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評判讓-雅克 · 關於本作品的主旨與形式
我曾不止一次地說過,人們將他們對我的看法賦予我的同時代人,如果人們對另一個人也持此種看法,並將此種看法賦予我,那麼,我絕對不會像他們對待我那樣來對待這個人。這一提法,所有的人對之都十分無所謂,我沒有看見哪一個人表現出一點點好奇心,想知道到底我的行為與他人之行為在哪一點上不同,我的理由又是什麼。於是我得出結論說,公眾自己十分確信,他們對待我已經公正誠實至極了,因此他們很自信,在上述我的假設中,我不仿效他們,自然是大錯特錯了。從他們的自信中,我甚至相信看到某種不屑一顧的高傲,而這種高傲只能源自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對他們的引導者及他們自己的美德的高度評價。對我來說,這一切都裹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謎團,與我的理性思考無法協調,這促使我將它一一道出,以便哪位有憐憫之心愿意叫我迷途知返的人給我作出答覆。因為,如果我有錯的話,在這個問題上我的錯就不是無關緊要、無足輕重的。它迫使我對所有我周圍的人都產生負面的看法。對他們不公平、對他們忘恩負義遠非我的意願,所以,誰能讓我迷途知返,讓我回到更正確的判斷上去,誰就能在我心中以感恩替代憤怒,給我指出我有責任如此這般,就會使我感覺敏銳,知恩圖報。不過,這倒不是讓我拿起筆來的唯一動機。另一動機更為重要,而且也同樣正當,人們將會在本作品中感覺得到。但是,對那些給我下了斷語的人,那些一直拒絕還我公正,而且下定決心永遠拒絕還我公正的人,我是否還希望甚至多少還懷著願望要最終從他們那裡得到公正呢?不,我要斷言申明,這再也不會列入我的寫作動機之中了。
在我想完成這項大事的時候,我看到自己處於很莫名其妙的尷尬之中!但這並不是要找到為我的情感辯護的理由,而是要設想出相反的理由來,在我看不到任何公正的地方,要把某些做法設定在貌似公正的基礎之上。但是,我看到整個巴黎、整個法蘭西、整個歐洲對待我都懷著對一些行為、道德準則極大的自信,而這些準則對我而言又是那樣新奇,那樣令人難以想像,我又無法設想這種全體一致沒有任何合情合理的根據或至少表面看上去合情合理的根據,無法設想整整一代人都一致想要心甘情願地扼殺全部天生的理性,要侵犯法律的全部法則、侵犯理性的全部規則,而又沒有目標、沒有利害關係、沒有託詞,只是為了滿足某種心血來潮的念頭,我甚至看不透這心血來潮的目的和時機。
沉默掩蓋著謎團。十五年來 ,人們小心翼翼地向我隱藏著這謎團,而且神奇地得到了成功,我也不去形容它的性質。這深深的、普遍的、與這謎團一樣無法想像的、可怕的、嚇人的沉默並沒有讓我抓住絲毫概念,能使我對這些莫名其妙的安排看個明白。我出於各種原因被置於我如今的境地之中,卻未能夠形成任何明確概念以解釋我的遭遇,使我能夠相信我已辨清了真相。有時,一些強有力的跡象使我認為我已經發現了陰謀的目標、始作俑者及其背景,但是我看到從這些假設中又生出來無數的荒謬,這些荒謬之處很快又迫使我放棄了這些假設。而且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代替這些假設的另外的全部假設,亦未能更好地經受住最細小的推敲。
