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三十二信 十一月二十六日
此刻接到你的來信,我擔心著揭開來看了。哥哥,你怎麼會有這樣一種猜疑性呢?你到底為什麼事情那樣懊惱喲?我的信總是無禮亂暴的,我真是不好,請你容恕我罷。我是決不曾誤解過你呢,這是怎麼的呢?我竟到了不能把我哥哥當成客觀看待的地步,……我是時常看成自己一樣,有時放肆一回,有時又執拗一下,有時無端地生嗔,有時又談些蠢事,有時又象要把你吊著的一樣甘媚,我不是簡直就和狂人一樣了嗎?我自己這時時刻刻變化不定的心境,我時常是不假虛飾地寫給我的哥哥。我是這樣的愚人,就好象幼兒戀著慈母一樣,我也回到了三歲光景的幼兒了。雖然我明明知道是罪惡。不僅我自己,連使我哥哥也不能不為這樣的事情吃苦,真是我最痛心的事。
哥哥,一切的事情決不是你的罪惡,都是我的罪惡。我不知道是應該怎樣地向我哥哥謝罪呢,哥哥,請把以往的事情忘記了罷,請容恕我罷。
哥哥,你不知道是怎樣地後悔著的呢,你的心我也知道了。這樣的苦痛也因為我的原故才使你不能不飽嘗,我一想到我哥哥的心我是更加悲苦。哥哥,世人雖是說「雖悔何追」,但是在自覺了錯誤的時候,的確最是後悔的心強烈地萌動的時候。在這時候便立刻悔改,認真說時,要算是最要緊的事情呢。起了那樣的心腸的時候,怕是人心之最神聖,最尊貴,最美的時候罷?哥哥,你請聽我說罷!我是實在應該祈禱我哥哥完全離棄我這樣的女人,回到你往日的潔白的美的真實的生活里去的,我究竟怎麼不那樣祈禱呢?你怕定以為我是利己主義的自私自利的女子罷?啊,我的心中是……幾時我能夠自制我自己認真為我哥哥那樣地祈禱的時候總會要到來的。你請等我到那個時候罷!
哥哥,我還要向你說一件事情。
前天我夢見回家去了喲,心裡總覺得有些放不下處,在昨天晚上的夜深,我的母親的信到了。啊,回想起來,自從與父親別後,家中連一次的消息也不曾給我呢,我是怎樣地寂寞著的喲!我又一想到我父母這樣待我的心,我是怎樣地哀哭了的喲!無意之間我母親竟有信來,我抑著我跳躍著的心展讀了。細細寫著家鄉的現狀和變遷,寫著聖誕節快要到來的快樂,寫著因我不在的家人的寂寥,寫著小弟妹們也在為著我祈禱,寫著要我正月務必回家,在父親面前無論怎麼也要代我謝罪,到怡樂的聖誕節的時候,是定要並且是真實地迎納充滿著歡樂的幸福和感謝的聖誕。這樣的事情連連地寫著,那愉快的聖誕節夜就真箇現在了我的眼前一樣。晴雪霏霏的北國的星光寒冷之夜,那快樂的聖誕節之快樂是在我哥哥的想像以上呢!我便起了要回去的心腸了,但是我一回去便不會再到這兒來,也不會再到你那兒去了。
我這樣一想:假使是不能再回來,不能再回到我哥哥那兒去,我便有怎樣快樂的家庭,我也決不回去。我不能夠起這樣的心,離開我的哥哥回我的家裡。我是棄我父母,還是棄我哥哥,我的面前展開著兩條路待我選擇。我如回家,我的一生是最安全的,這是了如指掌的事情。但我的一生就無論怎麼苦,無論怎樣地悲慘,我離開了我的哥哥還有什麼希望,什麼快樂呢?
哥哥,任你到什麼地方都請把我帶去罷!我依然是無家的孤兒。我哭著回了我母親的信,我說我不能回去,我願家裡人永遠忘記了我,把我當成死了的一樣。我依然還是不能不背棄父母走我自己所走的路,我一想起來便真箇把這人世厭棄了。哥哥,我是只有你一個人呢,永久地呢!但我只要有我哥哥永遠共存,我便幸福,便滿足,我再沒有什麼不足的。有不足的都要望我哥哥補足呢,是不是呢,哥哥?
想寫的好象還有很多,下次再寫。
請十分珍重,努力。
我最愛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