服障礙上,很脆弱。他的心靈不大會走邪路,但走正道也鬆懈疲沓。他是個人物時,他很善良,但更常見的情況下他一文不名。正因如此他很堅定卻沒有韌性,苦難的種種特徵對他的影響要遠遠小於對所有其他人的影響。雖然他遭遇了種種不幸,他仍然是滿懷深情而勝於痛苦。他的心貪婪地追求著幸福和快樂,無法留下任何令人難過的印象。痛苦會一時撕裂他的心,卻無法在他心中生根。令人苦惱的想法從未能長時間占據他的心。我見過他身處一生中最大的災難時,很快地從最深沉的悲痛過渡到最純粹的歡樂之中,此刻在他心中,剛剛撕裂他的心的痛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些痛苦不久的將來還要撕裂他的心,而這便構成了他的慣常狀態。 他最最傾心的深情甚至從一些體徵上能夠看出來。只要他一受感動,他的雙眼立刻濕潤。單是痛苦卻從未叫他掉過一滴眼淚。一切溫柔而甜蜜或者偉大而高尚的情感,只要是真情實感穿過他的心間,肯定叫他情不自禁地流下淚水。他大概只會因感動或讚美而哭泣:柔情和仗義是僅有的兩根敏感的弦,撥動這兩根弦,人們可以確確實實地叫他感動。他可以用乾乾的眼睛去看待自己的種種不幸,但是想到自己的無辜和他的心靈佩得的獎賞,他會痛哭。 有些不幸甚至不允許一個正直的人有思想準備。人們為他準備的不幸就是這樣。這些不幸搞得他措手不及,一開始就將他擊倒了。可能就應該如此,但是這卻未能使他改變。偶爾他能任憑自己墮落,直到卑鄙、懦怯,卻永遠未曾達到不公正、說假話、背信棄義的程度。他從一開始的大吃一驚中緩過神來以後,自己重新站立起來,而且很可能永遠不再任人打倒,因為他的天性重又占了上風,而且終於了解了自己要去對付的人,他對一切都作好了思想準備。那些人將自己的瘋狂向他投射窮盡以後,便處於無法對他再變本加厲的境況之中了。 我見過他處於幾乎令人無法置信的別無可能的處境中,置身於巴黎,卻比魯濱遜在荒島上還要孤立無援、與人隔絕,而將他隔離起來的人群本身又迫不及待地將他包圍起來,以阻止他與任何人結成朋友。我見過他與迫害他的人一起,心甘情願地協助他們把自己弄得不斷地更加孤立,而那些人毫不停頓地致力於使他處於與別人隔離的狀態,叫他越來越疏遠他人和這些人自己。這些人希望留在他身邊以便給他充當藩籬,提防所有可能接近他的人,欺騙他們、爭取他們或排斥他們,觀察他的言談話語、他的舉止,慢慢地品味、享受他窮愁潦倒的好模樣,懷著好奇的目光尋找他那被撕碎的心中是否還有什麼位置,他們還可以往這個地方去捅上一刀。從他那方面來說,他真希望把他們弄遠點,或者更確切地說,真希望遠離他們,因為他們的狡詐,他們的口是心非,他們殘忍的目光,從各個方向刺傷他的雙眼,仇恨的場景令他悲傷,比仇恨的後果更撕裂他的心。這時他的官能駕馭著他,只要他的官能受到某一令人難受的對象刺激,他就立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個心懷敵意的人在場,就能使他心緒不寧,達到無法掩飾自己的惶惑不安的地步 。如果他看到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對他百般恭維以便對他進行突然襲擊,他便會怒火中燒,從口氣、目光、舉止,從各方面表露出來。可那個背信棄義的人前腳一走,後腳就被忘掉了。想到一個人要去搞密謀都不會讓他有一分鐘忙著去尋找防備這些陰謀的辦法。他之所以願意獨處,正是為了將這個令人難受的對象從他眼前移開,其外貌令他心煩意亂。他希望獨處以便與他給自己贏得的朋友一起過舒心的日子。對於那些戴著朋友的假面以便更緊密地騷擾他的人來說,這一切只是更增加了一條理由而已。如果可能的話,他們甚至也不願意將幻想的源泉給他留在這種生活中。 我見過他中了他們的圈套卻很少掙扎以便從圈套中解脫出來,他被謊言和黑暗包圍,卻並不呻吟等待著光明和真理來臨,他被活活釘在棺材裡,卻相當安靜地待在那裡,甚至不祈求一死。我見過他雖很貧窮卻被當作闊佬,雖已年邁卻被當作年輕人,雖然性情溫和卻被當作殘暴,雖然百依百順而又脆弱卻被當作不屈不折而又強硬,雖然生性快活卻被當作鬱鬱寡歡,雖然單純到愚蠢的地步卻被當作老奸巨猾到了專搞陰謀詭計的地步。我見過他被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拋給公眾去嘲笑,受到正人君子的曲意奉承、挖苦、嘲諷,給流氓、惡棍當玩偶,親見這一切,感受這一切,為此而呻吟,哀嘆人類的卑下並耐心地忍受自己所處的境況。 在這種處境中,難道他應該如此委屈自己以致到社會上去尋找不加掩飾的侮辱嗎?人們經常讓他背負這種侮辱而自以為樂的。難道他應該到這些野蠻人面前去出洋相嗎?這些野蠻人拿他的痛苦給自己當開心的對象,就是要千方百計用各種各樣悲傷和痛苦來壓迫他叫他心裡難受呢!而這種壓迫對他來說,可能是最最痛心的事情。所有這一切都使得他被迫採取的生活方式成為必然,或者說得更清楚些,是人們把他逼到了這份兒上。別人的目的也正是如此,人們極力把他與人交往變成對他來說那麼殘忍、那麼撕心裂肺的事,以致最終他不得不完全放棄與人交往。他常說:「你問我為什麼要躲著人?請你問他們自己吧!他們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但是一個感情外露的心靈會因此而改變本性,會因此而疏遠一切麼?他的一切不幸均來自對愛的需求,這種需求從他童年時代起便一直噬咬著他的心,而且直到現在仍然令他心神不寧、心慌意亂,以致雖然他孑身一人留在這世界上,他仍然等待著走出困境的時刻到來以便最終看到他心愛的夢想變為現實,並且在更好的事理中重見祖國和一些朋友。 他到了成年並過了成年還沒有想到要寫書,還沒有片刻感受到成名的需要。這致命的成名根本就不是給他預備的,他只嘗到了成名的苦澀,人們讓他為此付出了那麼昂貴的代價。其實他心愛的幻想為他代替了一切,在他青春年華火一樣的激情中,他那豐富的想像力承載著過多的東西,被迷人的對象壓垮,迷人的對象不斷來到,充滿了他的想像,使他的心處於持續的沉醉中,這既沒有給他留下整理和固定自己想法的能力,也沒有給他留下將這些想法寫下來的時間,也沒有給他留下將這些想法公之於眾的欲望。只有當這些巨大的心靈動盪開始平靜下來,他的想法前行得更規律更舒緩時,他才得以遵循其足跡將它記錄下來。所以我說,只有到這時對他來說用筆才成為可能。於是,仿效他當時與之一起生活的文人的榜樣,也是在他們的慫恿之下,他一時異想天開,將這些他在心中孕育了很久,而且他認為對人類有用的想法公之於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甚至是出人意料之舉,事先並沒有形成投身這倒霉行當的計劃。說不定在這一行里,從那時起,人們就已經在他的腳下挖了不幸的深坑將他扔了進去。 從他青年時代起,他常常自問,為什麼他覺得並非所有的人都善良、明智、幸福,而他似乎覺得人天生就應該是善良、明智、幸福的呀!他在心中尋找著是什麼妨礙人們如此,卻沒有找到這個障礙是什麼。他自忖,如果所有的人都與他相像,可能在他們各自乾的那一行里,極其怠惰就占據統治地位了。他們可能很少有主動性,也只有在受到驟然的、難得的觸動時才會有。但是他們之間會生活在一個非常溫馨的集體裡。為什麼他們不這樣生活在其中呢?為什麼他們一面怪罪上天讓他們受苦受罪,一面又不斷地致力於增加自己的苦難呢?他一面讚美人類精神的進步,一面又很驚訝地看到公眾的不幸以同比增長著。他隱隱約約地看到在人的構成與我們社會的構成之間有一種隱秘的矛盾。但是,毋寧說這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一個模糊的概念,而不是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已得到充分發揮的判斷。公眾輿論以前對他的制約太強了,他不敢對如此一致的決定提出抗議。 在一期《信使》雜誌上,他讀到了一個不幸的學院問題。這個問題突然來到,擦亮了他的雙眼,將他頭腦中的混沌理清,向他指出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真正的黃金世紀,純樸、明智、幸福的人類社會,通過破除從前制約著他本人的那些固定之見,將他的全部幻想變成了希望。他那時認為看到了人類的惡習和苦難都來自這些固定之見。從那時他心中的思緒沸騰中,產生出天才的火花,人們在十年 中看到這些火花在他的著作中閃耀著狂熱的光芒。但是直到那時為止他並未出現任何的威望。如果入了這個門以後他願意繼續寫作下去的話,後來那些天才的火花可能會更加光芒四射的。 對這些偉大作品的沉思使他激情澎湃,他把這些作品一直牢記在心中,而且拿它們與事情的真實狀況相比較,他每天從對他來說全新的不同角度來看它們。他心中懷著可笑的希望,以為最終可以讓理性、真理戰勝固定之見和謊言,向人們指出他們真正的利害所在就能使他們變得明智。想到人類未來的幸福和自己為此奉獻了力量的光榮,他的心就熱乎乎的,心中也就流淌出與一項如此偉大的事業相稱的語言。由此他不得不長時間地努力忙於同一題目,迫使他的頭腦飽受思索之辛勞,他學會了深刻的思考。在一段時間內,他以一些作品震驚歐洲。庸俗之輩在這些作品中只看到雄辯和機智,但是居住在我們這純潔高尚的地域的人十分高興地從這些作品中認出了他們的一分子。 3 法國人: 我剛才一直讓你說話沒有打斷你,但是請你允許我在這裡打斷你一下…… 盧梭: 我猜得出來……這裡有個矛盾,是不是? 法國人: 不,不是,我看到的是矛盾的表象。有人說這種表象是個陷阱,讓—雅克向冒冒失失的讀者布下陷阱以自娛。 盧梭: 如果有這事,他也因此而受到心懷叵測的讀者重重的懲罰,他們裝作掉入陷阱,以便指責他不知所云。 法國人: 我根本不屬於這後一種人,我也儘量不做前一種人。所以,我在這裡責備你的根本不是有什麼矛盾,而是我要你給我澄清一下。前面你說過,你確信寫著讓—雅克名字的書籍並不是他寫的,正如《塔索》的譯文那麼忠實那麼流暢,以致人們滿懷深情將其到處流傳,說是他譯的,你也說不是。現在你看上去是相信相反的說法了。如果你確實改變了看法,請你告訴我,這種改變的依據是什麼呢? 盧梭: 研究這個問題曾是我細心工作的第一個目標。我確信這些書籍的作者與你向我描繪的魔鬼不會是同一個人。為了解除我的懷疑,我只限於解決這個問題。然而,我根本沒想到,我用相反的方法終於解決了這個問題。我想首先了解作者以便解決那個人的問題,而實際上我是通過了解這個人而解決了著作人的問題。 為了讓你感受到這兩項研究怎樣只進行其中一項就免了我作另一項的情形,必須重拾我為此而進入其中的詳情。然後你便會從中很輕鬆地歸納出我得出的結果了。 我對你說過,我見過他給人抄寫樂譜,十個蘇一頁。這種活對一個著作人的尊嚴不大合適,而且與不論在好的方面還是在壞的方面為他贏得那麼大的名氣的勞作沒有多少相似之處。這第一條已經向我提供了要做的兩項研究:其一,他從事這項工作是否很正經,還是僅僅為了欺騙公眾讓他們看不清他真正在忙於幹什麼;其二,他是否真正需要幹這一行以活命,還是假裝樸素或貧困以充當伊壁鳩魯或狄奧根尼 ,你那些大人先生們就是這麼肯定的。 我從審視他的活計開始。如果他只是馬馬虎虎地干,我肯定會從中看出心煩的痕跡。這活大概早就叫他煩了。他筆下的音符形狀不好看,在我看來,抄得很笨拙,很緩慢,很不容易,也不優雅,但是很準確。看得出來他是極力用勞作和細心來代替他缺少的情緒。但是他在活計上放進去的細心,只有檢查時才能發現,只在演奏時才會產生效果。在這一點上,那些音樂家因為不喜歡他,沒有總說真心話,沒有在公眾面前校正那些一眼就可看出的缺陷。 他總是心不在焉,自然心思也不在這個工作上,尤其是不速之客川流不息,迫使他將工作與人們喋喋不休的談話合在一起的時候。他抄錯的地方很多,然後就在紙上擦掉改錯,浪費的時間、所費的力氣令人難以置信。我看見有的幾乎整頁都這樣擦過,他寧願這樣擦也不願將整頁重新抄過。其實如果將整頁重抄一遍,可能快得多就幹完了。但是他的性格就是懶惰,他下不了決心將已經完成的活重新來一遍,雖然那活干壞了。他使上倔勁要把它改好,要花上很多時間和辛苦才會滿意。再說,時間最長、最枯燥無味的勞動也不會讓他失去耐心。他一錯再錯時,我常看見他擦了又擦,一直到把紙都擦出了洞,然後他再往紙上貼補丁。沒有任何事情能使我作出這項工作令他心煩的判斷,過了六年 ,他似乎仍投身其中,樂此不疲。 我知道他對自己的工作有記錄,我特別想看看這個記錄本。他拿給我看了。我從中看到,在這六年當中他一筆一畫抄寫了六千多頁樂譜。其中一部分是豎琴和羽管鍵琴的樂譜或者是小提琴獨奏和協奏的樂譜,非常複雜而且紙的開張更大,要求注意力非常集中而且要花很多時間。除了用簡譜以外,他還發明了一種新的抄寫一般樂譜的方法,使之更便於閱讀。為了防止和解決各種難題,他還用這種方式寫了大量的各種形式的劇本,有的是總譜,有的是分開的各部。 除了這項工作和他創作的歌劇《達夫尼斯與克洛埃》(其中一幕已經寫好,其餘的大部分也進展順利)以及《鄉村卜師》(他重新創作了幾乎全部音樂的第二稿)外,在同一段時間裡,他還譜寫了各種體裁的一百多段音樂,大部分是聲樂帶伴奏,既為了對於給他提供歌詞的人儘自己的義務,也為了自己開心。他根據原稿把這些音樂抄寫了多份並散發出去,既有總譜,又有分部的,原稿自己保留起來。至於這全部音樂,是他創作的還是他剽竊的,我們這裡暫且不論。即使不是他創作的,但是他親手寫了並將樂譜謄抄了數遍,這總是可以肯定的吧?如果這音樂不是他創作的,他花了多少時間去尋找,從現成的一些音樂中挑選出適合人家向他提供的歌詞的音樂,或者把音樂調整得那麼好,使其與歌詞配起來正好完全合適,這也正是他稱之為己有的這些音樂所獨具的價值。在類似的剽竊中,大概不會有這麼多的創造。但這些音樂中,有更多的藝術性,有更多的勞動,特別是花費了更多的時間,這正是當時我研究的唯一對象。 他把所有這些成果放在我眼前,成品也好,準確分解的細部也好,共有八千多頁樂譜,全部是自他回到巴黎以來親手寫的。 這些活並沒有妨礙他投身於植物學的消遣之中。數年之間,他把好大一部分時間都花在這上面了。他頻繁地大量地採集植物標本,收集了許多植物。他無比細心地將這些植物曬乾,十分工整地將它們貼在紙上,然後用紅色的鏡框鑲起來。他極力保留植物的模樣以及花朵和葉子的顏色,結果是將如此加工製作的植物標本變成了小巧精緻的藝術品集冊。他將一部分送給、寄給不同的人,剩下的大概也足以讓那些知道這個工作要求花費多少時間、多大耐心的人確信,他曾把這項工作當作他唯一的營生。 法國人: 還要請你加上他需要多少時間來深入研究所有這些植物的特性,來把它們加以歸類、摘取、乾餾、加工,以從中歸納出他準備使用的方法。因為歸根結底,不論你可能對他抱著怎樣的成見,你一定十分理解,一個人不會毫無目的地研究植物學。 盧梭: 大概如此吧!我明白,研究大自然具有的魅力對於所有多愁善感的心靈都有一定的意義,而對於一個獨處的人,意義就更重大。至於你說的各種準備工作,這與植物學毫無關係,在他身上我倒沒有看到任何痕跡。我根本沒發現他對植物的特性進行過什麼研究,甚至也沒發現他很相信這些東西。他對我說:「我憑著我雙眼之所見,憑著對大自然的信仰了解大自然向我顯示的植物構造和結構,大自然絕對不說謊。但我只是根據對人的信任來了解它們的品性,而人是無知而且愛說假話的。人的權威一般來說對我影響很小,所以在這方面,我也不賦予這種研究多大的權威性。再說,這種研究不論正確還是錯誤,都並非像植物學研究那樣是在田野里進行的,而是在實驗室內,在病人身上,它要求專注而深居簡出的生活,我既不喜歡這種生活,這種生活對我也不合適。」確實,我在他家沒有看到任何東西顯示出這種藥房味道 。我在那裡只看到了一些紙箱,裝滿了我剛才對你說過的植物莖稈,還有一些籽實,也像提供這些籽實的植物一樣,按照林奈 的體系分裝在分門別類的小盒子裡。 法國人: 啊,小盒子!先生,這些小盒子是用來幹什麼的?你對此有什麼話說? 盧梭: 問得好!是用來給人下毒的,他叫人把這些籽實一碗一碗地吞下去。舉例說,你不小心吞下了一盎司 或兩盎司罌粟的籽實,就能叫你永遠地睡去,以此類推。植物里也差不多是這樣。他叫你像吃草一樣把那些東西吃下去,或者他叫你喝那些東西熬出來的湯汁。 法國人: 不對,先生!人們清楚知道,事情不會這麼幹!我們那些決定幹這種事的醫生對付受過教育的人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一匙毒芹汁對蘇格拉底量不夠,非得喝了第二匙才死。所以讓—雅克必須讓他的那群人喝幾盆的草汁或者吃上幾升籽實才行。噢,他不會這麼做的!由於經常操作,經常實驗,他會把植物的毒素大大地濃縮,使之比礦物性的毒藥作用更厲害。他把這些毒藥偽裝起來,讓人們不知不覺地吞下去,甚至讓它們遠遠地起作用,就像迷魂粉那樣。或像羅勒那樣,他會注視誰就讓誰中毒。他從前學過化學課 ,沒有比這更確切無疑的了。一個雖不是醫生也不是藥劑師卻上過化學課而且種植植物的人是什麼人,會是什麼人,你一定很清楚!可是你說在他家沒有見到過任何化學製作的痕跡。怎麼!壓根兒沒有蒸餾器、坩堝、蒸餾器的蓋子、曲頸瓶、甑式爐這些東西?沒有任何與實驗室有關的東西? 盧梭: 請原諒我,確實沒有!我在他的小廚房裡看見了一個爐子,幾件白鐵的咖啡具,幾個盤子,幾個缸,幾隻陶碗。 法國人: 幾隻盤子,幾個缸,幾隻陶碗!嘿,老實說,這就行了!要毒殺整個全人類,有這些就足夠用了! 盧梭: 有米尼奧 及其接班人作證! 法國人: 你會對我說,在缸子裡準備好的毒藥應該拿勺吃,而濃湯並不加以遮掩…… 盧梭: 哪裡!我向你發誓,我根本不會對你說這些,也不會說任何與此相似的話。我只會讚嘆不已!噢,為了當投毒犯學植物學,這是多麼學識淵博、方法講究的進展啊!這就好像為了當殺人犯而學數學一樣! 法國人: 我看到你滿懷蔑視的嘲諷的笑容。你會一直對這個人那麼熱衷嗎? 盧梭: 熱衷?我熱衷!還我點公正吧!甚至請你放心,讓—雅克被控為投毒犯,盧梭是永遠不會為他辯護的! 法國人: 算了!這些譏諷嘲弄的話,咱們都別說了!你再繼續講述吧!我洗耳恭聽。你的講述叫我越來越感興趣了。 盧梭: 如果可能或被允許在這裡把一切都說出來,我完全確信,這會叫你更感興趣的。如果我占用你的注意力,叫你傾聽我都花了哪些細工夫以確定他真正的時間使用方式,他的各種活計的性質和他投入其中時處於什麼精神狀態,那可能就浪費你的注意力了。最好是只限於得到的結果,然後,如果這些研究因此也使你相當感興趣,便讓你去親自細心地核實一切。 對我剛才敘述的細節,我還得補充一句,那就是:就在這些體力勞動之中,在同一時間內,讓—雅克還用了六個月去研究一個不幸國家的憲制,而且就怎樣糾正這種憲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件工作是應這個國家最傑出的愛國者之一多次甚至不屈不撓的堅請而做的,此人把自己強加給讓—雅克的細心勞作當成是他應盡的一件人道主義的義務,而且為了感謝讓—雅克在這一工作中投入的熱情和時間,後來此人曾向他表示自己不願欠他的情,希望送他一些葡萄酒。這不過是這種命運的一個樣板,他一生致力於使自己值得人們的善意,但結果命運卻使他在別人的惡意中度過一生。 總之,雖然在抵達巴黎時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考慮自己的不幸,也不再為這個題目重新拿起筆來,但是他在巴黎遭受持續不斷的侮辱和欺凌。由於害怕他寫作而讓他不斷受到騷擾,人們厚顏無恥地不斷將些新書歸在他的名下,公眾對此也愚蠢地或惡意地加以相信。這使他的耐心到了頭,而且讓他感覺到,他沉默不語絲毫不能使他贏得平靜。他又作了一次努力,再次關照一下自己的命運並回應迫害他的那些人。他用對話的形式寫了評論一類的東西,對他們和自己作出評價,與我們的談話可能產生的評論相似。他經常向我申明,說在他一生所寫的作品中,這部作品是他懷著最大的厭惡開始的,懷著最大的煩惱完成的。如果不是不斷增強的、最後發展到極端的侮辱迫使他違心地把這部作品寫下去的話,他早已經放棄這部作品一百次了。而且由於他遠不能長時間地連續地從事這一寫作,如果沒有他的日常勞作來打斷並且叫他忘記這個活計,他恐怕甚至都忍受不了因此而感受到的苦惱。結果是他在這上面難得每天花上一刻鐘以上的時間。這種分割式、間斷式的寫作便是這部作品中不夠連貫和不斷重複之處比比皆是的一個原因。 我肯定了這抄寫樂譜的工作根本不是遊戲之後,剩下的事情,便是要知道這項工作是否確實為他的活命所必需。他有別的才能,發揮出來可以對他自己和對公眾都更有用,卻為什麼更偏向於對此孜孜不倦呢?為了縮短我的研究時間而又不違背我對你的承諾,我很自然地向他表明了我的好奇。但是,關於你告訴我的他很富有的情況,我沒有告訴他,只是反覆地對他說那些我聽人說過一千遍的話,說只從他出版的書籍收入一項,還沒有向他的出版商索取高價,他大概已經相當富有,可以靠他的收入舒適地生活了。 他對我說:「如果你的意思只是可能會如此,那你說得對。如果你認為可以由此得出結論說,事情確實如此,說我確實很富有,那你至少是錯了。在這個錯誤之下可能隱藏著非常殘酷的詭辯。」 於是他就一項一項仔細地道出他每一本書從出版商那裡收到多少錢,他在別的地方能有多少經濟來源。在八年的時間裡,人家拿他尋開心,讓他和他的女伴(如今成了他的妻子)花高價旅行,他因此不得不大量開銷。把這一切都仔細算好並且得到充分證明之後,得到的結果是:他與歌劇院的合同,出售他的植物學著作的收入以及原來在里昂的一千埃居年金的剩餘(他取出來在巴黎安家),這三項加在一起,他現在的全部財富就是八百法郎沒有把握的終身年金(他沒有任何憑據),還有三百法郎,也是終身年金,但是只要支付年金的人有支付能力,這項年金便有保證的。他對我說:「非常誠懇老實地說,我的全部財產就只限於此了。如果某個人說他知道我還有任何其他的資金或收入,不論可能屬於何種類型,我都要說,他在說謊,我可以出面與他對質。如果某個人說他掌握著我的錢財,那讓他給我四分之一,我就給他開全數的收據。」 他接著說:「你可能會像許多其他的人那樣說,對於一個生活清苦的哲學家來說,一千一百法郎的年金,至少在我享有這些錢的時候,大概夠我活命的了,不需要再加上一份工作。說這工作我不怎麼在行,我幹這個活更多的是出於要賣弄,而不是出於必須。