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三十六信 十二月六日夜

郭沫若 《落葉》
從昨天起一連接到了三封信,今天清早和晚上便接到兩次,在未開信之前我先感著不安。讀了之後,覺得我的哥哥是太殷勤便愈見不安了。但是我知道你的身體好,你在用功,我也很安慰。我也是比從前健康地勞動著在,請你卸念,試驗近了,就好象我自己在受著不得不受的突然而來的試驗一樣,我真是放不下心來。萬一你的成績一不好時,這都是我的不是呢。假使不幸有那樣的事情,我不知該怎樣向我哥哥謝罪。哥哥,你請不要使我嘗著這樣的悲哀罷! 哥哥,你的英文詩《影和夢》真是美。 哥哥很是一位思想家兼文學家,有暇的時候請你務必作些來寄給我看罷。我能夠得你這樣待我,我是怎樣地歡喜喲。 我在從前也曾從事於創作,但是現在我時間也沒有,思想也沒有,我是不成功的了。 從前我做過一篇夢的詩劇,我敘述一位殘廢的乞兒在朔風凜冽的冬夜橫身在橋下的枯草上,但他所夢的卻是華美的王宮。從這夢裡醒到現實來,這乞丐對於紛華的塵世所起的解悟的嘲笑和超越的情懷,我細細地詠嘆了一遍。我讀了哥哥的詩,約略地又回憶了起來。 到了現在是什麼也不成功了。認真想起來,世上的一切真沒有一樣不是夢影呢。 哥哥,你千切不要找房子,我心裡覺得不安終不能去。不怕我就想去得要命,但我不去恐怕要於我哥哥有益或者於我們兩人都有益呢。假使一有錯誤,或者一招了世人的誤解,我倒不要緊,我哥哥今後還不得不過六年的學生生活,要使一下鑄出一個終生的大錯時,怎麼好呢?我這樣想那樣想地,覺得凡書都不能如意也是當然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心不也是不能如意的嗎? 並且在兩個月之內我也不能離開這兒。這原因是前月我和另外一位女友破壞了一件重要的器具,這器具是很高貴的,並且說是在日本也買不出來。我本是出於不注意,但是錯誤了也沒有法子。所以我受了兩個月無報酬地勞動的處罰。總之春天不久便會到了,稍稍溫暖了我定要離開這兒,或者是我往哥哥那兒去,或者是哥哥到我這兒來(春假的時候喲,三月末呢),都好。 哥哥,你成了耶穌教信徒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但是哥哥你要成為信徒,便不得不從一切的罪惡離開。過去的事情你要毫無遮飾地懺悔才行。一遮飾時便有貳心,這是最不好的呢! 總之你成了信徒是可恭賀的。 「袴子」短了些嗎?請恕我,下次做的時候再做長些。 我最愛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