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三十七信 十二月十二日
信真多謝你。另外沒有變故,你依然在用功,我真是欣喜。我也平安。
漸次地冷起來了,但是你那兒總還暖和罷?說到我的家鄉,那是已經早已成為美的銀世界了。在從前,遠遠的從前,生在那樣北方的雪國里的我,真是有不少的追憶。但是那雪,那雪,那在這東京,在你那兒都怕很少罷?到了冬天時,美的朝日照著前夜裡積下的銀世界時,我們在清早的家庭的禮拜里或者學校的寄宿舍的集會裡,總愛唱著:「主喲,寄居我的心……請把我這受污穢染了的身軀,潔化來比雪還要白淨……」的歌,又祈禱著淨化我們的身心比雪還要潔白。但是現在呀,我的心是黑的呢?赤的呢?我的心是再不能潔白了!
哥哥的殷勤的信我很感謝。我無論有怎樣辛苦的事情,我滿足著甘受了。
我把家裡的地址通知給你本來並沒有什麼,不過你那親切的心反而對於我的家族會給與以更大的悲哀和絕望呢。你說你要恢復我家族的幸福,我要說一句很失禮的話,那不是永遠不可能的嗎?一次釘過的釘痕,無論做出什麼事情,豈能恢復到未釘以前的昔日嗎,我望你熟思的便在這兒。我家裡的人都以為我還沒有失掉從前的目的在這兒勞動著的。都還預想著,以為我就背逆了兩親甘就這兒下賤的生活,我在這兒好生修養之後,我會捨棄一切,專為貧賤的遺失了的不幸的孤兒勞動的。我從前到這兒來的目的本是這樣呢,啊,但是,現在的我把這樣的目的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雖說我是還有這樣的自信:我這對於上帝所發誓過的目的在何時何地總會有實現的時機。……假使他們知道了我把我自己已經獻給了你的時候,是會怎樣憤怒的呢?我是永遠會被他們逼迫著把你離棄的呀!我怕會永遠坐在嚴厲的懺悔獄中過渡一生,我請你不要把我的事情通知我的家族罷!
我的心靈能夠恢復到未遇你以前,我家族的幸福或者能夠恢復,但是那樣既是不可能的,這樣也是不能辦到的事情呢。但是我也並沒有想恢復他們的幸福的心腸。我就不能回去,我的次妹在冬假是要回家的呢。就那樣他們便會滿足了的。兩親是望我得到更多的物質幸福才叫我回家,但是我是以為把一切拋棄了,真正地成為犧牲,為不幸的人作一生的勞動,這在精神上反轉是幸福的。他們的意思,我覺得只是苦呀,辛勞呀,那樣地終老一生是太可憐了,你回來罷。但是前回我父親來的時候,是有種種複雜的問題發生了的。我的父母都已有礙難謝絕的關係,而我太倔強了,毫沒有依從他們的意志竟至全然拒絕了。父親是生了氣的呢。因此,我的父親也受了些礙難。但是我想,現在怕一切都已經解決了罷。
他們關於我和你的事情還一點也不知道。假使是知道了時,他們會更生氣,更難過的呢。所以我請你永遠保守著沉默罷!假使有不能不說的時機到來了的時候,由我這一方面先說,我要盡力地不使他們憂慮,不使他們傷心。
哥哥,請你也好生熟思。你雖然不高興,但請聽從我的祈願罷。你請保守著沉默呀!不然,我會永遠被他們逼迫得把你離棄。
哥哥,我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女人喲!連我自己也不得不驚愕。請你,請你,請你恕我罷。
把器具破壞了真是出於無心的事情。我很匆忙地抱著走的時候,在轉角處碰著了對面走來的一個人。其實我們兩人都是出於無心呢。也不僅止我一個人呢。但我把哥哥給我的錢拿來賠償了,但還不夠,我只得自己定了兩個月的處分。其實我的一個月的報酬是很有限的呢,怎麼呢?因為我是並沒有當過護士的人,便連學也不曾學過,所以我和別的僅僅從小學畢業的人受著同等的待遇。不過我稍稍懂得一點外國話,並且於普通的科學上也稍稍有點經驗,因為這樣的原故是受著重視的,但是報酬是極少的呢。其實就是兩個月無報酬的勞動也還賠償不清,不過滿足了自己的自尊心罷了。說到報酬上來,倒真是蠢到盡頭,誰也不肯在這兒留連了。所以許多的人都向我說,另外盡有好的位置,為什麼定要到這兒來。她們部以為不可思議。知道我的心的人誰也沒有呢。在只是為物質而勞動的人看來,真正會以為無聊,但是在那時候本有一種崇高的目的堅固地在我心中植根著的呢。但是,現在呢?是稍稍變了。不過我為我哥哥的祖國而勞動怕也是一樣的罷。
G牧師也搬了家了,你就寫信去也定會打轉去的。請了,隨後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