對此,我的答覆是,首先,我既不是哲學家,也不清苦。你那些先生們很開心地把這種艱苦的生活定為我的義務。但是這種艱苦的生活從來既不是我的愛好,也不是我遵循的原則。只要通過正當、正直的手段,我能夠避免淪落到那種地步。我做樂譜抄寫員,根本沒有宣稱進入清苦和禁慾的狀態,而是與此相反,是選擇一個合我口胃的活。它既不叫我懶惰的心太勞累,又能向我提供生活的舒適。沒有這個補充,我那微薄的收入是不能給我帶來這些舒適的。在我心甘情願放棄一切屬於奢華和虛榮的東西的同時,我絲毫沒有放棄真正的快樂,甚至為了在其全部的純粹中品嘗這些快樂,我才將一切只與輿論有關的東西與它分離開來。大吃大喝、荒淫無度從來不合我的胃口。但是,雖然我從來沒有富有過,我卻一直生活得很舒適。拿一千一百法郎的年金(而且還沒有保證),對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在我的小家庭里生活得舒適的。用我隨時可能會被減掉的三百法郎,那就更不行了。讓我們拋開這種看法吧!為什麼你希望我在已經年老之際在並非必需的情況下而要去艱難地嘗試過一種比儉樸還要清貧的生活呢?我的身體根本不習慣過這種生活。而一項對我來說只是一種快樂的工作,卻能給我帶來繼續過同樣舒適生活的可能性。對我來說,習慣已經把這種生活變成了一種需要。而以任何其他方式,這些舒適都可能沒有這樣觸手可及,或者要我付出更大得多的代價。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他們給我規定了要清苦,他們自己卻沒有身體力行。他們寧願搞陰謀詭計或者借錢,也不願承受一項體力勞動。在他們看來,這勞動是卑下的、耗體力的、無法忍受的,而且不會一下子就能打劫般地弄到五萬法郎。對於真正的尊嚴,我與他們想法不同,我在勞與逸的相互過渡中得到非常甜美的享受。通過我給我的意願量身定做的合乎我的胃口的一項活計,給我的微薄收入增加一點它所缺少的東西,以便給我帶來自在的生活。而且正因為這全靠我自己,我享受著穩定而樸素的生活的溫馨。絕對的無所事事可能會使我忍受煩悶之苦,可能迫使我去尋找總是花費昂貴、常常吃力、難得天真無邪的消遣。而在勞作之後,簡單的休息獨具魅力,加上散步,對於我所需要的消遣,此已足矣!總之,至少將我還力所能及的全部休閒投入這裡面去,以儘量讓我的生活不那麼辛酸。我怕清苦的生活會使我的痛苦苦上加苦,這種感覺在我的心中滋生,會產生出仇恨和報復的精神狀態。這種狀態的本性是要使我變得心懷惡意和更加不幸。而上述做法說不定是我在如此悽慘的境況中理應對自己採取的一種細心關照。用盡我所能給自己找到的一切享受將我的心武裝起來,對抗仇恨,我覺得在這方面我一直做得很好。這一方法的成功會讓我覺得它越來越寶貴,我的命運越是悲慘,我越要努力用溫馨使它散發出芬芳,以使我自己一直保持善良。 「但是,他們又說,在我可以選擇的那麼多活路里,為什麼優先選擇了我看上去最不在行,大概給我帶來的收入也最少的活呢?為什麼抄樂譜而不寫書呢?如果寫書,可以賺更多的錢又不降低自己的身份。對這個問題,我很願意將它反過來作答。既然我喜歡抄樂譜這個工作,這件工作也比任何其他工作更適合於我,其產出是正當、誠實的收益,而且對我已足夠,那為什麼要寫書而不是抄樂譜呢?思考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辛苦的活,使我勞累,使我受盡折磨,我很不喜歡。用手來幹活而讓我的大腦休息,使我得到輕鬆,使我得到愉悅。如果偶爾我喜歡思考,那也是自由地、毫無拘束地讓我的想法任意馳騁而不讓它們受到任何約束。但是出於義務,出於行當,考慮這個或考慮那個,給我的作品加上語氣和緩的措辭,加上條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苦役犯乾的活。而為了生活而思考,在我看來,那是所有的活當中最辛苦也最可笑的活計。別人按照他們喜歡的方式使用他們的才華,我並不因此而責備他們。但是對我來說,我從未同意過給我的才華定個價,出賣自己的才華。我確信這種唯利是圖的做法本身就會使我江郎才盡。我出售用我的手干出的活,我的心靈產品卻決不是待售的東西。可能正是因為這些產品不計較利害得失,才能賦予它們力量和高尚。我如果為了錢而創作,其成果可能就沒有什麼價值,也會使我更不值錢了。 「為什麼希望我再寫些書呢?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而只剩下在我看來極其貧乏的資源,那不過是翻來覆去去重複同樣的想法。何必把我盡最大可能說過一次就說得好的話再說第二遍而且還說得不好呢?那些不說話就喉嚨痒痒的人總能找到什麼話可說,對於一個只想咬文嚼字的人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事。而我從來是拿起筆只是為了道出偉大、新鮮、必要的事情,而不是為了反反覆覆地說同樣的話。我寫過一些書,這不假。但我從來不是個寫書狂、寫書匠。為什麼假裝希望我再寫書呢?實際上他們是那麼害怕我寫書,他們那麼提高警惕要剝奪我寫書的一切可能。他們向我關上了所有人家的大門,陰謀庇護者、支持者的大門除外。人們極為精心地向我隱瞞所有人的住處和地址。門衛和門房除了他們主人的命令之外,全都有針對我的秘密指令。他們再不允許我與人類進行交往,甚至說話,那他們還會允許我寫作麼?可能他們讓我把我的思想表達出來是為了了解我的思想,但是肯定他們會阻止我向公眾道出我的思想。 「在我現在所處的地位上,如果我要寫書,我也只是為了維護我的聲譽,為了揭露玷污我的聲譽的騙子們並叫他們無地自容才應該寫作,才願意寫作。已經不再容我闡述任何其他主題而不違背我自己的意願了。待我有了必需的亮光能夠揭穿人們將我拋進其中的黑暗深淵,能夠將所有這一切地下的陰謀詭計大白於光天化日之下時,還能理智地設想他們會讓我寫作,那些將我握在手中的人會容忍我將他們的陰謀和我的命運告知民眾麼?我找誰去印我寫的書呢?不是他們的一個密使,或者不會很快就成為他們的密使的這個人在哪裡?他們給我留下了一個我可以信賴的人麼?難道他們不是每日每時都知道我跟誰說了話,我說了什麼嗎?自從我們見面以來,你自己也和我一樣受到監視。對這一點,難道你懷疑麼?什麼人難道看不見,像我這樣四面被包圍,受到監視,我根本不可能讓任何地方聽到正義和真理的聲音?如果他們看上去給我留下這麼做的辦法,那很可能就是個陷阱。我說了『白』,他們會叫我說『黑』,甚至我對此一無所知 。既然他們完全公然地篡改已在所有人手中的我從前的著作,難道他們能夠不篡改我根本尚未出版的著作麼?而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實他們進行了篡改,因為我的抗議是不算數的。喂,先生,你難道看不見,他們害怕我犯下的唯一可怕的大罪,就是我的自辯麼?這種懼怕的心情使他們惶惶不可終日呢! 「為了生存而寫書還會將我置於依賴公眾的境地。自那時起,重要的不再是教導和糾正,而是要討人喜歡並獲得成功。如果沿著我已經選擇的路子走下去,這種事是再也做不成的。時代變化太大了,在我看來,讀者也變化太大了。我發表頭幾部書的時候,讀者還是自己作主的,他們根本沒有全盤接受什麼宗派之見,他們能夠傾聽真理和理性的聲音。但是時至今日,他們完全受到控制,他們不再思考,他們不再推理,他們自己已經什麼都不是了,他們只跟著自己的嚮導賦予他們的印象走。從此他們能夠品味的唯一學說就是:任憑自己激情發泄,用道德這一層釉彩來掩蓋其人生活糜爛。對於任何一個希望取悅於讀者的人,他只剩下一條路可走,那就是亦步亦趨地跟著本世紀那些燦若明星的著作人走,像他們一樣在虛偽的道德中,鼓吹熱愛美德,仇恨惡習。但首先要像他們一樣宣稱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只是空話,造出這些空話是為了逗老百姓玩的;而在人心中既沒有美德也沒有惡習,因為人的意志中沒有自由,其行動中也沒有道德觀念,一切甚至這個意志本身都是盲目需求的產物。最後,良心和悔恨只不過是固定之見和虛幻之想,既然人們既不能為被迫做的一件好事而自鳴得意,也不能為無權不為的罪過而自責 。這些無情的學說叫享福的人和富人心滿意足,而叫不幸的人和貧苦的人痛苦不堪。對前者這是解除了一切約束、一切恐懼、一切克制,對後者這是奪去了一切希望、一切安慰。如果我想這麼做,那我在這些無情的學說中會加上怎樣的火熱、怎樣的激動、怎樣的確信不疑和至高無上的真理的語氣呢?總而言之,我怎麼能讓這些與我自己的著作協調起來呢?我自己的著作中是充滿了對所有這些詭辯的駁斥呀!不,我已經說出了我之所知,至少是我認為真、善、慰人心靈、有益的東西。對於衷心希望傾聽我的人,我說的已經足夠;對於我不幸生活在其中的時代,我說的已經太多。我再多說恐怕也不會有任何效果,何況我說得不好,我既不像時髦作者們那樣受到希望成功的鼓動,也不像從前受到高度勇氣的鼓動。那高度的勇氣勝過一切,只有對真理的熱愛給它以動力,沒有摻雜任何個人的利害。」 看他想到這些時那麼怒火中燒,我就沒有向他談起關於書和小冊子的那些爛事。這些書和小冊子,據說是他每天神秘而頭腦清醒地胡編亂造並發表出版的。像他那樣受到監視,他還指望能夠保持片刻的匿名,這豈不是令人無法想像的愚蠢麼?人們那樣責備他不應該對什麼人都加以提防,他又怎麼能那麼愚蠢地相信他可能委託發表其手稿的那些人呢?如果他對某個人真是這樣愚蠢地信任,依他現在所處的地位,他利用這種信任卻僅僅為了發表一些枯燥無味的譯文和無聊的小冊子,難道這能叫人相信麼? 總之,難道人們能夠認為,他看到自己這樣每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還會懷著同樣的神秘感,懷著同樣的嚴守秘密之情,不論是在繼續相信那些背信棄義的人方面,還是在選擇同樣忠誠的新的心腹方面,依然照常進行麼? 我想強調一下。雖然不重操叫他那麼不喜歡的著作人舊業,但為什麼不選擇什麼更體面或更來錢的事做以作為生活來源而非要抄樂譜呢?如果他果真懂音樂,為什麼不去創作或者教音樂來代替抄樂譜的活呢?如果他不懂音樂,他擁有或看起來掌握其他知識,可以教授有關課程,例如教義大利文、地理、算術啊什麼的,什麼都行,因為在巴黎教自己不懂的東西是太容易了!為了幫助自己討生活,更應教最平庸的人而不是最不平庸的人,對於後者他難於駕馭,所得甚微,哪怕他要價很高。如果這樣做,就絲毫不會像他曾經那樣,將自己置於依賴他人的地位上了,什麼拿著一張破樂譜來對他胡說一氣的人啊,什麼舉止傲慢態度蠻橫前來向他透露主人藏而不露的情感的僕人啊,等等。他就根本不會那麼經常丟掉自己工作的報酬,也根本不會受到平民百姓的蔑視,並且因為幹這個活而被哲學家狄德羅當作猶太人了 。所有這些蠅頭小利均受到偉大心靈的蔑視。鼎鼎大名的狄德羅是絕不會為一個掙錢的活弄髒自己的雙手的,他也看不上耗人精力的小利,他在全歐洲人的眼中是一個既品德高尚又不計物質利害的聖賢。而為了幫助自己討生活,每一頁活計拿十個蘇的抄樂譜的讓—雅克,卻是一個因其貪婪而受到全世界蔑視的猶太人。儘管命運很嚴酷,在這裡,似乎他還是理順了一切。我絲毫沒看到,猶太人讓—雅克放的高利貸使他變得特別富有,也沒有看到哲學家狄德羅的不計物質利害使他受窮 。如果讓—雅克干抄樂譜這個活僅僅是為了欺騙公眾或者出於裝腔作勢,那麼他不會錯過機會來打掉自己仇敵手中的這一武器,他幹這個活肯定會跟別人要一樣的價,甚至還更低,並為他的行為贏得榮譽。人們怎麼能感覺不到這一點呢? 法國人: 貪婪不會總是考慮得很周全。 盧梭: 敵意常常考慮得更糟。如果審視一下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舉止和他們那些莫名其妙的論斷,就能極好地感受到這一點。在任何一個想看看事實真偽而又不贊同他們那種狂熱的人眼中,他們這些莫名其妙的論斷都很快就能暴露出他們的真面目。 當我開始觀察我們說的這個人的時候,這些異議就已經在那了。但是隨著越來越熟悉地見到他,我很快就感覺到,而且日甚一日地更強烈感覺到,決定他全部行為的真正動機很少能在他的最大利害中找得到,在眾說紛紜的輿論中更是永遠找不到。如果人們不想不斷犯錯誤的話,必須更靠近他去尋找。 首先,人們怎麼能感覺不到,為了利用人們所說的所有這一切小小的才能,必須有一種才能,那就是讓這些才能發揮出來的才能,而他恰恰缺乏這種才能。必須會搞陰謀詭計,在他這把年紀一家一家地跑,向大人物、富人、女人、藝術家,向所有人們讓他接近的人獻殷勤。因為對於人們容許他接近的人和容許接近他的人,人們會作出同樣的選擇,而在這些人當中,沒有你也沒有我。 如果為了演奏他的作品而任憑他們擺布,就像他為了能夠從中得到好處而不得不那麼做那樣,樂師們會怎樣對待他,他在里昂可有了一次公開的記憶深刻的體驗 。我補充一句,即使通過什麼手腕,他可以成功,他大概也會總是覺得,用這種代價買來的成功過於高昂。我至少對於真正榮譽的想法與公眾不同。在我看來,待在自己家裡多少錢一頁抄寫樂譜,得到的榮譽要比挨家挨戶地跑,忍受僕人粗暴無禮的對待,忍受主人的任性,到處干獻殷勤、討好這一行多得多。任何有判斷力的、明智的頭腦都應該自己感覺到這一點。但對這個人的特殊研究又給這一切增加了新的分量。 像所有一切愛沉思默想的人一樣,讓—雅克很懶散。但這種怠惰只在他的頭腦里。他只是思考要費力,一思考就感到勞累。一切迫使他思考的事,哪怕程度不高,他也害怕。如果他必須對一句巧妙道出的問候作答,他也要為此傷透腦筋。然而照他自己的方式他又很有活力,很勤勞。他無法忍受絕對的無所事事,他的手,他的手指,他的腳,都必須動,他的身體必須鍛煉,而他的頭仍然休息。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散步有一種嗜好,因為散步時他身體在運動而不一定要思考。在遐想中,人根本不用主動。一幅幅圖景在頭腦中繪出,在頭腦中組合起來,就像在睡夢中一樣,無需意志的協助。人們讓這一切任意馳騁,不用做什麼事便能享受 。但是如果想停下來,將看到的東西固定住,理出順序,排列起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要在裡面加上自己的東西。只要推理與思考加在裡面,沉思冥想便不再是一種休憩。它變成了非常辛苦的行為,正是這種辛苦構成了讓—雅克的恐懼,一想到這個就叫他痛苦不堪,就叫他懶惰起來。我只是在所有必須叫頭腦活動的事情上見到他如此,哪怕是叫頭腦活動一點點。他既不吝惜自己的時間,也不吝惜辛苦,他不會無所事事而不難受。他可以心甘情願地高高興興地在一個花園裡翻土來度過一生,為的是能在那裡自由自在地遐想。但是要讓他在一張靠背椅里度過一生,勞心勞神去尋找一些毫無意義的詞語以便取悅於女人,那對他可就是最殘酷的刑罰了。 加之,他討厭不自在,正如他喜歡有活干一樣。幹活他不費吹灰之力,只要是在自己想乾的時候干,而不是在別人規定的時候干。他毫無困難地背負著生活拮据的枷鎖,卻承受不了他人意志的桎梏。他寧願優哉游哉地完成雙倍的任務也不願意在人們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一份簡單的任務。 他要辦一件事,要去訪問一個人,要出去旅行一次,如果沒有什麼事催著他,他會馬上動身前往。要說必須立刻去做,他就要抗拒。他放棄一切發財的計劃而過一天算一天,將自己的表賣掉的那個時刻,是他一生中最最甜蜜溫馨的時刻之一。他在欣喜若狂中高喊道,感謝上天,我再也不需要知道現在幾點鐘了! 他之所以很難屈從他人的心血來潮,並非因為他自己主動地有很多心血來潮的想法。從來沒有一個人比他更不善於見樣學樣,也從來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從不反覆無常。妨礙他這樣做的,不是他的理智,而是他的怠惰。因為心血來潮是意志的震撼,他怕這很累。他反抗任何他人的意志,他甚至不懂得遵從自己的意志,或者更正確地說,他覺得甚至有意志都很累人。在生命的進程中,他寧願跟著純粹不由自主的印象走。是這個印象帶著他,而自己用不著費勁去引導它。沒有人比他更充分地從青年時代起便背負著脆弱的心靈和老年人的心靈特有的桎梏,即習慣的桎梏了。正因為如此,他如今仍喜歡做他從前做的事,除了因為這是他從前做的事以外,並無其他原因。路已經開出來了,沿著這條老路走,要比費大力氣取一個新的方向省勁。這種懶得有新的意願的惰性在極大程度上制約著他,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甚至從他散步上也可看到這一點:他總是走同一條路線,直到某種原因絕對迫使他改變路線為止。否則他的雙腳便自動地將他重新帶到曾經帶他去過的地方。他喜歡一直筆直向前走,因為不需要想往哪就能做到。可能他就這樣一直沉思冥想著一直向前走,到了中國,自己都沒發現或者沒有走煩。這就是他喜歡長距離散步的原因。但是他不喜歡公園。公園裡,在每一個小徑的盡頭,都必須小心地改變方向,才能拐回原處。有伴的時候,他跟著別人,沒考慮這事,就這麼做了,因為不需要考慮走哪條路。所以,不是一個人獨自走過的路,他一條也記不住。 所有的人都是天生懶惰的,甚至他們的利害都鼓不起他們的勁頭來,只有最迫切的需求通過震撼才能叫他們行動起來。但是隨著虛榮心的覺醒,這虛榮心激勵著他們,推動著他們,不斷地讓他們氣喘吁吁,因為這是唯一的一直與他們內心進行對話的狂熱。人們看見他們每一個人在人世上都是如此。虛榮心不占主導地位的人,根本不到離自己老遠的地方去尋求自己幸福的人,是唯一能體驗什麼叫漫不經心,什麼叫甘美閒暇的人。就我所知,讓—雅克就是這個人。沒有比他的生活方式更千篇一律的了:他總是在同一時間起床、睡覺、吃飯、工作、出門、回家,並非就願意這樣,也不知道就是這樣。每天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等於是同一天的不斷重複。他的生活習慣代替了任何其他的規律:他非常準確地遵循著他的生活習慣,既不違背,也不特意往那想。這種毫無生氣不僅僅影響到他那些小小不然的行為,也影響到他的整個行事方式,甚至影響到他內心的愛情。他那麼狂熱地找尋適合於他的男歡女愛時,真正成就的從來只是偶然向他提供的私情。怠惰和愛的需求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使他對於接近他的一切都很盲目。一次偶然的邂逅,時機,一時的需求,很快便養成的習慣,決定了他所有愛戀的命運,由此又決定了他的命運。他的內心要求他進行挑選,但這無濟於事,他那過於隨便的性情根本不容他這樣做。可能他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個人們從他的私情中得不出任何結論的人。因為他自己的口味從來沒有造成任何私情,他總是在還未來得及選擇時便已被掌控住了。此外,在他身上,這種習慣還絲毫未因厭倦而結束過。他可能要永遠靠同一盤菜活命,不斷重複同一支曲子,總是反覆閱讀同一本書,總是只見同一個人了。總而言之,我從未見過他對於曾有一次讓他喜歡的任何東西表示討厭過。 正是用這些觀察以及與此有關的其他觀察結果,正是用對這個人的天性和興趣愛好的仔細研究,人們學會對他行為的古怪之處作出解釋,而不是用虛榮心的瘋狂去解釋。而虛榮心的瘋狂噬咬著他們的心的那些人,正是從未接近過他的內心而對他作出評斷的人。讓—雅克抄樂譜,正是出於怠惰,出於缺乏生氣,出於厭惡依賴他人和討厭不自在。他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干,怎麼高興怎麼幹。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自己一天是怎麼度過的,自己的時間是如何支配的,自己的工作怎麼樣,自己閒暇時刻都幹了什麼。他不需要安排任何事,不需要預先估計任何事,不需要為任何事而憂慮,也不需要有任何勞心費神。他就是他,每一天,一整天都屬於他自己。晚上當他消除疲勞出門散步時,他的心靈從平靜中走出只是為了投入美好的激情,而不須以自身去付出代價,亦無須用引人注目的或學識淵博的談話去支撐名人的重負。這類談話簡直會造成他的終生之痛而不會迎合他的虛榮心。 他這活幹得緩慢、笨拙,出很多錯,不斷地擦了又寫或者重新來過,這就迫使他給自己的活計定價很高,雖然他比任何人都感覺到活計幹得並不盡善盡美。然而他既不吝惜花錢也不吝惜花工夫,為的是要讓物有所值,而且他在這個活上花的專注並非沒有效果,人們如果期待別的抄譜人也這樣專注,那是徒勞的。如果從中扣除人們尋開心使他受到的損失,這個價錢即使再怎麼高,恐怕也比那些人低:要麼不來取叫他做的活,要麼根本不付錢,要麼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轉移他對工作的注意力。這最後一條,其他抄譜人是免受其苦的。他雖然在這件事上濫用了他的名氣,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為此而感到難過。但是,比起他的名氣給他帶來的那麼多不幸,這確實是個很小很小的便宜,他也沒有其他做法不給自己招惹一些自己沒有勇氣承受的弊端。多虧用他自己的勞作換來這筆小小的額外收入,他現在的境況還屬於舒適一類,其程度正好是他的秉性所必需。他不為富有的鎖鏈所苦,又適度地享受著財富賦予他的全部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從輿論得到的好處減少了,這種好處只不過是表面上的,卻又是最昂貴的。如果更貧困,他會感到缺吃少穿,感到受苦;如果更富有,他會有財富帶來的麻煩,會有操不完的心,會有各種事務,那就必須放棄漫不經心。而漫不經心對他來說則是一切享受中最甜蜜的享受。如果擁有更多的財富,他享受的就要少得多了。 當然,這也是真話:他已經相當高齡,不能指望還長時間地幹這個活優哉游哉了。他的手已經有些發抖,拒絕輕鬆地給他幫忙了;他抄出的音符也走形了,他的活力下降了,他費時更多,而乾的活量少質差了。