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評判讓-雅克 · 對話Ⅰ

1 盧梭: 啊,我剛剛得知的事情,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吃驚得都回不過神來了!對,回不過神來了!公平的上天啊!多麼可惡的人!真叫我傷心哪!我要怎樣憎惡他呀! 一個法國人: 你記清楚了,就是這個人,他那鋪排過分的作品,以其作品中大肆鋪排擺出來的美麗道德箴言叫你那麼著迷、那樣興奮的! 盧梭: 你說吧!使勁說吧!就是對壞人,咱們也要公平吧!鋪排過分最多能激發冷淡的、無效的讚美,但肯定永遠不會讓我著迷的。使靈魂變得崇高並使人的激情燃燒的作品配用另外一個詞 。 法國人: 說鋪排或有力都可以,如果意思都一樣,詞語有什麼重要?如果是虛偽從發熱的頭腦中抽出這個高級行話,而這個高級行話又出自骯髒的靈魂,詞語又有什麼重要? 盧梭: 選用什麼詞語對我來說,似乎不像對你那樣無關緊要。對我來說,選用什麼詞,意思大不一樣。如果在你為我描述的那個作者的作品中,只有鋪排過分和行話,他就不會叫我那麼厭惡了。這麼一個道德敗壞的人,面對乾巴巴的說教和訓誡,可能這種乾巴巴也進入他的心中,他會變得更加死硬。如果人們善於在他的心中尋找和激活正直和人道的情感,也許他會重新變成正直的人。這些正直和人道的情感是天性儲存在他心中,而又被激情所扼殺的。而能夠冷靜地欣賞高尚品德的全部美麗,善於以其最感人的魅力描繪高尚品德而自己卻不為之感動、不感到自己對高尚品德有絲毫熱愛的人,這樣的人如果存在的話,那他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壞人,一個精神殭屍。 法國人: 你怎麼能說「這樣的人如果存在的話」?在我們剛才進行的談話之後,在這個惡人的作品對你產生的影響下,你的這種懷疑是什麼意思?請你給我解釋解釋。 盧梭: 我會解釋的。但這等於是做最大的無用功或者是完全多費力氣。因為我要對你說的一切,只會為什麼人所理解呢?那就是對他們根本就無須說這些話的人! 請你設想一個理想世界,它與我們這個世界很相像,卻又完全不同。在那個世界裡,大自然與在我們這個地球上完全相同,但經濟更受到重視,秩序更井然,場面更精彩,形狀更優雅,色彩更鮮艷,氣味更芬芳,所有的物品都更有趣。整個大自然是那樣美好,以至於欣賞大自然會使人的靈魂燃起對如此動人景象的熱愛,在使他們產生要使這個美好的制度更加美好的欲望同時,也使他們擔心會破壞這個世界的和諧。這樣便產生了極度敏銳的感受性。這種敏銳的感受性會給具有這種品質的人帶來立竿見影的快樂感受。同樣的景象卻絲毫打動不了他們的心的那些人,對這種感受,則是聞所未聞的 。 與上述情形一樣,激情是一切行動的動機。但是這些激情更強烈更熱切,或者只是更簡單更純潔,正因如此,僅僅因為如此,激情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天性的初動都是善良的、正直的。它要多直接有多直接地朝我們的自保和我們的幸福奔去。但是,很快它就受到很多阻力,而它由於力量不夠無法沿著最初的方向前進,便任由自己轉向了。千千萬萬的障礙使它離開了真正的目標,使它走上了邪路。在這條路上,人忘記了自己初始的目的。判斷的錯誤、成見的強大力量又幫了大忙,讓我們就這樣轉了向。但是這種效果主要源於心靈的脆弱。心靈無力地跟著天性的萌動走,一撞到障礙就改變了方向,就像一個球走反射角一般。而更有力地沿著自己的軌跡前進的心靈,是決不會改變方向的,而是像一顆炮彈,要麼強行移開障礙,要麼減低速度朝著障礙落下。 我說的是一個理想的世界。從天性為我們安排的樂觀視角看,這個世界的居民有幸得到天性的支撐,他們與天性系得更緊。也正因如此,他們的心靈總是保持著自己的本性。初始的激情都是直接奔我們的幸福而來的,它只占據與此相關的目標,而且以自愛為原則,從其本質上來說,都是深情的、溫柔的。但是障礙使之離開目標以後,它理會得更多的是障礙,以便移開它,而對要達到的目標則理會得不夠了。於是,它改變了性質,變成暴躁易怒而且充滿仇恨了。本來自愛是一種良好的完美的情感,卻這樣變成了虛榮。這虛榮是一種不完全的情感,人們通過它來與別人攀比,它有偏有向,抱有這種情感純粹是負面的,它不再尋求通過我們自己的善來自我滿足,而只是通過他人的不幸來尋求自我滿足 。 人類社會所產生的大量激情與偏見使人發生變化,它堆積起來的障礙又使人離開了我們生活的真正目標。智者受到他人激情和自己激情不斷衝撞的打擊,在諸多使他迷失的方向中,再也選擇不出給他指明正道的方向。在人類社會中,此種情形一經發生,智者所能做的,歸結起來就是不急不躁地待在命運將他置於的位置上。可以肯定,什麼事也不做,他至少可以避免走向失敗,也可避免犯什麼新的過錯。由於他從人類的躁動中只看到瘋狂(他希望避免此種瘋狂),他憐憫人們的盲目,更甚於他憎恨人類的狡猾。他絲毫不會用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方式來折磨自己。他之所以有時極力擊退自己敵手的侵犯,卻並不反過來侵犯他們,並不是熱衷於跟他們作對,也不是要擺脫自己的處境或走出自己希望永留其中的平靜。 我們這個世界的居民遵循著不太深刻的看法,通過截然不同的道路,幾乎達到同一目的。使他們無所作為的,倒是他們的熱情本身。他們嚮往的天國境界,有力地出現在他們心中,並因此而成為他們的第一需求,叫他們將自己心靈的全部力量都聚集起來,並且不斷地使出這全部的力量以達到天國境界。扯住他們後腿的障礙,恐怕不會占據他們的心,達到讓他們有一時一刻忘記這個境界的程度。當他們因達不到自己全部希望的唯一目標而沮喪而絕望時,他們自然對其餘的一切都厭惡得要死,而且完全無所作為了。 這種差異並不僅僅源於激情的類別,也源於其力量大小。因為強烈的激情是不會像其他情感一樣任自己轉向的。兩個情郎,一個十分鐘情,另一個相當溫吞,卻會懷著同樣焦躁的心情來忍受一個情敵,一個是出於自愛,另一個則出於虛榮。但也很可能發生這樣的事,那就是第二個人,在他心中仇恨變成了主要感情。愛情沒有了,仇恨卻還在;甚至愛情沒有了,仇恨更加增長。而第一個人,他之所以恨,僅僅因為他愛,一旦他不用害怕那個情敵,他也就不恨這個人了。充滿仇恨的激情只是次要的、迷失方向的激情。脆弱的、熱情不高的心靈更容易受這種感情支配。而偉大的、強有力的心靈能把握自己的首要方向,能更好地保留柔情似水的、初始的激情,這種感情直接源於自愛。現在你們看到了,在另一個世界的居民身上,激情怎樣從更充沛的精神力量中,從感受更深刻的首次關係中衍生出來,而這種激情與撕碎我們這個世界上那些可憐人的心靈的激情大不相同。在這些國度里,可能人們並不比我們周圍的人道德更高尚,但是在這些國度里,人們更懂得熱愛美德 。天性的真正傾向都是善的,因此,服從這種傾向的時候,人也是善的。但在我們這個世界上,高尚品德常常迫使人們去與天性作鬥爭並戰勝天性,而能夠作出此種抵制的人是很罕見的。長期不習慣於這種抵制甚至會軟化他們的心靈,以致他們會出於軟弱、出於恐懼、出於必要而作惡。他們既不能免於過失之外,也不能免於惡習。他們對罪過本身並非格格不入,因為確有一些不幸的境況。在這些境況中,最高尚的品德也不足以抵禦罪過,境況迫使人不顧本心地作惡。但是他們心中從未有過故意傷害別人、惡毒仇恨、妒忌、陰險醜惡、背信棄義、狡猾欺詐的念頭。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從中只會看見犯下罪過的人,但是這裡面從未有惡人。總而言之,他們不比這裡的人更品德高尚,但是至少從他們更懂得自愛這一點來說,他們對別人是不懷惡意的。 他們也不像別人那樣積極活動,更確切地說,他們不像別人那麼能折騰。為了感動他們心儀的對象,他們的努力就是熱情迸發。但是一俟他們感到無能為力,便立即停止,而不在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尋找一個代用品,唯有這心儀的對象能夠令他怦然心動。 由於他們不從外表上去追尋自己的幸福,而是在內心感受之中追尋自己的幸福 ,所以,無論命運將他們置於何種地位,他們都很少折騰以便擺脫這種地位。他們不怎麼追求向上爬,相反,由於他們清清楚楚知道最幸福的狀況並不是受到人群的極力吹捧而是使自己內心更快樂,他們也會毫無反感地與跟自己興趣更相投、地位卻比自己低的人來往。偏見對他們很少起作用,輿論也對他們絲毫起不了導向作用。他們感覺到輿論的作用時,輿論控制的不是他們,而是那些影響他們命運的人。 這些人雖然也耽於聲色之樂,也喜歡享樂,但他們對富有卻不大在意,而且也不做任何要去發財致富的事,因為他們深知享受之藝術 ,不會不了解真正的快樂不是以金錢為代價買來的。至於一個富人能做什麼善事,他們也知道,那並不是富人做出的善事,而是他的財富,而且如果沒有這個富人,財富分配到更多的人手中,或者更確切地說,這麼一分配就消滅了富有,那麼做出的善事就會更好。他們也知道,富人以為通過財富能行的善,全加在一起也難得會抵得上為獲得財富而必須作的惡。何況他們還熱愛自由勝過熱愛舒適,哪怕是由於獨立以及執意保持獨立而必然帶來困境。如果用財富來購買舒適,會使他們產生恐懼。富有的密不可分的伴隨物與富有帶來的舒適相比,對他們來說,前者要比後者沉重一百倍。對他們來說,占有財富所引起的內心折磨,恐怕會毒化享受的全部快樂 。 這樣,天性和理智從各方面限制了他們,他們停步不前,終生享受生活,每天做自己看來對自己有益對他人行善之事,而不顧及人們對自己的評價和輿論的反覆無常。 法國人: 你描述的這些了不起的人與我們剛才談到的魔鬼,二者之間會有什麼共同之點嗎?我真是費盡了腦筋而不得其解。 盧梭: 大概沒有任何共同之處,我是這麼認為的。但請你允許我把話說完。 被如此獨特地構造出來的人表達感情的方式肯定也跟一般人不同。他們的心靈變異得那麼厲害,他們在表達感情和思想上不可能不帶有這些變異的痕跡。如果說那些對這種生活方式沒有任何概念的人對此會毫無覺察的話,了解這種生活方式並且自己也受了這種生活方式影響的人卻是不會覺察不到的。這是一個特徵,深諳此道的人通過它相互辨認。這個特徵還很少為人所知,更少為人所用,其貴重之處在於它不可能玩假的。當它不是出於效仿此道的人的內心時,它也決不會與天生就能識別它的心相通。但是,一旦相通,是絕不會搞錯的。一旦感覺到它,它就是真的。它不是通過幾個分散的行為表現出來,而是通過日常生活的全部舉止最有把握地表現出來。但是,在心靈不知不覺興奮起來的某些毫無遮掩的情形中,深諳此道的人很快便能將自己的弟兄與並非自己弟兄卻只想拿這個腔調的人區分開來。在著作方面也能感覺到這種區別。神奇世界的居民一般很少寫書,更絲毫不會想方設法去寫書。對他們來說,寫書從來就不是一種職業。他們寫書的時候,那肯定是他們為一個激發物所驅使不得已而為之,而這種激發物比個人利害甚至比名譽都更強烈。這一激發物難以抑制,又無法作假,在他寫的全部文字中,都會叫人感覺得到,那就是有什麼欣喜的發現要公布,有什麼美好的、偉大的真理要傳播,有什麼普遍的、有害的錯誤要與之抗爭,總而言之,有什麼公益要創建。唯有這些動機才會叫他們拿起筆來,而且還得思想新穎、漂亮、動人心弦,足以讓他們熱血沸騰,迫使其熱情迸發。對他們來說,為此絲毫不存在合適的時間或合適的年齡的問題。由於對他們來說寫作並非一項職業,所以,早開始或晚開始,早停止或晚停止,完全視這個刺激物將其推到哪裡而定。待他將要說的話說完,他就會像此前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去到文學的垃圾堆里搜尋,不會感到不嘮叨什麼不永無休止地塗鴉就心裡痒痒。這種可笑的欲望,有人卻將此歸為酷愛寫作的人這一行 。不過上述這種人,可能天生就有點才能,自己對此也永不懷疑,但是如果沒有任何東西來激發他的熱情直到迫使他顯露自己的才能的話,那是直到死去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姓甚名誰的。 法國人: 親愛的盧梭先生,在我看來,你倒很像是這個美妙世界的一位居民麼! 盧梭: 我至少毫不懷疑地認出一個來,那就是《愛彌兒》和《新愛洛伊絲》的作者。 法國人: 我已經看到這個結論是怎麼來的了。但是為了把所有這些不清不楚的假想算到你頭上,首先得能讓你和你自己口徑一致吧!你原來好像已經承認了這個人的惡行,可你現在又因為他寫了幾本小說而把他捧上了天。我呢,對這些謎一般的語言是一竅不通。求求你對我說一遍你對這個人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盧梭: 我已經毫不掩飾地對你說過了,我還會毫不拐彎抹角地給你再說一遍。你們的證據很有力,不容我對這些證據所證明的罪過有一刻的懷疑,而且在這一點上,我的想法與你完全相同。但是,有些事情,你們是放在一起的,而我則分開來看。書籍的作者和犯了罪的人你們看來是同一個人,而我認為是兩個,而且我自認為有根有據。先生,謎底就在這裡。 法國人: 對不起,怎麼會是這樣呢?這倒讓我覺得是新鮮事了! 盧梭: 照我說,那你可就錯了,難道你不曾對我說過他並不是《鄉村卜師》的作者嗎? 法國人: 確是這樣,而且這是再沒有任何人懷疑的事實。但是說到他的其他著作,我還絲毫沒聽人說過對此有什麼爭議。 盧梭: 但是在我看來,這第二層分析與另一個結果已經很接近了。為了更好地判斷它們之間的聯繫,恐怕必須了解人們到底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不是《鄉村卜師》的作者。 法國人: 證據!上百個證據也有啊,而且每一個證據都是不容置辯的! 盧梭: 上百個太多了!有一個我就滿足了。我想要這個證據,而且,當然,這個證據要不依賴他人的見證。 法國人: 啊,欣然從命!人們首先證實了這個劇本是由抄襲構成的,這些抄襲之處都已得到了證明。這個,我就不對你說了。有人懷疑他會不會寫詩,當然,也懷疑他能不能寫出《鄉村卜師》的詩句,這個,我也不強調了。我只強調一件更為肯定更為確實的事,那就是他不懂音樂。在我看來,由此人們就可以十分肯定地得出結論,說這部歌劇的音樂不是他創作的。 盧梭: 他不懂音樂 !這又是我怎麼也料想不到的一大發現! 法國人: 在這個問題上你既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任何其他人,那麼你自己來核實吧! 盧梭: 如果我要克制自己的厭惡情緒接近你剛才描繪的那個人,那也絕不是為了核實他懂不懂音樂,因為對這麼一個壞蛋而言,這個問題沒什麼意思。 法國人: 對這個問題你無所謂,但是對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來說,肯定不是無所謂的,因為他們已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現在每天還在挖空心思要讓這個證據在公眾心中越來越站穩腳跟。與要把他的罪過的證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做的努力相比,為前者花的力氣還要大些。 盧梭: 我覺得這實在是莫名其妙,既然已經很好地證明了最大,一般來說,就不用這麼大動干戈去證明最小了。 法國人: 但是對這麼一個人,不論是最大還是最小,都不應該忽略。除了對罪過的厭惡,還要加上對事實真相的熱愛,為的是在方方面面摧毀他那攫取的名聲。曾經迫不及待地要向大家指明他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鬼的人,如今也不會不急於要向大家指明他是個毫無才華的小抄家。 盧梭: 真得承認這個人的命運真是太不尋常了:他的一生分成了兩部分,這兩部分似乎屬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將他們二人分開的時刻,即他出版了一些著作的時刻,就標誌著一個人的死亡和另一個人的誕生 。 這第一個人,平和而又溫和,凡是認識他的人對他無不敬重、熱愛,友人對他友情長久。由於他性格靦腆,天生喜歡安靜,他不適宜於盛大交際場合,他不喜歡出頭露面,倒並不是為了在隱居中孤獨地生活,而是為了在這種生活中將研習的甜蜜與私密的魅力結合起來。他將自己的青春年華用於學習美好的知識和培育美妙的才能。待他看到自己不得不運用已獲得的知識和才能以謀生的時候,也是毫不炫耀、毫無野心的,以致在他身邊生活得最久的人都想像不到他有足夠的智慧可以寫書。他那顆天生多情的心毫無保留地獻給別人。對友人百依百順直到懦弱的地步,任憑自己為友人所控制,以致為了擺脫這種羈絆再也無法不遭惡果。 這第二個人呢,心腸很硬,野性十足而且卑鄙齷齪,沒有人不厭惡他,他也避開所有的人,在他那可怕的憤世嫉俗中,一味以表現其對人類的仇恨為樂趣。第一個人,單槍匹馬,未受過教育,沒有主人,一貫幹勁十足,戰勝了一切困難,其空閒時間沒有用於游遊蕩盪,更未用於有害的研究工作,而是用美妙的思想去充實自己的頭腦,用美好的情感去充實自己的心靈,用於制定計劃。這些計劃因其有益,可能有些異想天開,但是如果能夠實施,肯定會造福於人類。這第二個人,一心忙於自己那些可恥的陰謀,哪裡懂得將自己時間還有自己智慧的一絲一毫用在有益的營生上,更不用說用在有用的觀念上了。他完全沉浸在最最粗鄙的花天酒地之中,在地下酒館和下流場所中度日,帶著在這些地方的人具有的或在這些地方染上的所有惡習,只有與此密不可分的低級下流的愛好 。他那卑劣的癖性與他膽大包天算在自己頭上的那些心高氣傲的著作構成可笑的對比。他顯出博覽群書和從事哲學研究的樣子,這全是徒勞,其實他什麼都沒有領悟,除了他那些可怕的制度 以外,他什麼都不曾發明。正如他以野心勃勃的論文開始,這些文章無非是想將這些制度強加於人一樣,他以除了作惡之外不會幹別的而告終。 最後,我不想從方方面面繼續進行這樣的對比了,引我說到哪一項,我就在哪一項上說幾句。這第一個人,十分靦腆,甚至靦腆到愚蠢的程度,自己空閒時間寫出來的作品,幾乎不敢拿出來給朋友們看。這第二個人,恬不知恥得更加愚蠢,居然將他人的作品驕傲地公開地據為己有,而作品所言之事,他一竅不通。第一個人酷愛音樂,以此為自己最喜歡之事,而且卓有成就,足以在這方面有所發現,找出缺欠,指出改正之法。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在藝術家和藝術愛好者中間度過,有時在各種場合創作各種類型的音樂,有時就這一藝術而寫作,提出一些新的看法,上作曲課,用證據來證明他倡議的方法有什麼優越性 ,在藝術的各個方面他總是表現出自己要比他同時代的大部分人知道得更多。事實上,在某一方面,有些人要比他精通,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麼好地抓住整體和各種藝術形式之間的關係。第二個人呢,愚蠢到搞了四十年的音樂卻未能學會音樂,因為不會創作,只好去干抄樂譜的活計。就連對自己選擇的這個職業,他也學識不夠,這倒攔不住他極其無恥地自詡為他根本做不了的事的作者。你聽了這話一定會向我承認,這真是些難以調和的矛盾。 法國人: 倒也沒有那麼嚴重,如果不是我覺得你的其他謎團比這個更難解的話,你大概就不會讓我聽得這麼聚精會神了。 盧梭: 你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給我把這個說說明白。我要申明,我是絲毫不解。 法國人: 我很願意,而且這很容易做到。不過,你自己先說說,把你的問題給我說明白。 盧梭: 對你剛才說的事實,再沒有什麼問題了。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完全一致的,我完全贊成你的推論,而且我還要將它向前推進一步。你說一個既不會搞音樂也不會寫詩的人,不會創作出《鄉村卜師》,這是無可置疑的。我呢,我還要加上一句:偽稱自己是這部歌劇的作者的人,甚至也不是署其名的其他著作的作者,而這一點是再明顯不過的:因為,既然他不會寫詩,《鄉村卜師》的歌詞就不是他創作的,《西爾維小徑》 也不是他創作的。但這部作品卻很難會是一個臭無賴的作品。既然他不懂音樂,他也不可能寫《論法蘭西音樂書簡》 ,更不可能編寫出《音樂辭典》 ,而《音樂辭典》只能出自一個精通此藝術而且會作曲的人之手。 法國人: 在這個問題上,我與你的感受不同,公眾也是如此。我們尤其贊同一位偉大的外國音樂家的感受,此人剛來我國不久。 盧梭: 請你告訴我,這位偉大的外國音樂家,你與他很熟悉嗎?是誰,又為了什麼把他召到法國來的,是什麼動機忽然叫他只創作法國音樂而且來到巴黎定居,你知道嗎? 法國人: 這一切,我也懷疑一二。但是,讓—雅克本人比任何人都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這件事本身就給他的威信增加了分量,這也是不假的呀! 盧梭: 崇拜他的天才,是這樣,我的確是他的崇拜者。不過說到他的權威嘛,那就必須首先要了解很多事情才能知道應該賦予他什麼樣的權威了。 法國人: 我贊成。既然你覺得他可疑,那麼我也不以此為據了,甚至不以任何音樂家的見解為據了。但是我發自內心地還是要說,要創作音樂,恐怕必須懂音樂不可;但是人們也可以對這一藝術大談特談而實際上對此一竅不通;有人參與進去大寫音樂辭條,而真要他給一個小步舞曲寫個好的低音部,甚至把這個舞曲記下來,他可就大大現眼了! 盧梭: 我也如此猜想。但是,你的意圖是要把這一想法用到《音樂辭典》及其作者身上嗎? 法國人: 我承認是往這想了。 盧梭: 你往這上想了!雖然如此,請允許我向你提一個問題:你讀過這本書麼? 法國人: 這本書,還有叫這種書名的任何書,我要是讀過一行,大概都得後悔! 盧梭: 在這種情況下,對於我們兩人在與此有關的各點上觀點如此不同,我就不那麼驚訝了。在這裡,例如,請你不要將這本書與你說的那些書混同起來,那些書只是對一般原則泛泛而談,只包含一些模糊的思想或者最基本的概念,說不定這些還是從別的作品中拉扯出來的,或者是那些只懂一點點音樂的人寫的書中包含的。而《音樂辭典》詳述了規則,指出了這些規則的道理、應用及例外,也對使用這些規則作曲的作曲家提出了一切應該指引他的東西。對於直到那時在音樂家頭腦中仍然模糊不清、在他們的作品中幾乎難以理解的某些部分,作者均極力加以闡明 。例如,「等音」這個辭條,對該事物解釋得那麼清楚,以至於人們對於直到那時為止所有就此寫作的人都說得那麼晦澀真是感到驚訝不已。這一辭條及「表現」「賦格」「和弦」「破格」「流行」「轉調」「預備」「宣敘調」「三重唱」 以及其他大量散布在該辭典中的辭條,都肯定不是從任何人那裡剽竊來的。如果有人對我說,這些都是一個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的作品,說他是在胡說八道;說這本人們可以從中學到作曲的書,是一個根本不會作曲的人寫的,那是永遠都不會使我信服的。 正如他在前言中所指出的那樣,為了使語彙不至於不完整,有數個同樣重要的其他辭條只是列了出來,而沒有寫出,這也是真的。但是,根據他沒有時間作的辭條,而不是根據他親手製作而且肯定要求他和別的辭條一樣有真知的辭條來對他作出評判,這難道講道理麼?作者承認甚至提醒讀者他書中欠缺什麼,而且也說了為什麼有這個欠缺 。但是,即使如此,說一個不懂音樂的人能創作出《鄉村卜師》比說他創作出了《音樂辭典》更能令人一百倍地相信。尤其是在瑞士和德意志,人們不是看見有好多人,連一個音符都不懂,只是受到自己耳朵和愛好的指引,仍然創作出了一些很受聽的作品,甚至是中規中矩的作品麼?