然而,為了不對憑空想像之敵開戰,為了不侮辱整整一代人,必須從所有的人都同意並且遵循的做法當中去設想一些理由。為了尋找一些理由,為了想像出一些能蠱惑大眾的理由,我真是不惜一切。但是,我沒有找到任何能產生此種功效的東西。之所以如此,蒼天給我作證,這既不是不夠堅韌的過錯,也不是努力不夠的過錯,而且我認真仔細地匯集了我的理解力為此能向我提供的所有想法。我的一切努力均未達到能令我滿意的任何效果,我於是打定了唯一還剩下的可以打定的主意以便解釋我的行為:這就是,既然無法從我不知曉也無法理解的特殊動機出發去思考,那我就從能把所有的動機都匯集起來的一個普通的假設去思考:那就是在所有可能的假設中,選上最壞的假設給我自己,選上最好的假設給我的對手,而且在這個處境中,盡我最大的可能將其對準以我為目標的勾當,對準我隱約瞥見的舉止,對準我這裡那裡得以抓住的神秘話語,而且研究一下他們的什麼行為會是最說得出道理的、最正確的。窮盡所有能對他們說的好話,是我找到他們到底要說什麼的唯一方法。這正是我極力做的,而且將我能找到的一切站得住腳的理由和冠冕堂皇的論據都放在他們一邊,把一切能想像得出來的罪名全放在我的肩上。但是,我得承認,儘管如此,我仍然常常為我被迫加在他們身上的道理而臉紅。如果我能找到更好的理由,我一定會全心全意地、竭盡全力地使用上。但是我肯定,這些理由沒有一個能夠經受得住我的答辯。正因為如此,我做上述的事情也會不費力氣。因為我的答辯是直接源出於正義的首要原則,源出於良知的首要元素,而且這些答辯適用於我這一類的處境中的任何情況。
在我看來,對話這種形式最適合於討論正還是誤,所以我選擇了這種形式。公眾曾經認為取消我的姓氏是恰當的,他們也很高興將我壓縮成我的受洗名 。但在這些談話中,我大膽地繼續使用我的姓氏,同時遵循他們的範例用我的受洗名來稱呼我,作為第三者。我把「一個法國人」當作我的另一個談話對象。這樣稱呼他,我只是很客氣很誠實而已,因為我並沒有將他當成我很不贊成的行為的一個幫凶。即使叫他扮演一個他的整個民族都迫不及待地要在對我的問題上扮演的角色,我恐怕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合情理。我甚至還殷切地讓他回到更符合情理的一些情感上來,而我在他的任何同胞身上都不曾看到這種情感。我搬上舞台的這個人,如果在他的國度里能有許許多多的人效仿他的言行,那麼對我就實在是大幸,對他自己的國家也足夠體面了。如果有時我叫他道出一些荒謬的論點,我也要誠懇地申明,我這也是情不自禁,而且我確信我可以和整個法蘭西打賭,它絕對找不出更站得住的論點以允許那些對付我的莫名其妙的做法,而它卻以此為榮。
我要說的話是那麼明白,而且我對此又是那樣深信不疑,因此,我對本作品的冗長、重複、空洞之處以及雜亂無章不能不感到相當驚異。在另一個人的筆下會使之生動鮮活而且鋒芒畢露的東西,正是使之在我的筆下變得不冷不熱而且軟弱無力的東西。因為說的是我自己,事關的是我自己,為我自己的利害,我再也找不到那種激情和勇猛,只有為了他人,一個高貴的心靈才能被這些情感激發起來。為自己辯護這種屈辱的角色,我是太力不勝任了,也與我喜歡肩負、激勵我的情感太不相稱。諸位不久也會感覺到,這也不是我想在本書中扮演的角色。但是在我審視公眾對我的言行時,我又不能不站在他人最可惡而又最殘忍的立場上觀察我自己。我必須去收拾那些叫人傷心、令人撕心裂肺的看法,苦澀的令人義憤填膺的回憶,與我的心靈最不相適應的情感。這部作品的寫作經常停頓,每當什麼新的侮辱迫使我厭惡不已,使我想再加一把勁以繼續本作品的創作時,我都處於這種痛苦和憂傷的狀態之中 。因為我無法忍受持續地幹這樣痛苦的活計,所以我只是在一段一段很短暫的時刻中從事寫作,一個想法來到腦海中,就將它寫下,並放在那裡;同樣的想法來到腦海中十次,就將它寫出十次,而從不記得前面已經寫了什麼,只是到了通讀全文時才發現此種情形。但是,下面我會說明,此時已為時過晚,任何改動均不可能了 。憤怒有時能激發天才的靈感,但是厭惡和心痛只會壓抑天才。讀了我的作品後,諸位會更清楚地意識到我在做這件艱難的工作時,正不得不時時處於這種心境之中。