如果再老去很多,有那麼一天,就要奪去他給自己安排的經濟來源,就要迫使他艱苦地嘗試過遲來的非常清苦的粗茶淡飯的日子了 。他甚至不懷疑,你們那些先生們為這一日益接近的時刻(他們說不定知道怎樣加速其到來)已經制訂了一項新的慈善計劃。也就是說,他們想出了新的辦法讓他吃辛酸的麵包,喝屈辱的酒。他清清楚楚地感到和預見到所有這一切,但是距離生命的盡頭已經這樣近,他再也看不出這有多麼大的壞處了。又何況,既然這一壞處不可避免,為此自尋煩惱豈不是發瘋,豈不是提前跳入火坑而不是極力防止。他目前供養著依靠他的人,將來的事,他就留給上蒼去操心了。 所以我看到了讓—雅克全心全意投入我剛才給你描述的活計,看到他總是獨自散步,很少思考,遐想很多;他幾乎機械般地工作,從不灰心氣餒地不斷地忙著同樣的事;過著這種幾乎木頭人一般的生活,比以前將所有的時間都貢獻給了著作人那可悲的營生更快活,更滿意,身體更好。而干那一行對自己是那麼殘忍,對他人也那麼少有益處。 不過,讓我們也不要對這種行為評價太高。只要這種簡樸而勤勞的生活不是裝出來的,一位著名的作家能夠屈尊到這種地步,大概也很高尚了。在讓—雅克身上,這只是很自然的,因為這不是任何努力的結果,也不是理性的結果,而是生活必需所決定的性情的簡單衝動。投身這種生活的人,其唯一的優點就是不加抵抗地向自然的傾向作了讓步,而且沒有出於難為情或愚蠢的虛榮心而任憑他人擺布改變方向。我越是通過他度過每一天的詳細情形,通過這種機械般生活的千篇一律,通過看上去他對這種生活產生了興趣,通過他從這種生活中找到滿足這些方面來審視這個人,我越看到這種生活方式就是他天生就是要如此生活的方式。人們總是依照自己的方式來想像他,一會把他當成一位高深莫測的天才,一會又把他當成一個小小的江湖騙子,先把他當成一位道德高尚的奇人,後來又當成一個卑鄙無恥的魔鬼,總是把他當成這世上最奇怪、最莫名其妙的人。上天只是把他造成一位善良的藝術家;容易激動直到癲狂,這也是真的;崇拜美,熱衷於公正;在熱血沸騰的短暫時刻,可以生機勃勃、品德高尚,但是其常態過去是將來也會一直是思想怠惰、活動機械。一言以蔽之,他之所以罕見,只因為他很單純。他自己慶幸的事情之一,是他在暮年時重又與他出生時處於幾乎同樣的社會地位,在生命過程中,從未提高很多,也從未下降很多。命運重又將他置於天意將他置於之處,他每天都為這一巧合而感到高興。 我最初的懷疑得到如此簡單而且在我看來如此明晰的解答,使我越來越感到,我是走了唯一正確的道路以求這個人種種奇異之處的源頭。人們對他作了那麼多的評斷,而對他又那麼不了解。評斷他的人最大的錯誤,不是根本就沒有猜透他行為的真正動機(如此精明的一些人恐怕永遠都料想不到這一點 ),而是他們根本就不願獲悉這些動機,他們一直就全心全意地求助於既定的手段以阻止他將這些說出來,阻止他們了解這些。甚至最公正的人也傾向於為不同尋常的行為尋找奇奇怪怪的原因,而實際上,與此相反,讓—雅克的行為不同尋常,正是因為它總是自然的,不矯揉造作的。但是,只有對他的秉性、脾氣、興趣愛好以及整個體質進行了全神貫注的研究之後才能感到這一點。人們相互判斷是不這麼費事的。他們相互給出動機,這些動機可能會促使判斷者如此行事,正如如果被判斷者處於他的位置上也會這樣做一樣。他們常常能碰對,因為他們全都受到輿論、成見、虛榮心、一切伴隨這些東西的嗜好的制約,尤其受到未雨綢繆和養家餬口的強烈利害關係的驅動。這種強烈的利害關係總是將他們拋到遠離當前的地方,而對於一個純樸的人,這什麼都說明不了。 他們與追溯到這種自然的純潔衝動和體會這些衝動相距是那麼遙遠,以致即使他們到最後終於明白了讓—雅克之所以行事與他們那樣不同,完全不是出於自我炫耀,絕大多數人也許立刻會得出結論說,那麼這是出於靈魂卑賤;有幾個人可能會得出結論說,那麼這是出於英雄般的美德。他們全都弄錯了。心甘情願地選擇一個活該受人蔑視的職業,或者通過請求施捨得到可以通過工作賺來的東西,這才是卑劣。依賴誠實的工作而不是施捨為生,不是靠搞陰謀詭計向上爬,這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靈魂卑賤。克服自己的習性來儘自己的義務,是高尚的;而順著自己的習性走,全身心投入符合自己口味的一些活(雖然這些活在人們眼中很下賤),這裡面便沒有一絲一毫的高尚可言了。 對讓—雅克作出錯誤判斷,其原因是人們總是設想,他必須作出重大的努力才能與他人不同,而不是認為,像他那種性情,他必須作出極大的努力才能與他人相同。我最肯定無誤的觀察結果之一,而且是公眾最料想不到的事就是,他雖然缺乏耐心,容易激動,很容易大發雷霆,但是他不知仇恨為何物,復仇的欲望從未進入他的心中。如果某一個人能夠接受這樣一個與人們對這個人的概念如此大相徑庭的事實,人們立刻會將其原因歸結為這是作了極大的努力,這是很痛苦地戰勝了虛榮心,這是饒恕敵手的偉大而不容易做到的美德。其實都不是,這不過是我向你描述過的那種氣質的自然結果。他總是忙著自己的事,或者說總是為自己而忙,太專注於自己的好處而沒有時間想到他人的壞處,他絲毫覺察不到那些滿懷忌妒的虛榮心攀比,而我所說的滿懷仇恨的激情正是由此而產生。我甚至斗膽說,絕對沒有比他的人格更遠離心懷叵測的了。因為他占主導地位的毛病就是顧自己勝於顧別人,而心懷叵測的人的毛病正與此相反,是顧別人勝於顧他們自己。正因為如此,如果我們取「利己主義」 這個詞的真正含義,他們全都是利己主義者。而他絲毫都不是,因為他既不將自己置於任何人之上,也不將自己置於任何人之下,也不與任何人相提並論,因為任何人的換位對他的幸福而言都是不必要的。他的沉思冥想全都是溫馨、甜蜜的,因為他喜歡享受。在逆境中,只有逆境迫使他去想的時候,他才往那兒想。所有能夠逃避逆境的時刻都獻給了沉思默想。他善於擺脫令人不快的想法,設想自己生活在沒有惡的他處。他對自己的痛苦都顧及得那麼少,他又怎麼會對那些讓他忍受痛苦的人顧及很多呢?他復仇的方式就是一點都不想這個,但並非出於復仇之心,而是為了擺脫苦惱。他既怠惰又追求享樂,他怎麼會好記仇而又報復心重呢?難道他想把他的安慰、他的享受和人們在這個世界上留給他的僅有的快樂變成痛苦折磨麼?愛煩惱而又居心不良的人,只有當他們憂傷的時候才尋求退隱,而退隱又叫他們更加憂傷。在孤獨中,復仇的酵母在發酵,因為人們沉醉其中會感到快樂。但是這悲哀、殘忍的快樂噬咬、消耗著沉醉其中的人,使他焦躁不安,蠢蠢欲動,愛搞陰謀詭計。這樣,他所尋求的退隱對他那愛記仇和飽受折磨的心很快就成了酷刑,他在退隱中一絲一毫也品嘗不到那種可愛的漫不經心,那種溫馨甜蜜的懶散,正是這些東西構成真正孤獨者的魅力。他愁苦的思考所激發起來的狂熱極力要自我滿足,所以他很快就要離開自己暗淡無光的退隱之地,滿世界東奔西跑,煽風點火,他要用這火將他的敵人燒死。這樣的一個獨處者,如果從他手中產生出一些作品,這些作品肯定既不像《愛彌兒》, 也不像《新愛洛伊絲》。不論作者使用什麼藝術手法喬裝打扮,這些作品都會帶著苦膽汁的印記,正是這苦膽汁促使了這些作品的產生。對於讓—雅克來說,他獨居的成果則證實了他在獨居中沉浸其中的情感。只要他生活在社會中,他就情緒惡劣。一旦獨居,他就再也沒有壞心情了。 對沉浸在消極悲觀、令人不快的想法之中的厭惡,不僅在他寫的作品中以及他的談話中能叫人感覺得到,尤其在耗時很長的作品中,更叫人感覺得到。在這些作品中,作者有更多的時間展露本人。在這些作品中,也可以這麼說吧,他的心更放開了。在由他正在做的事所引發的最初幾部作品中,世風日下的景象使他義憤填膺,與他一起生活而且從此可能對他有了看法的人惹惱了他,有時他允許自己描繪惡人和惡習,用的是生動而犀利的筆觸。但他總是一帶而過,人們看到他只熱衷於令人快樂的形象,他一直喜歡關照這種形象的。他在《新愛洛伊絲》的末尾,為自己在長達六卷的過程中用這些來保持讀者的興趣而沒有藉助於任何居心不良的人物和任何惡行而慶幸。在我看來,這似乎毫不含糊地證明了一位著作人的真正品味。 4 法國人: 嘿,你是大錯特錯了!善良的人描繪惡人並不擔心,他們不怕從惡人的肖像中被人認出自己。而一個居心不良的惡人不敢描繪自己的同類,他害怕自己沾邊。 盧梭: 先生,這種解釋那麼自然,是你自己創造出來的嗎? 法國人: 不是,這是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創造出來的。嘿,若是我,恐怕從來就沒有能找到這種解釋的機靈勁! 盧梭: 至少你是很認真地認為這個解釋很好嘍? 法國人: 不過我向你坦白,我絲毫不喜歡和惡人生活在一起,而且我認為從這裡並不能得出結論說我自己就是個惡人。 盧梭: 得出的結論正好相反,惡人不僅喜歡與惡人一起生活,而且他們的作品也和他們的演說一樣,充滿了對各種各樣惡行的嚇人的描繪。有時善良的人也極力描繪這些,但僅僅是為了叫這些惡行顯出其醜惡。惡人利用同樣的描繪並不是為了叫惡習顯出其醜惡,而僅僅是為了讓他們針對的人顯出其醜惡。這些區別,在閱讀時,能叫人清清楚楚地感覺出來。這些人的批評和指責雖然激烈,卻是泛泛而談的,而那些人是個人嘲諷,這二者的區別,閱讀時很容易辨別出來。一個著作人優先處理最符合他的興趣愛好的原材料,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了。讓—雅克的興趣愛好,一方面將他與孤獨緊密聯繫在一起,一方面又通過他在孤獨中專心寫出的作品證明了,是哪一種魅力得以吸引他獨處並且將他留住。在他的青年時代以及在他那短暫的幸運時刻還沒有任何人要抱怨的時候,他喜歡退隱的程度也不亞於他身處逆境之時。他那時懷著快樂的心情分身於他以為擁有的朋友與沉思默想的甜美之間。現在他那麼殘酷地醒悟了過來,他不用分身了,而是一心投入自己占主導地位的興趣愛好。這種興趣愛好既不折磨他,也不噬咬他;既不叫他悲傷,也不叫他心情低落;他從未這樣滿意過自己,也從未這樣少為別人的事操心,從未這樣很少顧及那些迫害他的人;從未更高興,也從未更幸福,生活在逆境中為自己的事能高興和幸福到什麼程度就到什麼程度。如果他是人們給我們描繪的那樣,他的敵手的成功,他們叫他忍受的屈辱,自己無能為力對此進行報復,這些早就把他氣死了,在他尋求的孤獨中,他大概只會找到絕望和死亡。他卻從中找到精神的安寧,心靈的溫馨、健康、活力。你那些大人先生們的一切莫名其妙的論據永遠都不會動搖這一論證在我心中產生的信念。 但是,這溫和之中是否有什麼高尚之道呢?沒有,一點也沒有。只有一個天生多情、性情溫柔的人的癖性,甜美的想像滋養著他,他無法擺脫這些去照應消極的想法和撕心裂肺的感覺。可以享受的時候,為什麼要苦惱呢?可以用仁慈和愛澆灌心靈的時候,為什麼要把心靈淹沒在痛苦與辛酸之中呢?而這種如此合情合理的選擇既不是由理智作出的,也不是由意志作出的。它是純粹本能的產物。他大概不具有堅韌不拔這個品質,但是他也沒有情緒不穩這個品質。一個在六十年的時間裡只沉浸在天性的衝動之中的人,肯定是永遠也抵制不了天性的衝動的。 雖然這些衝動沒有總是將他引向正路,將他引向邪路的時候也是罕見的。他長處不多,從來沒有對他人做過什麼大好事。他的毛病要多得多,但這也就是對他自己一個人做了壞事。在道德觀上,他的行動道德觀較少,節制道德觀更多:是他的怠惰賦予他這種道德觀,他的理智也已經常證實了這一點。永不作惡似乎是他的一個信條,比起行善這個信條來,永不作惡更有用,更高尚,也更難得多。因為從某個角度來看人們做了好事,而從許多別的角度來看,這好事常常會變成一件壞事。而在自然範疇里,只有實在的惡(確實落在我們身上的惡)才是真正的惡。為了不傷害別人,常常除了什麼事也不做之外,沒有別的辦法。照他的看法,無論是道德上還是身體上,最好的攝生法就是純粹消極的攝生法。但是這種方法對於炫耀哲學的信奉者是不適宜的,他們只希望干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來,對於自己那一幫派的人除了教他們大大顯耀自己之外,不教其他任何東西。不作惡這一信條與另一信條很相近。那另一個信條也源於他的怠惰,但是對於任何一個將這一信條變成一項義務的人來說,這個信條就變成了美德。這就是:永遠不要將自己置身於能夠從別人的痛苦中得到好處這樣的境況之中 。但是沒有一個人畏懼這樣的境況。他們個個都十分堅強,品德十分高尚,從不擔心他們的利益會誘惑他們去違背自己的義務。在他們高傲的自信中,他們毫無畏懼地面對誘惑。對於這些誘惑,他們自感有非常大的優勢。讓我們為他們的堅強而祝賀他們吧,但是讓我們也不要責備軟弱的讓—雅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堅強,寧願躲避誘惑而不是去戰勝誘惑,他對這樣一場戰鬥的勝利太沒有把握了。 雖然他沒有給社會帶來其他的惡習,但是只漫不經心這一條就叫他在社會上失敗了。待盡的小小的義務使他覺得這社會令人難以忍受,而忽略了這些小小的義務給他帶來的怪罪,與不正當的行為會給他帶來的怪罪相比,要大一百倍。人們的道德就像虔誠教徒的道德一樣,已被分成細小的宗教儀式、細小的條文、程序標籤,其餘的都不管。誰若是小心謹慎地對所有這些小小的細節嚴格照辦,哪怕他陰險毒辣、表里不一、狡猾騙人、背信棄義、居心不良,都沒關係。只要他照著程序規則辦事,他會一直被認為是十足的正人君子。而你在諸如此類情況下怠慢了誰,他們的虛榮心會把你這種疏忽描繪成極大的傷天害理或者是可怕的忘恩負義。一個人把自己的錢包送給別人,給別人輸血,但是一次見面時禮節不夠周到,就永遠不會得到原諒。讓—雅克對於一切純屬規矩而好人、壞人、朋友和無關緊要的人都一一照辦的事十分蔑視。他輕視這些,為的是只致力於實實在在的義務,而這些義務沒有任何日常用途,也不會造成多少轟動,反倒給你那些大人先生們提供了一些口實,他們是那樣巧妙地利用了這些口實。他本來可以不聲不響地去盡偉大的義務,而任何人對此都永遠不會有任何話說。但是他忽略了一些毫無用處的小節,導致了他的失敗。這些小節有時也是一些不容違背的義務,而且我也不主張在這些事情上原諒他。我只是說這件禍事本身,本來也不是從根源上就是的禍事,只不過落到了他的頭上。這仍然來自他那漫不經心的性格,這種性格在他身上占主導地位,叫他忽略他的利害,也不亞於忽略他的義務。 讓—雅克看上去從未非常熱切地覬覦過物質財富,這並非出於人們可以歸之於他的節制,而是因為這些財產遠遠不能給他帶來他孜孜以求的東西,還要剝奪他的享受和興致。不論是真正的損失還是希望受挫都從未使他特別難受過。他太熱切希望幸福了,而不會非常熱衷於富有,即使他有幾陣有過雄心壯志,他的這些欲望也與他做出的努力一樣,是強烈而又短暫的。第一次打擊的第一個障礙,他未能克服,這時他便灰心氣餒了,立刻重又墮入他那種萎靡不振之中,將他無法期待的東西丟在了腦後。他一直是那樣少於行動,那樣不善於耍手腕,而為了在任何大事上成功,這後一點都是必要的,以致對別人來說最容易的事對他來說總會變成難事。他的怠惰使得這些事對他來說變成不可能,也就免了他去做必不可少的努力以獲得成功。在任何一件雖然容易但費時較長的事情上,從他來說,另外一個懶惰的藉口便是時間花了而成功不確定,而從將來來看,成功似乎是最有把握的。千百個無法預料的障礙會在每時每刻使籌劃得極好的計劃流產。只生活不穩定這一條對我們來說,就會將所有未來的大事化為簡直不可能。必須吃的苦是確定的,辛苦的代價又總是值得懷疑的,對於一個怠惰多於雄心的人來說,遙遠的計劃只會顯得似乎是誘人上當受騙的圈套。讓—雅克過去一向如此,現在也如此。從氣質上他是熱情而充滿活力的,在他青年時代,他也未能免除有各種各樣的垂涎和貪慾,如果他一直如此,甚至今日也一直如此,那就很不簡單了。但是,不論他能形成什麼強烈的欲望,不論這種欲望的目標會是什麼,如果他做了最初的努力而未能達到目標,他就放棄了,他一直不能長期堅持去追求自己嚮往的目標。 現在他似乎再也一無所想。對於自己的事業所餘部分,他已經無所謂。他高興地看到這事業的盡頭已經來臨,但他甚至不會通過自己的祝願加速它的到來。我懷疑從未有過哪個凡人會更誠懇地更好地對上蒼說過「讓你的意願實現吧!」對於一個在大地上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能安慰、撫慰他的心的人,這可能不是非常值得稱讚的逆來順受 。但是,在他青年時代,氣質和青春年少之火肯定經常燃起他的欲望。他因此得以形成一些欲望。這些欲望雖然很強烈,卻難得有相當持久讓他足以克服攔路的障礙。有時這些障礙是完全可以克服的。雖然想要的很多,但他可能得到的很少,因為不是只有內心衝動就能叫人達到目標的,還必須有其他的方法,而他從來不善於使用這些方法。最最令人難以置信的靦腆,最最極端的打不起精神來,有時可能就使欲望的強度有所減弱。他在這強度中並未找到可以迴避精心努力的技巧,而強烈的欲望似乎要求必須做出精心的努力。這裡又是他性格的關鍵問題之一,這個關鍵極好地暴露了他缺乏毅力的問題。一直想著他垂涎的目標,一直出於自己的欲望向那個目標走去,他那大有裨益的想像力能跳過攔住他或嚇住他的障礙而達到目的。不僅如此,他的想像力將他與垂涎之物之間一切不相符合的東西完全移開,呈現在他眼前的只是從各方面與他的欲望都完全相符的目標。因此,對他來說,他的想像變得比現實本身更甜美,它把現實的缺陷和困難移開了,將特意為他準備的現實送交給他,使得嚮往和享受對他來說無非是一回事。一個天性如此的人對活生生的生活沒有興趣,難道令人驚異麼?為了遠遠地給他帶來一些並不完美而且沒有把握的享受,這種生活可能會剝奪他更價值百倍而且總在他掌握之中的享受。擁有他創造的想像出來的財富,比起擁有可以說是更實實在在的財富來,他更幸福,更富有。真實存在的財富並不那麼令人嚮往。 就是這個想像力,富於令人愉快而又充滿魅力的圖景,卻固執地擯棄痛苦和悲愁的東西,或者至少可以說,它從來不向他那麼生動地描繪痛苦和悲愁,以至於他的意願可以將這些抹掉。前途未卜,又經歷過那麼多的不幸,可能使他對於威脅著他的不幸極度恐懼,讓他一心想著用什麼辦法可以避免。但是這些不幸已經來了嗎?有一會兒他很強烈地感覺到確實來了,然後便將這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對將來的一切都作了最壞的打算,也就輕鬆、安靜了。一旦不幸來臨,肯定必須忍受痛苦,但是再也不是為了免災而不得不想那些事了。這至少在心中減少了一個很厲害的折磨。對於擔心的禍事提前作了打算,這就去掉了最大的辛酸。待這禍事來到,發現他已完全作好了承受的思想準備。如果這禍事不來,那當然是好事,而正因為根本沒打算它不來,就會懷著更大的快樂品嘗這件好事的滋味了。由於他更喜歡享受而不是受苦,他拒絕回憶那些悲哀的、令人不快的事。這些回憶毫無用處,他將整個心靈都投入令他愉悅的回憶。當他的命運已是如此這般,他從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令人愉快的東西可以回憶時,他便將這一切完全忘卻往前面想,回憶自己童年和青年時代的幸福時刻。他常常在回憶中重溫這些幸福的時刻。有時思緒跳到彼世,他希望自己不久就會到這另一個世界去。他也感到他應該有一個來世,這時他便儘量想像這另一個世界的甜美,讓它與人們在這個世界上不公正地讓他忍受的痛苦成正比。他更常常讓自己的感官助上自己的想像一臂之力,按照自己的心愿創造一些人,在一個自感配得上的社會裡與他們一起生活。他翱翔在太空中,四周是曾經包圍著自己的迷人的、幾乎是天使般的對象。難道你能設想,在天生就這樣脆弱的心靈中,仇恨的酵母會輕易發酵麼?不,不,先生,請你相信,一個在某一時刻得以感受到讓—雅克習以為常的那種美妙心情的人,永遠都不會琢磨什麼壞念頭。 最高尚的品德,要求極開闊的心胸、極大的勇氣和極高貴的心靈的品德,是諒解對自己的辱罵和愛自己的敵人。軟弱的讓—雅克甚至達不到普普通通的品德水準,難道能達到這個高度麼?我遠不能相信,也不能肯定。但是,如果他那深情而又平和的天性將他提升到高尚品德能叫人達到的高度,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他知道了仇恨為何物,在他的心中這仇恨又能怎麼樣呢?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一種從未接近他的心靈的情感,他怎麼會知道會將他引向何處呢?在這一點上,他根本不曾有過內心要進行的鬥爭,因為他從未有過邪念和受到過誘惑。剝奪他享受的能力,將其交付給狂躁的、撕心裂肺的激情,對他來說這甚至不構成一種誘惑。這是被虛榮心吞噬而又根本不知道除此還有其他的愛的靈魂所受的折磨。他們並非選擇了這種激情,而是這種激情束縛著他們,根本沒給他們的能力留下任何別的激情去消受。 《懺悔錄》是人類獨一無二的作品。他將這部作品朗讀給最不適宜聽到它的耳朵 ,真是糟蹋了這部作品。他著手寫《懺悔錄》的時候,已經過了成年時代,對於逆境還一無所知。他很有尊嚴地實施這個寫作計劃,一直到生命中的不幸來到。從那時起,他看到自己不得不放棄這個計劃。他習慣於進行那些美好的遐想,而這時他找不到勇氣和力量去支撐對那麼多可怕事情的思考。即使他固執地要這樣做,他甚至想不起來那些可怕的事是怎樣交織在一起的。他的記憶力拒絕用這些可怕的回憶玷污自己。他只能回憶他可能會快樂地見到其復生的時代的景象 。這樣,他給惡人當獵物的時代的回憶就會永遠被抹掉。如果不是那些惡人繼續給他造成痛苦,有時叫他並非心甘情願地喚起他對這些人曾經叫他忍受的痛苦的回憶的話,他甚至會將這些使他的回憶變得那麼悲慘的殘忍的人也一起忘掉。總而言之,多情而軟弱的天性,使他傾向於最溫馨感官享受的萎靡不振的心靈,叫他擯棄一切痛苦的情感,將一切令人不愉快的目標排除在他的回憶之外。他沒有寬恕冒犯的特點,因為他已經忘記了過去對他的冒犯;他不喜歡他的敵人,但是他根本不去想他們。這就把整個優勢放在了他們一邊。他們永遠不會看不著他,不斷地關注他,以便越來越厲害地把他纏在他們的圈套里;而且覺得他既注意力不夠,看不見他們,又不夠主動,保護不了自己,他們對於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給他來個措手不及,總是很有把握,無須害怕報復。就在他忙著自己的事的時候,他們也忙著注意他。他自愛,而他們憎恨他。