雖然他們對規則毫無了解,而且他們的創作只能存放在自己的記憶里,但是認為一個人能夠教授他自己一點都不懂的一個學科,能夠在一部著作中清楚闡明這個學科,何況這種藝術的語言要求數年的學習才能聽懂和說出來,這畢竟是荒謬的。所以我的結論是,一個因為不懂音樂而未能創作《鄉村卜師》的人,更無法寫出要求有更豐富的知識的《音樂辭典》。 法國人: 由於我對這兩部作品都不了解,所以我本人對你的推理無法作出判斷。我只知道,公眾對此的評價在這方面與你有極大的差距,《音樂辭典》被人認為是響亮卻又令人無法理解的語句的堆砌。有人提到「天才」這個辭條,所有的人都鼓吹這個辭條,但是這個辭條對音樂什麼都沒有說 。至於你那關於「等音」的辭條以及其他辭條,據你所說,對藝術闡述得極為精闢,可是,除了幾位外國音樂家和音樂愛好者在不太了解情況時還對此予以注意以外,我倒從未聽任何人談起過。但是國人現在說,過去也一直說,對這本書的行話一點不懂。 說到《鄉村卜師》,你已經看見了最近一次上演激起一片讚美之聲。觀眾的熱情發展到狂熱的地步,讓人相信這部作品極其優美 。那真是神奇的讓—雅克,現代的俄耳甫斯 。這部歌劇是藝術和人類精神的傑作。當人們得知這位神奇的讓—雅克並不懂音樂時,那種熱情更是無以復加。不論你對此能說什麼,說一個人不懂音樂絕對不能創作出得到普遍讚美的藝術天才作品,但是在我看來,也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他就不會寫出一部幾乎無人問津、無人理解更沒有得到良好評價的作品。 盧梭: 在我自己可以作出判斷的事情中,我從來不會將公眾的評判當作我自己的評判的標尺,尤其是當觀眾狂熱大發,就像驟然間對《鄉村卜師》那樣狂熱的時候。而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在二十年的時間裡懷著更為克制的愉快心情聽過這部作品。這種突發的狂熱,不論其原因是什麼,實在是太不自然了,因為這部作品的所謂作者正成為公眾嘲弄的對象,無法在理智的人們心中形成權威。我已經對你說了我對《音樂辭典》的看法,而這並非根據公眾輿論,亦非根據「天才」那個著名的辭條。那個辭條根本無法應用在藝術上,只不過是開玩笑的東西。在我仔細地閱讀了整個著作之後,書中大部分辭條,如果藝術家們善於借鑑的話,一定會叫他們創作出優秀的音樂 。 至於《鄉村卜師》,雖然我確信沒有一個人能比我更充分地感受到這部作品真正的美,但我遠沒有把這美置於這些陶醉的觀眾所放置的地方。這根本就不是學問和知識產生的美,而是個人口味和感受能力向他們揭示的美。而且人們要證明一位學者作曲家,如果沒有美麗的唱段部分和創新的部分,他根本寫不出這個劇本,要比證明一個無知的人,因為他不具備一個天才所附帶擁有的知識,他是不可能創作出來這個的,他全憑自己長期的勞作才能做出一點點事情要容易得多。在《鄉村卜師》中,沒有任何東西在科學部分超越了作曲的基礎原則,學了三個月音樂的學生就能在這個意義上做出類似的事,人們可以懷疑,一位學識淵博的作曲家能夠下決心做到如此樸素。這部作品的作者在這裡遵循了一條隱蔽的原則 。這條原則,人能感覺得到,卻無法發現它。這條原則果然叫他的歌產生了一種在其他任何法國音樂中都感受不到的效果。但是這一原理,我同所有的作曲家對此均完全不知,聽說過的人對此亦嗤之以鼻,只有《論法蘭西音樂書簡》的作者將它提了出來。他後來使之成為《音樂辭典》的一個辭條。只有《鄉村卜師》的作者照此辦事,這又一次充分證明了這兩位作者就是同一個人。但這一切顯示出這是一個愛好者對藝術進行思考的發現,而不是高高在上擁有此項原理的教師的老生常談。在這部戲中可以為音樂家增光的是宣敘調,它音調變化豐富,斷句清楚,抑揚頓挫明顯,正如法國宣敘調應該成為的那樣。手法新穎,至少當初是如此,而且達到那樣的程度,根本不願到宮廷中去拿這個宣敘調冒險 ,雖然比任何其他宣敘調都適合演唱。我很難設想,宣敘調怎麼能被剽竊,除非連歌詞也一起剽竊。而當一個劇本中作者親手製作的東西只有這個的時候,我更希望創作的是無曲調的宣敘調,而不是只有曲調而沒有歌詞的宣敘調。但是我感到同一隻手包辦一切實在是太好了,而不能將這一切分給數個不同作者去完成。使這部歌劇在有品位的人眼中變得值得敬重的原因,正是歌詞與音樂的完美和諧,正是構成這部歌劇的各部分之間聯繫得非常緊密,正是整部作品為準確的一體——在我所見的這類作品中絕無僅有。音樂家到處都如一位詩人那樣思考、感受和道白 ,一個人的表達總是那樣忠實地與另一個人的表達相呼應,以至於人們看到,他們總是受到同一種精神的鼓動。但是有人告訴我,如此恰到好處、十分罕見的配合默契是來自隨便拼湊起來的大片剽竊?先生,用零零碎碎的、互不連貫的片段組成一個如此完整的整體,恐怕比親自從頭到尾創作出來還要費上一百倍的技巧吧! 2 法國人: 你的反駁對我來說並不新鮮。對許多人來說,它甚至會顯得十分有根有據,以至於雖然這些局部剽竊全都得到證實,人們現在還是確信這整部戲、歌詞和音樂仍是出自另一人之手,只不過江湖騙子很巧妙將其占據,而且無恥地將其歸於己有而已。這看上去似乎已是板上釘釘,以至於不怎麼有人對此再持懷疑態度了。因為歸根結底,反正必須藉助於某種類似的解釋;這部無可爭議地無法創作的作品必須得是某某創作的。有人甚至認為已經發現了其真正的作者。 盧梭: 我明白了:首先是發現了並且確切證明了構成《鄉村卜師》的局部剽竊,現在又大獲全勝地證明了根本不是局部剽竊,而是整個這個劇本完全被那個自稱是作者的人盜去了!算了!因為這兩個相互矛盾的真相,不論哪一個對我的目標而言,都是一樣的。那麼,到底這個真正的作者是誰?他是法國人,還是瑞士人,還是義大利人,還是中國人? 法國人: 對此我一無所知。反正不能將這部作品像《薩爾沃·雷吉娜》那樣歸之于貝爾高萊茲…… 盧梭: 對,我知道這位作者的一部作品,甚至已經刻在了…… 法國人: 不是這個。你說的《薩爾沃》,是貝爾高萊茲生前創作的,我現在說的這個,是另一個,是他死後二十年創作的。讓—雅克將它據為己有,說是自己為費爾小姐創作的 ,正像很多其他經文歌,讓—雅克現在說或以後會說是他從那時以來創作的一樣,可是由於達朗貝爾先生的奇蹟,這些經文歌現在是、將來也全是貝爾高萊茲的。讓—雅克高興時還會提起貝氏的亡靈。 盧梭: 這真是太精彩了!我早就料到這位達朗貝爾先生大概是製造奇蹟的聖徒,我敢打賭,他堅持的還不止這些。但是,正如你所說,不論他怎麼是聖徒,今後他恐怕很難將《鄉村卜師》歸於貝爾高萊茲,而且除非有必要,總不能說是好幾個人創作的吧? 法國人: 為什麼不可以?一個剽竊者左邊偷一塊,右邊偷一塊,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了! 盧梭: 好吧!但是在如此這般剽竊來的所有這些音樂中,人們總會感覺到縫和搭在一起的補丁吧!可在我看來,這個叫讓—雅克的人不像這個模樣。這裡面甚至未找到任何不同國家的風格:這不是義大利音樂多於法國音樂。這音樂有那麼點調門,如此而已,再無其他了。 法國人: 所有的人都承認這一點。《鄉村卜師》的作者怎麼能在這個劇本里採用一個那時還那麼新穎的曲調,而且他只在這裡使用呢?而且,如果這是他唯一的作品,他怎麼會平平靜靜地將作品的榮譽讓給另一個人而不試圖去追討回來,或者至少也通過第二部相似的歌劇試圖與另一個分享這份榮譽呀?有人已答應我會給我將這一切解釋清楚,因為我真心地承認,直到現在我還覺得這裡面有不清楚之處。 盧梭: 好嘛!那你很尷尬了!剽竊者要跟作者串通一氣了!他要人將劇本交給自己,或者他要從作者那裡將劇本竊取到自己手中,然後將作者毒死 !這是很簡單的事! 法國人: 真不假,你在這個問題上真還挺會想主意! 盧梭: 啊,不用把屬於你的東西送給我!這些主意屬於你。這全是你們教給我的,其自然效果便是如此。何況,不論劇本的真實作者情況怎樣,自稱是作者的那個人出於無知和無能,不可能創作出該作品。這對我也就夠了,我就更有理由得出結論說,他既沒有寫《音樂辭典》(他自詡如此),也沒有寫《論法蘭西音樂書簡》,更沒有寫任何其他署其名的書籍。而在這些著作中,不可能感覺不到,這些著作均出自一人之手。此外,一個相當有才華能寫這些著作的人,在自己聲名鼎盛之時去剽竊別人,將他人著作歸為己有,而這著作所屬的門類不僅不是他的,而且他對此一竅不通,你能想像得出嗎?一個據你說相當有勇氣、自尊、自傲、力量足以抵制對自覺有幾分才能的年輕人來說十分自然的寫作欲望的人,足以在默默無聞中讓自己的思想成熟,以便賦予自己深思熟慮的作品以更深的深度和更大的分量的人,這個人心靈中充滿了偉大而高尚的看法,居然去中斷對這些思想的發揮,而通過既卑鄙又幼稚的手段去尋求攫取來的而且遠遠低於他會合理合法獲得的名聲,你能想像得出嗎?正是那些自認為有點小才氣的人才會如此用別人的才能裝點自己,而一個長著會積極思考的頭腦的人,感受到腦力勞動的狂熱和引人之處的人,是不會低三下四地踩著別人的腳印用莫名其妙的作品去裝點自己的,他更喜歡發自自己內心深處的作品。先生,能夠卑鄙、愚蠢到自己沒有創作《鄉村卜師》甚至不懂音樂卻將其歸為己有這種程度的那個人,也從未寫過一行《論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亦未寫過一行《愛彌兒》,亦未寫過一行《社會契約論》!一方面如此膽大、如此有力,另一方面又如此懦怯、如此卑鄙,這二者是永遠不會在同一靈魂中共存的。 這就是一個會說服所有有理智的人的證據。還有其他的證據亦相當有力,但只能說服我。我真為我的同類感到羞愧,本來這些證據也是可以說服有感受力並且擁有道德本能的心靈的。你對我說,所有這些讓我渾身發熱、使我感動、觸動我的心靈、使我產生做更好的人的誠摯願望的作品一律是頭腦發熱的產品,而那發熱的頭腦乃受到偽善的、狡猾的心的驅使。那些另一個世界的居民,他們的臉色恐怕已經叫你明白了,我是不贊同你的見解的。使我的見解更加堅定的是,這些著作量多面廣,在這些著作中,我無時無處不感受到,同樣的情感溫暖著的一顆心在激烈地跳動。什麼?這個人類的災星,這個全部正直、正義、善良的敵人,在十年到十二年時間內,在十五卷書出版的過程中一直熱衷於用最溫柔、最純潔、最強有力的美德語言講話,總是同情人類的苦難,總是從人的錯誤和成見中顯示出這些苦難的根源,給他們繪出真正幸福之路,總是教他們如何在自己的內心深處自省以便在那裡重新找到社會道德的萌芽(而在為人們所誤讀的社會進步中,在虛假的外表下,他們扼殺了社會德性),總是教他們時刻捫心自問以便改正自己思考的錯誤,並在各種激情的靜穆中傾聽這內心的聲音,這可能嗎?而我們所有的哲學家是那樣處心積慮要扼殺這內心的聲音,他們認為這聲音不過是幻想出來的東西,因為這內心的聲音已經再也不給他們任何啟示了。這個人已經遭到這些哲學家和他的整個時代發出的噓聲,原因是他一直認為雖然人也作惡,但人是性善的,認為人的德性來自本身,而其惡習來自外界。他將自己最偉大、最優秀的著作 用來指出有害的激情怎樣進入我們的心靈之中,指出良好的教育應該純粹是否定性質的,即它不在於醫治人類心中的惡念,既然人類天生是毫無惡念的,而是要阻止這些惡念產生,而且要將惡念進來的大門正確地緊緊關住。總之,他是那樣清晰地用那種感人的魅力,用那樣具有說服力的真實來闡述這一切,以至於任何一顆沒有墮落的心靈都無法抵禦其生動形象的吸引及其道理的強大力量。在這一系列的著述中,一直散發著同樣的準則的氣息,同樣的語言總是被同樣的熱情所支撐。可你卻認為這全是一個騙子的作品,他說的話不僅總是心口不一,而且違背自己的利害。因為,既然他為自己的全部幸福用不幸和罪行充滿世界,顯而易見,他一定極力要多多製造惡棍,以便在實踐他那些可惡之極的計劃時給自己配備幫手和同謀了。而實際上,他的著述不但沒有製造出對美德這一宗教的改宗者,反而只是致力於在所有的改宗者當中給自己製造障礙和對手。 在我頭腦中,還有其他一些亦很充分的理由。這個被推究的作者,通過你向我提供的所有證據,已被承認是世界上所能存在的最無恥、最卑下的墮落分子,他與一些生活糜爛的女人在最可恥的隱蔽住所度過一生,他荒淫無恥之極,他生了梅毒,身上長瘡流膿。可是你們認為他寫出了那些充滿火熱而又純潔的愛情的無人可以模擬的信件,而這樣的信件只會在既純真而又溫柔的心靈中萌發出來。這可能嗎?沒有比一個放蕩之人更缺少柔情的了,自由放縱之人並不比生活放蕩的女人更了解愛情,惡行叫人心腸變狠,叫那些幹這些事的人變得厚顏無恥、粗俗不堪、粗暴殘忍,他們血氣貧乏,失去了生命之精神。而正是這種生命精神將愛情沉醉從中產生的迷人形象從心靈運送至大腦。他們只出於習慣才賦予這迷人的形象以感官需求的難忍之癢,而使性感變得既甜蜜又強烈的那種甘美的印象與此並不相聯。這一切,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嗎?請向我出示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一封情書,我保證讀了這封情書之後,立即能辨認出來寫這封情書的人是否作風正派。只有那些只注意女子的人士眼中,才會閃爍著動人而純真的魅力之光,也只有這種魅力才能叫真正鍾情的心發出囈語。墮落、放蕩之徒只把女人看成是玩樂的工具,女人對他們來說既是令人輕蔑的,又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就像人們每天用來大小便的夜壺一般。巴黎那些每天追逐少女的傢伙,我敢打賭,他們永遠寫不出《新愛洛伊絲》中的任何一封信來!而《新愛洛伊絲》,我閱讀全書時簡直沉醉在最天使般的出神入化之中,說它是一個卑鄙的好色之徒的著作,這怎麼可能呢!先生,請你估摸一下,絕非如此:這些東西靠小聰明和莫名其妙的語言是寫不出來的。你以為這是一個只靠陰謀詭計實現自己目的的狡猾的偽君子冒冒失失地發泄怒氣,毫無例外地向所有的國度、所有的黨派開炮,也向所有的人道出最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教皇主義者、胡格諾、大人物、小人物、男人、女人、法官、士兵、修道士、教士、信徒、醫生、哲學家、特洛伊人還是古拉丁人,一切都被描繪出來,一切都被揭露無遺,卻沒有任何尖酸刻薄之詞,沒有指名道姓針對任何人,但對任何黨派又都毫不留情。是這樣麼?你以為他是任憑自己的衝動無所顧忌,以致把所有的人都樹為自己的敵人,把各種因素都匯集起來使自己遭貶,而這一切又是毫不愛惜自己,亦不受任何人保護和支持,甚至自己的著作獲得成功都未使他約束自己,至少對於其著作成功所產生的效果以及這些給他引來的暴風雨毫不知情,而當那些風言風語開始傳到他的耳朵里的時候,他自己都一點沒有擔心、憂愁麼? 如此的勇猛,如此的輕率,如此的漫不經心、疏忽大意,難道是你為我描繪的那個虛偽而狡猾的人的品質麼?最後,你認為這個可悲之人,叫他是「混蛋」人們都覺得不夠形容其卑鄙下流,應該改叫「臭無賴」才能更好地表達出其靈魂的卑鄙和齷齪。這條蛇在十五卷著作中使用了且一直使用了一位作家犀利而高貴的語言,將自己的筆奉獻給真理,絲毫不追求公眾的贊同,他的內心見證將他置於他人的評論之上。你認為如此麼?難道你認為,在眾多的現代優秀著作中,能夠沁我心脾,對美德之熱愛使我的心為之燃燒,以其對人類苦難的描寫使我的心靈為之感動的僅有的幾部作品,卻恰巧是一個可惡可憎的騙子製造的遊戲,他這是拿讀者尋開心,而對自己那麼滿懷熱情和力量向他們道出的話語,自己是一個字都不相信的麼?而你向我保證的一些真正的智者懷著純潔的意圖寫出的所有其他的作品卻使我心寒,使我揪心,只會以其尖酸刻薄、痛苦、仇恨的情感帶給我最不寬容的宗派精神。先生,請你聽好,上述這一切即使並非不可能,哪怕被證明一千遍,我也絕不相信。也許你再來一下,我會再也抗不住你的證據,那些證據會完全將我說服。但是我現在不相信,而且我一生永遠不會相信的是:《愛彌兒》,尤其是第四卷中關於品位的文章,是一顆墮落之心靈的作品;《新愛洛伊絲》,尤其是關於朱麗之死的那封信是出自一個卑鄙之徒之手;《致達朗貝爾論戲劇書簡》是一個有雙重靈魂的人所作;《永久和平的計劃概要》是一個人類公敵的作品;同一作者的作品全集是出自一個虛偽的心靈和一個混蛋的筆下,而不是出自一顆對高尚品德充滿熱愛的純潔熱烈的心靈的筆下。不,先生,不,先生!我的心永遠都不會接受這一荒謬的、虛假的說教。但是我現在說,而且我今後一直會堅持這樣的觀點:肯定有兩個讓—雅克,即這些書籍的作者和犯下罪過的人不是同一個人。這是在我心靈深處根深蒂固的一種情感,任何東西永遠都無法改變它。 法國人: 然而這是一個錯誤看法,毫無疑問。而且還有一個證據,證明他寫過一些書,那就是他現在每天還在寫書。 盧梭: 這我倒不知曉。人家跟我說的正好與此相反,說他最近好幾年就是忙著抄樂譜。 法國人: 嘿!抄樂譜!那他是裝蒜,為的是裝窮,其實他很富;同時也為了過癮,過寫書和糟蹋紙的癮。然而這裡沒有一個人上當受騙。你肯定是遠道而來才上了這個當的。 盧梭: 那我倒要請問,在這些新書里,他隱蔽得那麼好,那麼恰如其分,書又那麼大獲成功,那這些新書又以什麼為主題呢? 法國人: 都是些各種各樣的索然無味的東西:無神論課本呀,讚美現代哲學呀,悼詞呀,翻譯呀,諷刺文字呀,等等。 盧梭: 大概是針對其對手的吧? 法國人: 不是,針對其對手的對手。 盧梭: 這倒是我未曾料到的事。 法國人: 嘿!這個可笑之人搞的鬼,你不知道!他幹這些全是為了更好地偽裝自己。他猛烈抨擊現行政權(1772年) ,而對現行政權,他真是絲毫無可抱怨的;他說高等法院的好話,可高等法院對他可是百般羞辱的;對他的困境的製造者,他也說好話,可他對這個人應是厭惡之極的。但是,每時每刻,他都對自己給予最愚蠢的讚美,由此,其虛榮心也無時無刻不暴露無遺。例如他最近寫了一本書,平淡無奇,書名叫《2240年》 。在這本書中,他精心地將其所有的著作一行不漏地獻給後代,甚至連《那喀索斯》也不排除在外。 盧梭: 這真是一件令人驚訝的蠢事。在他署名的著作中,我尚未見過如此愚笨的傲氣。 法國人: 署自己名字的時候,他還自我約束些。現在他相信自己隱姓埋名做得萬無一失了,他就不管不顧了。 盧梭: 他有道理,而且這麼順利!不過,先生,這個很精細的人如此神秘地發表這些書籍,對本來他該恨的人說好話,對他過去顯得十分反對的理論也說好話,你說他這些著作的真實目的是什麼呢? 法國人: 你對此表示懷疑嗎?他的目的就是耍弄公眾,顯示他的能說善辯,先證明「是」,然後再證明「否」,帶著他的讀者從「白」走到「黑」,以嘲笑他們的輕信。 盧梭: 天哪!這可真是一個天性快活的人!如你所說,他那麼仇恨心重,又身處困境之中,是不大會去管他的對手的!我是既不虛榮也不大有報復心的,我向你聲明,如果我處於他的地位,我還想寫書的話,我肯定不是為了讓迫害我的人以及他們的理論大獲全勝,而同時又損害了我的聲譽和我自己的作品!如果這些他並未承認的作品真是他寫的,那麼這又是一個強有力的新證據,證明那些他承認的作品並不是他寫的。因為這個人肯定相當愚蠢而又相當跟自己作對才會這樣不合時宜地出爾反爾,非得如此設想不可。 法國人: 必須承認,你是一個很固執己見、頑固不化的人。從公眾輿論對你沒有多少權威性來看,可清楚看出你不是法國人 。在我們那些如此品德高尚、公正、超越任何片面性的聖賢中,在所有我們那些如此多情善感、對一位將愛情描寫得那麼精彩的作者如此垂青的貴婦人中,找不到一個能對我們那些先生大人們已穩操勝券的論據稍作抵抗的人,也找不到一個不會急急忙忙、痛痛快快地向那些證據舉手投降的人。這些證據證明,就是這位人們曾說過那麼喜愛他的作者,就是這同一位人們曾經那樣熱情歡迎但又那麼高傲而可恨的讓—雅克,他竟是人類的恥辱。而現在人們對這個想法已經那樣熱衷,以至於當事情可以改變他們也不願再改變想法的時候,你一個人單槍匹馬來到這裡,比任何人都更難對付,向我們提出一個全新的、出人意料的區分方法。如果這個區分方法有一絲一毫的可靠性,它也就不讓人覺得全新和出人意料了。但是我承認,通過在我看來不說明什麼問題的這種狂熱,你倒是提出了一些新的觀點。如果這些新的觀點為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所獲悉,可能會有其用場。很顯然,如果能夠證明,讓—雅克歸之於自己名下的那些書,沒有一本是他寫的,正如人們證明他並沒有寫《鄉村卜師》一樣,那麼,也就拿掉了一個大難題。這個難題一直令許多人駐足不前,至少還令許多人困惑,雖然有極具說服力的證據足以證明這個小人的惡行。但是,即使人們可以支持這個想法,我還是會十分驚訝,怎麼這麼晚了才想起提出這個提法。我看到,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一面極力叫他蒙受恥辱(他也該當如此),一面又不時為這些書籍感到不安。他們討厭這些書,甚至全力使之顯得可笑,但是這又常常為他們招來令人不快的質疑。如果能肯定這些書里沒有一個字是他寫的,他根本沒有能力寫作,正如他不可能寫《鄉村卜師》一樣,這些質疑不是一下子就解決了麼!可是人們是那樣相信這些作品就是他寫的,以致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長時間以來一直忙著要從中提煉出毒素。 盧梭: 毒素! 法國人: 大概是。這些美妙的書籍像很多別的書一樣誘惑了你。要說透過他對高尚道德的賣弄,你根本沒有感覺到他在書中散布的有害學說,那我也不會感到驚異。但是,要說書中沒有有害的學說,那我就要大為驚異了!一條毒蛇怎麼會不用其毒液去毒化他碰到的一切呢? 盧梭: 對呀,先生!這毒液,人們已經從這些書中提煉出來很多了麼? 法國人: 據人們對我所說,很多。甚至在很多非常可惡的段落里,他是毫不掩飾地乾的。但是人們原來對這些書持有的極大偏見妨礙了人們去發現它。而現在,人們更加知情了,凡是用正確方法去讀這些書的人,全都感到大吃一驚,甚至驚恐萬狀。 盧梭: 可惡的段落!我曾仔細地閱讀過這些書,但是,我向你發誓,諸如此類的段落,我一個也沒有發現過!如果你能向我指出一二,我將不勝感激。 法國人: 我無法做到,因為我不曾讀過這些作品。但是我可以向收集過這些東西的那些大人先生們索要一個清單,然後將單子給你。我只記得人們引用《愛彌兒》的一個注釋。在這個注釋里,他公開教導人們去殺人 。 盧梭: 怎麼?先生,他公開教導人們去殺人,人們居然沒有在第一遍閱讀時發現?那他肯定是碰上了事先打了招呼的讀者或者非常心不在焉的讀者了!那些明智而嚴肅的訴狀的作者們,他們的眼睛哪兒去了?根據他們的意見,這個讓—雅克是那麼經常處於逮捕狀態的呀!這對他們來說,該是怎樣的一大發現呀!可是居然沒看出來,多麼遺憾啊! 法國人: 啊,這是因為這些書籍充滿了需要人們反覆閱讀的東西,人們不可能一下子全都記下來。 盧梭: 善良的、判斷能力極強的若利·德·弗勒金 ,他對《自然宗教的罪惡制度》充滿了厭惡之情,不大可能停留在諸如教人殺人之類的小事上,這也是真的。或者也可能如你所說,他對該書極為先入為主的看法妨礙了他發現這些東西。先生,你說說,你那些尋找毒素的人,更確切地說他們就是往裡面下毒的人。對於那些不去尋找毒素的人來說,是根本沒有毒素的。你說的那個注釋,我讀過幾十遍,除了對於既荒謬又可悲的一種由來已久的偏見表示極大的憤慨之外,我沒有感覺到有任何別的意思。若不是我偶然看到了就此問題有人唆使寫給作者的一封很陰險的信,以及作者出於軟弱對該信所寫的覆信 ,我恐怕永遠都不會料到你說的這些大人先生們賦予這段文字的意義。在覆信中,作者解釋了這一注釋的意義,其實只要正直的人站在作者的立場上來讀這個注釋,這個注釋是不需要其他解釋的。一個按照自己的良心去寫作的人,激動起來,是會說出相當衝動的話來的。這會將他帶到寫作目的以外,也會使他出偏差。而那些圓滑而又嚴格按照自己寫作計劃來工作的作家,永遠都不會掉進這些偏差之中。