另外一個難處使我感到寫這部作品十分累人,那就是被迫不斷地談論我自己,公正真實、既不褒也不貶地談論我自己。對於一個公眾將他應得的榮譽給予他的人來說,這不是難事,因為他可以因此而無所顧忌。他既可以保持沉默而不會使自己默默無聞,也可以直率地將眾人皆承認的他身上的優點歸於自己。但是,一個自感配受尊重和榮譽而公眾又任意歪曲貶損他的形象的人,他要用什麼語氣自己還自己以應得的公正呢?他應該用他當之無愧而又總是受到否認的讚美之辭談他自己嗎?他應該用他自感具有而所有的人都不願看到的優秀品質讚美自己嗎?如果踐踏真相,恐怕卑下多於自豪吧!那麼自我讚美,哪怕是以最苛刻的公正的方式,恐怕也是貶多於褒。而且相信用這種申明就能使人們迷途知返,恐怕也是對人們缺乏了解,因為他們正為這種誤解而洋洋得意呢!在這種情況下,保持高傲的、不屑一顧的沉默,更為恰當,也可能更符合我的性情愛好。但是,這樣又達不到我的目標。而為了達到我的目標,我就必須說出,如果我是另外一個人,我應該用怎樣的眼光來看我這樣一個人。我儘量公正地不偏不倚地履行如此艱難的一項義務,不觸犯公眾那令人難以置信的盲目,不自豪地讚美他們不承認的美德,不自責他們喜歡強加於我而我並沒有的惡行,而只是解釋清楚對於像我這樣的一個人,經過仔細研究以後,我會得到什麼結論。如果人們在我的描寫中感覺到克制和適度,也請他們不要以此作為我的一個優點。我必須聲明,為了能更體面得多地談我自己,我差的還就是更謙遜一些。
我看到這些對話過度冗長,曾數次力圖將其刪減,去除其常見的重複,使之更加有條理,更加連貫。但是,我受不了這種再一次的折磨。再次閱讀原稿,再次觸動我的傷痛,這種強烈的感覺抑制了此項工作要求的細心和專注。我什麼也記不住,無法將兩個句子拉近,無法對兩個說法加以比較。而當我強迫我的眼睛一行行讀下去的時候,我痛苦的心在呻吟,在嘆息。我作了多次努力,總是徒勞。此後我放棄了這項工作,我感到自己確實力不勝任。而且,既然無法做得更好,我只能局限於將這些不成形的雜記原樣照搬,而無法對它進行修改 。如果這些文字原樣不動,這件事仍要做,即使整個世界的利弊與此相系,我也不會做了。我甚至被迫放棄了許多比這裡的文字好得多也表述得更好的思想,原來我將這些東西分別寫在一些紙頁上,希望能很容易地將它們鑲嵌起來的。但是,我現在是這樣的沮喪,甚至使我無法承擔這一輕鬆的勞作。不管怎樣,我已經差不多把我要說的話說出來了:雖然它淹沒在雜亂無章和重複之中,但是它畢竟在這裡,聰明人自會從中找到它。而那些只想匆匆忙忙讀些令人愉悅的文字的人,那些在我的《懺悔錄》中只尋找這些也只找到了這些的人,那些不能為了正義和真理忍受一些辛勞和堅持全神貫注的人,他們最後就免了自己讀這本書的厭煩算了。我本來也沒想對他們說話,更談不上想極力取悅於他們。如果他們不讀這本書,我至少還可以免受一次最大的侮辱,那就是對我生活困境的描述會成為某些人的開心之物。
這部作品將有怎樣的命運?我會給它派怎樣的用場?我不知道。在我寫作本書的過程中,一種灰心喪氣的感覺從未離開過我。而這種不確定性又使我這種氣餒的感覺更加強烈。本書寫作剛一開始,擺布我的人便已經知曉此事。在我的處境中,我沒有任何辦法阻止本作品或遲或早落入他們手中 。如果這樣,按照事情的自然發展,我吃的一切苦頭便是徒勞的了。不論這些紙頁落入何人手中,如果在閱讀這些文字的人當中,可能還有一位長著人心的人,那我就知足了。我對人類的蔑視永遠不會過分到以為在人類中竟會找不到一個可以信任和指望的人這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