這就是一方忙的事和另一方忙的事。對他來說,他自己就是一切;對於他們來說,他也是一切。說到他們自己,不論對他還是對他們自己而言,他們都一錢不值。只要讓—雅克窮愁潦倒,他們便不需要別的幸福。所以,不論是他們還是他自己,他們都各有各的重大體驗要完成:他們是要看看人在一個無辜的人心裡可以積累多少痛苦,他則是要看看無辜的人只從自己身上能掏出多少本錢來承受痛苦。這裡面最值錢的,是聽到你們那些老實厚道的大人先生們,在他們那可怕的陰謀詭計中哀嘆仇恨對於沉浸在仇恨之中而不能自拔的人是多麼有害,並滿懷柔情地可憐他們的朋友讓—雅克成了如此折磨人的一種情感的獵物。 他肯定很麻木不仁或者很愚蠢,才看不到、感覺不到自己的處境。他對自己的痛苦太不在意,不會為此而非常難過。對於人類的不公,他自我安慰。他捫心自問,在自己心中找到一些非常美妙的補償。只要他獨自一人,他便非常幸福,而當仇恨的場景令他傷心或者蔑視和嘲諷使他義憤填膺時,這無非也就是轉瞬即逝的衝動,引起他激憤的那個對象一旦消失,這種衝動也就立刻停止了。他的激動來得很快而且很強烈,但是去得也快,不怎麼持久。這看得出來。他的心像水晶一樣透明,心裡想的事,一點都隱藏不住。他感受到的每一次心動都傳送到他的眼中、他的臉上。他什麼時候激動起來或平靜下去的,他怎樣激動起來或怎樣平靜下去的,什麼時候他發起怒來或者受到感動,他怎樣發起怒來或怎樣受到感動,人們都看得見。只要他之所見所聞使他有所感觸,他絕不會將他的印象憋在心中或遮掩起來一小會兒。我真不知道他怎麼能在四十年的時間裡,在他的性格上,居然成功地欺騙了所有的人。只要人們稍微把他從他那心愛的萎靡不振中拉出來(可惜這不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我看他也未必能在哪個人面前藏得住內心深處所發生的事。正是這同一個既熱情迸發又言語不慎的人,人們用了不起的魔法,把他變成了世界上所能存在的最精明強幹的偽君子和最狡猾的騙子。 這個見解非常重要,我對此予以最大的重視。所有的惡人,他們首要的技巧便是小心謹慎,也就是說裝蒜。他們有那麼多的意圖和情感要藏匿,他們善於製造表象,控制自己的眼神、自己的表情、自己的舉止,成為控制外表的大師。他們善於發揮他們的長處,用一層明智的彩釉蓋住吞噬著他們的邪惡激情。火熱的心容易著火,容易動怒,但是一切都顯露在外。惡人很冷靜,很穩重,毒涎都放在、藏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只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才起作用。直到那時之前,沒有任何流露。而且為了使效果更巨大或者為了更有把握,他們還按照他們的意願將時間推遲。這些區別不僅僅來自性情,也來自激情的性質。熱情而易激動的心,他們的激情是天然的作品。它不顧懷著這些激情的人,自己流露出來。這些激情的首次迸發純粹是不由自主的,不取決於他個人的意志。他拚命抵制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在激情產生後果之前阻擋住激情的發展,而不是在這激情或通過眼神,或通過臉紅,或通過聲音,或通過舉止,或通過某一個其他的敏感信號流露出來之前。 虛榮心以及從中衍生出來的衝動只是思考所產生的次生激情,這二者對人的機體產生的影響並不那麼顯著。這就是為什麼為這些類型的激情所控制的人,與沉浸在天性直接衝動之中的人相比,更能控制自己的外表。一般來說,雖然生性熱情而暴烈的人更多情,他們也更容易衝動,不大沉得住氣,更容易發火。但是這些大叫大嚷的衝動是沒有後果的,臉上憤怒的表情一消失,怒火也立刻在心中熄滅了。與此相反,黏液質的冷靜的人外表上那麼溫和,那麼耐心,那麼有節制,而在內心是容易記仇、報復心重、無情無義的。他們善於將仇恨存儲起來,加以偽裝,加以滋養,直到報仇雪恨的時機來到。一般來說,前一類人愛多於恨;第二種人恨遠遠多於愛,如果說他們還懂得愛的話。非常堅強的心靈常常屬於這後一類人,正像他們能超越激情一樣。真正的聖賢都是一些冷靜之人,對此我毫不懷疑。但是在普通人這一層次中,如果沒有感受能力的反作用,虛榮心肯定在天平上總是占上風。如果他們又始終一無所長,這種虛榮心就會使他們變得居心不良。 你一定要對我說,有些性情暴烈容易激動的人也居心不良,愛記仇,愛懷恨在心。我根本不信,但是必須彼此統一意見。有兩種激烈:感情激烈和思想激烈。愛激動的心靈動情強烈而迅速。驟然激動起來使之熱血沸騰,這沸騰的熱血立刻把標誌著激情的衝動帶到眼神上,帶到聲音里,帶到臉上。相反有些思想激烈的人倒與鐵石心腸相搭配,他們只在頭腦里產生激動。這種激動也表現在眼神上、動作上,而且伴隨著話語,但其特徵完全不同:他們是矯揉造作的、演員式的,而不是熱情衝動、激情迸發。這些人想法很多,生出想法來極其容易:他們的舌頭聽使喚,反應敏捷而且思考深刻的頭腦不斷給他們提供新想法、俏皮話和巧妙的回答。不論人們在向他們說的話里加進什麼有勁的、巧妙的東西,他們都會用反應之迅速、巧妙回答之風趣叫人大為驚訝,他們永遠不會卡殼。在感情的事情上,他們也會使用小小的套話,而且裝飾得那麼巧妙,如果表達的準確性本身不是恰巧證明這只是他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東西,別人可能真還以為他們一直感動到靈魂深處去了呢!而其他的人,一心只顧自己的感受,很少修飾自己的話語,不會那麼字斟句酌。他們受不了話語連貫呆板,他們對語速緩慢十分氣惱,在他們飛快感受到的內心衝動中,他們似乎覺得他們的感受應該表露出來了,從一顆心深入另一顆心之中,而不需要話語冷靜的幫助。對於機靈人來說,一般是思想以完全安排好的語句形式出現。而對於情感而言,就並非如此。必須尋找、組織、選擇適合表達人們感受到的情感的語言,哪一個容易激動的人會有那種耐心,會打斷激動著他的情感的進程去每時每刻進行這種斟酌呢?非常強烈的激動有時會讓你靈機一動找到強有力的表達方式,但是這種幸運的巧合不是同樣的情形總能提供的。再說,一個非常激動的人難道會仔細注意人家對他說的每一句話、仔細注意自己周圍發生的一切以便讓自己的回答或自己的話語與這些完全適宜麼?我的意思不是說,所有的人都像讓—雅克那樣心不在焉、那樣莽撞、那樣愚笨,但是我懷疑任何一個從上天得到真正火熱、激烈、敏感而又溫柔的性情的人會是一個應對非常迅速的人。 所以讓我們不要像人們在社交界那樣,把頭腦發熱當成是容易激動的心靈吧!頭腦發熱的人,他們唯一的欲望是出人頭地。他們的言談話語、行動和作品均受這種欲望的驅動,為了得到青年人和女人們的讚賞,極力裝出很有感受能力的樣子,而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感受能力。他們的全部心思都在他們那唯一的目標,即出名上。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會叫他們熱血沸騰,他們對任何事都不會產生真正的興趣。念頭來得飛快使他們頭腦發熱,而內心空空,除了虛榮心這種情感以外,沒有任何真情實感。虛榮心是他們慣常的心態,不會讓任何他人從其外表上感覺、發現什麼心動。所以,他們在一切事情上都很平靜、冷靜,只考慮與他們小小的自我有關的好處,不放過任何機會,不斷地忙於貶低他們的敵手,排斥他們的競爭對手,在社交界出人頭地,在文學界拔得頭籌,叫一切沒有拴在他們的戰車上的人消沉下去。他們居然很成功,這一點也不奇怪。說這樣的人居心不良、幹壞事,這不是什麼奇蹟。但要說他們除了主導他們的自私自利以外還能感受別的激情,他們有真正的感受能力,他們能夠有親情、友情甚至愛情,我是不承認的。他們不僅不懂得鍾愛自己,而且只知道仇恨不像他們那樣的人。 一個善於控制自己的內心,善於約束自己的全部激情的人,任何個人利害以及感官的欲望對他沒有巨大影響的人,不論在公開場合,還是獨處而且沒有見證人,在任何情況下不考慮自己內心秘密的希冀,只做正確和正派的事的人,只有他才是品德高尚的人。如果確有這樣的人,那我真是為了人類的榮耀而感到無比高興。我知道從前在這世界上有過很多品德高尚的人。我知道費訥隆 、卡蒂納 ,還有其他不這麼有名的人都曾經為近幾個世紀增光。在我們中間,我看到喬治·吉斯 也遵循著他們高貴的榜樣。除此之外,我在外表品德高尚的人身上只看到吹牛、虛偽和虛榮。但是與我們更接近一些的,至少在自然界中更多得多的,是這樣的人:他出身高貴,從上天只得到一些外露而又溫柔的情感,多情而可愛的習性;一顆火熱的有欲望的心,但在欲求中敏感而又多情;他不知榮譽和財富有何用,但是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享受,什麼是真正的愛戀;他把事物的外表完全不當一回事,也不把人們的輿論當多大的事,他尋求自己內心的幸福,不考慮習俗和固定之見。這個人不會是品德高尚的,因為他戰勝不了自己的習性。但在任著自己習性來的時候,他不會做出任何與克服自己的習性只聽從道德的聲音行事的人相反的事情來。善良、憐憫、慷慨仗義,這些天性的首要傾向,不過是自愛的流露,在他的頭腦中根本不會升格為嚴酷的義務,而是他心靈的需求。他滿足這些需求更多地是為了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出於人道主義的原則,他也不大會考慮將這個原則降格為規定。與道德規則相比,天生的本能可能不那麼純潔,但是肯定更可靠,因為要做惡的話,人們常常將自己置於與自己的義務相矛盾的地位,而永遠不會將自己置於與自己的習性相矛盾的地位。 自然人受到理智的啟示之後,有了一些更精細的胃口,但這些胃口並非不如他最初的粗野那樣單純。權勢、知名、優越感,這些異想天開的東西對他來說都一錢不值。他希望被認識只是為了受到愛戴,他希望只是因為他確實擁有的東西真正值得讚美而受讚美。聰明和才華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價值的裝飾物,並不構成價值。它們在事物前進中是必要的發揮,對生活舒適有它們的好處,但是它們從屬於使人變得真正容易相處、真正善良的更寶貴的能力,這些寶貴的能力叫人高度讚賞秩序、正義、正直和純潔,把它們看得高於一切其他優點。自然人學著在一切事情上背負起必要性這個枷鎖,屈服於這個桎梏,從來都不低聲抱怨上蒼。上蒼開始時給他很多寶貴的贈予,現在仍向他的心靈許諾要給他更加寶貴的財富。為了補救命運和人的不公,上蒼要選擇對他合適的時刻而不是對我們合適的時刻。上蒼遠比我們站得高看得遠,他不會向我們報告他用什麼辦法的。自然人被上蒼征服,為了保存自己,他屈從於暴躁的瞬間發作,屈從於怒火升騰,屈從於發火,屈從於憤怒,但從未屈從於仇恨而又久久不忘的情感,這種情感對於作為其獵物的人和作為其對象的人都是有害的,只會導致作惡和破壞,對善對保存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最後,自然人不會耗盡他們的微薄之力要在這人世上建造聖幕,製造龐大的幸福或快樂機器。他享受著自己和自己的存在,不大操心人們對此作何想法,也不大在意未來會怎樣。 這就是我見到的疏懶的讓—雅克,毫無做作,毫無虛假,出於愛好沉醉在他甜美的遐想中。他有時深刻思考,但這對他來說總是疲倦多於快樂。他更喜歡任憑令人愉快的想像來主宰自己,而不是費力地用理智去主宰自己的頭腦。我看見他出於愛好過著有規律、儉樸、單調的生活,從不為此而灰心喪氣。這種生活的單調和他從中找到的溫馨、甜蜜,表明他的心靈很平靜。如果他自己心裡不好受,他最後就會厭倦在其中生活了。他需要散心、解悶,但我根本看不見他尋找這些東西。如果他是出於難以設想的什麼靈機一動,固執地要把這種酷刑強加於自己,那麼時間長了人們可能就會看到這種約束對他的性格、對他的臉色、對他的健康產生什麼效果。他可能會面色蠟黃,日見衰弱,變得憂鬱而悲傷,會萎靡下去。而事實上與此相反,他身體從未這麼好過 。原來十年中即他攪進寫作之中的那一整段時間裡一直有的慣常的那些病痛、瘦弱、蒼白的面色、垂死的樣子,全不見了。寫作這個行當既對他的體質很不好,又完全不符合他的口味。如果他繼續幹這一行的時間更長,可能早就最後將他送進墳墓了。自從他重拾了自己青年時代甜美的消遣,也就重拾了青年時代的平靜。他讓身體忙碌,讓大腦休息。因此他在各方面都感覺良好。一言以蔽之,正像我在他寫的書里找到了一個自然人一樣,我在他身上找到了他寫的書里的那個人,不需要特意去尋找他是否真是那些書的作者。 我只有一個好奇的地方,我想滿足我的好奇心,這就是關於《鄉村卜師》。你在這上面對我說過的話,讓我那麼震驚,以致如果我沒有特別搞清這個問題,我肯定不會心安的。人們不大能想像得到,一個有些天賦和才華的人,本來用這天賦和才華可以嚮往與其相稱的榮光,怎麼會為了肆無忌憚地用一種他可能不具備的才華來裝點自己,並非必要地鑽進在這方面露怯的一切機會中去。人們不大能想像得到,在巴黎大庭廣眾之下,在最不打算給他以寬容的藝術家中間,這麼一個人居然毫不客氣地自稱是一部作品的作者,而他是沒有能力寫出這部作品的。人們不大能想像得到,一個那麼靦腆、那麼不自滿的人居然在大師林立之中去充當一門藝術的家庭教師。他自己對這門藝術一竅不通,反倒責怪大師們對此一竅不通。這確實是人們可以舉出來的最令人無法相信的一件事。何況,這樣用從他人那裡掠奪來的東西來美化自己真是太卑劣了!這種做法也叫人估計這個人那麼缺乏頭腦,虛榮心那麼幼稚,判斷能力那麼有限,以致任何一個能下決心幹這種事的人,在任何一行永遠都干不出任何偉大、高尚、漂亮的事情來,以致有人說,讓—雅克能冒充《鄉村卜師》的作者,那麼他歸在自己頭上的其他作品,肯定也沒有一件是他自己創作的。那些作品那麼雄渾有力,那麼高尚,出自一個無恥的小剽竊者的小腦袋,肯定不可能。儘管我對他作了那麼多的觀察,但是在我看來,這恐怕一直就是不可能的。我覺得這一切似乎是那樣的不相容,以致我又回到了我的另一個結論:要麼全是他寫的,要麼全不是他寫的。 還有一件事激發著我研究的熱情。《鄉村卜師》的作者,不論他是誰,他都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作者,也不會比署同一名字的其他作品的作者更普通。在這個劇本中,有一種甘美、一種魅力,特別是一種樸素,這些都使它與同類的任何其他作品截然不同。在歌詞中既沒有激烈的情景,沒有美麗的格言,也沒有誇誇其談的道德說教。在音樂中,既沒有淵博之筆,也沒有加工的段落,既沒有合奏的歌,也沒有哀婉動人的和聲 。其主題是滑稽多於令人感動,然而劇本觸動人,感動人,動人心弦,叫人落淚。人們覺得自己受到了感動卻不知道是為什麼。這種在心中流淌的謎一般的魅力,他是從何處找到其源泉的呢?這絕無僅有的源泉,沒有任何其他人在這裡汲取過。它不是神馬泉 ,它來自別處。與劇本獨特新穎一樣,其作者大概也與眾不同。如果我已經認識了讓—雅克,我第一次看《鄉村卜師》而人們沒有向我道出作者的名字,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此人就是《新愛洛伊絲》的作者,就是讓—雅克,而且只會是他。科萊特 也像朱莉 一樣,並沒有情景的魔力,也沒有浪漫傳奇事件的誘餌,卻一樣引起人們的興趣而且打動人,一樣的自然,一樣的甜美,一樣的風格。她們是姊妹,要麼我就完全搞錯了。我就會這麼說,或者我就會這麼想。現在,與此相反,人家向我保證,說讓—雅克冒充這個劇本的作者,而這個劇本是另外一個人寫的。那好,叫人家把這個「另外一個人」指給我看看,叫我看看他長得什麼模樣。如果這個人不是讓—雅克,至少他與讓—雅克十分相像,既然他們那麼獨特新穎、那麼有特點的作品那麼相像!我不可能見過讓—雅克的音樂作品,既然他不會創作。這是實話。但我確信,如果他會,這些作品的特性肯定與讓—雅克十分接近。如果相信我自己的判斷,這音樂是他寫的。從人家給我的證據來說,這音樂不是他寫的。我應該相信什麼呢?我決定通過我自己的努力把這個問題搞個清清楚楚,叫它對我來說再不可能留下任何懷疑。為了達到目的,我用了最簡便而且最有把握的辦法去做這件事。 法國人: 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跟所有的人做法一樣,你拿出一段樂譜讓他識。你看到他只是結結巴巴的時候,你就得出了結果,而且你就到此為止了。 盧梭: 我根本不是這麼做的,問題也根本不在這裡。因為據我所知,他並不是冒充蹩腳的音樂家,也不是冒充大教堂的唱經班成員,而是拿別人的樂譜冒充是自己的,他只是冒充會音樂創作。這才是我要核實的事。所以我沒有向他提出要他識譜,而是要他創作音樂。我似乎覺得這是儘可能直奔問題的真正癥結而去。我請他當著我的面就一些歌詞譜曲。這些歌詞他是陌生的,是我就地提供給他的。 法國人: 你心眼真好。因為,歸根結底,你肯定了他不識譜,難道不就肯定了他不會作曲了麼? 盧梭: 對此我一無所知。一個腦子裡滿是自己的想法的人,既抓不住也表達不出別人的想法,我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可能。他口才那麼不好,並不是由於腦子不行;他識譜能力那麼差,也可能並不是由於無知。但是有一點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就是:如果說從現實到可為,其結果是有效的,那麼看見他在我眼前作曲,就能使我肯定他會作曲。 法國人: 嘿,這倒怪了!那麼,先生,他是拿什麼藉口對付你的呢?大概他故作狂傲,很傲慢地拒絕了你的提議吧? 盧梭: 沒有,他對我的動機看得太清楚了,不會覺得受到冒犯的。看上去,他對我的提議更多的是感激而不是覺得受到侮辱。但是他請我比較一下處境和年齡。他對我說:「請你考慮一下,時隔二十五年,長時間的揪心、各種麻煩事、氣餒、年老,會使同一個人的創作出現多麼大的差異!再加上你強加給我的這種約束,當然這約束並不令我不快,因為我看得出來你這樣做的理由,但是這並不因此就不給一個人的思想帶來束縛,而這個人從來就不會束縛自己的思想,創作任何東西,都是只在自己喜歡的時間,憑著自己的意願,自由自在地進行。」 法國人: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他是用一大堆漂亮話拒絕你提出的測試了? 盧梭: 沒有。與此相反,作了這個小小的開場白之後,他便誠心誠意地聽從安排了,而且結果比他原來希望的還要好。他有點慢,但一直在我的面前,創作出了樂曲,其音樂與《鄉村卜師》的音樂一樣清新、悅耳,處理得非常好,其風格與上述劇本的風格相當近似,雖沒有那時那麼新穎,卻仍然一樣自然,一樣有表現力,一樣令人愜意。對他的成功,他自己也感到很驚訝。他對我說:「我看到你非常希望看到我成功,是這一願望使我得到了更大的成功。不信任使我暈頭轉向,使我反應遲鈍,使我頭腦發緊就像使我揪心一樣。信任使我頭腦活躍,使我思路綻開,讓我展開翅膀飛翔。上天造我就是叫我為友情而生:有了友情,就使我的各種能力有了新的動力,友情使我價值倍增。」 先生,這就是我想親自核實的事情。如果這一實驗還不足以證明是他創作了《鄉村卜師》,它至少足以將你堅持的該劇本不是由他創作的這一個證據摧毀。你也就知道了,為什麼所有其他的證據對我根本不具有權威性。這又是一項觀察結果,它終於將我的懷疑全部摧毀,而且使我堅信或使我再次回到我原來確信的事情。 在這一測試之後,我又對自他回到巴黎以來創作的全部音樂進行了審視。這些樂譜足以集成一大冊了,我從中找到了一致的創作風格。如果不是歌詞(最最經常的情況是他自己選定歌詞)之間關係密切容許或者可以原諒音樂的單調,這種一致的創作風格可能有時就會墮入單調之中了。讓—雅克懷著一顆過分傾向於柔情的心,他對鄉村生活一直有強烈的興趣。他的全部音樂創作雖然根據主題不同有所變化,但是全都帶有這種興趣的痕跡。人們覺得聽到了蘆笛的田園音調,這種音調到處都能叫人感覺到,與在《鄉村卜師》中一模一樣。一位行家裡手在這上面不會搞錯,其程度更甚於人們對於畫家的創作不會認錯。此外這全部音樂均非常樸素,我大概還敢說,均非常真實,而在我們當中,任何其他現代音樂都不具備這種樸素性和真實性。這音樂不僅僅不需要顫音,不需要小小的符號,也不需要任何種類的裝飾音或修飾,這種音樂甚至一點都受不了這些。他的全部表現力都在強弱的細微差別上,這才是好旋律的真正特點。這種旋律在該歌劇中一直如此而且很突出。伴奏使它更為生動,又沒有蓋住歌唱。用不著不停地對伴奏人喊:「輕點,再輕點!」這一切只適用於《鄉村卜師》一部戲。如果這個劇本不是他創作的,那肯定是每一次他喜歡用自己的名字創作的時候,這個劇本的作者一直聽命於他以便給他創作新的樂譜來著,因為只有他一個人能創作出像這樣的音樂。但我的意思不是說,在仔細剝離這整部劇本的音樂時,人們從中既找不到與其他作者的相似之處,也找不到不自覺受記憶中他人作品影響的地方,更找不到取自或模仿其他作者的經過音群。我所知道的任何音樂作品都並非如此。但是,這些模仿之處是碰巧也好,是真正的剽竊也好,我要說的是作者使用得真是恰如其分。我還要說,他頭腦里滿是想法,他把這些想法與這些音樂配在一起,不會叫人設想這是由於他自己肚子裡無貨才這樣將別人的東西歸於自己的。這是疏懶或者匆忙,但這不是貧乏。他自己創作音樂太容易了,永遠用不著抄襲 。 我建議他將所有這些音樂創作收集起來,設法將它賣掉,以便在再也無法繼續工作時能幫助自己生活,並儘量讓這部作曲集只落在忠實可靠的人手裡。這些人既不會叫人將它毀了,也不會叫人將它分散開。因為待人們停止感情用事決定與它有關的判斷之時,這部作曲集在我看來將會提供一項有力的證據,證明集子中的全部音樂只屬於同一個創作者 。 一切在讓—雅克才華橫溢時期出自他筆下的作品都帶有不可能認不出、更不可能模仿的印跡。他的音樂,他的散文,他的詩歌,總之在那十年當中他創作的一切,其色彩,其色調,是另一個人永遠找不到的。是的,我再說一遍,如果我不知道《鄉村卜師》的作者是誰,我也會從這種一致性當中感覺到作者就是他。對這個劇本我的懷疑消除了,也就將我對其作者的其餘懷疑全部解除了。 