這些人對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不會產生激動的情緒,他們永遠只說對他們有利可圖的話,也會轉圜而使自己不受牽累,使之產生與他們自身的利害相適宜的效果。一個對自己有信心的人,才會說出不謹慎的話來,而且他那寬容、大度的心靈甚至根本料想不到別人對他會有所懷疑。請你確信,一個偽君子,一個老狐狸,永遠都不會毫無遮掩地暴露自己。我們的那些哲學家們確實有他們稱為自己的內心學說的東西。但是他們將這些教給讀者時,總是將自己隱蔽起來,而對自己朋友呢,也只在秘密場合才教給他們 。如果總是對一切都從字面上去理解,可能就會真的認為對最危險的書籍要指責的地方不多,而對我們這裡談到的書籍要指責的地方卻很多了。一般來說,下面所說的作品也更多:作者對自己很有把握,大量談及自己的情感,盡情揮灑,而從不考慮會給冷冷地窺測著他的惡人留下什麼把柄。從作者提供的一切善良和有益的事物中,惡人只尋找防守欠佳的一面,他可以從這裡將匕首扎進去。但是,請你從這些段落自然地向讀者的精神所呈現的角度去讀這些段落吧!請你從作者寫這些段落時的角度去讀這些段落吧!請你站在他們的位置上考慮到前言和後語去閱讀吧!請你問問讀這些東西使你處於怎樣的心境之中吧!作為對這些心懷叵測的詮釋者的全部答覆,而且作為對他們百般辛苦的感謝,我只想叫他們高聲誦讀整部著作,而他們為了用他們的毒液浸染著作,已將整部著作撕成碎片了。讀完作品時,如果還有一個人能厚顏無恥到敢於重提那些指責的地步,我是十分懷疑的。 法國人: 將一個作者的若干段落割裂開來加以歪曲,以便按照一位不公正的審查官的感情任意加以解釋,我知道人們對這種方式是嚴加指責的。但是,用你自己的原則,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也會在這裡將你置於與你的意圖相距甚遠的地方。因為不僅在分散的局部,更主要地是在所說各著作的全部內容中,他們都找到了作者精心撒播的毒素。但是這些毒素都已被那麼精心地融化在作品中了,以至於非得通過最細膩的分析,人們才能發現。 盧梭: 如果是這樣,往裡面放毒就完全沒有用了。因為一定要尋找毒液好聞聞它什麼味的,只有那些在其中尋找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往那裡面下毒的人。比方說我吧,我根本沒想去找。我可以發誓,我就根本一點都找不著。 法國人: 那有什麼關係!如果毒素已經發揮作用而並沒有被察覺呢?這種作用並非來自具體的這一段或那一段,而是來自對全書的閱讀。對此你有什麼話好說呢? 盧梭: 沒什麼好說的,我要說的就是:我把讓—雅克聲稱是他寫的作品全部通讀了數遍之後,在我心中所產生的總體效果一直是使我變得比從前更有人情味,更公正,更高尚,我從來沒有眷顧這些書而在品德上無所受益。 法國人: 噢,我向你保證,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閱讀之後,對他們所產生的效果可不是這樣。 盧梭: 啊,那我相信!但這不是書籍的過錯。對我來說,我越是傾注我的心,我越感覺不到他們從中找到的有毒害的東西。而且我確信這些書籍對我產生的這種功效,對任何不帶偏見閱讀這些書的正直人士來說,都是一樣的。 法國人: 你這麼說也是帶著同樣的先入為主的情緒,因為感覺到完全相反的效果的,為公眾利益而從事這些有益的研究的,全都是品德最為高尚的人和從不會走眼的偉大哲人。 盧梭: 我對此不加任何評論。但是,請你做一件事:你滿腦子都是這些從不會走眼的偉大哲人的基本原則,但又很誠摯地熱愛真理,那麼就請你像他們一樣,在了解事實的情況下準備好表態,請你在他們之間就這一條作個決定:一方面是偉大的哲人,並有他們的全體弟子簇擁著,當然這些弟子只通過他們的老師的腦袋來判斷;另一方面是這些偉大哲人尚未為其洗腦的全體公眾。為此,你要親自閱讀所說的這些書,而且在閱讀這些作品使你處於的心境之下,判斷一下作者寫這些作品時處於怎樣的心境之中;也請你判斷一下,當沒有任何事情對他們施加影響讓他們轉向的時候,這些書籍會對他們產生什麼自然效果。在我看來,這是對這一點作出公平合理的判斷的最可靠的辦法。 法國人: 怎麼?你想給我強加一次酷刑,讓我去讀一個混蛋所寫的一大摞美德、箴言麼? 盧梭: 不,先生。我希望的是你讀一讀一個正直的人寫的、以另一個名字發表的關於人心的真正體系。我希望你千萬不要事先對一些有益的好書抱有成見,僅僅是因為一個不配讀這些書的人居然膽敢自稱是這些書籍的作者。 法國人: 如果仔細研讀了這些書的人,除了你一個人之外,沒有一致覺得這些書有害而危險,在這一觀點下,人們倒還可以下決心去閱讀這些書。這足以證明這些書並非如你所說是出自一個正直的人懷著善意之手,而是出自一個巧妙的騙子之手。這個騙子,心裡全是卑鄙的情感,卻戴著虛偽外表的假面。藉助於這個,他們對人出其不意地下手,引誘他們,欺騙他們。 盧梭: 只要你如此這般繼續對他人的權威置信不疑,持與我完全相反的見解,我們就無法達成共識。待你想要自己判斷事物時,我們才能將我們各自的理由進行比較,並選出最站得住腳的見解來。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在沒有任何有說服力的理由的情況下,我必須相信別人在這個問題上就比我看得准。 法國人: 只有你一個人看法與所有的人不同。如果計算票數的話,你認為這根本就不算數麼? 盧梭: 要公平地計算的話,以前就應該知道在這件事上有多少人像你一樣,是只通過別人的眼睛來觀看的。如果從這些嘈雜的聲音里去掉那些只是重複別人的聲音的回聲的話,如果將保持沉默、不敢讓別人聽到自己見解的聲音也計算在內的話,可能就沒有你想的那麼不成比例了。將這個所謂多數壓縮為牽著別人鼻子走的少數的同時,我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不將他們的見解看得比我的見解更高明,那就是因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完全確信我是善意的。而對於那些在這個問題上說他們與我想法不同的人當中的任何一個,我都不能懷著同樣的把握也這麼說。總而言之,我在這裡是我自己作出判斷。所以你和我,我們不能同等地思考,因為你也不處於獨立判斷的狀態中。 法國人: 為了討好你,我更願意超出你的要求,接受你的見解勝過公眾輿論。因為我要向你承認,如果這些書籍是這個壞蛋寫的,只要有這一點懷疑,就會使我無法自由自在地去閱讀這些書。 盧梭: 請你做得更好一些吧!讀這些書籍的時候,根本不要去想作者,也不要事先就想到贊成或反對,讓你的心靈跟著它從書中得來的印象走。這樣,你就會通過你自己查明寫出這些書的意圖何在,查明這到底是否可能是一個心懷叵測的壞蛋寫出的作品。 法國人: 我之所以為你作出這一努力,你可千萬不要指望這是無償的。為了鼓勵我雖然討厭卻要去讀這些書,你也要克制你的厭惡,承諾去見作者,或者去見你認為的自稱為作者的人,仔細地審視他,透過他的虛偽,分辨出這虛偽掩蓋了那麼久的狡猾的騙子來。 盧梭: 你居然膽敢向我提這種建議?讓我去找這麼一個人!讓我見他!讓我與他來往!我,呼吸他呼吸的空氣都會令我氣憤不已,我都想將地球的直徑放在我和他之間還嫌離他太近呢! 難道你覺得盧梭那麼容易結交,以致去找惡人與他來往嗎?如果哪天我倒霉在路上碰上他,我非用他該受的那些稱呼去叫他,用最尖刻的指責叫他狼狽不堪,用列舉他的惡行叫他無地自容不可!否則我是無法自慰的。 法國人: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真嚇死我了!你難道忘了你作出的承諾了嗎?你不是承諾要跟他保持儘可能深的沉默,永遠不讓他知道,對於我對你揭露的這一切你甚至一點點懷疑都沒有的麼? 盧梭: 什麼?你真叫我吃驚。這一承諾,至少在我看來,只在一定時間內有用,那就是向我解釋你向我揭露的這些可怕的秘密所需的時間。擔心將思路弄亂,就一定自始至終不能將其打斷。而你不希望我在擁有能使他完全狼狽不堪而必需的全部信息之前就冒險去跟一個騙子辯論。對於你強加於我的沉默,到底原由何在,我就是這麼理解的。因此我無法設想,這個保持沉默的義務會超越司法和法律所能允許的範圍。 法國人: 請你再也不要搞錯了!你的承諾的期限,除了生命的界限以外,沒有別的界限,你一定會遵守承諾而不損害你的信譽。你可以甚至你應該到處傳播、公開他的毛病、他的罪過的可怕細節,起勁地致力于越來越擴大、加劇對他的詆毀,儘可能地使他在所有人的眼裡顯得可憎、可鄙、可厭。但是必須一直賦予這件善事以神秘和憐憫的外表,這樣會使效果更好,而永遠不要對他作出任何解釋,否則會使他能夠答辯和自衛。你應該與所有的人同心協力,使他永遠不會知道別人知道的事以及別人怎樣知道的。 盧梭: 這些義務,當你將其強加於我的時候,我是遠遠理解不了的。現在承蒙你給我進行了解釋,你大概不會懷疑,這使我非常驚異,而且我十分好奇,要知悉你這些義務是根據什麼原則提出來的。所以,我請你解釋一下,我保證洗耳恭聽。 法國人: 噢,我善良的朋友!我很願意。你的心為這個本不該出生的人 對人類的玷污而感到痛心,你的心就要向另外一些情感敞開。在揭露這個倒霉蛋的人的高尚心靈中,這些情感為人類增光。他們原來是他的朋友,他們自稱是他的朋友。他們被正直而單純的外表所誘惑,被性格單純因此而容易相處、性情溫柔所誘惑,被有限的天才所誘惑,他必須有些天才他們自己才能感受到自己也是天才,而又不認為他可以與他們競爭,因此他們極力與他結交,與他結成親密關係,很快就將他俘獲了。肯定這是不難做的。但是,當他們看到這個那麼單純而溫柔的人一下子就蓬勃發展起來,騰飛起來,聲名鵲起,他們無法達到這個高度時,而他們本有著確也有根有據的宏偉的抱負的,他們很快就覺察到,這裡面一定有點什麼事不對頭,這個才思迸發的傢伙原來對自己的才情隱而不發不會是沒有秘密的。於是,從這時起,他們確信這種表面看上去的單純只不過是掩蓋著某種危險謀劃的面紗,於是他們下決心要找出個究竟,而且為了不白費辛苦,隨意採取了最有把握的措施。於是他們同心協力以便弄清他的任何一個行為,以使任何事情不會逃過他們的眼睛。他宣稱自己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倒是自己將他們引到了道上。對於這個嚴重錯誤,他向他們坦陳了其奧秘,但是這沒有必要,也沒有用,並非如這個偽君子所說,這是為了不向朋友隱瞞任何事情,為了不在他們面前顯得比他實際情形更高尚,而是如他們自己很合乎情理所說的那樣,是為了欺騙他們,為了以此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他們本來是想更進一步探究其性格深處的秘密的。他做出的這一冒失行為,大概是上天的一擊,想迫使這個騙子來個自我揭露,或至少授他們以把柄,他們正需要這個呢!他們巧妙地利用了這個缺口,以便在他四周布下陷阱,輕易地從他的知心話轉到讓他說出這個過錯的同謀人是誰 。很快,他們就把這同謀人如數變成了實施他們計劃的工具。用很多巧計、一點點金錢和大大的諾言,他們把他周圍所有的人都爭取過去了,就這樣一步一步地達到了目的:像他自己一樣甚至比他自己更好地得知跟他有關的一切。所有這一切努力的結果,便是發現、證明了他的書一轟動他們便已預感到的事情,即這個大肆鼓吹美德的傢伙只不過是個背負著掩藏起來的罪過的魔鬼,四十年來,在一個正人君子的外表下掩蓋著一個惡棍的靈魂。 盧梭: 請你繼續說下去吧!你對我講的真是些令人驚訝莫名的事情。 法國人: 你已經看到了這些發現都是什麼。你可以判斷一下,發現這些的人他們是多麼尷尬。這些事情不屬於可以閉口不談的內容,而且費了這麼大勁也不能一無所獲。然而當他們準備好要將其公之於眾的時候,除了給犯罪之人引起他活該承受的麻煩以外,也還有別的弊病,這就足以阻止這些寬宏大量的人讓他示眾了。他們應該,他們希望揭露他,但他們又不希望失去他,然而這二者似乎必然是一個跟著一個來的。怎樣讓他名譽掃地而又使他不受到懲罰呢?怎樣饒過了他又使自己不為他繼續犯罪負責呢?因為他們知道得很清楚,要說悔恨,他們大概一點都不用期待著從他那裡得到。他們也知道得很清楚,對正義、對真理、對公共安全,他們應該盡什麼義務。但是他們也知道得同樣清楚的是,他們自己也擔負著什麼義務。他們原來曾與這個惡棍親密無間地在一起生活過,這也算倒霉。現在他們不可能對此人提起公訴而不招致某些指責,而他們那正直的心靈仍然對這個人充滿憐憫,尤其希望避免一片譁然,希望做得在全部世人眼中,多虧了他們,他才得到了自己的舒適生活和名譽保全。於是他們小心翼翼地協同動作,決心使他們的發現的進展降下調來,使其在公眾中的傳播只是伴隨著人們從以前對他有利的先入之見中慢慢回過味來而緩緩進行,因為從前他的虛偽已經大獲成功。他給自己開闢了一條新路,他似乎走這條路也相當勇敢,足以將自己的行為與自己的原則、自己大膽的道德觀協調起來。與他的著作相比,他似乎更通過自己的榜樣,尤其是自己表面上看上去不追求物質與金錢來鼓吹這些原則和道德觀。當時所有的人都上了他的當。所有這一切與眾不同之處,使人至少設想他有著堅定的心靈,在就連不贊成這些觀點的人的心裡,也都激起了對他的讚賞。人們雖然不贊成他的信條,卻為這些信條叫好。雖然不願仿效他的榜樣,卻為他作出的榜樣叫好。 由於公眾的這種心態可能會妨礙他輕易地承認人們想要他知曉的事,所以必須從改變這種心態開始。將他的過錯以最最令人髮指的方式揭露出來 便是這部大作的開篇。他自己不慎將這些過錯公開申明出來,可能會顯出他的直率。必須將這個掩蓋起來。可是這樣做看上去很難。因為有人告訴我,在《愛彌兒》當中,他也做過一次幾乎是正式的招供,懷著深深的悔恨之情。這種悔恨之情大概就自然而然地使他逃過了正直人的譴責。幸虧人們挑動起來反對他的公眾,還根本看不明白人們希望他們看到什麼,他們對此毫無察覺。很快,隨著掌握了足以對他提出控告和判罪的材料(而又叫人看不出來這些材料正是他自己向他們提供的),人們便有了開始詆毀他的必需的把柄。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正如你注意到的,他在那篇誇張的、毫不留情的文字中,對所有的國度進行了攻擊。有些人真還求之不得利用這部作品呢!沒有一個人敢寫出這樣的作品,因為擔心顯得只是出於復仇心理。但是藉助於這第一個既成而又相當加重了的事實,其餘的一切便都輕而易舉了。人們可以與他的友人們遙相呼應,而不被懷疑懷有敵意。就連他的友人們也只是一面憐憫他一面譴責他。而他們這樣做,僅僅是為了獲得自己心理上的平衡。就是這樣,在一些對這個魔鬼的可怕性格了如指掌的人的指引下,公眾一點一點改變了從前那麼長時間對他懷有的良好看法。在原來認為是勇敢的地方,現在只看到裝腔作勢;原來認為是單純的地方,現在只看到卑劣;原來認為是不追求物質與金錢的地方,現在只看到吹牛誇口說大話;原來認為是與眾不同的地方,現在只看到可笑。 這就是必須說明的事情的本來面目,哪怕是為了使他們要揭露的醜惡秘密具有可信性,哪怕是他們有證據,也為了讓他在至少表面上是自由的環境中生活,在絕對不受懲處的環境中生活。因為人們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再也不用擔心他會欺騙或誘惑任何人了。他既然再也無法給自己找到幫凶,又像他現在這樣被自己的朋友以及這些朋友的朋友監視著,他就無法實施他那些可惡的計劃,也無法為害於社會了。在這種情況下,在揭露他們所做的發現之前,人們決定,要讓這種揭露對他本人不造成傷害,甚至為了讓他享受百分之百的安全,也永遠不讓他本人知道別人已經揭露了他。盡最大努力做出的這一承諾,直到如今,均得到信守,其忠實程度令人驚異。你恐怕是第一個要破壞這種承諾的,而全體公眾,不分社會地位、年齡、性別、性格,都毫無例外地對策劃這件事的那些人的寬宏大量讚賞備至,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他們那些高尚的看法,而且出於對這個倒霉蛋的憐憫,迫不及待地贊同這些人了。你應該感受到,在這件事情上,他的自信來自他的無知。如果他偶爾相信人家已知曉他的罪行,他肯定會利用人們對他的寬容去犯下新的罪行而同樣不受懲處的。這種不受懲處到那時將會成為非常危險的範例,而這些罪行是屬於要麼必須嚴懲、要麼藏而不露的。 盧梭: 你剛才對我之所言,對我全都那麼新鮮,以至於我必須長時間地思考才能在有關問題上理清我的思緒。甚至在數量上,我可能需要更詳盡的解釋。例如,你說一旦這個人為人知曉,就不需要擔心他再去誘惑任何人,他再給自己找到幫凶,他再搞任何危險的陰謀。這與你親口對我講的關於他繼續犯罪的事就不相符合。相反,我很擔心這麼一公之於眾,他倒會成了惡人們的招牌,以結成他們的犯罪團伙,利用他那可惡的天才來強化他們的勾結了。社會、國家最大的麻煩、最大的羞恥,就是在這個國度里罪惡結成比美德形成的聯繫更難以解開的聯盟。惡人相互結成一夥比好人結成一夥更堅固,他們之間的聯繫也更持久得多,因為他們打破這種關係就不能不受到懲罰,他們陰謀詭計要保守秘密,他們的罪行要不受懲罰,均取決於這些關係的持久程度,他們從永遠相互照應中會得到最大的利益。好人與此相反,他們僅僅因一些不受約束的好感而團結在一起,而只要他們一感到相互不合適,這種好感就可以無果而終,可以無須擔心、不冒任何危險地中斷和分離。而這個人,正如你給我描述的那樣,善於陰謀詭計,活動能力很強,很危險,可能成為所有壞蛋的陰謀中心。他享有的自由和不受懲罰,你把它當成容忍他的好人那麼偉大的美德,實際上這對社會是一極大禍害;這些好人要對可能發生的一切禍患負責。而依你自己的敘述來看,這些禍患甚至每天都會發生。一些熱愛正義的人居然如此損害好人的利益去方便惡人,難道是值得頌揚的麼? 3 法國人: 如果我們這裡說的是一個一般類別的惡人,你的這種反駁可能是有力的。但是,請你千萬別忘了,咱們這裡說的是一個魔鬼,一個不齒於人類的敗類。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在任何事情上能夠相信他,甚至惡棍之間訂的那種約定,他都無法遵守。正是從這方面來說,他雖然為眾人所知曉,但是他不可能用其陰謀來叫任何人害怕。好人憎惡他的行為,壞人更憎恨他的書籍。他為了掩飾自己而揭露的壞蛋們,對他全懷著最無法克制的反感,這也是對他那罪惡的虛偽給予的正義的懲罰。這些壞蛋之所以極力接近他,只是為了當場捉住他和背叛他。但是請你相信,這些人當中永遠沒有一個會試圖與他結成同夥,去幹什麼壞事。 盧梭: 這果然是一個種類十分特別的惡人,他在惡人眼中甚至比在好人眼中更可惡,世界上恐怕沒有一個人敢對他做出什麼不公平的事! 法國人: 對,估計是一個特殊種類,而且是那麼特殊,自然界就從未產生過,我也希望,再也不要生出第二個與他相似的人來。然而請你不要以為人們懷著盲目的自信,靠著這種普遍厭惡就歇手不幹了。其實這不過是哲人們使用的主要手段之一,就是激起別人的普遍厭惡,以防止他用有害的做法來濫用人們希望給他留下的自由。但這不是唯一的手段。他們也採用了同樣有效的謹慎做法,密切監視他,其程度達到他無法說一句話而不被記錄下來,無法走一步而不被丈量下來,無法形成一個計劃而不被就在設想的那一刻便為人所知的地步。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雖然表面上他在人群之中很自由,但是他跟別人沒有任何真正的交往,他孤獨地生活在人群中。他對人們做的事一無所知,對人們在他周圍說的話一無所知,尤其是對與他有關的、使他最感興趣的事一無所知,讓他到處都感到自己戴著枷鎖,但是既無法向人指出,也看不見這枷鎖的任何痕跡。他們在他的四周築起了黑暗的大牆,他的目光無法穿透。他們將他活埋在活人之中。這可能是從未有人干過的最奇異的、最令人驚訝的大業。大業的輝煌成就證明了發明設計者的天才以及領導其實施的人的天才。同樣令人驚異的是全體公眾在這上面投入的熱情,根本沒有發現這個設計藍圖的偉大和美妙,自己只是做了盲目的、忠實的實施者。 然而你一定清楚感受到,這類計劃,不論設計得如何巧妙,如果沒有政府的協助,恐怕是無法實施的。但是,由於事關一個在手握政府韁繩的人眼中是個卑鄙小人的傢伙,事關一個著作人,他那蠱惑人心的著作散發出共和制的嚴謹味道,又聽說該作者對首相懷著仇恨,對大臣們懷著輕蔑,他希望一國之王能親自執政,王公們要主持正義,人民要自由,一切服從法律,所以,沒費什麼力氣就把政府的協助納入該計劃之中。所以,政府對於為束縛和監視這個人而必須採取的步驟是贊同的。政府完全贊同計劃制定者的所有觀點,既為犯有罪行的人的安全,又為他名聲掃地準備了條件,在大喊大叫的所謂保護假象下,使對他的詆毀聲勢更浩大,一步一步地達到了目的:剝奪了他濫用自己那有害的才能以對人類作惡的一切手段,做起來又是懷著信任、重視、高度評價的樣子。 為了更完全徹底地揭露他,人們不惜一切努力、一切時間和代價將他一生的每一時刻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從他出生直至今日。所有用自己的甜言蜜語使他中計的人,所有在他年輕時就認識他的人,都提供了某一新的事實對他進行攻擊,用某些新的行為來對他加以指控。一言以蔽之,所有對於按照人們期望的那樣來描繪他作出了貢獻的人,均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得到了回報,數人還因為主動贊同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觀點而或自己或親屬朋友得到了晉升 。人們向威尼斯、都靈、薩瓦、日內瓦,總之,凡是他住過的地方,都派出了心腹,而且給他們帶上各種指示和大量金錢。凡是工作出色的人都在這些地方留下了人們希望對此人留下的概念,而且從這些地方帶回了人們希望獲得的有關此人的軼聞舊事。這些工作出色的人均得到了大大的回報。甚至在各個地方,為了獲得新的發現,為了對他們共同的事業作出貢獻,很多人自己出錢,自己主動去長途跋涉,以便起勁地去證實讓—雅克的惡行。 盧梭: 如果情形相反,是要證實讓—雅克是個正直的人,他們肯定就沒有這麼大的勁頭了。在美好的心靈中,對惡人的厭惡要比對好人的眷戀更為強烈! 這就是如你所說的那個制定得精彩、執行得也很精彩的計劃。我們如果仔細地回敘一下為取得如此成功所必須採用的各種手段的話,恐怕是很有趣、很引人入勝的。由於這是人世間有史以來絕無僅有的情形,而且從中產生了人類法典中一項全新的法律,深入地了解與此有關的所有情況就很重要。羅馬人禁止用火和用水是落到生存必須的東西上,而這些人的禁用是落到一切可使生存變得能夠忍受並很溫馨的事物上,例如榮譽、正義、真理、交際、愛慕、尊重。羅馬人規定的禁用導致死亡,而這些人的禁用雖然不會導致死亡,而使人更加對生存產生強烈的欲望,卻只留給你生命而把生命變成可怕的酷刑。但是羅馬人規定的禁用是以合法形式頒布的,犯人根據法律被判刑。而在我們這種情況中,我看不到任何相似的東西。我期待著要明白:為什麼有這種省略,或者人們是怎樣填補這個空白的? 法國人: 我承認,在一般情形下,正式起訴和聽取犯人陳述都是要對他進行懲處所必不可少的。但是,在罪行已被充分證明的情況下,這些形式說到底又有什麼緊要呢?被告的否認(因為為了逃避刑罰,他總是要否認的)對證據起不了任何作用,也根本無法阻止他被判罪。所以,這種常常無用的手續在我們這場官司中就更沒有用處了,因為在我們這場官司中,所有顯而易見的火把均將聞所未聞的惡行照得通明。 此外還請你注意,雖然這些手續為了懲處總是必要的,但是為了寬恕至少就沒有必要了,我們這裡說的正是這種情況。