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二十三信 十月二十九日

郭沫若 《落葉》
哥哥:晨安呀!今天雖然不是休息,但誰也沒有來,只有我一個人,我所以得著空閒來寫這封信,哥哥,你今天也怕是休息罷?東京的今天在下雨呢。昨夜耐著思睡的眼睛走到神田去買了書來,歸時是十點過了,在電車裡面看見一位很象我哥哥的人,戴的是大學的制帽。……昨夜想寫信給你的,就因為這樣的原故沒有寫成。前天晚上禮拜五是夜勤,那時也想寫信,但是晚上有年輕的先生們起來鬧了一陣,等到鬧好了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兩點半了。以後太疲倦了便一直睡到了早晨,所以也沒有寫成。東京也冷起來了,你那兒呢?但是你那兒在南方,怕還是暖和的罷?至於在我的家鄉時,現在是最美的時候呢!我隨時都在追慕著田園的秋暮時分。想在遠隔塵世的深山之中寂寞地但是高貴地去生活著的景慕,強烈地在我心中浮動,雖然我知道在那樣的生活之中一定也不能永久滿足,一定會感覺著空虛。 哥哥,那古海岸現在怕也很寂寞呢?月島海岸現在也寂寞了喲。我和哥哥兩人乘過的渡船,現在我是一個人乘來乘往,但是我每回過渡的時候,都覺得我的哥哥在我的旁邊一樣呢。 哥哥,我前天晚上目擊了一個悲慘的人生之末路。在這樣的社會裡,這樣的機會是很容易遇著的。將死者臨終之回憶顯然地現在那人的面上。在要死的那一剎那才轉回來了的人的良心真是赤裸裸的呢! 一個中年的婦人得了病進院來。她是經過了多少世面的女子。聽說她是換過五六個男子了。到她死的時候,來的人一個也沒有。我看著她這無父無母,無兄無弟,就嫁過五六次的丈夫,而到這最終的一剎那竟一人也沒有來弔唁的慘澹的情狀,我不禁索索地戰慄起來。 她在臨終的苦痛中呻吟,懺悔的眼淚如線地從她的頰上流下。我看見她這樣的光景,我也不免哭了起來。 看看便要斷氣了。有兩個從前做過她丈夫的男子同時走來向著她用溫婉的聲音安慰了一遍。 ——「一切的事情都了結了,一切都沒有罣慮的地方,你安安心心地去罷!」 一個男子這樣說,別的一個也同樣地反覆著說了幾遍。 她聽了這話覺得比死還要痛苦的光景,叫了許多人的名字,只是口口聲聲求恕求饒,自己認她的不是。她這樣苦悶著,但不久之間力也盡了,就好象睡了的一樣死過去了。 在這樣的社會裡要遇著死的場面是並不稀奇的,但象這樣的悲慘的死是很少見的了。 我竟也不能不想到我自己的身上來。我的最後呢……又是怎樣的喲!我受著強烈的強烈的良心的苛責,我是怎樣難過的呀,哥哥!……我自己真是罪人。犯著這不可容恕的罪惡的我,我的臨終呢?哥哥,我就無論死在什麼地方,無論是怎樣的死,我都不要緊。我就無論過著怎麼悲慘的一生,死著怎樣慘澹的死,我都不要緊。哥哥,但是我要滿足著才能死去。我要在那一剎那自己回顧自己的一生,可以由衷地滿足著,才能歡喜地死去。但是今日的我,要想被授與以那樣的幸福,罪是太深了呀!近來便是祈禱也很是痛苦了。無論如何也不能祈禱的那樣的事情多起來了。 哥哥,我自己陷在罪惡之中,成了這樣的狀態,我自己一點也不要緊,但我哥哥也必定是難過的。我這樣一想來,我便是……啊,哥哥!你恕我,你恕我,我並不是不曉得,但是哥哥你請鑑察我的心罷。你請恕我罷,哥哥……你請恕我罷! 在下雨。今天的午後,駒場的農科大學有運動會,我本不想去,但被朋友們約了,又不能不去,下起雨來才好呢,心裡這樣想著,便果然下起了雨來。 信本想在清早寄出的,寫到半途有人來了,又出了緊急的事情,沒有寫完,後半是夜裡補寫的。信箋弄髒了,不好換寫,請恕我。 昨夜到神田去買德文讀本,不知道哪一種好,到底要哪些種才是最宜於初學的呢?我此後也覺得不能不用功了。 親愛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