人們有證據證明這個劇本不是他寫的,這些證據強有力,卻只會用來在我的思想中將人們指控他的罪行的證據摧毀。這一切只給我留下一件意料不到的事,那就是:這麼多的謊言怎麼能夠得到那麼好的證明呢? 讓—雅克天生就是搞音樂的,不是為了全力以赴搞演奏,而是要促進音樂的進步和從中有所發現。在藝術上和關於藝術方面,他的想法十分豐富,永不枯竭。他找到了一些方法,更明了,更實用,更簡單,有的使作曲更方便,有的使演奏更方便。為了叫人接受這些方法,只差由另外一個人將其推薦出去。他在和聲上有個發現,他甚至不屑於將其公布出來,因為他事先就確信這個發現會被當廢物扔掉,要麼就像《鄉村卜師》一樣,只會給他招來指責,說他將他人東西據為己有。他能就同一歌詞譜出十個曲子來,而如此高產並不讓他費力,也不會叫他才思枯竭。我也見過他識譜能力特彆強,比好幾個教識譜的人都好。在這門藝術上,在沒有任何東西嚇住他、沒有任何東西干擾他的靈性的時候,他甚至可以即席演奏,而在一切其他事情上,他都沒有這個本事。這種靈性,他難得有,卻又那麼容易失去;一旦失去,就再也無法喚回。三十年以前,人們見過他在巴黎看著樂譜就能流利地唱出來。為什麼如今他再也不能了呢?這是因為那時沒有一個人懷疑他的才華,而如今所有的人都拒絕承認他有這種才華。只要有一個不懷好意的觀眾,就足以擾亂他的頭腦和雙眼。讓一個他信任的人給他一段他根本不知道的樂譜好了!我可以打賭,除非這段音樂是巴洛克風格的,或者毫無意義,否則他看第一眼就能辨識出來,而且能唱出來,唱得還過得去。但是,如果他觀察這個人的內心,看出他是不懷好意的,那他一個音符也說不出來。這就是觀眾之中無須經過其他審查而得出的結論。在音樂上和在他最擅長的事情上,讓—雅克就像他昔日下棋一樣 。當他與一個比他厲害但他以為不如他的人對弈時,他十有八九會贏。而當他與一個不如他但他以為比他厲害的人對弈時,他就會輸。他人的志得意滿就能把他嚇住,而且必定使他泄氣。在這方面,輿論一直制約著他,或者更確切地說,在一切事情上,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的信心達到什麼程度,他的能力就發揮到什麼程度。在這裡,最糟糕的事就是:他感覺到自己的能力,為了讓那些對此有懷疑的人清醒過來,他毫無畏懼地投身於顯示這種能力的一切機會之中,總是指望著這一次能始終控制住自己。但是不論他幹什麼,總是被人嚇住,結果他只能露怯。這方面的經歷白白給了他教訓,從未把他給糾正過來。 一般說來,從一個人的天性能看出一個人的愛好,反之亦然。在讓—雅克身上,也是如此。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像他那樣熱衷於音樂,但僅僅熱衷於能與他內心交流的音樂。所以他喜歡創作音樂甚於喜歡聽音樂,尤其是在巴黎,因為在巴黎除了他自己創作的音樂以外根本沒有那麼適合於他聽的音樂。他用雖微弱而沙啞卻仍然動人而柔和的嗓音唱出這些樂曲,用顫抖的手指,並非不吃力地給樂曲伴奏。手指顫抖是年齡又增長了10歲產生的後果,但更多的是無法克服的靦腆的緣故。最近幾年以來,他懷著從未有過的熱情投入這一自娛自樂之中,不難看出他把這當成一種令人愉悅的消閒解悶以便解除他的痛苦。當痛苦的情感使他傷心的時候,他在琴鍵上尋找安慰,而人們是拒絕給他安慰的。這樣,他的痛苦就失去了其乾巴巴的性質,同時向他提供了歌唱和淚水。走在大街上,他在腦子裡尋找著曲調,便不再注意行人向他投過來的侮辱性目光了。數首帶有他的特點的浪漫曲,歌曲憂傷而萎靡,但又柔和而令人愉悅,更是由此而產生。一切帶有同樣性質的東西都叫他高興,使他著迷。他熱衷於黃鸝的歌唱,他喜歡斑鳩的低吟,在一支曲子的伴奏中,他將這種低吟模仿得惟妙惟肖,因為他對與愛戀相關的惆悵十分感興趣。他最強烈也最枉然的熱衷之事便是為人所愛。他自感天生就是為了如此的。至少他和動物在一起滿足了這種天花亂墜的想法。他一向不吝惜自己的時間和精心關照來吸引動物,撫摸動物。他是自己養的狗、自己養的貓、自己養的金絲雀的朋友,也幾乎是它們的奴隸。他養的一些鴿子到處跟著他,飛到他的手臂上、頭上,甚至鬧得他心煩。他馴養鳥兒、魚兒,那種耐心令人難以置信。在蒙甘時,他甚至做到了讓燕子在他的臥房裡築巢。他懷著那樣的信任之情以至於這些燕子任人將它們關在房間裡也不害怕。一言以蔽之,他的消遣娛樂、他的快樂與他的勞作、他的愛好一樣,都是無傷大雅、純潔無瑕、溫和甜蜜的。在他的心靈中,沒有一種愛好是反常的,也沒有一種是要花費昂貴或者要犯罪才能滿足的。為了在人世上儘可能的幸福,財富對他是沒有用的,出名就更無用。他需要的只是健康、生活必需之物、安靜與友情。 我向你描述過我親眼看到的這個人的主要特點。在我的描繪中,我不僅只限於任何一個別的人都能看到的東西(如果這個人對這種審視用的是非常專注的目光而不是先入為主的目光),而且局限於其本身既不好也不壞、無法讓虛偽長期偽裝的東西。至於那些雖然真實卻又不很像確有其事的事,一切本可以值得一般人了解卻只有上天和我了解的事,或者即使別人了解但是自身說出來不相宜的事,你別指望我會對你談起,我也更不會說那些盡人皆知的事。如果他的全部價值是在人們的贊同與否中,那麼說這些也是白搭。我也不會向你談起他的惡習。倒不是因為他並沒有什麼大的惡習,而是因為這些惡習從來只是害他自己,他不需要向別人作任何匯報。當人們對補贖了惡的善事閉口不談的時候,對於根本不傷害他人的惡也可以閉口不談了。他在《懺悔錄》中並沒有這樣守口如瓶,說不定後來他也不曾比那做得更好。除此以外,對上面所述,我可以補充的全部細節無非是其結果如何而已。如果認真思考,每一個人都可以很輕易地將這些補充上去。要深入了解這個人的天性和他的性格,這些就足夠了。我如果走得再遠,恐怕就要違背你約束我的承諾了。只要這些承諾在持續,我能要求讓—雅克和期待讓—雅克的,就是像他已經做的那樣,對於他在各種場合的行為給我一個合乎情理的、說得過去的解釋。對於控告他的罪行,他自己完全不知曉,又不允許別人向他宣布,要求他對這些罪行作出應答,恐怕既不公平,又很荒謬。我自己對這些能做的補充,就是傾注我的全部注意力核實一下,他給我的這一解釋與我本人從他身上看到的一切是否相符。這件事我已經做了。所以我就此打住。現在,請你要麼讓我感覺到我在什麼事情上搞錯了,要麼向我指出,我的這位讓—雅克怎麼能與你那些大人先生們的讓—雅克相符,要麼就最終承認,這兩個如此不同的人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人。 5 法國人: 我聚精會神地聽了你所說的話,你大概應該滿意了。我沒有用我的想法來打斷你,我一直跟著你的想法走。雖然偶爾我也不自覺地打斷你幾次,那都是在我本人贊同你的意見,我希望你能對一些重複了不知多少遍的異議作出答覆的時候,我是擔心把它給忘了。現在我請你反過來把我對你的聚精會神給我一點。我一定避免囉嗦。如果可能,也請你別不耐煩。 我從完全同意你的結論開始。我坦率地承認,你的讓—雅克與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讓—雅克不會是同一個人。我還承認,似乎一個讓—雅克無緣無故地生下來就是為了讓他與另一個讓—雅克相對比的。我甚至看出在他們之間有一些不相容之處。這些不相容的地方,可能除了我之外不會使任何其他人感到震驚。例如,受制於習慣,愛好體力勞動,在我看來,這兩條就與惡人陰險而暴躁的狂熱不可調和、互不相容。我保證,一個死心塌地的壞蛋永遠不會去做漂亮的植物標本,也絕不會在六年時間裡抄八千頁樂譜 。所以,從第一份草圖開始,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和你就無法一致了。雙方當中肯定有一方要麼搞錯了,要麼在撒謊。謊言不在你一方,對這一點我很有把握。但是其中有錯誤是可能的。誰能向我保證其中確實沒有錯誤呢?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貶低他的時候,你責備他們抱有成見。你對他那麼褒賞有加的時候,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抱有成見麼?你傾向於他,就使這種懷疑變得非常合情合理。為了確有把握地摘出真相來,必須有不偏不倚的觀察結果。不論你採取了什麼提防的措施,你的觀察結果並不比他們的觀察結果更不偏不倚。不管你會說什麼,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卷進了陰謀。我認識一些正派人,他們一點都不憎恨讓—雅克,也就是說,他們絲毫不鼓吹對他搞那種背信棄義的仁慈。在你看來,這種仁慈不過是更致命的仇恨而已。他們尊崇他的才華,但對他本人既不熱愛也不仇恨,而且對於人們讚賞備至的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大吹大擂的整個那些寬宏大量、慷慨仗義,並不大相信。然而在許多點上,這些公正的人對他的看法與公眾相一致。他們親眼看到的,他們彼此所了解到的,使他們對於他的品行、他的正直、他的溫和、他的人道、他的淡泊名利、所有他大肆渲染的美德,都產生了不大好的看法。對他的一些缺點,甚至一些惡習,應該原諒,他也是人嘛!但是有些惡習實在是太卑鄙了,是不可能在一個正直的心靈中萌發出來的。我根本不尋求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但我蔑視一個卑鄙下流的人。我永遠不會相信,你在讓—雅克身上找到的那些美好習性能與他被指責的那些惡習相容。你看到了,對於既存在又被證明了的一些事實,我並不加以強調。但是正如你所說,故意漏掉這些事實的任何程序則會削弱所有的證據。對於好些事,我就什麼話都不說了:他尋開心強姦婦女,雖然沒有比這更沒必要的了;在酒館裡他騙取過路人的錢財,後來他予以否認,說是向人家借的;給人家抄的樂譜,讓人家付兩次錢;有的樂譜,他故意算錯賬;人家付錢給他時,他把錢昧起來;還有成千上萬其他諸如此類的指責 。這些事情雖然都已被證實,但我希望這也和其他事實一樣只不過是無理取鬧、沒事找茬的題目。但是,一般來說,已被所有的人看見的事不會是這樣。這個人,你在他身上找到了謙遜、處女般的靦腆,可他是個人人皆知的厚顏無恥的好色之徒,以至於那些他剛到巴黎時儘量招引他的人家,後來他一出現,人家就讓自家的女兒退場,以便不讓女兒承受他那粗魯的言談和舉止。這個人,你看上去那麼溫和,那麼有人緣,但是他不加區別地躲避所有的人,對所有的友好表示均採取蔑視的態度,對任何要親近他的表示都加以拒絕,他像一個狼人那樣獨自生活。照你的說法,他靠想像生活,沉醉在海市蜃樓之中。但是,如果他蔑視並拒絕人類,如果他的心向人類社會關閉,那麼你賦予他的那個由想像出來的人組成的社會,對他們又有什麼意義呢?自從人們大著膽子更細心地對他進行嚴格查驗以來,人們發現他不僅僅與人們以前認為的他大相徑庭,而且與他自己宣稱的完全相反。他自稱正派而樸素,而人們發現他恬不知恥而生活糜亂;他自吹道德高尚,而實際上他腐化墮落道德敗壞至極;他說自己淡泊名利,而實際上他最最貪婪不過;他自稱非常有人情味,慈悲為懷,而實際上他對一切要求他救助的人都生硬地加以拒絕;他自稱有惻隱之心,性情溫和,而實際上他殘忍嗜血;他自稱好心腸,但不給任何人任何東西;他自稱為人隨和,容易為人所左右,但是別人處處對他客氣相待,他一律傲慢地加以拒絕。你越是追求他,便越是受到怠慢。接近他的時候,你用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氣也好,阿諛奉承、悲傷痛苦或哀怨的口氣也好,給他寫叫人感動得流淚的信也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如果他不接受你,你立刻就去自殺也好,這一切都是徒勞,什麼都不能感動他,他大概就是任憑你愚蠢到真這麼幹也不會拉住你的那種人。到他門前去訴苦的人,回來時一律沒有得到安慰。現在他身處那種境況之中,看到自己如此就近被人觀察,難道他不應當儘量讓所有接近他的人對他感到滿意,用甜言蜜語和彬彬有禮讓他們丟掉對他的惡劣印象,在他們心中用好感來代替他失去的敬重,雖然再也不能讚美他,至少迫使他們可憐他麼?但是他不但不這樣做,反而用野蠻的態度、粗暴的方式來幫忙,似乎恣意地要助長他們對他的惡劣看法。看到他這樣生硬,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樣不好說話,他們輕易地認出了人們曾給他們描述過的惡人。他們回來時自己被自己說服,確信對那個人的性格別人絲毫不曾誇大其詞,他就是和他的肖像一樣陰險。 你大概要再次對我說,這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個人。但這是只有你除外所有的人看到的那個人。你會說,你只根據你自己的觀察說話。你揭穿他們謊言的人當中,大部分也是只根據他們的觀察說話的。他們看見黑的地方,你看出來是白。但是他們全都同意說那是黑,除了你的雙眼,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眼睛看到白。你是以一抵眾。真實性會在你一邊麼?理智是否允許賦予你這唯一的一票更大的力量,大於整個公眾的全票?關於這個人,大家都是一致的,只有你一個人不顧這麼多的證據固執地認為他是無辜的。而面對這些證據,你找不到任何可以駁斥的東西。如果這些證據個個都是謊言和詭辯,那麼對整個人類又該作何感想?怎麼!整整一代人都一致要誣衊一個無辜的人,潑他一身污泥濁水,可以這麼說,讓他在誹謗和造謠中傷的泥潭中窒息而死?而按照你的說法,只要睜開雙眼看看他,就能說服自己承認他是無辜的,承認他的敵手的陰險。盧梭先生,請你當心!是你自己證明得過分了!如果讓—雅克確實如你所看到的那樣,是否可能你是第一個而且是唯一的一個從這個角度看到他的呢?那麼,這世界上是否只剩下你一個公正且有良知的人了呢?如果還剩下另一個,而他在這個問題上與你想法不同,那麼你的全部觀察結果就被毀了,而且只有你一個人承受你對所有的人的指控,你被控看到了你想看到的東西,而不是看到了確實怎樣的東西。請你只答覆這一個異議吧!但是請你正確地回答,其餘的我都可以讓步。 盧梭: 為了直爽對直爽,我這裡首先要向你申明,你指定我答覆的這個唯一的異議,在我看來是個黑暗的深淵,我的理解力要在這裡迷失方向。讓—雅克本人恐怕跟我一樣,也是滿頭霧水。他承認自己沒有能力解釋和理解公眾對他的行為。整整一代人如此一致地急急忙忙接受了一個那麼可憎的計劃,這種一致使他覺得他們的行為不可理解。他在裡面既看不見好人,也看不見壞人,也看不見一般的人,他看到的是一些有生命的活物,他對這些活物毫無概念。他既不讚美他們,也不蔑視他們,也不憑空想像他們。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他那不會憎恨的心靈更喜歡在這完全的無知中休息,而不是通過十分可怕的闡釋,沉浸在對於感受這些的人來說總是非常痛苦的情感中,當這些情感的對象是他無法尊重的有生命的活物時。我贊成這種心態,我也儘量取這種心態以免對我的同時代人有蔑視的感覺。但在我心靈深處,我經常無意中發現自己在情不自禁地評斷他們:我的理智違背我的意志在起作用,我請上天作證,如果這種判斷對他們是那麼不利,這絕不是我的過錯。 所以,如果你要讓我的研究結果必須能夠解決你的異議你才能贊同我的研究結果,那麼極大的可能是你讓我保留我的意見,你也保留你的意見。因為我承認我無法解決這個難題。但是與此同時,這種不可能也無法摧毀我心中確信的東西。這種確信首先是由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搞地下的、轉彎抹角的行為引起的,然後又為對這個人的直接了解所證實。你們那些與此相反的證據都是從更遠的地方得出來的,這些證據碰到下面這句格言全都要撞得粉碎。那就是:同樣一件事情,不可能既是此又不是此。這句格言影響著我,不可抗拒。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所說的他們看到的一切,你自己也承認,與我確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事情是完全不相容的。 我把自己親眼所見之事用在對這個人所作的判斷里,正像用在我的信仰里一樣。我向直接的信念讓步,不會停留在我無法解釋的異議上。因為首先,在我的頭腦中,這些異議所依據的原則,沒有形成我的信念的原則那麼明確,那麼有根有據;其次,因為如果我向這些異議讓了步,那我大概就會掉進其他的更無法解釋的異議之中。所以我這麼一變,我就會失去顯而易見的事情所具有的力量,而同時又迴避不了處於困境之中的尷尬。你說我的理智選擇的是我的心更偏愛的感情,這一點上,我不為自己辯護。在信息不夠、無法不藉助於意志的幫助來決定判斷時,所有的決定都是這麼作出的。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那麼起勁地站在對立面上,你難道以為是一個更不偏不倚的動機讓他們下定決心的麼? 我並不極力要叫你大吃一驚,我首先就要向你這樣申明。現在,讓我們來朝你們的難題看一眼。如果不是為了解決這些難題,至少也為了從中尋找某種解釋,如果可能的話。 主要的而且構成所有其他難題之基礎的難題,就是你上面向我提出的關於整整一代人親眼看到欺騙和不公正的陰謀卻一致去對這件事推波助瀾。其一,對這一陰謀,如果假設沒有一個人聲明他是否看到其不公正,這麼說就是對人類很大的侮辱。其二,既然這種不公正和我看到的一樣顯而易見,相信沒有任何別人發覺這種不公正,那麼我就太傲慢了,而且這也是對常識的羞辱。只有這兩種可能,別無其他。 咱們作一個很粗俗的假設吧,說所有的人都得了黃疸,唯獨你沒有……我已經預見到你已經準備打斷我……「多麼平庸的比方!這黃疸病是什麼意思?……怎麼會所有的人都得了這個唯獨你除外?這是換句話來提同一個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甚至沒有把問題搞清楚!」你還想說別的話來打斷我嗎? 法國人: 不,不,你繼續說下去吧! 盧梭: 那好,我來答覆。不論你會說什麼,我認為把問題說清楚了。我想叫人明白,可以說,有些精神上的傳染病,與某種具體的傳染病一樣,也會叫人一個傳一個地傳上。因為人的頭腦天生懶惰,喜歡別人怎麼想自己也怎麼想,免得自己費勁,特別是在迎合自己愛好的事情上。這種任憑別人拖著自己跑的傾向,在人的嗜好、興趣愛好、戀愛上,就更普遍。普遍著迷,是你們這個民族的通病,它絲毫沒有別的根源。我要拿你本人當例子,你肯定絕對否認不了我的話。請你回憶一下上面關於假設讓—雅克清白無辜你對我的坦白,你說你根本不會因為你對他不公正而原諒他 。所以,由於想起他來就叫你難受,你寧願加深這種不公正也不願補救這種不公正。這種情感,對於被虛榮心所吞噬的心靈來說,是完全自然的。在你的心中,熱愛公正熱愛理性占統治地位,那這種情感會不會也很自然呢?如果你對此認真思考過以便在你的內心深處尋找如此不公正而對你又是那麼格格不入的情感的緣由,你可能很快就會發現,你在讓—雅克身上憎恨的,不僅僅是人們給你描繪的惡棍,而是讓—雅克本人;你會發現,首先由他的惡行所激起的這種仇恨已經變成了並不依賴這些惡行而存在的東西,它已經與他本人結成了一體。不論他是清白無辜還是有罪,他都在你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你厭惡的對象。今天你更加不偏不倚地仔細聽我說話,如果我讓你回憶一下在我們前面的談話中你講的那些道理,你大概會感到那根本不是判斷的產物,而是一種狂熱的產物。這種狂熱控制了你,而你不知不覺。先生,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原因誘惑了你那顆那麼有正義感的心,誘惑了你那麼健全的判斷能力,這二者都處於自然狀態中。對於一切來自這個倒霉蛋的事,你看到的全是壞的一面;而對於一切傾向於詆毀他的事,你看到的全是好的方面。當目標是他的時候,惡毒陰險、背信棄義、謊言在你眼中便失去了其陰暗的色彩。只要你自己不參與其中,對於別人幹這些事,你已經習慣於見而不怪了。這在你身上不過是一時的迷茫,而在公眾那裡,已成為習慣性的夢囈和行為的固定準則,成為人皆有之的黃疸病了。這黃疸病是苦膽擴散的結果,它不僅損害視物感,而且腐蝕所有的體液,最後完全毀了有道德的人。如果不得這個病,他的身體會一直很結實的。如果讓—雅克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說不定就沒有任何可以自責的事。一把這個使他們無法自制的狂熱大肆發作的唯一對象拿走,在別的方面,他們也和所有的人一樣是正派人。 這種對讓—雅克的敵意,比簡單的厭惡更強烈、更起作用,我似乎覺得這是現在整個一代人的普遍心態。他從街上走過時人家看他的眼神,只這一樣就很明顯地表明了這種心態。在有時遇到他的人身上,這種心態自己都覺得不自在,要自我克制一下。但是這種心態還是情不自禁地表露出來,讓人察覺得到。本來在馬路上東遊西逛,現在突然急忙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盯著他看,跟著他走;帶著冷笑交頭接耳,同時將厚顏無恥的眼神朝著他射過來。從這種樣子來看,人們不大會將他們當作是正派人倒霉遇上了一個嚇人的魔鬼,而更容易將他們當作是一幫土匪為捕捉到他們的獵物而興高采烈,並把無視他的不幸當作與自己很相稱的樂事。請你看看他去看戲的狼狽相:一走進戲院,他立刻被伸出的手臂和手杖組成的密密實實的圍牆所包圍。你可以想像一下,他在這圍牆之中該是多麼自在!這道壁壘是幹什麼的呢?如果他想穿越這道壁壘,這道壁壘會抵抗麼?大概不會。那麼這又是幹什麼用的呢?只有一個用途,那就是要看他被關在這個籠子裡而自己取樂,那就是要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所有包圍他的人很開心。