如果只按照司法辦事,人們可能希望按照這個壞人應該受到的對待那樣對待他,只要抓住他,懲辦他就行了,就完了。人們也就省去了為難、小心、大量的花費,省去了編織這個圈套和虛偽的材料。但是揭露他的人對他的寬容、對他的憐憫使他們不能使用任何暴烈的手段,必須又使人對他放心,又不影響他的自由,又叫全世界厭惡他以使他不成為世界的禍患。 人們怎麼傷害了他,他又能抱怨什麼呢?為了讓他活在人群之中,必須向人們如實描繪出他的模樣。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惡人總是尋找同類,也總是能找到同類以便與這些同類一起策劃他們的陰謀。但是人們沒有阻止壞人們與這個人交友,只是在他們眼中使他變得那麼可卑可鄙以致他們對他不可能產生任何信任感罷了。人們對他們說,請你們不要相信他,他會僅僅為了得到傷害別人的快樂而背叛你們。不要指望用共同的利害抓住他。他簡直就是毫無動機地以犯罪為樂。他從中找尋的根本不是什麼自己的利害,除了叫別人倒霉,他就不知道給自己再幹什麼好事。與其給他的同伴們造成小禍或時間長一些再來的禍患,他總是寧可這禍患越大越好,來得越快越好。為了證明這一切,只要陳述一下他的生平就可以了。通過講述他的生平事跡,那些最壞的壞蛋都被嚇得離他遠遠的。這一方法的效果是那麼顯著、那麼有把握,以致自從人們對他實行監視和抖出他所有的秘密以來,世上還沒有一個人膽敢用幹壞事作誘餌對他試一試,只能用做某種善事當圈套,人們才能抓住他。 盧梭: 你看有時事情會多麼物極必反!作惡之極居然能如此接近美德,誰會相信呢?在這世界上恐怕只有你們這些大人先生們才能找到這種如此高超的藝術了! 法國人: 使這一計劃的執行更加精彩,是必須用秘密將他包起來。必須向所有的人描繪這個人物,而又不讓這幅肖像在他眼前出現。必須讓全世界了解他的罪行,但是又要這成為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的秘密。必須讓每個人都戳他的脊梁骨,又叫他以為誰也沒看見他。一言以蔽之,這是一個全體公眾都應該保守的秘密,而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這秘密正是事關他自己。假如是別人,這事可能很難做到,可能根本就無法做到,根據普遍原則制定的計劃常常落空。但是使這些計劃只適合於他這個人而不是別人,就使這些計劃變得更切實可行,更有把握多了。這正是針對我們這個人做得巧妙而又成功的地方。人們知道他是外國人,又孤單一人,他沒有撐腰的,沒有親屬,沒有幫忙的,他不屬於任何一派,他的野性本來就使他趨向於將自己與他人隔絕起來,要將他完全孤立起來只要遵循他的天性就行了,只要讓一切都來協助就行了,而從這時起,一切便都輕而易舉了。把他完全與他人隔離起來,而他本來就對此趨而避之,這樣做對他又有什麼傷害呢?發善心發到給他留個至少表面上還有的自由的同時,難道不是一定要防止他可能濫用這自由嗎?把他留在公民群中的同時,難道不是一定要努力讓各位公民認清他麼?看見一條蛇溜到公共廣場上了,難道可以不大喊大叫讓每個人都對毒蛇加以提防麼?對於那些很機敏地撕下了他四十年來一直遮掩自己的假面具,首先透過他四十年來用來示人的偽裝看清他的真面目的智者來說,這難道不是一項特別的義務麼?這項偉大的義務,就是叫人唾棄他,以防止他傷害別人。他們無限兢兢業業、花費大量金錢,以便讓這麼多的陷阱將他包圍,把他交在這麼多人的手裡,用這麼多的方式將他束縛起來,以致在這虛假的自由中,他無法說一句話、走一步路、動一動一根手指頭而他們會不知道和不同意的,其真正的動機就是要盡這項偉大的義務。歸根結底,人們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為他好,為了避免別人可能不得不作出傷害他的事情,不這樣,便無法使他免受傷害。必須首先讓他遠離他從前的老相識,以便有充分的時間給這些人洗腦子。在巴黎發布了對他的通緝令,這對他有什麼壞處?基於同樣的理由,必須阻止他在日內瓦定居。也在日內瓦發布了對他的通緝令,這對他又有什麼壞處?在莫蒂埃,人們用石塊砸他,但是那些石塊打碎了他家的門窗,而根本沒打著他。這對他又有什麼傷害?入冬時節,人們將他從他避難的孤島上和從整個瑞士趕走,但這是為了好心地迫使他去英國尋找避難所,在那裡,人們早已背著他為他準備了避難所 。這個避難所比他自己十分固執地選擇的避難所好多了,雖然從那裡他不可能危害任何人。但是,這又對他有什麼壞處,他如今還抱怨什麼呢?難道人們沒有讓他在屈辱中安靜度日麼?他可以舒心地在人家搞得他一身爛泥的泥漿中打滾。人們對他百般凌辱,這是真的。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這侮辱又給他造成了什麼傷痕?難道他不是天生就要忍受這些侮辱的麼?即使每個路人都向他臉上吐唾沫,歸根結底這又會對他構成什麼傷害呢?但是這個忘恩負義的魔鬼對什麼都毫無感覺,對什麼都不表示感激,人們對他的一切照顧,不但沒有使他感動,反而只是激起他的兇狠。人們在小心翼翼讓他的所有朋友都離開他的時候,對他們沒有任何其他囑咐,只是要他們一直保持著表面的朋友關係,而且為了騙他,對他仍使用從前接待他時所使用的口氣。使他那麼悲慘的,無非是他自己那帶有罪惡感的多疑。如果沒有這種多疑,他可能更會多上當一點,但他會與從前一樣高興地過活。現在他成了大眾厭惡之極的對象,他卻以為自己成了所有人關切的對象,居然成了大家爭著邀請他,爭著請他吃飯,爭著向他提供退隱之地,爭著向他獻殷勤以便得到他的青睞了。從人們爭著吸引他注意的熱情來看,簡直要說,就沒有比請到他作客人更榮幸、更光榮的事了。而且在所有的國度均是如此,就連大人物和王公貴族也不除外。可是「我的這位孤僻人」 還是不滿意。 盧梭: 那他就不對了,但是他對此一定深感驚異的!這些大人物大概想的跟那位西班牙大老爺不一樣。查理五世要這位西班牙大老爺拿出他的一座城堡來給波旁王朝的總管居住,他怎麼答覆的,你是知道的 ! 法國人: 情況很不相同:你忘了,這可是一件善舉。 盧梭: 那為什麼你不希望對總管的接待也和向一個壞蛋提供避難所一樣是善舉呢? 法國人: 唉,你沒聽懂我的話!總管清清楚楚知道他是背叛了他的主子的。 盧梭: 那難道讓—雅克就不知道他自己是個壞蛋麼? 法國人: 計劃的精明之處正是從外部來利用這一點,就像他對此一無所知一樣,或者是像別人對此一無所知一樣。這樣,就免除了要給他進行解釋的危險,而且一面裝作把他當成正直的人的樣子,一面折磨他。表面上對他的成就畢恭畢敬的樣子,結果是任何與他及他本人相關的事都無法逃過接近他的那些人的警覺。他一在什麼地方安下身——別人早就事先知道了——牆壁,地板,門鎖,他周圍的一切都已為人們的目的布置妥當。人們也不會忘記給他安排合適的鄰居,也就是惡毒的暗探啊,機靈的騙子啊,討人喜歡的姑娘啊什麼的,人們早已給這些女孩上好課了。看見我們的大人先生們安排的這些姑娘擺出聖處女的樣子以極力接近這個孤僻的人,真是一件挺逗樂的事。但是很顯然,他需要的不是處女,因為無論是人們教她們寫的那些撩人心弦的來信,還是人們讓她們學會的那些悲傷的故事,還是一一擺出她們的不幸以及她們的美德,還是一一擺出她們已經枯萎的魅力,都未能令他心動。在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眼中,這個伊壁鳩魯的縱慾者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色諾克拉底 。 盧梭: 對於你們那些貴婦人來說,難道他一點都不是一個色諾克拉底麼?如果說這方面不是他罪行中最沸沸揚揚的事的話,至少也肯定是最不可饒恕的吧! 法國人: 啊,盧梭先生!人就應該總是風流多情的,一個女人不論用什麼方式利用這種多情,人們永遠都不應該觸及這個題目! 我大概不需要告訴你:他的所有信件都是被打開的,那些他從中可以汲取某些信息的,都被細心地扣留了。又叫人以各種方式、出自不同手筆給他寫信,目的既是為了從他的回信中測試他的精神狀態,也是為了推測那些他扔掉的信中他是什麼心態,在人們保留的他的通信中他是怎樣的心態,說不定哪一天可以利用這些通信來整治他。人們找到了妙招,將巴黎變成對他來說比洞穴和叢林更為可怕的孤寂之地。在這裡,他在人群中既找不到交流,也找不到安慰,既找不到建議,也找不到啟發,找不到任何可以幫助他找到方向的東西。巴黎成了一個龐大的迷魂陣,在黑暗中,人們只讓他模模糊糊看見一些歧路,引得他越來越迷失方向。凡是接近他的人,對於應該對他說什麼,對他講話時應該用什麼口氣,沒有一個不是上過現成的課的;所有要求見他的人,人們都一一記錄下來,這些人只有收到有關他的指示以後,才會被允許去見他。你一向我表示希望認識他,我也負有義務要給你這些指示。如果他走進某一公共場所,人們看他和對待他的樣子,就好像他是個瘟疫病人一般:所有的人都圍繞著他,注視著他,但又跟他保持著距離,不跟他講話,只是給他當個屏障而已。如果他自己膽敢說話,別人也肯回答他,那肯定總是用謊言或者迴避他的問題,使用的語氣又是那麼粗暴和輕蔑,致使他失去了再提問題的欲望。在劇場的樓下,人們很注意將他介紹給他四周的觀眾,同時在他附近安置一個看守或憲兵。這種人一在場,不用說一句話,也就把他的情形說得一清二楚了。對郵差、夥計、看門人、暗探、薩瓦人、理髮師、做買賣的、挑擔的、賣書的,在所有的劇場裡、咖啡店裡,人們都把他指給他們,讓他們注意,讓他們留神。如果他找一本書、一本曆書、一部小說,立刻在整個巴黎城這本書就都沒了。只要他表示要找一件無論是什麼的東西——對他來說,這一招還准靈——那東西就沒了。他剛到巴黎的時候,想買一本《義大利民歌十二首》,二十多年以前,他請人給這本歌曲集刻過版,就像《鄉村卜師》一樣出自他的手。但是這個歌曲集、曲子、版,全都消逝了,從那時開始,頃刻間全被消滅了,他竟一本都未能找到。通過多方的細心的關注,人們成功地做到了,在這個巨大的城市裡,使他總是處於下等民眾的眼皮底下,他們對他懷著極大的厭惡。他想過河到對面的四國學院 去麼?人家就是不給他開車,哪怕他付整個車的車錢。他想讓人家給他擦擦皮鞋?嘿,那些擦皮鞋的人,尤其是寺院街和王宮廣場的擦皮鞋匠壓根兒就滿懷輕蔑地拒絕給他服務。他想進杜伊勒里王家花園或盧森堡宮麼?那些在門口發印好的票的人早已得到命令:如果他前來索要門票,他們要麼用最具侮辱性的裝模作樣讓他進去,要麼甚至乾脆拒絕發給他票。而這一切,並非由於事情本身有多麼重要,而只是為了讓別人注意他,讓別人認識他,讓別人越來越討厭他。 他們這些人最美妙的發明之一,便是他們善於利用民俗以達到他們的目的。這個風俗便是每年要在熊街舉行儀式焚燒一個麥草瑞士人。在我們這個明達事理的世紀,這種民俗顯得那樣野蠻和可笑,以致人們對它已經很不在意,即將完全將它取消了。但是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聰明地將其革新為專門針對讓—雅克的活動。為此,他們叫人把草人做成他的面孔,穿上他的衣裳,讓草人手裡拿著一把亮閃閃的刀。他們叫人帶著草人在巴黎的大街上招搖過市,而且特意將草人直接置於讓—雅克的窗下,將其面孔朝各個方向轉來轉去,以便讓老百姓看個真真切切。一些慈悲為懷的演繹者利用老百姓來實現他們的心愿,鼓動老百姓在更嚴重的事情來到之前將代表讓—雅克的草人焚燒 。這些大人先生當中有一位甚至向我保證過,當他看到一些乞丐將讓—雅克給他們的施捨又朝他的臉扔回去的時候,他真是高興得要命。你一定明白…… 盧梭: 他們這麼做不會受到任何損失。啊,多麼軟的心腸啊!多麼慈悲為懷啊!你的這些大人先生們,他們真是樂此不疲、想得周到啊! 法國人: 除了這些精心的措施之外,人們還使用了一個非常巧妙的辦法用來發現他是否還有什麼信得過的人。這個人至今還不具有為實施針對他的計劃而必須具有的情感和信息,而一般來說,這個計劃是為人所接受的。他們叫一些人給他寫信。這些人假裝自己處境悲慘,請求他給予救助或出些主意以便自己擺脫困境。他與這些人敘談,安慰他們,將他們推薦給他可以指望的人。用這種方式,他們達到了結識這些人的目的,而且一步一步地使這些人皈依。你大概不會知道,用這種計謀,他們發現了多少人還在敬重他,他還在繼續欺騙這些人。由於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認識了他們,很快就叫這些人與他脫離了,而且通過非常特別而又萬無一失的高招,使他們覺得他非常可惡,正如從前他對於他們非常寶貴一樣。要麼他最終識破了這些詭計,要麼他確實身邊也沒剩下一個人,總之,最近以來,這些企圖已經不成功了。他現在總是拒絕為那些他不認識的人所利用,甚至拒絕給他們回信。但是這仍然朝著別人目的的方向走去了,因為別人就是想讓人把他當成是麻木不仁、心腸狠毒的傢伙。再說一遍,為了掩蓋他們那些害人的計劃,沒有什麼比把他變成在所有的人看來都很可恨更高明的了,以致他一想要什麼東西,肯定他就得不到,他一對誰感興趣,這個人就再也找不到老闆,也找不到助手。 盧梭: 確實,你對我詳析的這些手段,在我看來,肯定會使這個讓—雅克變成人類的笑柄、玩偶,使他變成全人類最唾棄的人。 法國人: 唉!肯定。這就是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苦心經營的真正目的。多虧這些苦心經營完全成功,我可以向你保證,有史以來,還從來沒有哪個人生活在這樣的屈辱之中。 盧梭: 可是你不是對我說,正與此相反,在他們對他採取的關照當中,注意讓他生活得舒適占很重要的位置麼? 法國人: 對,是真的,而且這一點正是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的計劃中偉大、慷慨大方、令人讚賞之處,在防止他隨心所欲實現他的罪惡圖謀的同時,又極力讓他享受到生活的溫馨,讓他到處都能找到他生活所必需的一切,而在任何地方又找不到他可以過度濫用的東西。人們願意他吃飽恥辱的麵包,飲滿屈辱的杯酒。人們甚至裝模作樣表示出對他嘲弄性和可笑的關切 ,對他表示出就像桑丘 在他自己統治的島上所享有的尊重那樣的尊重,而這一切使他在老百姓的眼中顯得更加可笑。總而言之,既然他那麼喜歡禮遇,那他就有理由滿意了,人們注意了要使他不缺少這些東西,但是人們也利用了他的喜好讓別人到處對他指指點點。對了,先生,人們願意他活著,甚至生活得很舒適,就像一個沒幹過壞事的惡人可以生活的那樣:人們願意他生活得幸福,只要他不具備破壞別人幸福的手段就可以。但是,這是一頭大熊,怕它吃了過路的人,必須用鐵鏈把它鎖住。人們尤其害怕他筆下的毒素,所以人們千方百計阻止他放毒。人們不給他留下任何保護他的聲譽的辦法,因為這對他毫無用處。在這個藉口下,他一定會去攻擊別人的聲譽,而一個自己備受誣陷的人是沒份膽敢誣陷任何他人的。你一定料到了,在要讓自己放心的人當中,他們也沒有忘記書商,尤其是那些從前他用過的書商。甚至有一個 還在巴士底獄中關了很長時間,當然找的是別的藉口,而實際上是為了在讓—雅克問題上可以有更長時間對他任意進行洗腦 。 人們囑咐所有他身邊的人要特別注意他會寫什麼東西出來。人們甚至極力拿走他用以寫作的工具,在引他前去隱居的多菲內,人們甚至做到了把所有能寫出可辨認出來的字的墨水都拿走了,結果是他只能找有點顏色的水來代替,這些水很快就完全褪盡了顏色。雖然有這一系列的防範措施,這個怪人仍然成功地寫出了他的回憶錄。他稱之為《懺悔錄》,我們稱之為謊言集。他用的是中國墨,這是人們未料到的。但是,雖然人們無法阻止他任意糟蹋紙張,但至少可阻止他讓自己的毒涎流淌:任何紙張,不論大小,甚至兩行字的短箋,都不會從他手裡出來而不立刻落到安排在那裡收集一切的人手裡。他的講話,也絲毫沒有丟失。他周圍的人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儘量讓他閒扯。這不難,甚至叫他差不多說出人們希望的話也不難,至少說出人們希望他說出來而能夠加以利用的話。用的方法是有時向他提供假消息,有時用巧妙的自相矛盾的話刺激他,有時又與此相反,顯出完全贊同他說的一切的樣子。就這樣,人們準確地記錄下了他嘴裡漏出來的不慎重的生動話語,然後再冷靜地加以誇大和評論。他們同時還千方百計讓他無法從這些人嘴裡得到一絲一毫的信息,無論是關於他自己還是關於任何人。人們在他面前從不提起最早告他的密的那幾個人的名字。對於影響他的命運的人,人們也只是懷著極大的保留談起,結果是他根本無法知道這些人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他們是否在巴黎,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人們從不向他談及什麼新聞,或者說,告訴他的全是虛假的或危險的新聞。如果他竟敢將這些所謂新聞再向別人複述出去,那就又成了他的新罪行。在外省,人們很輕易地就能阻止他讀任何雜誌。在巴黎,裝模作樣更為甚之,但人們至少可以阻止他見到任何可以從中得知與他有關的消息的雜誌,特別是那些我們的大人先生們叫人大談特談他的事的那些雜誌。如果他打聽什麼事,那肯定是任何人都毫無所知。如果他打聽一個人,那肯定是沒有一個人認識這個人。如果他有點急迫地問天氣怎麼樣,人家是不會告訴他的。但是反過來,人們總是千方百計給他買到食品,即使不是非常便宜,至少質量更好,他自己用同樣的價錢是買不來的。他的恩人們慷慨大方地掏自己的腰包來補足多花的那部分以便滿足他的矯情。他們以為他很矯情,而且極力用時機和廉價來激發他的矯情,以便得到將這些都一一記錄下來的快樂。以這種方式,他們巧妙地使小民了解了他們的秘密,他們向他公開施捨,雖然他並未要求,但是卻使他無法逃脫他們的掌握。這種慈善行為,人們對此極力大加渲染,可能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加使他沮喪,而他的朋友們正希望如此。 盧梭: 怎麼?你說「他的朋友們」? 法國人: 對,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總是喜歡用這個詞來表達他們對他的好意,對他的幸福的全部關切,為的是讓人家指責他忘恩負義,因為他對如此多方的善意沒有表現出什麼感動。 盧梭: 你這話我有些不懂。請你再給我解釋解釋。 法國人: 正如我對你說過的那樣,為了能夠既讓他自由,又沒有危險性,全面詆毀他很重要 。只把這種中傷在小圈子裡和上流社會裡傳播還遠遠不夠。這一點不難做到,而且很快就做到了。還必須讓這種詆毀和中傷擴大到全體民眾,從社會最底層到最高層。要做到這樣,困難就更多些。不僅僅因為在不為他所知的情況下極力對他進行中傷會使心地單純的人產生反感,尤其因為向他隱瞞與他有關的一切以便使他永遠無法澄清事實,無法得知消息,無法自我辯護,無法說明緣由,沒有機會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無法追根溯源搞清人們對他的中傷,這些都違反了不可違反的法律。為此,不僅要指望老百姓守口如瓶,而且要指望正直的人也守口如瓶。對第二類人,恐怕就沒那麼有把握了。為了讓老百姓對這一秘密感興趣,又不要顯出抱著此等目的,他們幹得很精彩,那就是利用了我們這個人那可笑的傲慢,也就是他對於捐贈作出不屑一顧的樣子,而且不願意別人對他給予施捨。 盧梭: 可是我認為,無論是你還是我,這一類的傲慢,我們恐怕也是會表現出來的。你對此作何想法呢? 法國人: 對於正直的人士,此種高雅是允許的。但是,像這個雖然富有卻又裝成乞丐的怪人,他有什麼權利拒絕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的施捨呢? 盧梭: 可能與乞丐拒絕他的施捨是同一權利吧!無論如何,如果說他的乞丐樣子是裝的,那他是請求了還是接受了施捨呢?因為乞丐與窮人的全部區別就在這裡。窮人不比乞丐富有,但他滿足於自己的所有而不向任何人討要任何東西。 法國人: 沒有!這個人沒有直接請求施捨。相反,他一開始還傲慢地對此加以拒絕。但是,當別人非要如此行事不可的時候,他最後還是讓步了。 盧梭: 如此說來,他並不像你開始說的那麼傲慢。我再來反問你一句,我倒要問問,既然他們知道他有理,他們為什麼非要給他施捨,就像對一個乞丐那樣呢? 法國人: 這個為什麼,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承認,這對一個正直的人是侮辱。但是,對一個這樣的惡棍,用各種可能的辦法來貶低他,正是他配受的命運。而且通過他對自己的恩人所表現出的忘恩負義,這又是一個機會,以更好地顯示他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盧梭: 既然主觀意圖就是要貶低他,那你覺得這還值得感激涕零麼? 法國人: 不值得,但值得感激的是施捨。因為,正如我們那些大人先生所說,金錢能補贖一切,而任何東西都不能補贖金錢。給錢的人,不論其動機是什麼,甚至是被迫的,他總是恩人。而作為恩人,就總是值得別人對他感激涕零。為了避開這個人的粗暴拒絕,人們想出主意來,趁他不知道,給他零星的好多小額捐贈,但聲勢搞得很大。這就要求許多人協助,尤其是小老百姓的協助。這樣也就不用裝模作樣而把小老百姓卷進了大秘密之中,以使老百姓心中在對他惡行的厭惡上,又加上了對他貧困的輕蔑以及對施恩於他的人的敬意。人們了解到他在哪些地方購買活命必需的食品,注意在同樣的價格上,供給他質量更好的東西,也就是說,實際上更貴一些 。歸根結底,這並沒有叫他省錢,他也不需要省錢,既然他是富人。但是花了一樣的錢,他買到了更好的東西,於是在老百姓當中,他的卑劣以及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的慷慨便都流傳起來。用這種方法,就把他變成卑下的、面目可憎的小人,顯得他只考慮個人的舒服,只考慮讓自己幸福。要說這個可悲之人發現不了這個小小的計謀那也很難。如果發現了,那就再好不過了:因為如果他生氣了,那就越來越證明他忘恩負義;如果他換了商家,那人們立刻就會如法炮製,人們給他製造的名聲會傳得更快。所以,在這個活結里,他越掙扎,結就勒得越緊。 盧梭: 我要向你承認,對這一點,我剛開始時是不理解的。但是,先生,我了解你一直很正直,是否可能你也贊同諸如此類的陰謀呢? 4 法國人: 如果是針對別人,那我會嚴厲地指責他們。但是,在這裡,我欣賞他們,因為他們的動機是好的。然而我永遠都不會參與其中。我憎恨讓—雅克,而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喜歡他,他們希望不惜任何代價將他保留下來。他們和我,在如何對待這麼一個人的問題上,看法不一致,也很自然。他們這套體系,從本身來講可能不公正,但是主觀意圖也就糾正了這一點。 盧梭: 我想,如果是我,我會覺得這個體系很可疑:因為通過惡,人們根本不能達到善,通過假,不能達到美。既然你向我保證讓—雅克很富有,那公眾怎麼能贊成這些事呢?因為歸根結底,在公眾看來,大概沒有比強迫給一個富有的惡棍以施捨更奇怪、更不值得稱頌的事了。 法國人: 噢,公眾不會這樣把人們很巧妙地分別給他們的概念放到一塊的。他富有時,就責備他裝窮,就奪取他的勞動成果還自以為他不需要;他貧窮時,就侮辱他是窮鬼,把他當成乞丐。他們只看到當時對他們顯得是更可惡或更可鄙的一面,雖然這與別的時候看他的其他角度不相容。 盧梭: 除非他完全徹底地麻木不仁,否則他對這種關切與羞辱相結合應該既體會深刻又莫名驚異。這是肯定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著這二者相結合的效果。