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十五信 十月一日
昨晚上夜勤本打算寫信的,但沒有寫成;請寬恕我。
你那兒的氣候是怎麼的呢?東京真是涼起來了,朝夕都有些冷了。
前回的信已經寄到了罷?我擔心得很,哥哥,你該不生氣罷?哥哥,你假如是生了氣的時候,請你恕我,請你息怒罷。我決不是出於惡意的,你要洞察我的心呢。請你請你千萬不要生氣。我是決不肯辜負我哥哥的心,但我使哥哥這樣關切,我心裡痛苦呢。
女醫學校要到明年三月才能招考,到那個時候就靠哥哥的接濟使我入學,但是還早。我在這幾個月中間自己勉勉強強總可以過活得去。直到明年三月我就住在這病院裡也好。
前回哥哥寫來的一封很悲哀很悲哀的信,並且是寫了許多事情的那封信,不知道被什麼人偷去了。近來很有許多人在注意我,鬼鬼祟祟地在探索我些什麼,我也是十分戒備著的,幸還沒有弄出什麼事情來。但是壞的人太多了。抽屜的鎖偶爾沒有鎖好,便有人來假裝著尋找些什麼,竟把那封信拿去了。這人我本來知道,但我還沒有揭穿。以後那信里所寫的事情假如暴露了的時候,我便離開這兒。她們那些人有許多真是比誰還要墮落的,一說到別人的事情來,稍微有點差池便要譁噪起來,把小事訛成大事。我現在真是有些擔心,我是太失檢點了。哥哥,你那封掛號信(送錢來的)寄出之後還寫過好幾封信來?我怕她門故意不交給我,私拆我的信。你以後請暫時不要寫信來罷。
我自己原是以為墮落的了,但這兒的社會的人比我還墮落得厲害。表面上裝著個美的心情的女人,只是肆口說別人的壞話,我真是不高興。我把這種社會真是厭棄起來了。或者比所想的還要早些離開這個社會也說不定。我想回家去了。秋天的我的家真是有說不出的一種樂趣,說不出的美趣,我想在那樣的地方和我哥哥兩個人——只消兩個人一永遠永遠地共同生活起去。我現在想回去了,回到我那被抱擁在寥寂的寥寂的山中的自然美里的家,遠遠地遠遠地離開了俗世的我的家。但是呀,哥哥,我決不回去。我不能回去。
兩天前的晚上我夢見回家去來——這兒說的「家」是我父母居住著的福島市的住家,那兒我也想回去看看,但是我也不能回去。我離開這兒之後到什麼地方去還不知道,雖然有許多親戚朋友住在這東京和近處,但他們那些地方我也不想去。我自己還是不能不求自活。總之隔不許久總可以水落石出的,我到那時候便立刻通知你,請你不要憂慮。你一憂慮的時候我便心痛,便什麼話也不好對你說了。知道我的心的,能夠做我的全依賴者的只有我哥哥一人,無論是苦的事情,悲的事情,又或是喜的事情,都能夠共同分擔的也只有我哥哥一人。心裡有話向著誰也不好說出的時候,想起的便是我的哥哥。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寫給你,但無心之間不免又要寫出來,你請恕我罷。
哥哥,在你也定然有苦厄的事情,但是你真偉大,我十分佩服,你連一次也沒有訴過苦呢。我真是可羞恥的呀,女子這樣東西真是沒有志氣呀。我不曉得怎麼的比從前更不行更不行了。想寫的很多,下次再寫罷。請你珍重,請你用功。
你的信有時一不來,我也真是淒寂。一個月寫一次也好,請你務必寫信給我。寄信的時候我寫好封筒給你寄來;在我卻多多寫信給你,象前回那樣的信請你千萬不要再寫罷,再者你送來的錢怎麼處理呢?你一定是感受著不自由罷?我前回寫給你的信一定使你生了氣罷?哥哥,你的心我是十分曉得的,我在流著眼淚呢。哥哥的好心我是願永遠為我所有。哥哥,你一定不自由的,錢我總不要。
哥哥,你該沒有生氣罷?只有這一點我不曉得,我真是不知道怎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