對他來說,一個個都成了小獄吏和弓箭手。每次他路過,只要夠得著,人們一定會朝他吐唾沫,也可能這麼做而他沒有發覺。難道這也是出於善心麼?朝他吐唾沫,又給這同一個人寄榮譽酒 ,這是叫榮譽比侮辱更殘酷。仇恨、蔑視甚至狂怒,人們可以無言地向一個人作出種種表示,不需要加上公開而直接的污辱。從各個方面,人們都慷慨地向他作出了一切表示,而同時又用最最乏味的恭維壓在他頭上,又把獻給漂亮女人的那些甜言蜜語之類的小殷勤假意送給他。待他真的需要幫助了,人們則會高高興興地眼看他死去而不會給他一絲一毫的救助。我在聖奧諾雷街見他非常危險地摔了一跤,跌到了一輛馬車底下。有人朝他跑去,可是一認出是讓—雅克,人們立刻散開了,行人繼續走他們的路,商人回到他們的店鋪里。如果不是一個可憐、土氣、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賣針頭線腦的小商人讓他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如果不是一個同樣不大明理的女僕給他送來一杯水,很可能他就得一個人那麼待下去了。幸福的讓—雅克作為人們那麼強烈而又那麼飽含深情的關切對象,這種關切的真相就是如此。 這類的敵意,當它既強烈又持久時,為了得到滿足,走的不是最短的捷徑而是最有把握的路線。這條路線在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計劃中已經完全勾畫出來了。他們很巧妙地將公眾置於對他們言聽計從的地位,公眾只要沿著這條路線走就行了。所有的人,懷著他們之間的同一個秘密,對實行這個計劃協同作出貢獻。事情正是這麼幹出來的。但是事情是怎麼得以干出來的?這是反覆出現的你的難題。這種敵意一旦挑起,便麻痹了投身於其中的人的官能,甚至達到這樣的程度:他們在所有最惡毒的陰謀勾當中,看到的是善良、大度和寬容。沒有比這更容易設想的了。每個人都太知道了,狂熱總是以叫人的理智誤入歧途開始,狂熱可以使人變得在事實上不公正和心懷惡意,而他自己卻不知曉,在內心裡還一直是公正和善良的,或至少還是一直熱愛正義和美德的。 但是這種飽含毒汁的仇恨,人們是怎樣終於將它點燃起來的呢?世界上天生最不懂仇恨的人,從來沒有興趣也沒有欲望去傷害他人的人,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做過壞事也從來未想過做壞事的人,既不妒忌,也不與人競爭,沒有任何奢求,一直在自己的道路上獨立前行,對任何他人均不構成障礙的人,與出名相連帶的好處一點沒得到,從自己的出名中只找到了侮辱、屈辱、貧困與詆毀的人,人們是怎樣得以將他變成面目可憎到這個程度的呢?我從這一切當中隱約看出叫陰謀策劃者狂怒的隱蔽的緣由了。那就是:讓—雅克所走的路與他們所走的路太大相徑庭了;他作出的榜樣,他們不願意效仿;他引起的對照,他們受不了;因此,他們饒不了他。除了這些一般的緣由和你本人指出過的緣由之外,你們那些先生女士們這種野蠻、不共戴天的仇恨還有其他特殊的、與每個具體的人有關的緣由。這些事說出來不相宜,也難以叫人相信,我是不會說出來的。但是產生的效果如此之大,就使其緣由變得不能不叫人清清楚楚地感覺得到,人們就不會懷疑其真實性了。從他們一面報仇雪恨一面又千方百計隱瞞這種仇恨的做法當中,我們可以判斷出來,這仇恨是多麼強烈。但是,這種個人的仇恨越是顯示出來,人們就更不明白,他們怎麼能做到叫所有的人都參與其中,甚至包括那些使之產生仇恨的任何原因對他們都不會起作用的人。雖然陰謀的頭頭們很精明,但指引著他們的狂熱太顯眼了,不會不叫公眾在這方面對於一切來自他們的東西提高警覺。他們是怎樣排除了這麼合情合理的懷疑,那麼輕易、那麼充分地叫公眾接受了他們的全部觀點,甚至使公眾與他們一樣起勁地去推銷這些觀點的呢?這正是不好理解也不好解釋的事。 他們的地下活動太隱蔽了,叫人不能不跟著他們走。我感覺只是這裡那裡隱約望見這些豎井洞頂上的幾個通風孔。這些通風孔標誌著豎井的走向。在我們的第一次談話中,你本人向我描述了好幾起這樣的行徑,你認為這些行徑合情合理,因為其目的是為了揭露一個惡人的真面目。反過來說,這些行徑本來就是要使一個人的真面目如實顯露出來的,也必然產生其效果。不論他值得被人憎恨還是不值得被人憎恨,他肯定要被人憎恨,因為他們採取了很有把握的措施要成功地把他搞臭。一直到這裡,人們對這些事還能理解。但是,到了這裡,效果走得更遠了。不僅僅是仇恨了,成了敵意了,成了所有的人非常積極地推波助瀾,致力於實施一小撮人所策劃的計劃了。實際上大概只有這一小撮人會從中得到足夠的好處,所以他們才如此起勁地干。 說一個人居心不良,這個概念本身就很嚇人。對一個惡人,即使從個人來說對他並無可抱怨之處,但是人們對他的本能反應就是懼怕他和躲開他。不當他的受害者,人們已經很滿意,沒有人竟敢要當他的劊子手。一個可以干很多壞事而且想干很多壞事的惡人站在那裡,通過恐懼就能激起敵意,而人們擔心他要幹什麼壞事,則可能叫人想到要盡力防備著他。無能加惡意只能產生蔑視和疏遠。一個作不了惡的惡人會叫人厭惡,但絲毫不會叫人產生敵意。看見他,人們就會渾身發抖,人們不但不會追尋他,反而要躲著他。碰見他時,給他一個辱罵性、嘲笑性的微笑,與他相遇所產生的結果,也就如此罷了。一個正派人把他應該受到什麼懲處這件事留給公共權力機關去管,自己不會將人格一直降低到希望給公共權力機關幫忙的程度。當這個懲處中甚至沒有其他的體刑,而只有恥辱和承受公眾的嘲笑時,想給這一司法工作以協助、給犯罪的人戴上枷鎖的愛護自己聲譽的人又是什麼人呢?一般說來,人們對壞人根本沒有敵意,如果看到一個壞人被司法機關追擊而且就要被捉住,大多數人不但不會將他交出,反而是,如果可能的話,叫人搭救他。他遭難遇險,讓人忘記了他是一個罪犯,只想著他是一個人。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這就是善良的人對惡人的憎恨所能產生的一切。這種憎恨屬於厭惡、疏遠、反感、懼怕性質,而不屬於敵意性質。這種憎恨是躲開其對象,掉過頭去眼望別處,不屑於理他。但對於讓—雅克的憎恨是強烈的、狂熱的、不倦的。這種憎恨不但不躲開其對象,反而急急忙忙地尋找,讓他成為仇恨的對象,這樣自己才高興。讓—雅克種種不幸的交織,協同作戰對他進行詆毀,表明有一個非常緊密而又積極行動的聯盟,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加入進去。每個人都懷著最激烈的好勝心同心協力將他團團圍住,用背信棄義、陷阱將他包圍,阻止他收到任何有益的見解,剝奪他自我辯護的一切手段,剝奪他拒絕給他帶來的傷害、維護他的榮譽和名氣的一切可能,向他隱瞞所有他的敵人、所有指責他的人以及所有他們的幫凶究竟為何人。人們怕他寫什麼東西自我辯護而嚇得渾身顫抖,為他說的一切、做的一切、能做的一切而惴惴不安。每個人看上去都很緊張,怕見到他有什麼自辯書出版 。人們懷著最大的細心觀察他,窺視他,為的就是儘量避免這樁禍事。人們不差毫釐地盯著他周圍的一切,盯著接近他的一切人,盯著任何跟他說一句話的人。他的健康狀況,他的生活,對公眾來說,是新的焦慮題目:人們擔心他這樣老當益壯會揭穿他患了性病的謠言。看到他因性病而死,人們會很高興的。人們擔心,時間長了,他們採取的種種防範措施再也不足以阻止他開口講話。如果清白無辜的聲音終將透過一片噓聲叫人聽到,對於文學界、醫學界、大人物們、法官們和所有的人們,難道這不是可怕的禍事嗎?是的,如果他迫使他的同時代人承認他是正派人,終將叫那些指責他的人啞口無言,完全還他以公正,就會叫公眾傷心至極。 這一切都無可辯駁地證明,以讓—雅克為目標的仇恨,恨的根本不是惡行,也不是居心叵測,而是恨的他本人。善良或者心懷惡意,這都無關緊要。他只要成了公眾仇恨的祭品,他就再也逃不掉了。只要對人心的歷程有一點點了解,人們就會看到,承認他的清白只會使他更加面目可憎,而且將以他為目標的敵意轉化為狂怒。現在,因為他在搖撼每個人希望加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鎖,人們饒不了他;如果人們相互責備整他整錯了,那人們可能更饒不了他。既然你本人有一陣也感受到這種如此不公正的感覺,那些如此浸透了虛榮心的人難道能夠無酸楚地忍受與他的耐心和溫和相比他們自己則很卑下的想法麼?請你確信,如果他確實是個魔鬼,人們會更避開他,但是對他的仇恨要小得多。 至於我嘛,為了解釋諸如此類的心態,如果不是有人利用一些理由(這些理由與使之在陰謀策劃者心中產生敵意的理由很相似)來激起公眾心中這種強烈的敵意的話,我真無法想到別的。他們親眼見到這個人採取與他們的原則完全相反的原則,他不願加入任何黨任何派,也不跟著任何黨任何派走,只說他覺得是真、是善、是對人有益的話,在這種事上既不問問自己會得到什麼好處,也不問問某某個人會得到什麼好處。這種行為方式以及這種行為方式賦予他的高他們一頭,便是他們仇恨的主要源頭。他們不能原諒他,因為他不像他們那樣讓自己的道德向自己的利益屈服,他那麼不重視自己的利害以及他們的利害,他那麼直率地指出文人的弊病以及著作人這一行的吹牛誇口說大話而不考慮人家一定會叫他們將他們立起來的箴言應用在自己身上,他也不考慮他立刻會叫那些自吹自擂的人怎樣火冒三丈。他們吹噓自己就是聲譽的裁定者,是人和行為的榮譽和聲望的頒發者。但是據我所知,這些人並不自吹他們是懷著公正和無私搞這種頒發的。正如他熱愛真理一樣,他痛恨嘲諷。當他提出一些他們可能會受到冒犯的普遍真理時,人們看到他總是正大光明地對個人作出區分,而且對這些人極盡衷心之讚美。他使人感覺到,惡與事情的性質有關,而善與個人的品德有關。不論是對自己的朋友還是對他認為值得尊敬的著作人,他都同樣列出他認為值得讚美的例外之處。閱讀他的著作時,人們感到他的心為這些可尊敬的例外而感到快樂。但是自感不如他以為的那樣值得讚美的人,他們的良心暗中拒絕他的讚美,隨著他們越來越不配受到這樣的讚美,他們為此十分惱火。由於他那樣好地理清了這一行的弊病,而他們極力讓普通老百姓對這一行欣賞備至;由於他用自己的作為無言而又並非故意地貶低了他們的作為,他們永遠都饒不了他。這些思考使得他們心中生出帶有毒涎的仇恨,這種仇恨又啟發他們,用什麼辦法在其他人的心中也激起相似的仇恨。 他們開始時先是歪曲他的全部原則,將一個嚴格的共和主義者歪曲為煽動暴亂的計劃,將他對合法自由的熱愛歪曲為放縱無度,將他對法律的尊重歪曲為憎惡王公貴族。他們指責他想推翻整個社會秩序,因為有人竟然膽敢借社會秩序之名讓最有害的混亂長久下去,無視人類的苦難,將最罪惡滔天的弊端當成法律。他們就是這些弊端的禍根,而他對此義憤填膺。他對公然劫掠的憤怒,對於支持這些劫掠的有錢有勢的騙子的憎恨,他那天不怕地不怕敢於道出對每一個階層都不舒服的真相的勇氣,樁樁件件都是用來惹惱他們、讓他們都來反對他的理由。為了讓他在組成這些階層的人眼中變得面目可憎,人們指責他蔑視他們個人。他對所有的人作出的嚴厲但卻是普遍性的指責,每一條都被歪曲為針對個人的嘲諷。人們很巧妙地給它們派了最惡毒的用場。 親自見證一顆正直的心從其純潔的動機中汲取了大無畏的精神,高聲而毫不畏懼地宣布自己的判斷,這些判斷只憑對正義和真理的熱愛而形成。沒有任何東西能像這種見證這樣給人這麼大的勇氣,同時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比這種勇氣使人面臨來自精明仇敵方面的這麼多的危險。它將一個熱情的人投入仇敵為他設置的所有陷阱之中,聽任他沒規沒矩的狂熱和衝動,讓他針對小心謹慎犯下千百個過錯。只有率直而仗義的心靈才會墜入這些過錯中去,但是仇敵很善於將每一樁過失都一一變成可怕的罪行。凡夫俗子們自己無法具有崇高、高尚的情感,對於那些熱情奔放之人,只能設想他們具有的情感是為利害所驅動的。他們無法相信熱愛正義、熱愛公眾的福祉可以激起這樣的熱情,他們總是給這些人捏造一些純屬個人的動機,與他們自己在冠冕堂皇的詞語下所藏匿的動機相似。如果沒有這些冠冕堂皇的詞語,人們恐怕永遠看不到他們為任何事情而激動了。 最無法原諒的事是理所應當的蔑視。讓—雅克表現出來的對於所謂的整個社會秩序的蔑視(這個社會秩序事實上掩蓋著最殘酷的秩序),針對各個等級的構成要比針對組成這些等級的個人多得多。正是由於這種構成,這些人才必然成了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對個人和社會地位,他一直是很明智地加以區分的。儘管人受到其所屬等級思想的支配,但當天性不時對他們的利害產生巨大影響時,就像經常發生在一些出身良好的人身上那樣,他還是會經常尊重他們。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巧妙之處,就在於從完全不同的觀點來看事物,將他出於對人的熱愛而對人們相互傷害的憎恨說成是憎恨人類。他們似乎並不只限於這些一般性的責難,而是將一些符合他們目的的演說、文章、作品強加在他的頭上,為此他們在各個等級內,在所有的個人中,不惜任意虛構和編造謊言,以激發起這些人的虛榮心來反對他。 讓—雅克甚至有一種見解,如果這個見解是正確的,它可以幫助對這種普遍的敵意作出解釋。他確信,在別人歸於他的名下的著作中,人們尤其精心地要他粗暴地攻擊社會的各個等級,將他有時對這些等級所作的直率而有力的指責變成可惡的個人攻擊。這種懷疑來到他的腦子裡,是因為在數封匿名和不匿名的信件中,有人叫他回憶一些事,說是從他的著作中摘出來的。但是他腦子裡從來沒想過要把這些事放在他的作品中 。在其中一封信中,他們說,他極其開玩笑地質疑海員是否也是人。在另一封信中,一位軍官謙虛地向他坦白說,照讓—雅克的說法,他,一個軍人,也像他的大部分同伴一樣,整天囉囉嗦嗦,說話顛三倒四。每天他都這樣收到一些段落的引文,是人們懷著極大的信任錯誤地歸之於他的,而這些引文總是對某人帶有侮辱性質。不久以前他獲悉,他認識時間最長、對其一直保有敬意的一個文人,表示了一點對他的深情。可能表示得過分了,人家就給這個人治一治這個毛病,極力說動他,說讓—雅克正在針對他的作品寫一篇很尖刻的評論文章 。燃起以讓—雅克為目標的這種如此強烈而普遍的敵意,讓這種敵意像麵粉中放了酵母一樣發酵,人們得以使用的手段差不多就這些了。這種敵意尤其致力於對他進行造謠中傷,破壞他的名譽,用對他本人虛假的關切,更通過那種寬容和憐憫的樣子來掩蓋處心積慮貶低他的意圖。對我來說,我只能想出這個方法來解釋人們對他心懷仇恨的各種不同程度,沉湎於其中的人所處的地位,越是能與他對自己所處時代和對自己同時代的人所作的指責對上號,他們對他的仇恨就越強烈。他揭穿其行徑的盡人皆知的騙子、陰謀家、野心家,破壞一切宗教、一切良心、一切自由、一切道德的狂熱分子,更是被他的指責觸到了痛處。他們會憎恨他,而且確實要比上當受騙的正派人更加憎恨。只要聽到說出他的名字,上述的第一種人已經很難控制自己。如果他們不需要戴上假面具以滿足他們的狂熱,他們極力裝出的克制很快就會露餡了。如果對人的憎恨只是對惡習的憎恨,那麼比例就會反過來,好人的憎恨大概更突出,壞人可能更無所謂。與此相反的觀察結果卻是普遍、令人震驚、無可辯駁的,它可以提供很多結論。我們在這裡姑且就只限於驗證了我的解釋之正確性這一結論吧! 這種憎惡之情一旦產生,就在家庭、社交圈子中漸漸地擴展開來,相互感染起來,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一種與生俱來的情感。這種情感在兒童身上通過教育得到了強化,在年輕人身上通過輿論得到了強化。還需要指出的是,除了你們那些太太先生們的秘密同盟之外,其餘的與他同代的人對他的仇恨並不像在下面一代人中普遍傳播的仇恨那麼強烈。現在的整個年輕一代人,經過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精心努力,全都是在這種情感中長大的。這些大人先生當中最機靈的專門負責這個部門 。所有的哲學生手都是通過他們入了門,孩子的家庭教師、父親的文書、母親的貼身用人都是他們親手安排的。在家庭內部,做任何事都要經過他們的指示,但是表面上看上去他們什麼都沒參與。他們找到了巧妙的辦法,讓他們的學說和他們的敵意在神學院中、在中學裡流傳,於是整個正在成長的一代從搖籃時代起便對他們忠心耿耿。他們是耶穌會會士做法的偉大效仿者,但他們也是這些人最激烈的敵人,可能是出於行業性的妒忌心吧!與那些人統治人的信仰一樣,現在他們用同樣的權威、同樣的巧妙統治著人的思想。而在更善於在行動上隱蔽自己上面,他們比那些教士們更狡猾。他們逐漸地用哲學上的偏執來代替宗教上的偏執,在人們不知不覺中,他們變得與他們的先行者同樣危險。現在的新一代肯定是多虧了讓—雅克才在童年時代少受了折磨,在各個年齡段體魄更健全的。但是這些人不但不感謝他,反而在對他懷著最醜惡的成見和最殘忍的情感中長大。這都是他們幹的。幾乎與乳汁一起吮吸的敵意毒涎,使這一代人極力醜化他,極力消磨他的精神,其狂熱程度比那些讓他們在這種仇恨心態中長大的人本人還有過之。請你看看,在大街上,在散步的場所,可憐的讓—雅克被人團團圍住的情形。這些人更多地是出於嘲弄,而不是好奇,因為大部分人已經見過他一百次了。他們轉過身來,停下腳步,用那麼一種眼神盯住他看,那眼神里肯定沒有一點點法蘭西彬彬有禮、文雅的味道。你一直會看到,侮辱人最厲害的,嘲笑人最厲害的,最緊追不捨的,都是些年輕人。他們用具有諷刺意味的彬彬有禮的表情,向他作出各種各樣侮辱和仇恨的表示。這些表示會叫他傷心難過,卻不會使他們的名譽受到影響。 這一切,如果是在另一個世紀,恐怕不易做到。但是我們這個世紀尤其是一個從性質上屬於仇恨和惡意的世紀 。這種殘忍而惡毒的精神在所有的交際圈子、在一切公共事務中都能叫人感覺得到,只要叫那些在這方面才華出眾的人時興起來,叫他們在交際場合中大放異彩就行了。現代哲學的傲慢專橫已經把虛榮的利己主義推到了最後的極限。所有年輕人都對如此實用的學說產生了興趣,這種愛好又使得他們狂熱地接受了這一學說,而且懷著最激烈的偏執鼓吹這一學說。在社會上,他們也慣於用這同樣的大師口氣說話,用這種口氣宣布他們那個教派的神諭。他們也慣於懷著明顯的輕蔑來對待一切膽敢對服從他們的決定有所猶豫的人。那種明顯的輕蔑不過是更肆無忌憚的仇恨而已。這種統治他人的興趣肯定會激起一切與虛榮心有關的躁動的狂熱。在師傅作品中與墨水一起流淌的同一敵意澆灌著弟子們的心田。這些弟子們為了成為暴君先成了奴隸,最終以他們自己的名義定出了他們的老師一字一句教給他們的法律,而且視任何抵制為罪莫大焉的反叛。這一代專橫暴虐之人既不可能很溫文爾雅,也不可能很平心靜氣,而一種那麼高傲的學說,既不容許人心中有惡,也不容許人心中有德,是不宜於以對他人寬容的精神去包容一切的,對自己也不宜於抑制自己這一派人的傲氣。標誌著這一代人的仇恨傾向,其根源正在於此。在心靈中再也沒有克制,在愛戀中再也沒有真情。每一個人都仇恨一切不是自己的東西更甚於愛自己。管別人管得太多了,反倒不會管自己了。再也不知道該憎恨什麼,珍惜自己的黨派根本不是出於熱愛,更不是出於敬重,而只是出於對反對黨的恨。這就是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同時代人所處於的普遍心態。他們發現這些人處於這樣的心態中,或者說,他們將這些人置於這樣的心態之中,然後只要將這些歸罪於讓—雅克就行了 。讓—雅克也一樣,他不大適合於接受法律,也不大適合於制定法律。只這一件,在這新體制中,他就不能不成為那些頭頭們仇恨的對象以及他們的弟子們氣惱的對象了。因為急急忙忙走在歧路上的人群看見走在與此相反的道路上的人是不會高興的,因為後者這麼做本身似乎就是責備他們犯了錯誤。 為什麼要在各個等級中挑起這種仇恨的狂熱?誰如果對於其相輔相成的各種原因以及為此而開動的各種機關了解得清清楚楚,那麼,他看到這種狂熱逐漸地變成了一種普遍傳染的疾病,就不怎麼會大吃一驚 。 一旦機器開動起來,每個人都跟著大流走,而且還要加一把力。當人們看到自己的情感也是所有人的情感時,怎麼會懷疑這種情感呢?怎麼會對如此普遍仇恨的對象是否真正是一個面目可憎的人產生懷疑呢?於是,栽到他頭上的事情越是荒唐,越是令人難以置信,人們就越是有思想準備要相信這些。一切使他面目可憎或可笑的事情僅僅由此便已得到了相當的證明。如果是他幹的一件好事,那麼對這件事沒有一個人會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很快就出來一個很巧妙的解釋把好事從白變成黑。居心不良的人既不相信德,也不相信善,必須首先自己是善良的才能相信他人會比自己更好。在一代居心不良的人當中,一個真正善良的人一直保持善良或者被別人承認善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人心如此險惡,其餘的一切都變得容易理解了。從此,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本可以直截了當地公開地迫害讓—雅克而得到公眾的贊同了,但是他們的復仇只完成了一半,在對待他的問題上將自己牽連進去可就是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了。他們所採取的體系能貫徹他們的全部意圖又防止一切弊端。他們的藝術代表作便是將為他們自己安全所採取的提防措施說成是對他們受害者的關心和照顧。一層人道的釉彩蓋住了陰謀的漆黑,完成了對公眾的迷惑,於是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來為這一善事添磚加瓦。聖潔地滿足了一種狂熱,又把美德的功勞貼到了敵意的毒涎上,這是多麼令人愉悅的事呀!每一個在自己內心深處為背叛了一個倒霉蛋而感到自豪的人都會得意地自言自語:「啊,我是多麼慷慨大方啊!我誹謗他是為他好,我貶低他是為了保護他!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不但感覺不到我的恩德,反倒受到了冒犯!