但是,就在僅僅為了從對他的中傷和詆毀更其完全徹底中得到快樂,人們每一天卻容忍其全部罪行的時候,如果他利用這種有罪的寬容不斷犯下新的罪行,誰又會對此感到驚異呢?這一質疑,我已經向你提出過。現在我再次提出,因為你迴避了這個質疑,而沒有對此作出答覆。從你對我全部的講述中,我看到,雖然人們採取了一切措施,他一直與從前一樣我行我素,明明看到自己被監視的人包圍,對這些人也毫不在乎。他自己以前曾那樣處心積慮,以致在四十年的時間裡,確實欺騙了所有的人,人家都把他當成正人君子。我看出來,他利用人們留給他的自由無非是為了不受拘束地滿足他的惡毒之心,每天犯下新的罪行。他也確信,任何一項罪行都逃不過監視他的人的眼睛,而人們就讓他安安靜靜地去干。將正直的人這樣丟給一個瘋狂的惡棍,僅僅是為了得到安安靜靜地歷數其罪行的快樂,而本來他們是可以輕而易舉地阻止這些罪行的。這難道是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值得稱頌的美德麼? 法國人: 他們這樣做自有他們的道理。 盧梭: 我毫不懷疑。那些犯下罪行的人恐怕也自有他們的道理。難道這就足以證明他們做得對了嗎?為了使罪犯更令人憎惡而拒絕阻止犯罪,忙著愛惜罪犯而損害被罪犯當成獵物的無辜者,你得承認,這種善心很奇怪,是不是?讓人犯下本來可以阻止的罪行,這不僅僅是證人,這也是同謀。再說,如果總是讓他干下你說的那些他幹的事,那麼那樣警惕、那樣積極地密切跟蹤他、刺探他又有何用呢?發現了他的所作所為卻又像毫無所知那樣讓他繼續幹下去,這又有什麼用處呢?在做壞事上給他完全自由,那麼在無所謂的事情上那樣妨礙他的自由又有何用呢?人們簡直會說,你們這些大人先生們追求的就是讓他別的幹不成卻只能犯罪。那麼這種寬容,在你看來,就那麼有道理,就那麼為人理解,就與品德那麼高尚的人相稱麼? 法國人: 我應該承認,這裡面有些事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但是有人向我承諾要給我把一切都解釋得讓我百分之百地滿意。可能人們以為,要叫人更加可惡,就應該給他的罪行加大一些分量,而對怎樣加重卻不大顧忌。實際上這種加大分量是無關緊要的,因為一個人犯下一樁罪行,他就能夠犯下一百樁罪行。人們控告他的每一樁罪行,至少都是他出於主觀意願犯下的。所以人們是幾乎不能把這種指控稱之為欺騙的。 我看出來人們在他的問題上所遵循的體系,其基礎是人們給自己規定的一項義務,那就是讓他一定被徹底揭露,讓他為所有的人所認識清楚,而人們又從來不需要對他作任何解釋,不讓他認識任何一個指控他的人,也不讓他得知任何他被指控的事。這雙重的必要性根據的是罪行的性質,這些罪行一旦公開宣布,就太沸沸揚揚了。一旦被證實,他就不能不受到懲處。難道你希望未經證實而懲處他嗎?我們的司法形式是不允許這樣做的,那也直接違犯了在他的問題上人們希望遵循的寬容和憐憫的信條。所以,為了公共安全,人們能做的首要一條就是緊密監視他,讓他不能做任何事情而別人不知曉,不能做任何重要的事而別人不同意;其餘的,便是警告所有的人聽這樣一個惡棍講話、與這樣一個惡棍來往是危險的。很明顯,受到這樣的警告之後,誰再受到他的侵犯而支撐不住,那他們就只能怪自己了。這種禍事,就應該他們自己來躲避,因為他是迴避別人的,不是他主動去找他們的。 盧梭: 知道綠林中有強盜,對於要從綠林中走過的人也可以這麼說。但這不能成為讓這些強盜我行我素的一個像樣的理由,尤其是只要想控制他們就能控制他們的時候。你們的那些大人先生們通過你給我說過的在他四周安排的密探,親自精心給這個殘忍的野蠻人提供獵物,他們又能找到什麼託詞呢?這些人極力跟他拉近乎,毫無疑問他一定會留心把這些人變成他的首批受害者。 法國人: 絕對不會。這些人在他家生活不論跟他怎樣親密,甚至極力在他家大吃大喝,都不擔心有什麼危險,他們是不會碰上任何倒霉事的。他喜歡在其身上滿足自己的瘋狂欲望的人,是他對之懷著敬重和偏愛的人,是那些只要他們對他稍稍敞開心扉,他就願意信任的人,是他懷念的似乎仍在他們身上尋求自己缺少的安慰的老朋友。他首先挑選這些人與他們了斷。友好聯繫是壓在他心上的大石頭。他只有看見自己的敵手才高興。 盧梭: 不應與事實爭辯。但請你承認,你在這裡為我描繪的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物:他只給朋友下毒,只為對敵手有利而寫書,逃避人群為的只是害他們。 這裡面在我看來更令人驚異的是,他怎麼能給自己找到一些願意與這麼一個魔鬼來往的正直人士,只跟他接觸一下都會令這些人感到厭惡的。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派來的、天生就是搞偵探的壞蛋把他握在自己掌心裡,這我理解起來不困難。巴不得找到一個願意忍受他的人,對正直的人十分厭惡,自己又是個有麻煩的主,他不應該對與別人的關係太挑剔,他應該去看望、接待和迫不及待地尋求與他類似的壞蛋,以便用他們來服務於自己那些罪惡的陰謀,這我也理解。那些壞蛋,從他們那方面來說,抱著找到他就等於找到了一個心腸狠毒的好同夥的希望,雖然人家叫他們對此人心懷恐懼,但是為了得到他們指望的好處,可以冒險與他頻繁來往。但是,一些名聲顯赫的人極力與他稱兄道弟,先生,這可就超過我的理解能力了。他們對他說什麼呢?跟這麼一個人物講話,他們會採用什麼語氣呢?一個這麼大的大惡棍很可能是一個很卑鄙的小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能忍受一切侮辱。只要請他吃晚飯,他就能含垢忍辱,感受不到羞辱的味道或裝出感受不到的樣子。但是,你一定會向我承認,一方面是羞辱和輕蔑,另一方面是卑劣和謊言,這二者之間作交易,對於正直的人來說,大概不會是很有吸引力的吧? 法國人: 這樣為了眾人的福祉而獻身,他們會更令人敬佩。如果接近這個惡棍能導致對他那可怕的性格有什麼新的發現,那麼接近這個人就是值得稱頌的大業了。這種性格是不可思議的,不可能得到足夠的證明。你一定明白,沒有一個人接近他是為了與他有什麼真正的交往,而僅僅是為了儘量出其不意逮住他,捕捉到什麼,給他的肖像添加上新的一筆,給他的生平添加上什麼新的事實,捕捉到什麼漏嘴的地方,可以用來使他的形象變得更加面目可憎。再說,挖苦他幾句,用隱語給他幾句他活該的辱罵性言辭,他又不敢或不能還嘴,因為怕泄露出來這些話語的真正含義(人家是一定要強迫他說出來的),這種快樂是不算數的。但這是一種人們可以品味而又不冒任何危險的快樂。如果他生氣了,那他就是承認罪行了;如果他不生氣,那麼人們通過這種不直接向他道出其真相的方式,也算是對於被迫與他生活在一起還要裝作當他是個正人君子所受的拘束獲得一點補償。 盧梭: 我不知道這種快樂是否很甘甜,但我覺得這種快樂不很高尚。我相信你也與我持同樣見解,因為你一直對此很不屑。可是,先生,在這個問題上,這個背負著如此多的罪狀的人,難道他就從來沒有承認過任何罪行麼? 法國人: 沒有真正承認過。這又是人們對他的極大善行,那就是使他免受被弄得狼狽不堪的恥辱。有如此眾多的無法辯駁的證據,難道不是不需要聽取他本人的意見,他就已經完全受審了麼?在罪行昭彰的地方,罪犯認罪難道不是多餘的麼?這樣做對罪犯來說,可能只是多受罪而已。人們剝奪了他自我辯護那無用的自由,只是剝奪了他撒謊和誣衊的自由而已。 盧梭: 啊,感謝上天,我可以大喘一口氣了!你搬走了壓在我心上的一塊大石頭。 法國人: 你怎麼啦?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你一直是垂頭喪氣、沉思默想的表情,這與所有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說起讓—雅克及其罪行時的那種興高采烈是那麼不同。可你現在突然變得如此心花怒放,這又是由何而來呢? 盧梭: 如果你有耐心聽我說,我會給你解釋清楚,因為這還要從離這很遠的地方說起。 你對我的命運相當了解,足以知道我的命沒叫我嘗過多少富裕生活的味道。我一生中既未找到一般人很重視的那種財富,也未找到我自己可能會很重視的那種財富。你知道這命運以怎樣的代價將過眼雲煙給了我,他們對此倒是十分貪求的。而這個東西,即使更純潔,也不是我的心靈必需的食糧。雖然命運註定我只是個窮光蛋,但我沒有過過不幸的生活。我在默默無聞之中有時確實體驗過真正的快樂。但是我一走出默默無聞,就掉進了災難的深淵。將我拋進這深淵的人極力把這些災難弄得我無法忍受,他們卻裝作很可憐我。而實際上沒有他們的話,我是不會經歷這些災難的。我枉自尋求友誼,卻造成了我生活中所有的不幸,我也成了輿論錯誤導向的犧牲品。待我從尋求友誼的溫馨幻夢中醒過來,更從輿論錯誤導向中醒過來,我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正直、真理,再也找不到我認為他們心靈中與生俱來的那些情感中的任何情感。這些情感在我的心靈中是與生俱來的,如果沒有這些情感,任何交往就只是欺騙和謊言而已。這時我便退隱到我的內心深處,生活在我與大自然之間。當我想到,我並非孤自一人,我並不是與一個麻木不仁、沒有生命的對象在談話,我的災難已經到頭,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一生中的所有不幸都只不過是得到補償和享受更美好時光的原料時,我感到無限欣慰。我從未接受本世紀幸福人士的哲學觀。那不是給我安排的。我尋求對我的內心更合適、在逆境中更能撫慰人心、對追求美德更有鼓勵作用的一種哲學。我在讓—雅克的著作中找到了這種哲學,我從中汲取到了與我天生的情感那樣符合的情感,我在書中感受到了與我自己的心境那麼密切的關聯,以致在我閱讀過的所有著作的作者中,對我來說,他是唯一的大自然的畫家和人類心靈的歷史家。在他的著作中,我認出了在我內心又重新找到的那個人,書中的思考教給我從自己內心來汲取享受和幸福,而所有其他的人則是到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去尋找享受和幸福的。 他的榜樣於我尤其有用,用來增強我對自己情感的信心,在我同時代的人中,只有我一個人將這些情感保留了下來。我信仰上帝,我一直是信徒,雖然與那些有信條、有格言的人不同。對上帝的敬仰使我對人間的機構和虛偽的宗教十分厭惡。我看不見有任何人與我持同樣想法,不論從思想還是從感情來說,我在茫茫人海中都是孤獨的。這種孤獨狀態是悲哀的。讓—雅克來了,把我從這種狀態中解救出來。他的著作增強了我的信念,讓我去面對可笑的強大的思想家。我覺得他的原理與我的情感那麼相符,我看到這些原理是從深刻的思考中產生出來的,我看到這些原理是建立在那麼強大的理性之上的,以至於我再也不害怕了,因為人家不斷對我大喊大叫,說那些原理都是偏見和受教育的產物。我看到,在這個哲學只會破的時代,只有他的著作是結結實實的立。在所有的其他書籍中,我首先看出來的是激情、狂熱促使他們寫出這些書籍,其次是著作人自己所瞄準的個人目的。在我看來,只有讓—雅克是懷著正直和純真的心靈去尋求真理。在我看來,只有他一個人向人指出了真正幸福的道路,同時教給他們區分現實與表象,自然的人與虛假的、空想的人,而我們的機構和我們的成見用後一種人取代了前一種人。總而言之,在我看來,只有他一個人是僅僅從熱愛公眾福祉出發而態度激烈,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看法,也沒有任何個人利害考慮。加之我覺得他的一生與其信條是那麼一致,以至於我的信條也更堅定了,而且通過這個榜樣,我對自己的信條更加信心十足。他是一位對自己的信條進行過那麼長時間思考的思想家,是一位蔑視宗派主義、自己不想搞山頭也不追隨任何山頭的作家。在他的追求中,除了公眾的利害和真理的利害,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利害。依據所有這些思想,我給自己制定了一個生活計劃。與他交往可能會使我的生活充滿魅力,而對我,與人交往早已是只能提供一個虛假表面的事情,無現實、無真理、無愛戀,無任何情感、思想的真正一致,更配受到我的蔑視而不是趨之若鶩。我沉醉在自己的希望中,希望在他身上重新找到我失去的一切,再次體驗到誠摯友情的溫馨,與他一起從這些偉大而令人欣喜的思考中吸取營養,這會成為這一生的最大享受和人在逆境中找到的唯一的實實在在的安慰。 我心中充滿這些情感,你肯定也見到了。你來了,用你那殘忍的知心話讓我心痛,而且從我心中驅走了那甜蜜的幻想,本來我的心已準備向這些幻想敞開。不,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把我的心撕碎到何種程度。為此,恐怕必須要感覺到你摧毀的想法與多少美妙的想法緊密相連。雖然命運不濟,雖然人們對我不善,但幸福的時刻已伸手可及。就在這時你將我萬劫不復地重新投入我的一切災難之中。讓我能忍受我的一切災難的全部希望,你也給我奪走了。唯一的一個像我這樣思考的人培植著我的信心,唯一的一個真正品德高尚的人讓我還相信美德,鼓勵我珍愛美德,崇拜美德,將一切希望寄託於美德。可是現在,你奪走了我的精神支柱,讓我一個人孤獨地待在這個世界上,深陷災難的深淵之中,生命中再也沒剩下一絲希望之光,而且準備失去事情更順利時重新獲得補償的希望,補償我在當前的事態中所遭受的一切痛苦。 你開頭申明的幾件事已叫我心緒紛亂。聽了你的證據,又叫你的申明更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你使我的心靈痛苦不堪,這是我歷來感受過的最大的苦痛。你隨後仔細說到以這個倒霉蛋為對象的系統性的計謀,給我充分闡釋了針對他的行動計劃。這個計劃為發現這些問題的人所設計,為所有的人所忠實執行。這時我的注意力分散,我更為驚訝,但痛苦不那麼強烈了。我覺得所有這一切計謀是那麼狡詐、那麼充滿陰險毒辣,以致對那些以此為妙計的人,我怎麼也不能拿你想灌輸給我的高度評價來送給他們。當你對他們極盡讚揚之能事的時候,我感到我的心在不自覺地低聲抗議。我很奇怪,如此高尚的動機怎麼能叫人想出那麼卑劣的做法,弄虛作假、背叛和謊言怎麼能成為施恩和慈善的工具。最後,這麼多歪門邪道怎麼能與正直聯繫在一起?難道我錯了麼?你看看你自己,回憶一下你對我說的所有的話!啊,你至少要承認,這麼多的暗中手腳居然成了美德的外衣,豈非咄咄怪事! 然而,你的證據很有力,戰勝了這些陰謀詭計能使我產生的懷疑。我明白了,不論怎樣,這種奇怪的做法,不論我覺得它多麼不像話,仍不失為一種仁慈憐憫之舉。希望一個惡棍免受他本來應該受到的對待,就必須採取不同尋常的措施以防止這種寬容成為醜聞,將其代價定為既不會使別人來仿效,也不會讓他本人去濫用。這樣,當我看到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爭先恐後地讓他飽受侮辱和屈辱,我不但不可憐他,反倒更加蔑視他了;他居然以這樣的命運為代價來如此怯懦地換取不受懲處! 所有這些話,你已經對我反覆說過很多次了,每一次我都一面悲嘆一面跟著你將這些話告訴自己。我內心的痛苦並不能阻止我的理智被征服。而且我不得不對你表示贊同,由此產生出對一個命運多舛的正直的人來說最為殘酷的精神狀態。人們無情地奪去了他的全部安慰、全部經濟來源、全部的希望。如果有這些,也許他的苦難還可以承受。 但頃刻之間,一縷陽光來到,將這一切都還給了我。當我想到,當你自己也向我證實,這個人因為這麼多的滔天大罪受到如此侮辱性的對待,卻不曾承認任何一樁罪行時,你就用一句話推翻了你所有的證據。在你宣稱看到了顯而易見的欺詐的地方,我卻沒有看到欺詐。至少這種顯而易見在我眼中已不復存在,以致在你向我指出的一切之中,我只看到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一個駭人聽聞、無法揭穿的秘密。在我看來,只有犯罪者的承認才能使這個秘密真相大白。 先生,在這個問題上,你和我想法大相徑庭。在你看來,罪行的顯而易見可以代替承認。而在我看來,這種顯而易見本質上應存在於承認本身之中,沒有承認也就沒有顯而易見。只要還沒有聽取被告人的陳述,判他罪的證據不論怎樣強有力,不論這些證據看上去怎樣有說服力,都缺少一個印證來證明這些證據是確鑿的。即使在無法聽取被告人陳述的情況下,例如在對一個死者進行訴訟的時候,也是如此。因為在事先推定此人可能無言以對的時候,人們可能有道理。但是將這種推定變成肯定而對他進行判決,則是錯誤的。只能在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懷疑時,才能對罪行進行懲處。但是,如果到了拒絕聽取一個還活著而且在場的被告人陳述的地步(雖然做這件事不僅可能而且輕而易舉),如果採取非同尋常的措施阻止他講話,如果處心積慮向他隱瞞訴狀、原告、證據,從這時開始,所有這些證據都變得可疑了。在我的心目中,它們失去了分量。不敢將這些證據拿出來經受考驗,讓考驗來證實它們,這本身就讓我預測到這些證據是經受不住考驗的。這條偉大的原則,是整個司法的基礎和戳記。沒有它,人類社會就會從根基上倒塌。這一原則在實踐中是那樣神聖而不可侵犯,以至於即使全城的人都看見了一個人在公共廣場上殺死了另一個人,如果事先不聽取殺人犯講話,也根本不能懲辦他 。 法國人: 什麼!在法庭上,司法程序應該是具有普遍性的、毫無例外的,雖然常常是多餘的,難道在赦免和從寬處理的案件中,例如你說的這個案子裡,也起作用麼?再說,這些程序的省略難道會改變事情的性質麼,使已經被指證的事情變成未被指證的事情,使顯而易見的事情變成模糊不清?在你剛剛舉出的事例中,如果忽略了聽取罪犯的陳述,如果只相信事實的權威性,沒有經過這些慣常的審訊就將他處以車輪刑,難道罪行就會變得不那麼確鑿,犯人的罪行就沒那麼嚴重了麼?人們就會因此對於正確地懲處了一個殺人犯而不那麼自信了麼?總而言之,為了證實一般犯罪而制定的所有這一切形式,難道對於一個魔鬼也是必不可少的麼?這個魔鬼,他的一生不過是罪行織成的一塊布,全世界的人都承認他是人類的恥辱。一個毫無人味的傢伙,難道也配將他當作人來對待麼? 盧梭: 你真叫我不寒而慄!這麼說話的難道是你嗎?如果我相信確實如此,那我一定不回答你的問題而是逃走了!不,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是那樣的人。讓我們和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冷靜地討論討論這些重要問題吧!人類的存續以及社會秩序的保持均取決於這些重要問題。在他們看來,你們總是談論寬大和赦免。但是在審視這種赦免是什麼之前,首先必須看看我們說的是否屬於這種情況,在這種情況下赦免怎樣能夠發生。赦免權必須假定有懲處權,因此,必須假定犯人事先認罪。這是首要的一點。 你聲稱,在罪證明顯占據統治地位的情況下,認罪就變成多餘的了。而我,我認為正相反,在犯罪行為上,所說的顯而易見只能來自罪犯的承認,人們只能在聽取了他的陳述之後再根據證據的力度對他進行宣判。這樣做的道理是:為了從偏見內部把真相挖掘出來擺在人們的眼前,這些偏見就必須相互衝撞,相互爭鬥,而且控告的理由必須在辯護的理由中找到一個同等的抗衡,以便使只有理性和公正來打破平衡,使天平傾斜。當一個人成了另一個人的告發人的時候,很可能、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受到某種為外人所不知的偏見的驅使,而他要竭盡全力掩飾這種偏見。但是,不論使他下定決心的理由是什麼,哪怕是純粹美德的緣由,可以肯定的是,從他控告的那一時刻開始,他就被一個強烈的欲望驅使著,那就是要證明被告有罪,哪怕是為了不被人當成誹謗者。此外,由於他任意地採取一切措施,給自己全部時間安排好計謀,將自己的手段和證據搭配一致,為了避免意外,人們至少可以做的事,就是將這些擺在被告面前,接受他的審視和抗辯。只有這個被告有足夠的利害懷著極大的注意力去審視這一切,也只有他能夠給予一切必要的澄清,使之作出正確判斷。證人不論有幾個,他們的證言也只有在進行了對質之後才有分量,也是基於相似的理由。從這種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之中,從這些截然相反的利害關係的衝撞中,真相的陽光就應該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法官的眼前,這至少是表現他手中權力的最佳方式。但是,如果這些利害當中,只有一種大力地發揮作用,而缺乏另一方的抗衡,那天平的平衡怎麼能保持呢?我願意假定法官是沉著冷靜、不偏不倚的,只受到熱愛司法的情感驅使。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不為他人的利害去花大力氣。法官怎麼能保證他確實很好地權衡了此方與彼方的理由,通過自己一個人的努力看透了控告人的一切假象,從控告人臆測的、歪曲的、任意渲染的事實中正確地摘出完全屬實的事實來,甚至猜測到控告人閉口不提的、改變他所陳述的事實效果的事實呢?對自己的透視能力和高尚品德很有把握,敢於將自己看作這樣的一個法官的大無畏的人是誰呢?要懷著這樣的信念去完成如此大無畏的責任,他必須感到自己是一位不會犯錯誤的神祇。 如果我在這裡設想的不是一個完全忠於職守的、沒有偏見的法官,而是受到一定要讓被告有罪這種不可告人的欲望的驅使,只是尋求用一些說得過去的辦法來證明他自己是有偏有向有道理的一個法官,那事情又會怎麼樣呢? 在與我們有關的這一特殊案件中,這第二種設想可能實用意義更大。咱們根本用不著去尋找別的,只說一條就夠了:那就是一位著作人的知名度,他已獲得的成功傷害了無法得到如此成功的人的自尊心。某人熱烈贊同一個人的名氣,而他沒有任何希望可以將這個人壓下去,他要趕快叫這個人為他比自己更有名氣而付出昂貴代價,只要他自己有一點辦法可以做到這一步。一個人,只要一在某個方面表現傑出,那他就算倒了霉。除非他令人恐懼或屬於某一派別,否則他就再也不應該指望別人對他採取公正態度。如果那些比他更赫赫有名的人自己能原諒他在他們希望完全由自己製造的動靜中占那麼一個小小的份額,那可就積了大恩大德了。 我不用再補充什麼了。我在這裡只希望向你的良知說話。對我剛才對你說的話,請你找尋一個你的良知能感到滿意的答覆,我絕不說什麼。等你的這工夫,我把我的結論告訴你:一個被告,不論他怎麼樣,不想聽取他的陳述就對他進行判決,這總是不公正的、輕率的。不論是誰,審判一個在全世界搞出了動靜的人,不僅法官沒有聽取他的陳述,而且避開他對他進行審判,不論這位法官拿出什麼動聽的藉口,即使他真的很公正而且品德高尚,即使他是地上的天使,也請他好好反省反省。即使他意識不到,在他內心的深處也隱藏著極度的不公正。 身居國外,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孤身一人,被所有的人拋棄,被絕大多數人背叛,讓—雅克正處於人所可能處於的能被公正判決的最糟糕的境遇中。然而在判處他為卑鄙小人的不可上訴的審判中,誰為他作了辯護,代他說話了?誰懷著只有自己或最要好的朋友的利害才能叫人產生的幹勁和關切,費力氣審視訴狀、原告、證據了? 法國人: 你自己那麼強烈希望做他的朋友,不是也被將我武裝起來的證據弄得啞口無言了麼? 盧梭: 我有必要的材料能對這些所謂證據進行評價,並且透過那麼多的陰謀分辨出人們得以賦予這些所謂證據的虛假色彩麼?必須了解的那些詳情,我知道麼?對於只有被告自己才相當知曉的一些事實,對於他就這些事實會進行什麼澄清,什麼反駁,給予什麼解決方法,我能猜得到麼?可能他用一句話就可以揭開任何其他人眼中無法看透的紗幕,並且讓任何世人都永遠理不清的那些伎倆真相大白於天下。我束手投降,不是因為我被弄得啞口無言,而是因為我以為他自己也被弄得啞口無言了。我承認,對你的證據,我一個字也反駁不了。但是,如果是你在世上被孤立,無防衛能力,無人為你辯護,而且二十年來一直像讓—雅克這樣遭到你的敵手的蹂躪,人們也可以毫不費力地背著你向我證明你背著他向我證明他做的一切的,我也一樣一個字也反駁不了。對你來說,不准上訴、不願意聽取你的陳述,這不是也夠受的麼? 先生,在這裡,自世界初次存在伊始,人們第一次那樣公開地、在大庭廣眾面前違反社會法則中的第一條而且是最神聖的一條。沒有這一條,人類當中的清白就再也無法得到。不論人們對此說什麼,但是說如此罪孽深重的違反,其動機可能是為了被告的利害,絕對是假的、錯的。只有原告的利害,甚至是非常迫切的利害才能讓他們下定決心,只有法官的強烈偏見才能叫他們跨越界限,公然違反了這一條法則。如果他們擔心不公正,他們就永遠不會容忍這種違反。事實並非如此,我說的不是開明的法官,而是通情達理的人,絕對沒有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對於膽戰心驚、千方百計地採取措施向被告隱瞞罪狀、證人和證據,不感到在任何可能情況下這一切都只能用原告的欺詐來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釋。 可是你還問,當罪行十分明顯的時候,不聽取被告陳述就對他作出判決會有什麼弊病?作為答覆,我倒要問問你,有那麼多無罪的人確實受到審訊,聽取了他們的陳述,也對質過,根據一切法律形式,作出了判決,根據所謂的顯而易見的罪行被判了死刑,完全確信他們犯了罪,而事實上他們根本沒犯罪。我倒要問問你,有那麼多諸如此類的悲慘案例,什麼人、哪位法官膽子還大到敢把一個根據所有的法律形式都算認罪的被告判處死刑呢?你問罪行顯而易見時,不聽取被告的陳述而將其判刑會有什麼弊病,我的答覆是:你的這種假設是不可能的,在詞語上是矛盾的。因為罪行的顯而易見性基本是指被告承認,而任何其他的顯而易見或權威都可能是虛假的、臆測的,可能造成一個無辜者的痛苦。還需要通過一些事例來確認這其中的道理麼?可惜,這種事例我們不缺少。下面的例子便是新近的,從《萊頓時報》上引用來的,也確有引用價值。在英國一法庭上,一個被指控犯了一樁人所共知的罪行,且有眾多而一致的目擊者來證實。被告用了一個很奇怪的託詞來為自己辯護。他提出而且證明了,就在人們看見他犯罪的同一天、同一時刻,他正在另一個城市裡、另一個法庭上,忙於為自己辯護,被控告的罪名與此非常相似。這一事實得到了充分的證明,這將法官們置於莫名其妙的尷尬境地。經過反覆的調查研究(如果沒有這件事,人們肯定想不到去做這些調查研究的),人們終於發現,栽贓到這個被告頭上的罪行是另一個人犯下的。那個人沒有他這麼有名,但是,個頭、臉型和五官都與他十分相像,對他們二人,人們總是張冠李戴。如果根據這個所謂的名聲,不屑於聽取他的陳述就急急忙忙將他殺了頭,就絕不會發現這個事了。所以你看到了,這一慣例一旦被實施,生死就取決於穿這種顏色的衣服而不是另一種顏色的衣服了。 另一事例時間更近,這是1774年10月31日《法蘭西時報》上摘下來的一篇文章。倫敦來信上寫道:「一個倒霉蛋已經上了絞刑架,就要受最後一次刑了。這時一個看熱鬧的人穿過人群大喊住手,宣稱自己才是罪犯,而那個倒霉蛋卻因他犯下的那樁罪行被判了死刑。」這個人還補充說:「我的良心受到譴責(很顯然此人不是個哲學家),不允許我在這樣一個時刻以無辜者為代價來拯救自己性命。」文章繼續寫道:「經過對事件的重新調查,被判死刑的人被無罪釋放。國王認為對真正的罪犯也應該赦免,以表彰他的俠肝義膽。」我想,我對案件重審和對案件一審的思考,你已經不需要聽了。正是根據第一次審判,那無辜者被判了死刑。 你大概聽說過另一次審判。那次,根據所謂的顯而易見的罪行,十一位陪審員判被告有罪,而第十二位卻寧願冒著和自己的同事一起餓死的危險也不願投上贊同的一票。正如他後來承認的那樣,這是因為被告看上去很顯然犯下的罪行,實際上是他自己犯下的。這些例子在英國更頻繁,因為在英國審判程序是公開進行的。而在法國,一切都在最駭人的秘密中進行,弱者任憑強者報復而不會引起醜聞。而公眾一直對審判程序毫無所知,或者審判程序受到篡改以便欺騙公眾。這樣,審判程序以及法官的錯誤或者不公正就成了永久的秘密,除非出了什麼非同尋常的大事把這些扯出來。 諸如此類的事例,在我每天醒來的時候,都叫這些想法重回我的腦際。每日清晨,天還未亮,我聽到聖厄斯達仕教堂敲響喜鵲彌撒 的鐘聲。在我看來,這一彌撒似乎就是對所有法官和所有人的一種警示,提醒他們不要那麼盲目相信自己的智慧,不要那麼壓迫和蔑視弱者,要更相信無辜者,更關切無辜者,更顧及自己同類的生命和榮譽。總之,有時要當心這樣一點:對懲治犯罪過度熱心會讓他們自己犯下更可怕的罪行。即便我剛才提及的案件的特殊性使這些案件的每一個在那一類別里都絕無僅有,即便人們對此提出質疑,願意的話甚至加以否認,但是還有多少案件出人意料的程度不亞於此,可能的程度也不亞於此,在其類別里,也可以是同樣特殊的呢?在一些案件中,人受到虛假表象的欺騙,可能將騙局當成顯而易見,將謬誤當成真理。哪裡有十分有把握斷所有這些案子的人呢?當事關一個人生死的時候,趨身上前,沒有千方百計小心翼翼以防謊言的陷阱和錯誤的幻象就判他死刑的膽大包天的人又是誰呢?不許被告申明自己的罪行,剝奪他為自己辯護的神聖權利的野蠻法官又是什麼人呢?如果罪行確實顯而易見,這種權利絕對不會妨礙他認罪。而極為常見的是,這種權利甚至不足以阻止法官將欺騙看成顯而易見,不足以阻止法官甚至在聽取了被告的陳述之後,仍然叫無辜者鮮血流淌。說法庭為了無辜者的安全而過度小心謹慎,你敢相信麼?相反,誰不知道,根本不在乎被告是否無辜,根本不去儘量找到他無辜的證據,反過來,人們只是忙於千方百計要找到他有罪的證據,要剝奪他為自己辯護的一切手段,而法律並沒有正式賦予他這些手段。結果是,在某一個個案里,如果出現了法律沒有預見到的重大情況,這個被告,雖然無辜,還是由他用生命來償還法律的這種疏忽。你難道不知道嗎,讓法官最得意的事,便是有受害者可以折磨,他們寧願錯殺一百個無辜者,也不讓一個罪犯漏掉;雖然他們確信一個人是無辜的,但是如果他們能用任何方式找到判處這個人死刑的證據,他們也會急急忙忙叫他死掉以為法律增光的。這一點你不知道嗎?證明了一個被告有理,他們要為此而難過,就像為某一真正的損失難過一樣。他們對叫人流血有一種貪婪的欲望,他們看見許諾給自己的獵物從自己手裡跑了,十分遺憾。他們對於可以不懲處的事也毫不放過,為的是自己不要碰上這種倒霉事。格朗濟埃、加拉、朗格拉德 ,還有成百上千的其他人都因出乎意料的情況而鬧得沸沸揚揚!但是又有多少倒霉蛋成了法官錯判或殘忍的犧牲品!他們的無辜被埋在法律程序的紙堆里永遠不見天日,或者在被告死亡很久之後才偶然得見天日,而這時已經沒有一個人關切他們的命運了!這一切都向我們指出或讓我們感到法律的不足和法官對保護無辜被告的冷漠。這些無辜的被告在被審判之前已經受到牢房惡劣生活條件和鐐銬的懲處,法官對他們又施以重刑逼供,讓他們招認了並未犯下的罪行。而你,似乎認為常常流於表面的已制定的形式都是多餘的,居然問如果罪行昭彰,不聽取被告的陳述就判他車輪刑有什麼不妥!去吧,先生!這個問題不需要我的任何解答,如果你提出這個問題時是嚴肅的,那麼你內心的低語早已對此作出了相應的回答。 任何時候都會有某種公認的惡棍,在人們將他需要為自己辯護的某個罪名歸於他名下之前,就已經被公共輿論審判了;如果對這樣一個惡棍尚從不能省去這一神聖和必要的形式,那麼當我看到人們如此處心積慮、如此警覺地讓這一形式脫離公審,脫離對這個人的審判,我能作何感想呢?而在公審中,這一形式是最最不可缺少的。尤其是這個人在四十年的時間裡享受著公眾的尊重和所有認識他的人的善待,然後突然之間,他被指控為一個惡魔。即使人們自認為對別人可以略去這一如此神聖的步驟,可是,偏偏挑選那個必須優先聽取他講話的人,來拒絕聽取他本人的陳述,難道這樣做很自然、很講道理、很公平麼?我無法向你掩飾,所有我不說滿懷欣喜而只說滿懷信心這麼幹的人如此殘忍、如此膽大妄為的防護措施很令我不快,而且令我吃驚。如果在1751年 ,某人預言對一個當時受到普遍敬重的人要採用如此輕率而蔑視的審判方式的話,沒有一個人會相信這一點。如果公眾冷靜地看一下,人們給他們設計了怎樣的一條路以便一步一步地將他們帶到莫名其妙的如此確信的地步,看到人們把他們不知不覺地帶到這些陰暗而曲折的小徑上,他們自己大概都會大吃一驚的。 你說,常理要求的小心謹慎和對一般人的公正對這樣一個魔鬼是多餘的,說他踐踏了整個司法和整個人類之後,已經不配別人服從司法和人類定出的規則對他進行照顧,說他的罪行罄竹難書,所以要他一個個承認勢必導致沒完沒了的爭論,而所有罪行都那麼顯然就使這些爭論成為多餘的了。 怎麼!因為你們為我打造了一個前所未聞的魔鬼,你們就想免提最緊要的證據了!而這個證據會證實所有其他的證據!可是,有誰曾經宣稱,一個事實很荒謬,這荒謬就能給它當證據,指出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就足以樹立起事實的真相了?如果說,為了享有在當事人不知而又向他隱瞞的情況下對他進行最後審判的權利,只要將罪狀加多加重、將罪狀拚命塗黑直到駭人聽聞的地步就行了,結果是罪狀越不像是真的,人們就應該越相信,你們向誣衊和欺騙開了一扇多麼寬廣而又容易的大門啊!我毫不懷疑,一個人能犯下一樁罪行,也能犯下一百樁罪行。但是我更清楚地知道,一個人被控告犯下了一百樁罪行,卻可能一樁也未犯下。將罪狀堆成山不等於叫人承認罪行,也不能代替叫人承認罪行。在你看來叫他承認是多餘的這個理由,在我看來是又增加了一個理由,使叫人承認成為必不可少。為了挽救這麼多證據叫人無所適從的局面,我只要求一項證據。但我希望這是貨真價實的、駁不倒的,而且是合乎規格的,那就是第一樁罪行的證據,因為就是這第一樁罪行才叫人相信了所有其他的罪行的。這第一項罪名如果得到了充分的證明,不需要證據我會相信所有其他的罪名,但是在我心中,十萬條其他的控告都永遠代替不了這第一項罪名的司法證據。 法國人: 你說得有道理。但是,請你更好地理解我的想法和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想法。他們重視的並不是讓—雅克的罪行數不勝數,而是其可怕的性質。這一點雖然發現得晚,但最終還是發現了,而且現在得到了普遍的承認。所有見過他、跟隨過他並仔仔細細審視過他的人在這一點上都是一致的,而且一致承認,正如他那品德高尚的保護人休謨先生恰如其分地說的那樣,他是人類的恥辱和惡魔。當辯論的結果只能是人們沒有這些事實也已經知道那些事的時候,對事實進行確實的、慣常的辯論就變成多餘的了。即使讓—雅克不曾犯下任何罪行,也不能說明他就干不出其中的哪一樁。人們並未因這樁或那樁罪行對他進行懲處,而是正如所有的人心中暗暗指望的那樣,對他十分憎惡。依我看,這除了對還是對。人們的寬容使他們饒過了他,還讓他活著,而人們的厭惡和憎恨是因為此人極為惡毒。 盧梭: 經過我們前面的談話,我沒料到你會作出這種新的劃分。如果脫離開事實,從他的性格來對他作出評判,那我首先必須明白,脫離開這些事實,人們怎麼就這麼突然、這麼肯定地認出了這種性格。當我想到,這個魔鬼生活了四十年一直受到普遍的尊重和愛戴,而人們從未料到他生性頑劣,沒有一個人對他的罪行有絲毫的懷疑,我就不明白怎麼突然之間後面這兩件事就都能變成顯而易見了!我更不明白沒有這件事,那件事也能變成顯而易見!就算我們可以補充一句,說這是突然之間被同一個人一起發現的,那麼他本應該必然地首先要宣布事實,才能讓如此全新的、與直到那時人們作出的判斷截然相反的判斷站得住腳,否則我又怎麼能相信一些模模糊糊的、不肯定的、經常是虛假的表象呢?這些表象沒有任何人們可以宣布的準確的東西。如果你認為,他過了四十年被人當作正直的人而實際上他並非如此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那我更認為,十年來他錯誤地被當作惡棍這種可能性更大。因為這兩種見解已有一個根本的區別,那就是從前人們對他的評斷是公正的、不偏不倚的,而現在人們對他的評斷是只懷著偏見和成見。 5 法國人: 正是因為以前看錯而如今不再搞錯了,人們看這件事才不像從前那樣無所謂了。你提醒我,要對這兩個那麼不同、那麼相互矛盾的人作出答覆。從前你把他分成兩個人。我現在的答覆是:他的虛偽長期欺騙了別人,因為別人只相信表面現象而沒有就近觀察。但是自從人們開始更仔細地窺視他,開始更好地審視他以來,人們很快就發現了他原來說的大話、原來吹噓的高尚道德全都消逝得無蹤無影,他的可怕天性也從各方面暴露無遺。從前認識他,因為受了他的欺騙而尊重他、愛戴他的人,他們自己都為從前乾的傻事而臉紅,他們不明白如此拙劣的偽裝從前居然能那麼長時間地欺騙他們。人們清楚地看到,他與從前顯出來的樣子不同,這是因為幻象消散了,其實他現在與過去一直是一個樣。 盧梭: 對這一點我倒毫不懷疑。但是說過去人們對他看錯了,今天不再錯了,這一點對你來說很清楚,對我卻沒那麼清楚。一個人,人們事先對他已有了一個定見,或者是好,或者是壞。對這樣一個人,要準確地看出他到底怎樣,這比你似乎以為的要難。因為不論他幹什麼事,說什麼話,人們都往已經對他形成的看法上去套。每個人看到的、贊同的,全是證實自己判斷的東西,而對自己的判斷相悖的一切,要麼否認,要麼用自己的方式去加以解釋。對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目光,每一個手勢,全都根據這個概念去詮釋,與此最沒有關聯的,也能聯繫到這上頭。同樣的事,一千個別的人說了,做了,都沒事。一旦這事是他說的,他做的,立刻產生了神秘的含義。人們希望猜透,希望自己有洞察力。這是自尊心的自然作用:人們只看到自己認為看到的事,而對自己真正看到的事,卻視而不見。人們用已有的成見解釋一切,而對自認為犯下的錯誤,人們說服自己說,這是缺乏注意力而不是洞察力不足才犯了錯誤,只用這個來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結果是如果兩個人對第三個人看法相反,那麼以後他們對那個人的觀察中,這種相反的看法會一直存在下去。一個人說白,一個人說黑;在那個人最無關緊要的行為中,一個人找到的是美德,另一個人則找到了惡習。兩個人中,每個人都極力要通過很微妙的詮釋來證明是自己看得準確。同樣一個物件,不同的時刻,用懷著不同情感的眼睛來觀看,會給我們留下很不相同的印象。即使承認這錯誤來自我們的感官,人們也還會錯誤地得出結論說以前弄錯了,而實際上可能是今天弄錯了。如果要擔心的只是先入為主的錯誤,上述這一切已經確「實」。如果再加上偏見起作用,那又會怎麼樣呢?如果隨時警覺的慈悲為懷的詮釋者,不斷地逆著人們本來可以從自己的觀察中得出的積極看法而將一切加以歪曲、把一切說得一團漆黑、將一切毒化,那又會怎麼樣呢?仇恨蒙住人的雙眼會達到何種程度,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誰能在自己厭惡的對象身上看出美德來呢?誰又能從來自一個卑鄙小人的一切中看不出惡來呢?人們總是極力要證明自己的情感有道理,這又是非常自然的一種心態。人總是極力覺得自己憎恨的東西是可憎可惡的。如果說有偏見的人看到的是他以為的,那麼更可以說受激情驅使的人看到的就是他十分希望得到的。在這裡,區別就在於:人們從前看讓—雅克是不帶有任何利害關係的,那時候人們對他的評斷不偏不倚;而如今,成見和仇恨只允許人們在他身上看到希望在他身上找到的東西。在你看來,過去的判斷和新近的判斷,對這二者,理性上的先入為主應該對哪一個具有更大的權威? 正如我認為已經向你證明了的那樣,如果審判讓—雅克所採用的方法決定了不可能確知真相、更不可能使罪行顯現,如果人們故意迴避了對他進行公正的、駁不倒的、開明的判決的真正方法,其後果便是:那麼權威、那麼驕傲地宣布的對他的判決不僅僅是傲慢無禮、膽大妄為的,而且有最黑暗的不公正的嫌疑。從這裡我得出結論說,他們根本沒有像他們做的那樣對他進行秘密審判的權利。他們也沒有赦免他的權利,因為赦免一個犯人只不過是免除正在服的、司法上判決的徒刑。因此,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所吹噓的對他的寬大也就是騙人的、虛假的,似乎他們對他果真做了一件大善事。當他們把他們所說的免除了他本應受的苦算成一件善舉的時候,他們就在撒謊,就在強加於人。因為他們並沒有叫他承認任何該受懲處的行為,而一個不應受到任何懲罰的無辜者不需要被赦免,這樣的詞語對他只是一種侮辱。所以他們是雙重的不公正,一是他們將根本沒施予他的一種寬宏大度自封為功勞,二是他們無非是在不受懲處地詆毀了他的聲譽之後又裝作饒了他。 為了感受這一點,讓我們來談談你那麼強調的這一赦免,讓我們看看它的內容是什麼。那就是把得到赦免的人拖到從侮辱到侮辱、從不幸到不幸中去而不留給他任何免受其苦的辦法。對於人心來說,你見過像諸如此類的赦免這樣殘酷的刑罰麼?我藉助一下你自己勾畫出來的圖景。怎麼,難道這是出於好心、出於憐憫、出於仁慈才叫這個倒霉蛋成了公眾的掌中玩物、地痞流氓的笑柄、全世界的痛恨對象,剝奪了他的一切人際交流,隨意將他扼死在泥沼中,將他活埋以尋開心麼?如果人家要給你我二人上最殘酷的刑,我們是否願意以這樣的赦免為代價以免受酷刑呢?我們是否願意以這樣過活為條件而求得活命呢?不會,肯定不會,與這個相比,任何的折磨、任何的刑罰恐怕我們都寧願忍受。在我們眼中,與其在諸如這般的苦痛中來延長我們的痛苦,恐怕以最痛苦的方式來結束我們的痛苦都會顯得十分甜蜜和令人嚮往了。嗨,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如果不把恥辱算作酷刑的話,那他們到底對榮譽的概念是什麼呢?不,不!不論他們對此怎麼說,叫一個人生不如死絕不等於叫他活著! 法國人: 可是你看見了,我們所說的這個人,他並不這麼想,因為在這一切羞辱中,他仍然活著而且身體比任何時候都健壯。不能用如果一個正直的人處於他那種境地會是怎麼樣去判斷一個卑鄙之徒的情感。侮辱只在與一個人心中懷有的榮譽感成正比時才是令人痛苦的。卑鄙的靈魂對恥辱麻木不仁,天生就是如此。一個自感就該受到輕蔑的人,輕蔑是不大會觸動他的:他自己的心早已讓他對此司空見慣了。 盧梭: 在侮辱之中保持這種斯多葛主義的平靜,對此的詮釋取決於對那個忍受這些侮辱的人已經產生了什麼看法。所以,根據這種冷靜的態度來評判一個人是不合適的。相反,應該通過人去評價這種冷靜的態度。在我看來,我絲毫看不出來,你安到這個人頭上的什麼看不透的偽裝啊,極度的虛偽啊,怎麼能夠與你在這裡將其說成是他的天性的這種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卑鄙下流完全搭配到一起。先生,一個那麼傑出、自豪、驕傲的人,充滿了才華和熱情,他怎麼能如你所說忍了四十年,保持了四十年的沉默,然後才一鳴驚人,以其強勁的筆觸震驚了歐洲!一個把別人的看法看得高於一切,以至於為虛偽的德性粉飾而犧牲了一切的人,一個懷著雄心勃勃的自信希望揚名全世界、以其才華及其美德光照同時代人、打破一切成見、傲視一切權貴、以其大無畏而被人讚賞的人,他現在竟然對如此大量的侮辱麻木不仁,將恥辱看成美酒狂飲不休,舒舒服服地在泥淖中休息,就像在天然環境中休息一樣。我求求你,讓你的想法更連貫一些吧!或者請你給我解釋一下,在一顆可以如此熱血沸騰的心靈中,這樣的麻木怎麼可能存在?侮辱會觸動所有的人,但是對於該受侮辱的人、在自己內心深處沒有避難所可以躲避的人觸動更要大得多。為了儘量少受到觸動,必須感覺這侮辱是不公正的,而且將榮譽和無辜當成城牆,圍住自己的心,讓侮辱觸不到它。於是,人們可以用別人弄錯了或別人不公正來安慰自己。因為在第一種情況下,即別人錯了,在施加侮辱的人的意圖中,這侮辱並不是針對受到侮辱的人的;在第二種情況下,即別人是不公正的,那麼,施加侮辱的人並不認為他是卑鄙之徒,並不認為他就該受到侮辱。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們自己是卑鄙無恥、惡毒的,他們才仇恨那些不卑鄙無恥、不惡毒的人。 但是,一個健康的心靈用力去忍受對他不公正的對待,從讓他遭受這樣對待的人那方面來說,並不能使這種對待變得更文明。他們未能奪走他力量的源泉,他們也未曾料到他有力量的源泉。如果以為這些人能做到,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如果這些人處於他的地位,他們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是找不到這種力量的源泉的。你在我耳邊反覆鼓吹仁慈、赦免之類的辭句,那是無濟於事的。在那你給他起名叫暗機的計謀里,我看到的只是精心製造的殘酷行為,用來折磨一個生不如死的倒霉鬼,用來賦予最最惡毒的行為以寬宏大度的假象,給受誣衊的人再扣上知恩不報的帽子。因為人家處心積慮折磨他,把他毫無自衛能力地交給怯懦的殺手,這些人藏在他看不見的隱身之處不冒任何風險地向他投以匕首,而他對這些沒有懷著滿心的感激。 這就是你那些大人先生們那麼大肆吹噓的所謂赦免的具體內容。這種赦免甚至對一個真正有罪之人都不是一種赦免,除非他同時還是人類中最卑鄙無恥的小人。那個大無畏的人,頂著那麼多的抵制和可怕的威脅,自豪地來到巴黎,以他的存在向極不公平的法庭提出挑戰。這法庭清清楚楚了解他的無辜卻向他發出了通緝令 。讓他們赦免他呀!對背信棄義的人,這個高傲的人極少掩飾他的蔑視。這些人纏著他,對他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而實際上將他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叫他們赦免他呀!先生,這正是我永遠都不會理解的事。如果他真的是他們所說的那樣,那也還要知道他自己是否同意以這種無恥的代價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自由。因為,一次赦免也好,任何其他的贈物也好,只在至少事先設定收受人同意時才算合法。我倒要請問你,是否讓—雅克的言行讓人可以事先設定他是同意的。所以任何強加的贈予都不是贈予,而是敲詐。強迫一個人違心地向我們感恩,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狡詐的暴行了!把強制對待冠以赦免的美名,這是無恥濫用「赦免」這個詞,這比懲罰還要殘酷。我在這裡是假設被告有罪。如果正如我可以而且應該做的那樣,假設被告是無辜的,只要他們處心積慮叫他認罪,這一赦免又會是什麼?可是你說他是有罪的,人們對此確信不疑,因為他居心不良。你看,你是怎樣叫我左右搖擺的!上面你對我陳述了他的罪行,用以證明他居心不良。現在你又對我說他居心不良,用以證明他的罪行。通過事實人們發現了他的性格,你又對我引證他的性格用來迴避對事實的正常討論,你對我說,這樣一個魔鬼是不配叫人們遵照讓一般的罪犯認罪所規定的程序的:人們不需要聽取如此讓人厭惡的惡棍的陳述,他的惡行已經為他說話了!你給我描繪的這個惡魔,如果存在的話,說他不配享受既為無辜者的確認又為罪犯的認罪所制定的任何防範措施,我會同意。但是為了證明他確實存在,為了充分確定你所說的他的惡行確實是他的惡行,就需要而且更需要這些防範措施。