但是這不妨礙我一如既往地幹下去,也不妨礙我用這樣的方式給他效勞,雖然他自己並不願意。」就是這樣,以保證他的安全為藉口,所有的人一面自我欣賞一面成了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與他作對的追隨者,而且正如讓—雅克致杜叟先生 函中所說,他們還「為自己背信棄義而那樣感到自豪」呢! 你難道能夠設想,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能夠公正而且實事求是地看待事情嗎?如果用如此被迷惑的眼光看人,見了蘇格拉底,阿里斯特代斯 ,見了一位天使,甚至見了上帝,恐怕都一直要以為見到了可怕的魔鬼呢! 但是,你要說,不論這種傾向多麼容易產生,可這一次它是普遍性的,所有的人都毫無例外地跟著它走,沒有一個人進行抵制、提出抗議,同一狂熱盲目地捲走了整整一代人,在如此顛覆天賦權利和人權上這樣的一致統一,這畢竟是很令人驚訝的。 我承認這件事極為不同尋常。但是如果我們假設它很確切,如果它以德性為原則,那我就會覺得這事更加不同尋常,因為那就非得整個現在的一代人全是受這唯一的德性教育長大的不可,而且必須是讓—雅克的這麼多故事當中,沒有一個人敢自作主張壞了所有其他人的絕妙好事才行。並且這德性成為一種崇高,而這種崇高,年輕一代肯定在任何其他事情上都沒有表現出來。在我的解釋中,我說,這是一小撮機靈、有權有勢、善弄陰謀的人長期以來相互勾結,用虛假的外表欺騙了一些人,又用狂熱挑動起本來就已經非常具有這種傾向的另一些人,藉助於各種手段,一起來對付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人們已經精心叫他背上了罪名,而且剝奪了他一切洗清自己的辦法。另一種解釋說,肯定是各代人中最充滿仇恨的一代驟然間毫無例外地全都變成了絕世的天使,善待惡棍中最壞的惡棍。雖然他繼續從從容容地犯下謀殺及其他罪行,這些人卻固執地要對他加以保護並讓他自由。人們是那麼怕惹他不高興,世界上竟沒有一個人敢想要去阻止他犯罪,甚至不敢譴責他的罪行。這兩種假設中,哪一種在你看來最合情合理、最可以接受呢? 再說,說所有的人齊心協力實施一個可惡的陰謀這一提法,可能更多地是看外表而不是看真相。首先,整個陰謀策劃者的詭計就是不要把陰謀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他們把核心機密保留在一小撮陰謀家當中。對其他人,他們只讓這些人看到必須看到的東西,以便讓這些人去推波助瀾。每個人只從能讓他激動起來的一面看到了那個對象。在陰謀中,他初步了解的只是交給他去執行的那一部分所要求的那些。知道這陰謀底細的,恐怕不到十個人。在這十來個人當中,對他們的受害人有足夠的了解而可以肯定他們是在給一個清白人抹黑的,恐怕連三個都不到。頭等陰謀的秘密集中在兩個人的手裡,他們不會將這秘密透露出去。其餘的同謀,犯罪的程度有大有小,對於一些做法還抱著幻想。按照他們的看法,這些做法主要傾向於確認那人是一個壞人,而不是迫害無辜。他們從每個人的特殊性格、最強烈的嗜好下手抓住每一個人。這些合作者的烏合之眾如果有可能聚集在一起,相互道出知心話來將問題弄清楚,他們自己一定會很吃驚。因為在人們向他們每一個人證實了的事情中,他們會找到一些荒謬的矛盾,一些動機不僅各不相同,而且經常截然相反。正是使用這些手法才叫他們所有的人齊心協力為共同的事業貢獻出自己的力量,而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看到了真正的目的。讓—雅克本人很善於將無恥之徒與真正有長處的人區分開來。在莫蒂埃,在特里,在蒙甘,他都落入了無恥之徒手中,而真正有長處的人是上當受騙而不是受到誘惑。他們雖然免不了挨罵,但犯了錯誤怪可憐的。雖然他們對他有看法,但仍然與別人一樣迫不及待地尋求他,居心並不那麼殘忍。被卷進陰謀中的人,可能有四分之三留在其中僅僅是因為他們沒有看出陰謀的險惡。在大多數人叫他承受的侮辱中,甚至粗鄙勝於惡意,從他們的表情、語氣和舉止中可以看出,他們將他當作仇恨的目標,憎惡他的成分較少,更多的則是把他當成倒霉蛋來加以嘲笑。 加之,雖然沒有人公開反對輿論,因為這樣做等於徒然連累自己,但是,難道你認為那裡面所有的人都真正贊成麼?說不定有多少人看到這麼多的陰謀和地下活動,為此而義憤填膺,拒絕推波助瀾,暗中為那受壓迫的無辜之人悲嘆呢!還有多少人,對於一個被這麼多的陷阱包圍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在沒有親耳聽到他說話之前,拒絕對他作出評論。他們只評論那些迫害他的機靈人,認為很容易搞詭計,弄虛作假、背信棄義的人,很可能搞騙術也不會更有顧忌。一方面,人家給他們援引的證據很有力;另一方面,也有證據證明原告很狡猾很惡毒。他們懸在這二者之間,在如此起勁地尋求真相和如此強烈地憎惡之間,在給予他們控訴的被告如此的寬宏大量和如此花樣百出地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又迴避他的自我辯護之間,沒有辦法做出協調。人們可以不做不公正的事,卻沒有勇氣去與不公正作鬥爭。人們可以拒絕給背信棄義的行為當幫凶,卻不敢揭露背信棄義的人。一個主張公正卻軟弱的人於是從人群中隱退,待在他的角落裡,不敢露面,低聲可憐那被壓迫之人,卻害怕壓迫者,不言不語。誰能知道有多少正派人是處於這種狀況之中呢?他們既不讓別人看見他們,也不讓別人感覺到他們:他們對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聽之任之,不加阻攔,等待著張口說話沒有危險的時刻來臨。我一直認為,人心天生是正直的。以這個觀念為依據,我認為情形大概是如此。人們又以什麼合情合理的依據為基礎,可以認為不是如此呢?先生,這就是對你那唯一的異議我能作出的全部回答。你把你的想法歸結為唯一的異議,我也不擔當按你的意願甚至按我的意願解決這個問題的責任,雖然這個異議並不能動搖我的研究成果在我心中產生的直接信念。 我看到你已準備好打斷我的話,我也明白這是為了責備我多此一舉向你擺出一個事實,其實你本人對這一事實非常承認,以致將它轉化成了一個反對我的異議。這個事實就是:說所有的人都卷進了陰謀,是不確的。但是請你注意,雖然看上去我們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然而我們屬於完全相反的情感。在你看來,不屬於陰謀一邊的人對讓—雅克的想法與屬於陰謀一邊的人完全一樣;而在我看來,他們大概想法完全不同。所以,你的除外我不同意,我的除外你也不同意。這兩個除外是落在不同的人身上,這兩個除外相互排斥,或者至少不相一致。我剛才對你說了我的除外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的除外。 你說的那些沒有卷進陰謀、不憎恨讓—雅克的正派人,他們在讓—雅克身上仍然看到了他的最不共戴天的仇敵所說他們看到的一切。好像他還有一些這樣的仇敵,這些人承認是他的仇敵而不吹噓自己愛他!你在向我提出這個異議時,你沒有想起來還有一個異議,它防止了這一個異議,也摧毀了這一個異議。如果有陰謀,通過其後果,對於不屬於陰謀一邊的人來說,一切都變得很容易證明了。當他們以為在用自己的眼睛看的時候,他們根本料想不到,實際上他們是在用別人的眼睛看。 如果你說的這些人不是居心不良,他們至少肯定像全體公眾那樣已經抱有成見。就從這一點說,他們就可能像公眾那樣去看,去判斷。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一旦有了讓別人相信一切的方便,他們怎麼會忽略了將這一優勢發揮到極致呢?在這種普遍相信的心態中,避開了區分真偽最可靠的考驗的人,在你的眼中,他們不屬於陰謀一夥。但是這沒有用,僅從這一點來說,他們在我的眼中就在陰謀一邊。在我的良知中,我感覺得到,在他們以為看到了正確和真相的地方,實際上只有謬誤、謊言、欺騙。他們的確信無疑中有他們的謬誤,如果他們衷心地熱愛真相,那他們早就看穿了欺騙了他們的騙子的種種騙人把戲,理出真相來了。對這一點,我還能有所懷疑麼?但是那些提前就不可改變地對他們仇恨的對象下了斷言而且固執己見在他的身上只看到他們想看到的東西的人,按照他們的狂熱歪曲一切、扭曲一切,而且一向十分靈活,對於與他們的看法截然相反的事情,他們給予的闡釋都能把這些事情又引到他們自己的看法上去。你認為不偏不倚的那些人,他們是否採取了必要的預防措施以戰勝這些憑空想像呢? 法國人: 可是盧梭先生,你想想看,你在這裡對公眾的要求是什麼?難道你能認為他們也會和你一樣一絲不苟地審視事物嗎? 盧梭: 如果他們不採取如此殘忍的決定的話,他們本來是可以不這麼做的。但是,在對一個人的聲譽和命運作出權威性的表態時,他們忽略了採取根本的可能的辦法以確保自己表態正確,就不能沒有罪過了。 你說你鄙視卑鄙下流的人,而且永遠不相信,我以為在讓—雅克身上看到的良好習性,可以與他被指責的那些那麼下流的惡習相容。在這一點上,我與你的想法完全相同。但是,我也確信,我還不了解任何真相。你指責他的這個卑鄙下流是所有惡習中距離他的天性最遠的。反過來,他倒與另一極端距離更近得多,那就是他的心靈太高尚了,不會傾向於卑鄙下流。很可能讓—雅克很軟弱而且不大能克制自己的激情!但是他只會有與他性格相關聯的激情,卑鄙下流的企圖絕不會靠近他的心。他全部的安慰,其源泉就在於自尊。如果他的體力服從他的意志,他會是品德最高尚的人。但是就是加上他的全部弱點,他也不會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因為在他的靈魂中沒有卑劣的傾向,他恥於向這種傾向讓步。唯一可能引導他做壞事的習性,是羞怯 。他一輩子花了很大的力氣與之鬥爭,但都無濟於事,因為這與他靦腆的氣質相關聯,這種氣質對他心中火一般的欲望 構成不可戰勝的障礙,迫使他以千百種常常是應該受到指責的方式讓他的欲望認錯目標。他所能做的全部壞事,這是唯一的根源。但是從中也不會生出任何與你們指責他的卑鄙可恥行為相類似的事情。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希望激起你們對這個人的蔑視,而他們離這種蔑視多麼遙遠,你怎麼看不出來呢?他們裝出來的蔑視根本不是真的,它只不過是十分透明的薄紗,用來遮掩叫他們撕心裂肺的別人對他的敬重,遮掩他們想藏卻藏不住的怒氣。對這一點你怎麼看不出來呢?證據是很明顯的。對於自己蔑視的人,人們根本不這樣操心。人們扭過頭去,不理他們,讓他們是怎麼樣就怎麼樣。人們對他們根本不干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讓—雅克乾的那些事,而是干他本人對他們幹的事。他們先叫他背上石頭,然後再給他全身抹上泥,這不足為奇:所有這些做法從他們那方面來說都是極為相互配合的。但是他們歸之於他的做法從他個人那方面來說,卻不大是相互配合的。而且你又提到的這些卑鄙無恥行為,難道就比你現在不再強調了的罪行得到了更好的證明了嗎?沒有,先生,經過我們前面的辯論之後,我看除了全部接受或者全部摒棄之外,再也沒有什麼中間道路可走了。 你假定不偏不倚的見證中,有些是基於一些荒謬而虛假的事實。但由於抱有成見,就使這些事情變成可信的了,例如強姦婦女,粗暴無禮,生活糜爛,厚顏無恥,卑鄙欺騙。另一些是基於確有的事實,但對這些事情進行了錯誤的、虛假的闡釋,例如他的生硬,他的高傲,他易於動怒而又使人討厭的脾氣,固執地向生面孔尤其是向阿諛奉承、哭哭啼啼的人,向沒有教養的狂妄自大的人關上家門等等。 正像讓—雅克被控謀殺和投毒,我永遠不會為他辯護一樣,我也不想為他是強姦少女犯、生活糜爛的魔鬼、小騙子辯護。如果你能很嚴肅認真地接受對他的諸如此類的傳言,那我只能可憐他也可憐你了。你作為正義之友,居然抱著你自己都會為之臉紅的想法,而你是就近觀察過也做了我做過的事的。說他生活糜爛,粗暴無禮,厚顏無恥,對女人冷嘲熱諷!嘿!我真怕是與此相反的極端害了他呢!如果他真是你所說的那樣,他今日恐怕就不會如此倒霉了!他來了,趕緊叫人把女孩撤離家門,這很容易做到。但是,這除了證明家長對他的惡劣心態以外,還證明什麼呢? 人們是否可以舉出事例,有什麼事實使得如此莫名其妙又如此裝模作樣的提防確有必要呢?而且他來到巴黎時,這位大臣對他是怎麼想的呢?他那時剛剛在里昂一個非常值得尊敬的家庭 中非常親切熟悉地生活過。那個家庭里有母親和三個迷人的女兒,三個女兒個個都是青春年華,正值美貌無比之時,她們爭先恐後對他極盡友情和撫慰之能事。難道是因為他濫用了對這些少女的親切,難道是因為他與她們在一起時舉止輕浮或言語放肆,他才在離開她們以後在巴黎活該受到這種等待著他的不公正的新待遇麼?難道是因為這些,甚至直至今日,有些非常規規矩矩的母親還害怕把她們的女兒帶到這個可怕的色鬼家麼?據說,在這個色鬼面前,這些母親不論是在自己的家,還是當著她們的面,一小會都不敢放開自己的女兒。說老實話,如此拙劣的鬧劇居然能在某一時刻欺騙有理智的人,真得親眼所見才能相信。 讓我們來設想一下:如果在他從青年時代便享有的正派人對他的敬重達到了巔峰之時,如果是十年以前有人膽敢公布這一切,這些謠言雖然一直有同樣的證據支撐著,那麼,現在迫不及待相信這些謠言的人,那時會不會也同樣相信呢?不會,肯定不會。他們一定會懷著極大的憤怒加以否認的。他們所有的人都會說:「一個人受到公眾的敬重,到了這個年齡,沒有祖國,沒有財富,沒有遮身擋雨之處,處於尷尬的處境,為了活命不得不不斷地藉助於一些權宜之計,而以前從來只是用很體面辦法的,即使在窮愁潦倒之中,也一直令人尊重、受到善待,不會到了成年之後,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才開始離開正路陷入惡習布滿泥濘的小路之中,他根本不會把最卑鄙下流的惡棍的卑鄙無恥與勇敢、高傲心靈的崇高混為一談,也不會把熱愛聲譽與騙子的伎倆混為一談。如果四十年的聲譽允許某個人這麼晚還自甘墮落暴露原形,他很快就會失去強有力的情感、活力、大無畏的爽直——懷著卑鄙情慾的人絕不會有這些品質,名譽掃地之後,這些品質也永遠不會繼續存在下去。一個騙子可以是懦夫,一個居心不良的人可以是狂徒。但是清白的美妙與高尚品德的自豪只能齊聚在一顆美好的心靈之中。」 他們所有的人大概都會這麼說、這麼想,他們肯定也會拒絕相信他染上了如此下流的惡習,除非在他們眼前他被證實如此這般。他們至少會希望親自研究一下這個人,然後再這樣明確、殘酷地給他下結論。他們可能會做我已經做過的事,而且懷著你給他們假設的不偏不倚,他們可能會從他們的研究之中得到與我從我的研究之中得到的結論完全相同的結論。然而,所有這些事情,他們一點都沒做。最不可理解的證據,最可疑的見證,對他們就已足夠,無須作其他核實便作出負面的結論,而且他們小心翼翼地迴避一切可以澄清的事實,這些事實會向他們指出他們的錯誤。所以,不論你對此會怎麼說,他們是屬於陰謀一邊的。因為我稱之為的「屬於」,不僅僅是指進入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核心機密。我估計能進入其中的人很少。我指的是接受他們極不公正的原則:那就是像那些人一樣自造一條法律,把自己以為的或裝作以為的他的壞處逢人便講,而唯獨向被指控的人隱瞞;而且還要說出這種判斷所依據的理由是什麼,以便使被告無法對此作出應答,只讓別人聽到他們的理由。一旦人們任憑自己被人說服,認為對他的審判必須不僅僅不聽取他本人的陳述,而且也不要他本人聽到,那麼其餘的一切便都是不可避免的了。人們不可能扛得住那麼多、安排得那麼巧妙的見證,而且這些見證無須接受被告自我辯護那令人焦慮的考驗。由於陰謀的成功與否取決於這一重要提防措施,所以陰謀的策劃者絞盡腦汁,賦予這件不公正的事以最冠冕堂皇的外表,甚至用一層恩惠和寬宏大量的釉彩來將它遮蓋住。這層美麗的釉彩迷惑不了任何不偏不倚的頭腦,但人們會迫不及待地對他們將這樣的釉彩用在這麼一個人身上表示佩服。人們過去尊敬這個人,只是因為他的才幹和勇氣,對他的怪癖,不論是誰都會用善意的眼光去看。 一切都是由第一項指控而來。這一指控使他驟然間失去了直到那時他一直戴著的正派人的桂冠,而代之以最可惡的惡棍這頂帽子。任何一個心靈健全而且確信正直的人,都不會輕易放棄他對一個好人心懷的有根有據的敬重。即使我看見馬雷夏爾大人犯下一項罪行或者干出一件卑鄙下流的事,我都不會相信我的眼睛 。我相信了你向我證明的關於讓—雅克的一切的時候,那是假設這些都已被證實。對於一個一生中一直倍受敬重的人改變看法到這種地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邁出了這第一步,其餘的一切便不用說了。從一樁到一樁,正如你所說,一個只犯了一樁罪的人變成了什麼罪惡都幹得出來的人。從居心不良變成卑鄙下流,沒有比這種過渡更不叫人吃驚的了,也用不著那麼仔細地去衡量一個惡棍與一個騙子之間有時可能會有一段距離。已經開始給一個人抹了黑之後,就可以隨便怎麼糟蹋他了。當人們已經相信在他身上只有惡的時候,人們看到的也就只有這個了。他做的好事或者是不經意幹的事,隨著偏見再加上點演繹,很快就變了模樣。於是人們收回了正確的判斷,而且很有把握,就像代替正確判斷的新看法更有根據一樣。虛榮心使得人們總是希望自己親眼看到了自己知道的事或者自己以為知道的事。仔細考慮一下,也確實沒有比這更明顯的了。人們為沒有早些發現這些而感到羞愧。這是因為人們是那麼心不在焉或者那麼抱有成見,以致對這方面根本不注意;這是因為人們自己是那麼善良,以致料想不到別人會心術不正。 待最後已成為普遍著迷並固定不變的時候,人們就再也不滿足於聽什麼信什麼了。為了湊熱鬧,每個人都極力地加油添醋,所有熱衷於這一套的人都為自己對於美化或加強這一套盡了自己一份力量而自鳴得意。這些人起勁地編造,那些人起勁地相信,其程度不相上下。所有的指責又成了打不倒的證據。如果人們今天得知在月球上發生了殺人案,可能明天就會向所有的人清清楚楚地證明兇手就是讓—雅克了。 人家強加他的壞名聲一旦確定,於是很自然就會產生你向我羅列過的那些效果了,哪怕是在善意的人心裡。如果他算錯了賬,那就總是故意的。他從中得到了好處,那就是騙術。若是吃了虧呢,那就是陰險的計謀。一個人一旦被人看成是這樣,不論他是多麼健忘,多麼馬虎,還是多麼傻,多麼笨,從此以後這些就全沒有了。所有他由於疏忽幹的事,總是被人看成是故意所為。反過來,對他的疏忽、遺忘、差錯,再也沒人信。如果他指出這些,他就是撒謊;如果他忍受,那也是白搭。一些膽大妄為的女人,一些輕率的年輕人,搞些張冠李戴的事讓他背著。有的僕役被收買了,或者對主人不大忠心,對主人對他的態度了如指掌,如果沒有偶爾嘗試著從中占點便宜,損害他的利益,那就了不得了。他們確信,這種事不會當他的面弄清楚。如果真碰到這樣乾的,少許的厚顏無恥,再加上主人的成見幫忙,很容易就能使他們脫身。 像你一樣,我曾經推測跟他打交道的人都是誠懇、善意的。但是,如果要設法欺騙他以便抓住他的錯,他那麼愛衝動,那麼昏頭昏腦,那麼粗心大意,記性那麼不好,對此什麼方便提供不了啊? 還有其他的一些原因也給這些錯誤的論斷幫了忙。這個人通過他的《懺悔錄》(他們稱之為他的回憶錄 )給了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一個把柄,他們絕對不會忽略的。他向那麼多的人談過他的《懺悔錄》,但是很少有人能聽懂,有資格聽的人就更少了。但是,這種朗讀把他全部的弱點、全部最秘不示人的錯誤都告訴了公眾。他本來希望這部《懺悔錄》在他死後才叫人看的。正是這一希望給了他勇氣,將一切都說出來,而且常常甚至過於嚴格、公正地對待自己。當他看到自己在眾人中受到歪曲,甚至達到將他當作魔鬼的程度時,良心使他感到自己身上善大於惡。良心給了他勇氣,這種勇氣可能過去只有他一個人有過,將來也只有他一個人會有,他將自己如實地展露出來。他以為完全展示出自己靈魂的深處,將他的《懺悔錄》示人,那樣直截了當、那樣簡單明了、那樣自然地向人們對他的行為可能感到奇怪不解的一切作出了解釋,以此給自己作證,這樣就會使人感覺到他自己的申明是真,而他看到的針對他散布的那些可怕的、荒誕無稽的看法是假。這些看法,他只見其到處散布,卻無法發現其來源。他那時根本沒有懷疑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這個對別人那麼提防的人,對他們卻一直十分信任。這種信任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不但向他們朗讀了這部他心靈的歷史,而且還把書稿存在他們那裡相當長時間。他們給這種粗心大意、疏于謹慎所派的用場,就是利用這部書去中傷犯下這一錯誤的人。最神聖的出於友情的存放,在他們手中變成了背信棄義的工具。他們將他的缺點歪曲為惡習,將他的過失歪曲為罪行,將他青年時期的弱點歪曲為成年時期的污點。天性置於他心靈中的一切可愛和善良所產生的作用,有時很可笑。他們歪曲了這些作用,容易激動的性情受到天生靦腆的抑制,勢必有些奇特之處。而這些純屬奇特的地方,經過他們的精心處理,就成了可怕的道德敗壞和趣味低下。總之,他們對待他的一切做法和我有所耳聞的一些行徑都促使我相信,他們先是從《懺悔錄》中汲取了一切對他們有利的東西來對付他,然後為了貶低《懺悔錄》,他們又在他生活過的所有地方(這些信息還是他自己向他們提供的)大搞陰謀詭計以便歪曲他的一生,巧妙地製造謊言,用謊言給他的《懺悔錄》定調子,以便將他在不利於自己的坦白交待中所體現出來的率直坦誠這個優點也抹掉。唉!既然他們對擺在所有人眼前的他的著作都善於放毒,他們又怎麼能不對他的生平(公眾對他的生平的了解只根據他們的轉述)放毒呢? 《新愛洛伊絲》將女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對於一個這樣描寫愛情的人,她們具有天賦的權利。但是她們只對他的外貌有少許的認識,她們以為只有非常強烈的感性需求才會給人以靈感寫出如此百般柔情,這使她們對於表達出了這種情感的人產生更大的好感。