本來就應該從這裡開始,而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恰恰忘記了這一點。因為歸根結底,要忍受同樣對待,對一個罪犯而言,他會覺得這很輕微,這很和緩;而對一個無辜者來說,他會覺得這很可怕。援引這種對待的輕微與和緩來迴避忍受這種對待的人是否認罪,這是既生硬又不講道理的詭辯。加之,你一定會同意,這個魔鬼,正如他們很開心地給我們塑造的那樣,是一個怪模怪樣的、全新的、非常矛盾的人物,是一個發高燒說胡話編造出來的、想像出來的、由性質不同的部分亂七八糟拼湊起來的一個人。這些性質不同的部分,無論從其數量,還是從其不合比例,還是從其互不相容來說,都不可能形成一個整體。這種組合的荒謬和怪誕,只這一點就可以成為一個理由用來否認該人的存在。對你來說,也是一個理由,可以不屑於證實就承認該人的存在。這個人罪孽太深重了,不配別人聽取他的陳述。這個人太超出自然之外了,人們不會懷疑他的存在。你對這種思維方式作何想法?然而這正是你的思考方式,至少是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的思考方式。 你向我保證說,這是出於他們的大善心,這是出於他們的極度仁慈,他們才免去了他看到自己被揭露的恥辱。但是諸如此類的寬宏大量與吹牛的人膽大包天十分相像,只在遠離危險的地方才表現出來。我似乎覺得,如果我處在他們的位置上,雖然我很可憐那個人,但我還是寧願在眾人面前公正而嚴厲地行事而不是出於憐憫進行欺詐和騙人。所以我會一直向你反覆重申:讓那個倒霉的傢伙不僅背負著沉重的仇恨,而且背負著受人譏笑的恥辱,這種仁慈只會用來剝奪無辜的人的正當權利或讓有罪的人逃脫受此酷刑。這種仁慈實在是太奇怪了,它不可能是仁慈。我還要補充一句,那就是:你向我吹噓的對他的命運作出裁決的人的那些美德,感謝上帝,不僅僅我自感無法具備,我甚至都無法設想。人們怎麼能熱愛一個叫人厭惡之極的魔鬼呢?對於一個如此作惡多端、如此殘忍、如此嗜血的人,人們怎麼能滿心懷著如此溫情脈脈的憐憫?對一個人類的禍害,人們怎麼能對他那麼關心備至、鍾愛有加,損害其瘋狂行為的受害者,去關照他,而且怕他傷心難過,幾乎要幫助他把世界變成一座龐大的墳墓?……先生,他怎麼會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一個小偷,一個投毒犯,一個殺人犯!……我不知道在魔鬼群中,對這樣一個人是否會存在仁慈這種情感。但是在人群之中,這種情感在我看來似乎具有該受懲罰的罪惡的味道,而絕不是什麼美德。不,只有他的同類才會喜歡他。 法國人: 不管你會說什麼,如果在這一寬大為懷的行為中,人們自認為這是應盡的義務,而不是習性使然,饒了他總還是一種美德吧! 盧梭: 你在這裡又改變了問題的性質,你前面說的不是這個。算了吧! 法國人: 讓我們設想一下,第一個發現這個惡棍的罪行及其可怕性格的人,自認為有義務不僅僅要在公眾面前揭露他,而且要向政府揭發他,別人也沒什麼可說的。然而,對老關係的尊重使他不願意充當此人毀滅的工具。這樣假定以後,難道他不應該像他所做的那樣行事正直,給揭發加一個赦免惡棍的條件,而且在揭露他時又那麼照顧他,以至於在賦予他一個小人的名聲的同時,還給他保留了一個正人君子的自由嗎? 盧梭: 你的假設包含著一些相互矛盾的東西,對此我有很多話要說。即使如此假設,如果是我,我肯定行事方法完全不同。你也一樣,任何一個注重榮譽的人也一樣,對此我確信不疑。首先,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永遠不會希望揭發他而自己不露面,也不希望使他狼狽不堪,特別是考慮到你所假定的從前的老關係。這種老關係就更深一層地迫使控告人必須事先告知罪犯,自己的義務使自己對他不得不這麼做。再退一步,我更加不會希望採取一些不同尋常的措施以防止我的姓名、我的控告、我的證據傳到他的耳朵里。因為不論訴訟情況怎樣,一個隱藏起來的揭發人總是扮演著一個可惡、卑下、怯懦的角色,很有欺騙的嫌疑;因為沒有任何理由足以讓一個正直的人干出不公正的有損名譽的行為。你一旦假設有義務揭發壞人,你就也假定了有叫壞人承認罪行的義務。因為這兩個義務中,第一個必然帶來第二個。而且,要麼自己露面而且叫被告人狼狽不堪,要麼躲起來和所有的人一樣閉口不言,二者必選其一,根本沒有中間道路可走。被告承認與否,不僅僅對人們自認為不得不申明的事實真相是必不可少的考驗,而且是揭發人對被告本人的一項義務,任何東西都不能免除他這一義務,尤其是在你提出的這個案情里。因為美德是絲毫沒有矛盾的,美德永遠不允許通過模仿一個騙子來懲罰他。 法國人: 在這個問題上,你的想法與讓—雅克不一樣: 對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必須用對他背信棄義的辦法來懲罰他。 這是他的信條之一 。你對此有何回答? 盧梭: 你心裡怎麼回答,我就怎麼回答。一個對任何事都沒有顧忌的人對背信棄義也沒有顧忌,這是不足為奇的。但是正直的人通過仿效他的榜樣自認為也可以毫無顧忌,那就太叫人驚異了。 法國人: 仿效他的榜樣?不能籠而統之,但是對他,如果人們照他自己的箴言來辦以阻止他濫用這些箴言,對他又有什麼壞處呢? 盧梭: 對他照他自己的箴言來辦!你真想得出來呀!這是什麼原則!什麼道德!如果對別人可以而且應該照這些人自己的箴言辦事,那就必須對說謊者說謊,對無賴進行敲詐,對投毒犯下毒,將殺人犯謀殺,對惡棍小人也任意當惡棍小人了!如果只有和正直的人在一起,人們才不得不當正人君子,那麼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個義務就不會讓任何人為美德花費什麼大的代價了。你為我描繪的那個壞蛋,他就有資格給別人上課,教別人怎樣欺詐和背信了。但我很為你那些大人先生們感到惋惜,在他上過的、更值得聽的那麼多優秀課程里,他們只利用了這一課!再說,我不記得在讓—雅克的著作中找到過任何諸如此類的話。在什麼地方他提出了這個與所有其他箴言都完全相反的新箴言呢? 法國人: 在一部喜劇的一行詩里。 盧梭: 他什麼時候叫人上演的這部喜劇呢? 法國人: 從未上演。 盧梭: 他在什麼地方出版的這部喜劇呢? 法國人: 沒在任何地方。 盧梭: 我的天哪!那我可就一點也聽不懂你的話了! 法國人: 這是他從前在某一快樂光景里住在鄉下時幾乎即興匆匆寫就的一出滑稽劇,他甚至不屑於修改。我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偷了他很多其他東西,一樣也偷走了這部滑稽劇,然後按照他們的方式加以改造以啟發公眾。 盧梭: 但是,在這個劇本里,這個詩句是怎樣使用的呢?是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嗎? 法國人: 不是。是一個少女,自以為被她的情郎所背叛,在非常氣惱的時刻說的,以鼓勵自己去截留、打開、保留這個情郎寫給她的情敵的一封信。 盧梭: 什麼?先生!一個墜入情網又受了刺激的少女,在從前匆匆寫就的一部滑稽戲的愛情情節里?這部戲既未經過修改,也未經印刷,也未演出過。她在盛怒之下,憑空說出的一句話,只不過想給她的某一行為找個支撐點,這一行為從她那方面來說,甚至不算什麼背信。你們很高興地把這句話變成了讓—雅克的箴言,然後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據此編織出關於背信棄義的一大片謊言將他包圍,其唯一權威性的依據就是這句話?你想讓我對此嚴肅地作出回答麼?可你自己對我說這話是嚴肅的麼?不,你說這話時的那種神情就足以免除我作答的任務了。不論對他是否有義務不背信棄義,每一個看重名譽的人難道自己不負有義務,對任何人不要背信棄義麼?我們對他人的義務雖然可能會隨著時代、對象和場合發生變化,但是對我們自己的義務是絲毫沒有變化的。我無法想像,一個人不自認為必須對所有的人都做個正直的人,會對不論什麼人都是個正直的人。 不過,對這一點我們不用進一步強調了,我們再往下說吧!我們來說說揭發人是懦夫、是背信之人卻不是騙子,說說法官是說謊者、心口不一卻不是不公正吧!這種既陰險又惡毒的做法如果都成了正確的、被允許的,在這種情況下,對於你們提出的最後結果又有什麼用處呢?為了赦免一個罪犯,不聽取他的陳述的必要性又在哪裡呢?為什麼搞了這麼多的詭計和假象,唯獨只向他一個人隱瞞他的罪行?而如果他真的犯下了這些罪行,他應該比任何人對此都知道得更清楚。為什麼那麼心懷恐懼地躲避、摒棄最可靠、最公正、最講道理、最自然的方式呢?這種方式能查明他的罪證,除了叫他受自己把自己弄得很難堪的偽君子的罪以外,不會受其他的罪。這是來自事物本身的懲罰。這個懲罰與人們想對他進行的赦免最符合,與人們為將來所採取的安全措施最符合。只有這種懲罰能防止兩大醜聞,一是公開罪行,二是又不懲治這些罪行。然而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卻把避免醜聞的考慮提出來作為他們一系列欺詐做法的理由。但是,如果醜聞主要在於公之於眾,那麼,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罪行的罪犯隱瞞他的罪行,又在毫不知情的其他人當中大肆擴散這罪行,我就絲毫不明白這樣做能避免什麼醜聞了。對此種公布作出神秘狀和保留狀,只會加快其傳播。無疑,公眾對於人們向他們傾心泄露的秘密是忠誠保守的,這些秘密從未從他們當中再傳到外面。但是很可笑的是,他們將這個秘密俯耳告訴每個人,卻只向一個人非常小心翼翼地加以隱瞞。他們希望用這種做法避免醜聞,而且把這種開玩笑的神秘當成是施恩和寬宏大量之舉。實際上那一個人如果有罪,他必定比任何人都先知道這個秘密。在我看來,與其對罪犯如此溫情脈脈仁慈有加,我寧願選擇叫他難堪而不是對他進行誹謗,也不會選擇對他進行誹謗而不叫他難堪。既然你們採取了相反的做法,肯定有其他原因,你沒有說出來,這種仁慈也不包含這些原因在內。 讓我們假定一下:與其在他腳下挖所有這些彎彎曲曲的地道,費那麼大的勁在他四周修造漆黑一片的三重大牆,讓公眾和整個歐洲成為醜聞的同謀和見證,還裝作要避免醜聞,讓他安安靜靜地繼續作惡、滿足於看到自己的罪惡、一一悉數這些罪惡而不去阻止任何罪惡,倒還不如採用下面的做法:不搞這些陰謀詭計,而是公開、直接地找到他本人,找到他一個人,當面把手裡拿著所有證據的他的原告介紹給他,對他說:「你這個裝成正人君子、實際上只不過是個混蛋的小人,現在你真面目已經暴露,人們認清你了。你的犯罪事實都在這裡,證據也在這裡,你有什麼要說的?」你一定會說,他會否認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對於已經明示的東西,否認又有什麼用?他可能就承認了,而且狼狽不堪了。這時人們就可以指出揭發他的人補充道:「請你感謝這位熱心人,他的良心迫使他揭發你,他的善心又促使他保護你。由於他的說情,我們同意讓你活下去,並且讓你自由。只有在你的行為使得必須揭露你才能防止你繼續作惡時,才會在公眾眼中揭露你。你要想著,明察秋毫的目光在不停地盯著你,懲治之劍就懸在你的頭上,你再犯一宗罪,你就無法逃過它。」在你看來,對他來說,還有什麼更簡單、更可靠、更直接的做法能把公正、謹慎和慈悲結合在一起麼?在我看來,這麼做,人們可以用謹慎查明他的情況,比大搞陰謀要好多了。何況大搞陰謀並不能阻止他我行我素。如果那樣做,也就根本不需要那麼野蠻地(或者按照你的說法,那麼寬容厚道地)把他拖進泥潭了。也就根本不需要用惡毒和謊言的可恥行徑來包裝公正和美德了。他的告密者和他的審判官也就根本不用被迫在他面前不斷鑽到自己的洞窟里,好像罪人躲避他們的受害者的目光、害怕白日的陽光一般了;總之,除了犯罪而又不受懲治的雙重醜聞,人們又可以防止第三個醜聞,那就是一個既有害而又沒有道理的準則,即只要有才氣又寫出了好書,就可以干各種壞事而不受懲罰。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通過他的事例似乎想確立這麼一個準則。 如果絕對希望照顧這樣一個惡棍,唯一切實可行、要打定的主意就該是這個。但是,對我來說,我要向你申明,這種不顧危險讓他自由的所謂寬大,我是極不贊成也不理解的。我不像別人向我們介紹的那樣,說他是可怕的魔鬼,我恰如其分地說他是個作惡的人。在這類的赦免中,我既找不到理智,也找不到人道,也找不到安全,對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鬧出那麼大動靜大肆吹噓的所謂溫情與仁慈,我從中找到的更少得多。將一個人變成公眾和市井小民的玩物,叫人相繼將他從所有最偏僻、最孤寂的避難所趕走(他是自己主動將自己關在那些地方的,而且從那裡他肯定夠不著干任何壞事),讓下等民眾向他投擲石塊,出於譏笑嘲諷把他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讓他總是背負著新的恥辱,甚至剝奪他與人交際的最不可或缺的條件,奪走他的生活來源以便對他進行施捨,讓他在整個地球上離鄉背井,將一切對他來說最重要、需要知道的事全都變成無法刺透的奧秘,讓他在人們眼中變得那樣另類、可憎、可惡,以致每個人在需要的時候應該在同類中得到的消息、救助和建議,他不但得不到,而且到處只得到陷阱、謊言、背叛、侮辱,一言以蔽之,將無人支持、無人保護、無法自衛的他交給其敵手巧妙的敵意,這樣對待他,要比人們查證了他的罪行將他關起來要殘酷多了。在監禁中,所有的人都很安全,說不定也能使他找到自己的安全,至少能找到安寧。你告訴我說,他很希望,他自己要求過這樣的監禁 。而人們不但不滿足他的這個要求,又把這個要求變成了他的一項新罪行、一個新的可笑之處。我認為,我既明白提出這一要求的理由是什麼,也同時明白拒絕的理由是什麼。他在最孤寂的退隱之鄉都無法找到避難所,從山中從湖上被相繼趕出來,不得不從一處到另一處躲避,不得不不斷地流浪,在危險與侮辱之中艱難度日,花費又奇大,被迫在初冬時節跑遍歐洲以尋找一個避難所,卻再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事先就確信在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安寧,在如此多的風暴的打擊下身心疲憊。他希望在一個平靜的監禁場所了此殘生,是很自然的,而不是在晚年遭受追擊,被驅逐,到處顛沛流離,連一塊放腦袋的石塊都沒有,連一個能喘口氣的避難所也沒有,直到有一天,由於到處奔跑,到處花錢,人們將他逼得窮困而死。或者總是到處流浪,靠迫害他的人給的令人痛苦的施捨活命。這些人很熱心要走到這一步,為的是讓他們隨心所欲地叫他飽嘗屈辱。為什麼他們不同意採用監禁這個辦法呢?這個辦法這麼有把握、這麼簡單易行,他自己也提議用這個辦法而且作為一種恩惠來請求。難道這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這樣滿懷溫情地對待他,也不願意讓他找到如此希冀的安寧麼?難道這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給他任何的喘息機會,也不願意將他置於一種新的境地麼?在那種境地里,他們可能不能每天把什麼新的罪行和新書安在他的頭上了。也可能通過溫情和耐心,他會叫負責看守他的人丟掉他們想安在他頭上的那些錯誤概念。最後一點,難道這不是在他們視如珍寶、一貫執行、大家聯合起來相互配合想把他打發到英國去的計劃里,又摻進了別的謀劃,而他在那個國家小住以及小住在那裡產生的效果似乎充分地構成了這一謀劃的目標麼?如果有誰能給這種拒絕提出別的動機,請他對我說出來,我承諾一定會指出那些東西是虛假、錯誤的。 先生,你告知我的一切,你向我證明的一切,在我眼中都充滿了無法想像、相互矛盾、荒謬的東西。這些東西要讓人接受,除了足以進行最完全的顯示所需要的證據以外,還要求其他類別的證據。正是這些荒謬的事情,你們無法使之經受最必要的考驗,而這一考驗將證實其他所有的考驗。你給我任意編造了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一個非天造非地設、任何真實性之外、任何可能性之外的魔鬼,由互不調和、互不相容、相互排斥的部分組成的魔鬼。你們賦予他全部罪行的起因是最瘋狂、最無法容忍、最過分的自傲。那他一定是從出生到暮年都把這種自傲偽裝得極好,以至於在那麼漫長的年代裡,都沒有露出任何痕跡!而且直至今日,自從他倒霉以來,他又克制、壓抑得那麼好,以至於人們也沒有看到一點點徵候。雖然有這種桀驁不馴的高傲,你們讓我看到了這同一個人還是一個小小的謊言家,一個小惡棍,一個經常光顧下等酒館和齷齪場所的小混混,一個卑鄙無恥滿臉麻子的淫蕩之徒,一輩子就是去地下酒館向經常光顧那裡的粗人討得幾個銅板。你聲稱這個人物和那個四十年當中一直生活在所有人的尊敬和愛戴之中的人是同一個人。他也是一位作者,在本世紀中,只有他的著作讓讀者心服口服。讀這些著作的時候,人們感到,是對美德的熱愛和對真理的熱情造就了無法模仿的雄辯。你說這些叫我內心感動的書是一個惡棍的表演,他那麼滿懷熱情與激情道出的東西,他自己一點都感受不到,他在正直的外表下隱藏著毒汁,他想用這毒汁來毒化他的讀者。你甚至迫使我相信,這些既自豪又感人又謙和的作品是在酒瓶和酒缸之間,在作者度日度夜的妓女家寫出來的。最後你又在我面前把這種暴躁、魔鬼般的狂傲變成了一顆麻木不仁而又卑鄙下流的心,這顆心飽食公眾的仁慈任意澆灌的侮辱而不覺痛苦。 你為我描繪了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他們任意處置他的名聲、他的人格和他整個的命運,就像他們處置美德模範、慷慨大度的奇人,對他充滿溫情,像做善事的天使一般。你同時還告訴我,他們全部溫情脈脈的照顧,其目標就是要將他變成全世界的厭惡之物,變成最受貶斥的人,將他從恥辱拖到恥辱,從不幸拖到不幸,讓他不慌不忙地在最最不幸的生活的災難中去感受一顆驕傲的心靈看到自己成了人類的玩物和敗類時所能感受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你告訴我,出於憐憫,出於寬恕,所有這些品德高尚的人有意剝奪他得知這一切侮辱的原因的任何手段。為了照顧他,這些人自貶為阿諛奉承的人和背信棄義者的角色,對他尋求的每一點澄清都巧妙地加以迴避,在他的四周布滿地道和陷阱,這陷阱布置得那麼好,以致他每走一步都必然要掉進去。總而言之,那麼巧妙地欺騙他,以致他雖然受到所有人的侮辱,卻永遠無法知道原因何在,永遠無法得知一個字的真相,永遠無法擊退任何侮辱,永遠無法得到任何解釋,永遠無法找到、抓住任何挑釁者。每時每刻他都被殘忍地咬傷,他感到四周的人裡面既有毒蛇在鑽來鑽去,又有蛇的毒液四處噴濺。 你們建立了一整套體系,關於義務,關於美德,關於一些準則,人們對他是遵循這個體系的。可我對這些義務毫無概念;這些美德讓我厭惡;這些準則顛覆了我思想中關於公正和道德的一切準則。請你想像一下,有些人,他們首先每人戴上一個假面具,系得牢牢的,他們自己武裝到牙齒,然後突襲他們的敵人,從身後抓住他,剝光他的衣服,將他的身體、雙手、雙臂、雙足、頭部一一加以捆綁,讓他動彈不得,在他嘴裡塞上東西,挖掉他的眼睛,將他打倒在地。他們終其自己高尚的一生來慢慢地將他殺死,因為怕他受傷而死,這樣的話受的罪就結束得太早了。這就是你希望我讚賞的人。先生,請你回想一下你的公正、你的正直,請你的良心感受一下,我對他們能有什麼讚賞之情!我承認,你儘量用你遵循的方法向我證明了,被這樣打倒的那個人是個可惡之極的魔鬼。但是,當事情既可能是真的,也可能難以置信的時候,我要申明,對他實施這樣的一個計劃,其策劃者及領導者在我眼中,要比他本人更可惡。 當然,你的證據很有力。但是,在我看來,說這種有力已達到罪證昭彰的地步,是錯誤的。因為無論是輕罪,還是重罪,罪行顯然與否根本上取決於一項檢驗。而在這裡,人們精心地迴避了這一檢驗,太精心了,所以這種略去肯定有什麼重要的動機是人們要向我們隱瞞的。要了解這個動機卻很重要。不過我承認,而且我不能再反覆說了,這些證據很令我驚異。如果我沒有找到在我看來會使這些證據失效的其他毛病的話,說不定這些證據也能動搖我的看法。 第一個毛病就在這些證據的有力和這些證據來自多方面上。這一切從司法部門規定的司法程序來說,在我看來似乎非常好。但是,就個人而言,更糟糕的是,就朋友而言,他們費這麼大的勁,花這麼多的錢,花這麼多的時間去收集這麼多的信息和證據,賦予信息、證據這麼大的力量而沒有受到任何義務的驅使,那他們肯定是受到某種非常強烈的偏見或成見的驅使。他們越是要頑固地隱瞞這種情感,就越使我懷疑這種情感會產生什麼結果。 我在這些駁不倒的證據里找到的另一個毛病,就是它們證明的事過多,它們證明了一些從自然規律上來說不可能存在的事。這就相當於向我證明聖跡,可你知道,我是不相信聖跡的。在所有這一切當中,有眾多的荒謬之處,雖然這些荒謬的東西也有證據,但是照我的思想,是無法接受的。人們對這些地方的解釋,據你向我保證,所有的人都覺得很清楚,但在我眼中,依然是荒謬的,而且更加可笑。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似乎已經叫讓—雅克背上了罪名,就像你們那些神學家讓他們的學說背上了教義條文一樣。雖然說服的好處是能加以肯定,但是他們受到了輕易地讓人相信一切的誘惑。偏見使他們變得盲目,他們在事實上加上事實,罪名上加上罪名,毫不謹慎,毫無分寸。待他們最後終於發現這一切的不相容之後,想要彌補已為時過晚。他們為了要證明一切而花費的巨大心思同樣又迫使他們把一切都接受下來,否則就要完全摒棄。所以必須尋求千萬個靈活的東西以便儘量將那麼多的矛盾之處說圓了,整個這個工作的結果,就是在讓—雅克的名下產生了一個最虛幻、最荒誕的人,只有發高燒說胡話才能想像出來。 這些駁不倒的證據的第三個毛病,是在那麼神秘、那麼小心謹慎地來提出的方式上。為什麼要來這一套呢?真相不會這樣揀暗處,也不會這麼羞羞答答地向前走。這是一句法學箴言,從一個人不走直路,偏要走斜路、走暗道,就可推定此人有鬼。還有一句格言說,一個拒絕正常審判而且隱瞞其證據的人,就可以被推定乾的不是好事。這兩句箴言對於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的那一套真是太適宜了,以至於人們簡直要相信這就是特意針對那個人說的。這個人姓甚名誰我就不說了。如果在被告缺席的情況下,人們證明的事情從未按照規定得到證明,那麼那樣小心翼翼地避開被告所證明的事情對原告要比對被告更不利。僅僅通過這一點,被包上了一切秘密證據的控告就應該被推定為欺騙。 最後,整個這一套東西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論建立在謊言之上還是真理之上,這一套肯定能夠成功,不以這種方式,則以另一種方式。請你設想一下,不是這個讓—雅克,而是另一個人,真正的正人君子,他被孤立,被欺騙,受到背叛,孤單一人,被強大、狡猾、戴著面具、殘酷無情的敵手包圍,這些人在他周圍任意羅織陰謀詭計卻不會在任何一個人那裡遇到障礙,那麼你定會看到,落到一個邪惡有罪之人身上的事情也將絲毫無損地落在清白有德的人身上。不論是從證據的內容,還是從其形式,正因為這證明得過多,所以這一切什麼都證明不了。 先生,當幾何學家從證明到證明得到一個荒謬的結論的時候,雖然這個荒謬的結論已得到證明,但是他們不會接受,而是要返回原地。