也可能這個人不配得到如此的好感。請你設想一下,如果這種好感在某些女子身上一直發展到好奇的程度,而這種好奇又沒有很快被身為好奇對象的那個人所猜透或使之得到滿足,這種笨拙會對他的命運產生什麼結果,你會很容易設想出來。 至於說到他對前來造訪他的、傲慢或哭哭啼啼的人給予冷淡而生硬的接待,我倒經常親眼見過。我承認,在這類場合中,如此行事太不謹慎。作為一個已被揭露的偽君子,人家願意裝作上當受騙前來拜訪,他應該樂不可支才對,應該也以同樣的裝模作樣來順應這種裝模作樣,順應人們裝出來的對他表面上的容忍才對。可是,你難道膽敢指責一個被侮辱的、看重聲譽的人不以罪犯的身份行事,指責他在逆境厄運之中竟沒有一個卑鄙小人的懦怯嗎?那你希望他用什麼眼光去打量那些對他糾纏不休的背信棄義之人那些惡毒的殷勤呢?實際上這些人在裝出最純潔的熱情之時,除了要叫他越來越深地陷入布下陷阱之人的陷阱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目的。要接待他們,非得他確實如他們所設想的那樣不可,他必須也和他們一樣狡猾,裝作看不透他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背信棄義還他們的背信棄義不可。他全部的罪過就在於:他們有多虛偽,他就有多直爽。不過,說白了,他熱情抑或冷淡地接待他們,與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的不耐煩或是不屑,就是以最清楚明白的方式表現出來,也絲毫不會使他們泄氣。哪怕他公開地侮辱他們,他們也不會為此走開。所有的人相互唱和,要在他的門前留下他們可能會有的體面情感,而實際上在他面前表露出來的只有鐵石心腸、口是心非、卑鄙無恥、惡毒。如果他確如他們所形容的那樣,大概他也會以他們對他的那種態度對待他們。既然他們盡心竭力不給他留下敬重,你又怎麼能希望他對他們表示出敬重?我承認,一個被別人蔑視的人所表現出來的蔑視更容易忍受,但是也不應該非去他家尋找這種蔑視的表現不可呀!雖然他們故作姿態假意奉承,但是只要他以為在別人的靈魂深處窺見了天生正直的情感和某些良好的心態,他還是任憑自己被人征服。我嘲笑他的單純,我也讓他為此嘲笑自己。他總是希望,人們見他如此,至少會有幾個人再也沒有勇氣憎恨他;他以為自己不斷以坦誠相待,最後會感動這些鐵石心腸。他是否能成功,你一定可以料想得到。他自己也看到了,經過這麼多可悲的教訓,他最後大概也知道該怎麼對付了。 如果你在那麼嚴厲地評判一個倒霉蛋之前作過一次理智所啟發的思考,作過一次公正所要求的查究,你就會感覺到,處在像他那種境況中,作為那麼令人憎惡的陰謀的受害者,對於包圍他的人,他再也不能至少再也不應該任憑自己的天性行事。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已經那麼長時間地利用了他的天性,而且那麼成功地叫他落入網中。在任何事情上他再也不能心地單純地行事,否則就是自投羅網。所以即使人們對他現在的作品會有一個忠實的陳述,也不應該憑他現在的作品來對他進行評斷了。應該回到從前,回到沒有任何東西妨礙他是自己本色的時代,或者更深入他的內心,intus et in cute ,才能立刻看出其真正的心態,那麼多的不幸都未能使他的心靈變惡。如果你曾經跟隨他走過他生命中幸福的年代以及他已經成了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獵物自己卻還沒有料到的年代,你會找到一個樂善好施、性格溫和的人。人們還未對他進行歪曲之前,他就是這樣的,而且別人也認為他如此。在他昔日生活過的一切地方,在人們讓他頻繁居住以便留下其性格痕跡的住處,當地居民對他的思念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的退隱之地。曾在英國生活過的所有外國人當中,他可能是唯一的一個在動身離去的時候看到武通 的百姓流淚痛哭的。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太太小姐們那麼精心地抹去了所有這一切痕跡,結果是只有當這些痕跡還新鮮的時候,人們才能分辨得出來。蒙莫朗西距離我們更近,為這種對照提供了一個突出的例子。多虧了一些我不想指出其姓名的人以及一些奧拉托利會會員 (這些人不知怎麼變成了陰謀同盟最幹勁十足的幫凶 ),你在那裡再也找不到任何愛慕的痕跡和那裡的人從前對讓—雅克敬仰的痕跡。我敢說,不論是他在那裡生活時,還是他從那裡走了之後,那裡的人對他一直是十分敬仰的。至少關於這種敬仰的傳說仍然留在那時頻繁光顧那個地方的正派人的頭腦中。 他仍然喜歡沉醉在自己的嗜好之中,而且常常是快樂多於謹慎。與此同時,他有時推心置腹地將他的苦難講給我聽。我看到,雖然他懷著耐心忍受著這些苦難,但是這耐心絲毫減輕不了這些苦難對他心靈的影響。時間能淡化得最少的苦難可以歸納為兩大要點,他將此稱作他的仇敵給他造成的僅有的真正的不幸。第一是剝奪了他對他人有用和可以救助不幸之人的快樂。要麼剝奪了他的生活來源,要麼在這個幌子之下只讓一些騙子接近他。這些人極力要他對他們產生興趣,只是為了攫取他的信任,窺視他和背叛他。他們自我介紹的方式,與他交談時採用的口氣,他們給予他的枯燥無味的讚美,加在這上面的曲意奉承,不能不在裡面摻上的惡意和刻毒,總之他們身上的一切都揭示出,他們是些只會扮鬼臉的蹩腳小演員,不會或者不屑將自己的角色演得更好一些。他收到的信件,除了中學水平的老生常談和關於他對寫信人的義務這些呆板的說教以外,就只是針對大人物和富人而發的愚蠢的誇張語句(他們以為用這個就能叫他上鉤);對各個等級的挖苦話;心酸地指責命運不公,剝奪了像寫信人這樣的偉人及其同類和收信人這個偉人本應屬於他們的榮譽和財產,而將這些慷慨大方地送給了不配得到的人;從這裡得到證據證明根本就不存在什麼上蒼;感人地宣稱迫切需要的救助,後面緊接著便驕傲地抗議說自己並不想接受任何救助。這一切,一般以向你說心裡話作為結束。這心裡話便是他已下定決心自殺,並且通知你,如果不能很快就收到對信件令人滿意的答覆,這一決心便會在幾點幾點鐘加以實施。 他曾經數次很愚蠢地上了這些威脅性自殺的當,最後便對這些威脅滿不在乎而且自嘲自己的愚蠢了。當他們發現用這種誇張的手法再也不能輕易地進入他的家門時,便很快故態復萌,為了強行打開他的家門,用老虎的兇殘代替了蛇的柔軟。他的妻子被迫不斷地阻止強行攻門,每天她都要忍受侮辱和謾罵。所有那些普普通通的崇拜者、所有那些品德高尚的不幸的人,只要他們感到你稍加抵抗,便大肆進行侮辱和謾罵。你必須看到這些才能判斷出讓他們前來的動機是什麼,才能判斷出來是什麼人派他們來的。他拒不接見這幫無賴,不想讓自己被他們左右,難道你認為他有什麼過錯麼?人家來求他審閱、修改、潤色的手稿,只要全看一遍,可能就得花上二十年的工夫。對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而言,他的時間和他的辛苦是一錢不值的 。他得長十隻手,請十位秘書才能應付得了人們隨意前來要他寫的那些訴狀、申訴書、信函、回憶錄、賀詞、詩歌、請帖等等。人說他妙筆生花而且心地善良,這也總是那些誠心誠意的人的老生常談。一群群的胡蜂學會了在他四周嗡嗡叫著「人情」這個詞,眾胡蜂們認為這樣就可以任意用毒針將他刺個遍體鱗傷,而他不敢躲避。能落到他頭上的最幸運的事,便是擺脫這一切,包括他們用來感謝他的錢。他們先給點錢,然後便用辱罵向他表示感謝了。 好多次他都是將毒蛇放在自己懷中焐熱之後,經過簡單的思考,終於下定決心像現在這樣對待所有這些新來乍到的人。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他多次行善並對他悉心照料之後,也終於讓他在所有的人眼中變得面目可憎,再也沒給他留下一個人的敬重。對一個被歪曲得如此面目全非的人,所有心存正直和榮譽感的人對他只能是憎惡和避而遠之了。沒有一個有理智的人能指望他干出什麼好事來。在這種狀況下,對那些寧願跟他打交道,追尋著他,對他滿嘴的恭維,要麼求他辦事,要麼索要他的友情,雖然對他有看法仍然期望與這個最大的惡棍結成朋友或感謝他的恩惠的人,他能作何想法呢?難道他們居然會不知道,他不但在任何人面前都既沒有威信,也沒有權力,也得不著恩惠,而且如果他對他們有興趣,這種興趣無論對他們還是對他自己都只會有害;他的勸告或是建議只會有兩種後果:如果他們是誠心誠意地求助於他,便毀了他們;要麼便是把這些人變成了新的忘恩負義之人,因為他們註定要用他做的好事來糾纏他。不論作何種可能的假設,由於世上對他有看法,誰一定要求助於他,這個人自己難道不就成了人家對他也有看法的人了麼?哪個正派人會對這一類的惡棍感興趣呢?不是騙子,大概也是無恥之徒!誰如果要求一個他看不起的人對自己施恩,那他自己不是比這個人更叫人看不起麼? 如果所有這些獻殷勤的人前來的目的只是為了看一看尋一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麼他拒不接見這些人肯定就錯了。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是以此為目的的。肯定是對人了解得太少,對讓—雅克的境遇了解得太少,才會指望這些人說真話、忠於友情。被收買的人想把自己那份錢掙到手,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為此他們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不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說人家喜歡聽的。說他的好話,他們是不受歡迎的。那些受自己的狂熱驅使,主動來窺視他的人,看到的只會是迎合他們狂熱的東西。沒有一個人前來是為了看他看到的東西,而是為了以他自己的方式來解讀他看到的東西。黑與白,正與反,對他們的用處是一樣的。他施捨麼?啊,裝善人呢!他拒絕施捨麼?哼,這還是樂善好施的人呢!談到美德時他情緒很激動,人家會說:「這是個偽君子!」談到愛情時他精神煥發,人家會說:「這是個好色之徒!」他讀報紙,人家會說他在策劃陰謀 ;他採摘一朵玫瑰,人們就要研究這玫瑰花含有什麼毒素。被人這樣看待的一個人,請你給他找出一句什麼話是清清白白的,一件什麼行為不是犯罪。我看你未必找得到! 如果官方自己不抱有那麼大的成見或者稍有誠意,他那規律而簡樸的生活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可能早就使他們醒悟了。官方會明白,他們看到的將永遠只是同樣的事情,監視一個這樣生活的人純粹是浪費金錢、浪費時間和浪費精力。但是,由於人們尋求的不是真相,人們只想給受害者抹黑,人們不想研究他的性格,而只想對他進行惡意誹謗,所以他品行端正還是品行不端,他是清白的還是有罪的,都無關緊要。全部重要的事情,就是了解他之所為以便抓住固定的幾點,以便可以將以他為目標的整個欺騙體系建立在這幾個點之上,使自己不要面臨承認說謊的危險。暗中監視的唯一目的就是如此。如果你在這裡指責我將控告他的人讓他背負的責難又還給了這些人,我毫無困難地承認這一點。不過有一點不同,那就是當盧梭談到他們時,他並不避著他們。我想到這一切,說出這一切,只是懷著極大的厭惡。我衷心地希望能夠相信政府對他是好心辦了錯事,但我做不到。在我沒有任何其他證據證明與此相反時,人們對他所採取的做法就給我提供了一個確鑿的證據。人們干出所有這些事情絕不是針對壞人幹的,這是壞人針對他人幹的。 請你衡量一下由此而產生的後果吧!如果政府,如果警察局自己染指於在讓—雅克問題上欺騙公眾的陰謀,世界上哪個人,哪怕他再怎麼明智,能保證自己在對他的問題上不犯錯誤呢? 有多少理由讓我們感覺到,在這個倒霉蛋所處的莫名其妙的境遇中,再沒有一個人能夠確有把握地對他作出評判,既不能根據他人的報告,也不能根據任何種類的證據。甚至只是親眼看到都不夠,還必須親自去核實一切,比較一切,深入一切,要麼就放棄評判。這裡舉個例,如果相信他人的證言,指責他鐵石心腸和無動於衷,不論他是否如此,對他來說這一指責都是同樣不可避免的。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請你設想一下,假設他竭盡全力盡了人道、慈悲、行善這一切任何人都不斷被包圍的義務,那麼有誰會在公眾中為他說句公道話,說他已經這樣做了呢?大概不會是他本人,除非他這麼做時就夾雜著這種故意炫耀的想法,而這種想法本身便由於動機不純而毀了做的好事。這也不會是他盡了這些義務的對象,這些人與他一接近,立刻變成了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意願的執行者和造物。更不會是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本人,他們起勁地大叫大嚷地宣布他們自稱悄悄地對他做的好事,也不會不起勁地隱瞞他本人千方百計做的好事。他們按照自己的方式給他規定了應盡的義務,為的是指責他沒有盡這些義務;而對他全心全意盡到了的真正的義務,他們定會一字不提,而且還要對他進行同樣的指責,而且會獲得同樣的成功。所以,這種指責什麼也證明不了。我只是發現,當他毫不拘束地放任他的天性,完全自由自在地跟著他的秉性走的時候,他是心地善良、樂善好施的。而現在他自感受到千百個圈套的羈絆,被間諜、暗探、監視人所包圍,他知道自己每說一句話都會被收集起來,每做一個動作都會被記錄在案,難道他偏偏要選擇這個時刻以便揭去虛偽的假面,沉醉於公眾如今指責他的這遲來的鐵石心腸和干強盜的小偷小摸勾當麼!如果那樣,那就請你承認他是個很愚蠢的偽君子和一個很笨拙的騙子吧!我自己雖然什麼都沒有看見,但是只要這麼一思考,就叫我對如今人們賦予他的壞名聲產生了懷疑。人們大肆渲染的他的收入問題也是如此。如果確有那些收入,處在他的地位,難道他不得是傻而又傻才會試圖躲過公眾的知曉,哪怕是一小會兒麼? 對於他開始搞詐騙、他再也不施善的這些思考,可以擴大到他正在寫和正在發表的著作上。他對這些著作隱瞞得那麼成功,以致這些著作剛一發表,所有的人便得知書的作者是他。怎麼,先生!這個那麼陰險那麼兇狠的傢伙,他幾乎看不到有一個人接近他,他不知道或不認為這個人是個背信棄義的傢伙!他知道或者他認為特意負責警察和書局兩個部門的警惕性十足的法官已經將他捉在無法擺脫的網中,不會容許他永遠塗寫一些不值錢的書,而且面無懼色地將其交給第三者和第四者,以便將這些書秘密印刷出來。可是這些書印出來了,公開發表了,高價出售了,而且署著他的名字,甚至可笑地裝作似乎很擔心別人不知道是他的樣子。而我這位傻瓜對這些沒有看出來,甚至對這個如此盡人皆知的計謀毫不懷疑,從未以為會被人發現,仍然小心翼翼地做著他的事,一直寫那些蹩腳的東西,一直印刷,一直向一些那麼守口如瓶的知心人傾訴,一直不知道這些人在嘲弄他!那麼精明的人怎麼能幹出這麼多傻事!那麼好懷疑的人怎麼這樣相信人家!這一切在你看來,都是那麼精心安排,那麼自然而然,那麼令人相信麼?依我說,這兩個極端我在讓—雅克身上一個也沒看到。他沒有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那麼精明,但是他也沒有公眾那麼傻,也不會像公眾那樣用諸如此類的謊言來招待自己。當一個書商大張旗鼓地來到他家門口安營紮寨,別的書商給他寫非常友好的信,許諾一定給他出很漂亮的版本,裝作與他關係非常密切的時候,他知道得很清楚,這樣與他為鄰,這些拜訪、這些信件都是遠道而來。而那麼多的人絞盡腦汁要讓他寫一些書,連最糟糕的學究也要為自己是這些書的作者而感到臉紅!他為自己花了生命中的十年工夫寫了也就稍微不那麼平庸的書而流下苦澀的淚水。 先生,就是這些原因迫使他對那些接近他的人改變了做法,抵制自己內心的愛好,以便不要自己主動鑽進在他周圍布滿的圈套中去。對此,我還要補充一句,他那靦腆的天性以及他對遠離一切炫耀的愛好都不適於將他那做好事的傾向凸顯出來。甚至在這樣悲慘的境遇中,還會在他似乎要登場的時候將他攔住。我看見他在巴黎一個非常熱鬧的街區,違心地放棄了一件擺在那兒的好事,因為他下不了決心讓兩百個人惡意的目光盯住他。而在另一個不太偏遠但是路人較少的街區,我看見他在一個相類似的場合行事完全不同。這種羞慚或者說這種應該責備的高傲,出現在一個事先便確信他能做的一切好事都會被惡意理解的人身上,在我看來,是很自然的。也許最好是無視公眾的不公正。但是對一顆高傲的心和一個靦腆的天性來說,誰又能下定決心做一件好事卻讓人家指責為虛偽的同時,又在觀眾的目光中看到他們對這般不公正的判斷呢?在這樣的境況下還想做好事的人,恐怕要像做壞事一樣躲躲藏藏了,而這個秘密,人家恐怕也不會去窺視以便將其公之於眾了。 折磨他的野蠻人給他造成的第二樁也是令他最難受的痛苦,他默默地吞食著。這痛苦深藏在他內心深處,他從未在這個問題上向任何人敞開心扉。如果他要向我隱瞞這一點,連我也不會知道。就是用這個,他們剝奪了他還能伸手可得的一切安慰,使得生命對他成了一個無辜之人所能承受的最大之重。如果從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對他的全部行為來判斷他們的真實目的,這個真實目的似乎就是一步一步地而且總是不顯山不露水地將他引向最深最深的絕望,而且在關心他和憐憫他的外表之下,通過不斷地叫他內心憂傷,迫使他最終自己將這些解脫。只要他活著,他們就永遠不會不擔心看到自己被人發現,雖然他們一直警惕性很高。雖然他們在他四周不斷加強三重陰謀的包圍,但是一想到有一絲光線從某一個縫隙里穿過並將他們的地下工程照亮,他們總要渾身發抖。他們希望待他不在世了,好來更從容地享受自己的成果。但是直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做完全支配他的生死的事。要麼他們擔心,無法像別人一樣將這害命的事長久隱瞞下去;要麼他們還有所顧忌,不想自己親自動手去干,但是他們會毫無顧忌地迫使他自己去干;要麼他們更眷戀折磨他的快感,寧願等待著通過他自己的手將他軟弱的完整證據送上來。不論他們真正的動機是什麼,反正他們採用了一切可能採用的手段,通過不斷地叫他品嘗撕心裂肺的滋味,將他變成以他為目標的仇恨的實施者。他們特別處心積慮地對準他內心所有敏感的地方,給以深深的持續不斷的傷害,叫他難受。他們知道他對自己所有的朋友是多麼熱情和真摯,所以他們從不放鬆、處心積慮地要讓他留不下一個朋友。他們知道他對聲譽和正派人對他的敬重看得很重,而對只通過才華便能獲得的名氣不大重視,所以他們故作姿態大肆宣揚他的才華,而同時讓他的個性蒙受恥辱。他們吹噓他的智慧,為的是糟蹋他的心靈。他們了解他性格開朗爽直甚至到不謹慎的地步,討厭神神秘秘和虛虛假假,於是他們用背信棄義、謊言、陰謀和兩面派言行將他包圍。他們知道他多麼熱愛自己的祖國,所以他們不遺餘力地讓他的祖國變得令人蔑視,讓他憎恨自己的祖國。他們了解他對著作人這一行的輕蔑,他怎樣哀嘆自己為這可悲的一行並在從事這一職業的強盜中間浪費了自己生命中短暫的時光,所以他們不斷地讓他胡亂寫一些書。雖然這些書絲毫無愧於它們出自的那支筆,但是他們十分需要這些書去糟蹋他們叫這些書背負的名字。他哀嘆百姓的貧困,讚美善良人的美德,他是婦女的偶像,但是他們叫他痛恨百姓,痛恨善良的人,厭惡婦女和所有其仇恨會叫他最最痛心的人。通過不斷的血腥卻又無聲的侮辱,不斷的人群聚集,竊竊私語,譏諷嘲弄,殘忍而又兇狠或侮辱性而又帶嘲笑意味的目光,他們終於做到將他逐出一切集會、演出、咖啡館、公共散步場所。他們的計劃是最後將他趕出街區,把他關在自己家中,讓他在他們的幫凶包圍下困在自己家中,最後叫他生活得極為痛苦,以致他再也無法忍受繼續生活下去。一言以蔽之,他們讓他背負著傷害(他們知道對他來說這是最為痛苦的事),又叫他無法阻擋任何傷害,只給他留下逃避傷害這唯一的一條路。很明顯,他們希望逼他走上這條路。他們什麼都算計到了,卻唯獨沒有算計到清白和逆來順受的本領。雖然年事已高並且身處逆境,他的身體反倒強壯了,而且保持著健康:內心的平靜似乎使他更加年輕。雖然他對人再也不抱什麼希望,但是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遠離絕望。 對你的異議和懷疑,我已經盡我之所能予以闡明。我再重複一遍,這一闡明不可能使烏雲消散,甚至在我看來也是如此。所有這些原因聚在一起也遠遠沒有達到其後果,因此不可能沒有某些超出我想像的更為重大的原因。但是,即使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駁你的東西,我仍會堅守我的感受。這並非出於可笑的固執,而是因為在我和被品評的人物之間,調解人更少了。在所有的眼睛中,我應該相信的眼睛,我最不需要懷疑的眼睛,便是我自己的眼睛。我承認,人家給我們證明的事情,有些我無法核實,但可能一直讓我存疑,因為對於很多別的事情,我很肯定是虛假的,人們也能證明得一樣好。那些善於將真相的一切標誌貼在謊言上的人,什麼權威能夠長期存在讓他們相信哪怕是一點呢?再說,請你回憶一下,我已對你說過,我在這裡根本不打算讓我的判斷對你具有權威性。但是你在聽了我剛才所說的所有詳細情形之後,你總不能指責說,他做那些事就是為了叫我看的。不論人們背著被告向我擺出什麼證據系列,只要不是在當他的面而我也在場的情況下證實他確實如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所描繪的那樣,我便自信,據我自己親眼之所見來對他進行評判是非常靠得住的。 現在,我已經做了你希望我做的事,該輪到你進行解釋並且告訴我,根據你讀的書,你從他的著作中怎樣看他了。 法國人: 今天天太晚了。我明天動身去鄉下。待我回來時,我們見面再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