他們確信在他們的原理或思考之中,有什麼他們沒有發覺的不合邏輯的推論溜了進來。找不到這個,他們不會停下來。如果他們發現不了這個,他們會把他們所謂的證明留在那裡,而走另一條路去找到他們尋找的真理。他們確信真理是絕對不接受謬誤的。 法國人: 為了避免所謂的謬誤,你掉進了另一個謬誤,這個謬誤不說它更大的話,至少更使人反感,難道你一點沒發覺麼?你為一個人辯解,譴責這個人令你不快,但是你不顧整個民族。我怎麼說呢,是整個一代人。你把這一代人當成了一代騙子。因為歸根到底,一切都很和諧,整個公眾,所有的人,毫無例外,全都同意那個計劃,但是這個計劃在你看來卻是那樣應受指責。萬事俱備,就要實行這個計劃了,沒有一個人不贊成,沒有一個人走漏一點風聲而使計劃失敗,沒有一個人給被告一點點暗示、一點點消息能讓被告準備好自我辯護,對於人們隨心所欲要壓垮他的重負,他沒能從任何人的嘴裡問出一句能弄明白的話。一切都迫不及待地加強人們將他包圍的迷霧,人們不知道每個人還能更起勁地幹什麼,是在他背後對他詆毀、誣衊,還是當著他的面對他進行挖苦嘲弄。所以從你的論據里必須得到的結論就是,在眼前的整整一代人中,沒有一個正直的人,沒有一個真理之友。這個結論,你同意嗎? 盧梭: 但願並非如此!即使我想同意,也不會針對你。你一向剛直不阿,又發自內心的公正,我是了解的。但是,成見與偏見對最善良的心會起什麼作用,錯覺有時是多麼難免,我也了解。你的異議在我看來是有理有據的。其實在你這麼提出來之前,這個想法早已在我頭腦中出現過。在我看來要駁倒它比讓它站住腳更容易,至少大概它既叫你也叫我為難。因為,歸根結底,公眾不全是由惡人和騙子組成,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對一個人背信棄義,但公眾也更不是毫無例外地由做好事,寬厚仁慈,全無妒忌、貪婪、仇恨和鬼心眼的人組成。這幾種毛病難道在大地上已經那麼徹底滅絕以至於在任何人的心裡都沒有剩下小小的種芽了麼?然而如果說人們針對讓—雅克那麼忠實地執行那一整套的密謀和背後搗鬼只不過是做好事和發慈悲的話,那還真得這樣相信。咱們且把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放在一邊吧!他們全都是心靈高尚的人,你對於他們對讓—雅克的溫情脈脈的慈悲為懷又十分讚賞。你親口對我說過,這個讓—雅克在各個國度都有大量的勁敵,這些人肯定不會讓他日子過得舒服而溫馨。在這一大群人里,所有的人都同意饒了他們憎惡的一個惡棍,不要叫他惴惴不安,饒了他們討厭之極的一個偽君子,不要叫他感到羞恥,你想這可能嗎?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至少為了享受一下叫他難堪的快樂,會受到誘惑將人們關於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他,你想這可能嗎?這一切相互配合,就必然會出現這樣的情形:所有人都勝過天使般地忍耐他在巴黎市中心向迫害他的人挑釁,用相當難聽的詞語稱呼那些糾纏他的人,傲慢地對他們說:「你們這些背信者,大聲說吧!我在這裡!你們要說什麼?」面對這些刺激人的斥責,在這一大群人里,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忍耐能力沒有一時一刻拋棄一個人。所有的人對於他發出的責備都無動於衷,他們為了對他好,就忍氣吞聲了。而且害怕讓他有一點點難受,他們任由他懷著蔑視對待他們,因為他們始終保持沉默,這種蔑視也就越來越得到默許。這種溫和,這種品德高尚,普遍地驅動著他的所有敵手,沒有一個人在哪個時刻揭穿這種普遍的寬容和善良,你總得同意,在這個生來就不太愛別人的一代人當中,這種忍受和寬宏大量合二而一至少與搞陰謀詭計同樣叫人吃驚吧!而你是否認對陰謀詭計的猜測的。 要解開這些難題,依我看,應該到某種中間狀態中去尋找。這種中間狀態推測,這整個一代人既沒有天使般的美德,也沒有魔鬼般的陰險,而是人心中的某種天性,通過為達此目的而巧妙安排的手段,產生出一律的效果。但是,在我自己的觀察在這方面向我提供某些合理的解釋之前,請允許我向你提一個與此相關的問題。這個問題就是:假設經過細緻、不偏不倚的調查證明讓—雅克非但不是你認為的地獄般的靈魂和魔鬼,而恰恰相反,是一個單純、多愁善感、善良的人,就連那麼不公正對待他的人也普遍承認他是無辜的,他的無辜會迫使你還他以敬重,也迫使你因為對他抱著那麼令人難以忍受的看法而自責,這時請你深入你的靈魂深處,告訴我,這一變化會怎樣觸動你? 法國人: 你可以肯定,一定是很厲害的!我感到,到那時,我在敬重他、還他以公正的同時,可能會因為我的過錯而比現在因為他的罪行恨他而更加仇恨他。我永遠不會因為我對他不公平而原諒他。我為這種心態而自責,我為此感到臉紅。但我感到內心深處的這種狀態是自己擋不住的。 盧梭: 你真是本色、爽直的人,我對你沒有更多的要求了!我記下了這一招認,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我會再次讓你回憶起這一點。眼下,讓你對此加以考慮,對我就足夠了。此外,請你為這種心態而自慰吧,它只不過是自尊心最最自然的一種擴展而已。這種心態是你和所有讓—雅克的審判官共有的,區別就在於,你可能是唯一勇敢而直爽地承認這一點的人。 至於我嘛,為了克服這麼多的障礙來決定我的判斷,我需要由自己來進行澄清和觀察。只有到那時我才能充滿信任地向你坦承我的想法。必須首先從看望讓—雅克開始,這一點,我是完全下定了決心的。 法國人: 啊!啊!你看你最後還是回到我的建議上去了吧?你不是已經那麼不屑地拒絕我的建議了麼?你現在已經準備好要去接近這個人了?在他與你之間,地球的直徑恐怕都是個太短的距離吧? 盧梭: 接近?不,我永遠都不會去接近你給我描繪的那個惡棍,我要去接近的,是我設身處地設想的那個被歪曲了的人。我去找一個令人厭惡的惡棍,目的是糾纏他,窺視他,欺騙他,這種壞事是永遠都不會與我的心挨邊的。但是,在這個所謂的惡棍是否可能根本就是一個倒霉的正直人、最陰險惡毒的陰謀的受害者的懷疑之中,我去親自審視一下我該怎麼想,這是一個正直的心靈所能強加給自己的最美好的一項任務。我懷著對自己的敬重和滿意去從事這項高尚的研究,如果懷著與此相反的動機去從事這項研究,那我就會滿心悔恨和羞慚了。 法國人: 很好。但是在這麼多證據當中你還保留著懷疑,懷著這種懷疑的心理,你怎麼做才能馴服這頭幾乎無法接近的大熊呢?肯定你得從阿諛奉承開始,可你對這些又懷著深深的厭惡。其實如果你用這種方法能比別人得到更大的成功,那就已經很幸運了。那些人在他面前毫無節制、毫無顧忌地道盡了甜言蜜語,結果只招來他的粗暴對待和蔑視。 盧梭: 他有錯麼?讓我們說句直爽話吧!如果用這種方法就能輕易將這個人拿下,那麼只從這一點,對他也就可以下半個結論了。聽了你給我講的人們對他使用的那一套以後,對於他十分輕蔑地推開大部分接近他的人,我是不大感到驚訝的。而那些人因此責備他戒心太重也是大錯特錯。因為戒心就意味著懷疑。他對這些人不會有什麼懷疑。他看到了人群中人家用什麼目光看他,這種目光逃不過他自己的目光,他應該從這些人對他的殷勤里輕易地看透他們的動機,對這些虛情假意地拍馬屁的人,他還能怎麼想呢?他應該看得很清楚,這些人的意圖既不是真心與他交朋友,甚至也不是想研究他、了解他,而僅僅是為了騙他。對我來說,我既沒必要欺騙他,也沒想要欺騙他,我根本不想採用那些抱著這種企圖去接近他的人所採用的那些假惺惺的做法。我絲毫不會向他隱瞞我的意圖。如果他對此產生警覺,我的研究就算拉倒,我在他身邊也就再無事可做。 法國人: 要讓人將你和那些懷著惡意接近他的人區分開來,可能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你根本沒有辦法與他敞開心扉談話,向他申明你的真正動機。如果你仍然信任我,請你記住,你對於他的罪惡行徑以及他的可怕性格所知道的一切,他永遠都不應該知道。這是一個不能泄露的秘密。你在他身邊時,這個秘密也應該永遠藏在你的心裡。如果他發現你有保留,他也會如法炮製。而且由於這一點,他會對你保持警覺,他只會讓人看到他希望人們看到的一面,而不是他真正的樣子。 盧梭: 所有每天接近他的人,並沒有使他產生更多的信任,而他們全都看到了他,而且如你所說,還看得那麼清楚,完全是如你給我描繪的那樣,為什麼你願意設想只有我一個人是睜眼瞎呢?如果說當人們觀察時,雖然他很提防、很虛偽,雖然他努力隱藏自己的真面目,他卻是那麼容易了解和看透,那為什麼我心中充滿了欣賞他的強烈願望,我反倒是唯一的無法達到目的的人呢?尤其是我懷著那麼希望得知真相的心態,除了得知真相沒有其他任何興趣。他們肯定已經事先對他有了評價,而且對這種審視不加任何懷疑,他們見到的他正是他們希望看到的他,這難道令人驚異嗎?而我,我的懷疑不會使我漫不經心,而是使我更加謹慎。我尋求的不是看到我想像的他,而是看到他確實是怎樣的他。 法國人: 那好!你難道不是也有你的想法麼?我確信,你非常希望他是無辜的。你會和他們一樣,只是方向相反,你在他身上將會看到你尋找的東西。 盧梭: 情況很不一樣。是的,我非常希望他是無辜的,而且是衷心地希望如此。如果我在他身上找到我尋找的東西,肯定我會很高興。但是如果我在他身上找到的不是我尋找的東西,我以為他是個正直的人,但是我弄錯了,那對我也會是最大的不幸。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並不處於這種追求真相的心態之中。我看到他們的計劃是他們不願意放棄的原來就有的大業,他們不受到懲罰是不會放棄這件大業的。到那時,他們使他飽受的羞辱會完全飛濺起來落到他們自己頭上,他們甚至躲不開公眾的控訴。所以,不論是為了他們的人身安全,還是為了他們良心的平靜,只把他看成一個惡棍對他們來說就太重要了,以致他們自己和他們的人再也看不到其他東西了。 法國人: 可是,歸根到底,對於你感到那麼震驚的證據,難道你能設想出、想像出什麼站得住腳的抗辯麼?你將看到的或者認為看到的一切,難道能摧毀這些證據麼?假設在理性、良知和所有的人都向你指出是一個惡棍的地方,你找到的是一個正直的人,那結果又如何呢?是你的眼睛欺騙了你,還是整個人類,除了你一個人之外,全都沒有辨別力呢?這兩種假設中,哪一種在你看來最自然,到最後你會堅持哪一種呢? 盧梭: 兩種我都不堅持,而且這種非此即彼對我並非像對你那樣必要。還有另外一種更自然的解釋可以解決許多難題。這就是假設有一個聯盟,其目標就是對讓—雅克進行誣衊、中傷,為此他們千方百計地孤立他。我剛才說什麼?假設?不論這個聯盟組成的動機是什麼,它確實是存在的。根據你自己的報告,這個聯盟似乎還是世界性的。它至少很龐大,很有力量,人數眾多。他們聯合行動,而且對於沒加入的人特別是他們攻擊對象的那個倒霉蛋,他們的行動絕對保密。這個倒霉蛋,為了保護自己,既沒有外援,也沒有朋友,也沒有依靠,也沒有人給他支招,也沒有信息。周圍只有陷阱、謊言、背叛、陰謀。他絕對是孤身一人,勢單力薄,他也不該指望這人世間會有誰來幫助他、援救他。自人類存在以來,如此奇異的處境是獨一無二的。 為了完好地判斷處於這一處境中的那個人以及與其有關的一切,人類判斷所依據的普通方式再也不夠用了。無論如何,被告是可以說話,是可以自我辯護的。我可能必須有不同尋常的把握才能相信,在還他這一自由的同時,也將必要的信息、工具和手段給了他,以便能讓他自己來證明他是否無辜。因為,歸根結底,雖然他被控以不實之罪,如果他對為他羅織的全部陰謀、將他包圍的全部陷阱均一無所知,如果他能找到的僅有的辯護人裝作對他懷有熱情而實際上他們是被選定來背叛他的,如果證人本來可以為他作證卻閉口不言,如果說話的人被別人爭取過去要讓他背負罪名,如果有人製造假文件來給他抹黑,如果有人將能為他正名的文件隱藏起來或者毀掉,那麼,面對著一百個偽證,他說「不是」是沒有用的,因為人家讓這一百個偽證說「是」。面對著一致的肯定,他的否定是無效的,而且在人們眼中,他並不因此就沒有承認他實際上並不曾犯下的罪。根據事情的正常規律,這種否認根本沒有同樣的力量,因為人們沒給被告以一切可能的手段來自我辯護,來戳穿偽證,來指認欺騙。人們事先並未推測到有一個可惡的聯盟。這是一個數人的聯盟,目的是搞垮一個人。在這裡,這個聯盟確實存在,沒有什麼比這更確實了,你也親口將此事告訴了我。只憑這一點,被告為自己辯護所具有的一切優勢,對這個人來說,就已全部被剝奪。但是原告在剝奪他這些的同時,又可以反過來用這些優勢來對付他本人。他完全是受他們的擺布。這些人成了絕對主人,想怎麼確定事實就怎麼確定事實,不需要擔心任何矛盾。他們成了審定他們自己的文件是否有效的僅有的法官。他們的證人確信,既不會有人來與他們對質,也不會被人弄得難堪,更不會受到懲罰,於是放心大膽撒起謊來,而不擔心任何不良後果。他們確信給他安上罪名時,他們有大人物的保護,有醫生的支持,有文人的贊同,有公眾的喜愛。他們確信,如果為他辯護,自己就要完蛋。先生,這就是為什麼自從這個聯盟形成以來在聯盟頭目的領導下作出的所有針對他的證詞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威信的原故。如果是在此以前的,——我懷疑有以前的——,我也要在仔細研究是否既沒有造假也沒有日期倒填之後,尤其是要在聽取了被告的答辯之後才會採納。 例如,為了判斷他在威尼斯的作為,我不會愚蠢地認為,查問人們對此之所言及今日人們所證明的那些東西就完了。我要去詢問,在威尼斯、在法院、在御前大臣那裡已經被證明和承認的事情,詢問所有那些在舒瓦瑟爾公爵大臣之前、在貝尼斯修道院院長在威尼斯的外交使團之前、在勒布隆領事到巴黎旅行之前知道這件事的人,了解在這些人中已經被證明和承認的事情。事情發生以來人們的想法越是與人們當時的想法不同,我越要更好地研究這麼晚這麼不同尋常的變化其原因是什麼。同樣,要對他在音樂方面的剽竊作出判定,我要找的人既不會是達朗貝爾先生,也不會是他的幫凶,更不會是你們那些大人先生們。我要在當地通過沒有嫌疑的人,也就是說不是他們的熟人,去研究是否有真實的證據,可以證明這些著作在讓—雅克說是自己的著作之前就已經存在。 這就是良知迫使我要遵循的步驟,以便核實自從陰謀形成以來人們不斷加給他的罪行、剽竊和各種各樣的責難,我以前對這些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察覺到。只要我無法進行這種核實,想向我提供多少證據就能提供多少證據,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對這些證據,我無法作出任何抗辯,對我的思想也不會產生任何說服力。 要想準確知道,對你說的所謂罪惡昭彰我能相信多少,我就必須清楚知道,整整一代人結成聯盟反對一個完全孤立的人,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以向自己證明對於這個人他們想證明的一切,特別是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隱藏起來,不叫他知道這種方式。當沒有一個人來反對他們的陰謀,沒有任何東西來阻擋和制止他們不可見人的運作時,通過使用大量的時間、詭計和金錢,有什麼是權勢和陰謀所戰勝不了的呢?如果所有操縱這事的人,或通過權,或通過勢,或通過輿論,全都協力齊心,用他根本無法看透其秘密的暗中手法去矇騙他,人們難道還不能想欺騙公眾到什麼程度就欺騙到什麼程度嗎?當人們以為這些人並不相識,他們卻相互步調一致,在歐洲的兩端,這些聰明的騙子在某一個巧妙而又有權有勢的陰謀家領導之下在同一條戰線上作戰,使用的是同樣的語言,對一個被他們剝奪了聲音、雙眼和雙手、捆住了手腳交給他的對手讓他們為所欲為的人,用同樣的面貌來描述他,誰又能確定這些一向強大、人數眾多、團結一致幹壞事的陰謀家們能夠蒙蔽人們的視線到什麼程度呢?說你的那些大人先生們不是此等人士,而是正如他們向所有的人叫嚷的那樣,是他的朋友,說他們將自己的保護人在泥沼中弄得窒息,這樣做無非是發自善心,出自寬宏大量,出於對他的憐憫。算了吧!我根本不想聽他們在這裡搶占這些新的美德。但是從你自己的講述中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那就是有一個聯盟。從我的判斷方式來看,只要存在一個聯盟,為了判斷它帶來的證據,人們就不應該遵循一般的規則,而應該確立更嚴格的規則,以便確保這個聯盟不要濫用他們異口同聲的巨大優勢,而且由此將這個優勢強加於人。他們肯定會這麼做的。現在,相反,我看到的是一切都在這些人之間進行,他們相互之間毫無抵抗、毫無矛盾地證明他們輕而易舉便相信的事情,然後又把他們的一致當作是新的證據提交給那些他們希望說服使之贊同他們的情感的人,根本不接受被告答辯這一不可或缺的考驗,人們精心地剝奪了他對罪狀、控告人、證據甚至這個聯盟的知曉權。這麼幹,比宗教裁判所的裁判官還要壞一百倍:在宗教裁判所里,如果要迫使被監禁者自己認罪,至少不拒絕聽他說話,不阻攔他發言,不向他隱瞞他被控告了這一事實,而且只在聽取了他的發言之後才對他進行判決。宗教裁判所的裁判官同意被告自我辯護,如果他能夠自我辯護的話。但是,我們這裡,人們不希望被告能夠為自己辯護。 這一解釋是從你本人向我陳述的事實中引申出來的,它應該使你感覺到:公眾雖然不是沒有良知,但是受到千百種幻象的誘惑,對於一個歸根結底他們並無多少興趣的人,一個其與眾不同之處引起他們虛榮反感的人,一般來說,他們希望證明其有罪而不是無辜從而墮入錯誤之中。這錯誤並非故意,而且幾乎是可以原諒的。也應該使你感到:也是對這個人,如果懷著更真誠的興趣,更多些關切,要親自研究一下他,人們可能也可以對他產生與所有的人都不同的看法。也並非不得不得出結論說:公眾是在胡言亂語,或者人們受了自己眼睛的欺騙。可憐的托美思河的小癩子被捆綁在缸底,只有頭露在水上,頭上滿是蘆葦和水草。當人們將他當作水中妖魔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去展示的時候,看客們難道不是荒謬地真把他當成怪物了麼?因為他們不知道人們不許他說話。如果他想叫喊,說他不是水中妖魔,一條暗藏的繩子偷偷一拉,他立刻就沉下去了。假設看客當中有一個人更細心,窺出了這個機關並由此而猜測出了其餘的一切,他會向他們大喊一聲:「有人在騙你們,這個所謂的魔鬼是個人!」難道不會有人為這一呼喊感到受到冒犯而大動肝火,就好比是有人責備他們全是精神失常或失去理智一樣嗎?公眾只看到事情的表象,為表象所蒙蔽,是值得原諒的。但自稱比公眾聰明的人,也犯同樣的錯誤,則是不可原諒的。 不管我向你提出的理由怎麼樣,我覺得即使不依賴這些理由,我也足夠有資格對於任何人都不覺得可疑的事產生懷疑。在我心中有比你所有的證據都更有力的見證,證明你給我描繪的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至少他不在你看見他的地方。讓—雅克的祖國也是我的祖國,他唯一的祖國足以向我保證,根本沒有這個人。在這個國度里,從來沒有出生過這類人。無論是在新教的國度里還是在共和國里,都沒見過這類人。他被控犯下的罪行是奴隸的罪行,這些人從未接近過自由的靈魂。而在我們的國度里,人們從未見過類似的人。我需要比你向我提供的證據更多的證據,才能讓我心服口服,說在日內瓦能出生一個投毒犯。 我對你說了,為什麼你的那些證據,不論在你看來是多麼顯而易見,對我卻沒有說服力。而我既沒有也不可能有必需的材料足以判斷這些證據虛假到什麼程度,足以讓我通過貌似真相的假象作以上的想法。但是我還得向你承認,這些證據雖然不能說服我,卻使我感到擔心,使我有些動搖。有時,我也抵擋不住。當然,我衷心希望這些證據是假的,這些證據使之成為魔鬼的那個人不是一個魔鬼。但我更希望在這一找尋中不要迷失方向,不要任我的個人好惡將我誘惑。在這樣的處境 中我能做什麼才能達到——如果可能的話——去偽存真,那就是要在這個事件中擯棄全部人間強權,擯棄一切依賴他人見證的證據,只根據我親眼能夠見到的和自己了解的來作出定奪。如果讓—雅克確如你那些大人先生們所描繪的那樣,如果所有接近過他的人都輕易地認出了他確實如此,那我也不會比他們更倒霉。因為對這件事的研究我不會減少關切,降低幹勁,缺少誠意,而一個如此頑劣、如此畸形、如此墮落的人,只要稍加觀察,也確實應該很容易看透。所以我堅持我的決心,要親自審視這個人,要根據我對他的一切所見來對他作出判斷,而不是用我心中不可告人的欲望,更不會用別人的演繹,而是通過我能得到的良知和判斷能力的尺度來衡量。在這一點上,不參考任何人的權威說法。我可能會搞錯,因為我是人。但是在盡了一切努力以避免發生這種事之後,如果還是發生了這種事,那我也會成為令人安慰的見證,證明無論是我的熱情還是我的主觀願望都壓根兒沒有給我的錯誤幫忙。保證不犯錯誤,並非取決於我。這就是我的決心。現在,請你給我實施這一決定和接近這個人的辦法吧!因為據你對我之所言,接近他並非易事。 法國人: 特別是對於你。因為你對僅有的能為你打開他的心扉的那些辦法都很鄙視。我再重複一次,這些辦法就是用巧計、曲意奉承、堅持不懈的糾纏,鑽到他的身邊,不斷地拍他的馬屁,百般熱情地跟他談他的才華、他寫的著作甚至他的美德。因為在這件事上,謊言和虛假是善行。特別是「讚賞」 這個詞,對他有神奇的功效。而用在另一個意義上,則相當充分地表示出一個如此這般的魔鬼叫人產生的情感這個概念。我們這些大人先生們挖空心思想出來的這種詭譎的雙重理解,使得他們經常使用這個詞,讓—雅克對這個詞已很熟悉,他們跟他說話時使用這個詞也很方便 。如果這一切都不奏效的話,對他的冷淡接待也不要氣餒,對他粗暴的拒絕不要當回事。這時可以立刻過渡到另一個極端,對他訓斥、責備,用儘可能最傲慢的口氣,極力制服他。如果他對你說粗話,你一定要忍受,就當這是一個下流胚說的。受到一個下流胚的蔑視,人們是不會為此而感到難堪的。如果他把你趕出家門,你再去;如果他給你吃閉門羹,你就在那兒待著,直到家門再次打開,然後儘量鑽進去。一旦進了他的窩,你就在那安下身,好好歹歹待下去。如果他敢用暴力將你趕出門,那就再好不過了:因為這樣,你就可以滿世界大叫大嚷,說他殺害了抬舉他前去看望他的人。根據別人向我擔保的話,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鑽到他的身邊。你是不是要採取這種辦法的人呢? 盧梭: 可是你自己為什麼從來都不曾願意採取這種辦法呢? 法國人: 我嘛,我不需要見他以了解他、認識他呀!我通過他的所作所為了解他。這已足矣,甚至太多了。 盧梭: 那些對他的為人與你一樣態度明確的人,雖然如此,仍然與他常來常往,對他糾纏不斷,竭盡全力想跟他套近乎,你對這些人怎麼想? 法國人: 我對這個問題已經作答,看來你對那個答覆不滿意。 盧梭: 連你自己也不滿意,我也看出來了。所以我再次提出這個問題是有我的道理的。在這次談話中你對我說的話,幾乎全部都向我表明,你之所說並非據你自己所想。我從你這裡得知了別人的情感,是否我將永遠不會得知你自己的想法了呢?我看出來,你假裝定出一些準則,其實要你接受這些準則,你恐怕是很痛心的。你跟我更直截了當地說說吧! 法國人: 請你聽著:我不喜歡讓—雅克,但我更憎恨不公,更憎恨背信棄義。你對我說了一些事,使我很震驚,我想考慮考慮。你原來拒絕見這個倒霉蛋,現在你下定決心要見他。我從來拒絕閱讀他的著作,現在我也跟你一樣改了主意,理由很明顯。你去見那個人,我去讀他的書。這事做完了,咱們再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