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十二信 九月二十八日夜

郭沫若 《落葉》
今晚上你在做什麼?在用功嗎?身體好嗎?我把沒趣味的一天過了,想起來便到月島去了來。在那清靜的海岸上我一個人悄然地佇立著,追想著我們的往日。海岸還是同從前一樣,那時候是沒有月亮的,真箇是暗夜。但是那兒是我和我哥哥初次見面,親耳聽著我哥哥說話的地方。現在寂寞地被留在這兒的我一個人遙念著遠隔山河的我的哥哥,孤立在那兒的時候,無意之間突然想起死來,便自己也很難抑制,幸虧後面有人走來,被他驚動了,才走了回來。我以後一個人決心不再到月島去了。假使來年我哥哥來,我還無恙地生存著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再去罷。今天午後接到我哥哥寄來的很悲哀的一封信,我不知道你何以會那樣作想。哥哥,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嗎?我真是,真是對不住你,信是寫了的,但因為工作太忙,付郵時竟弄遲了,你不要那樣那樣的傷心呢。你恕我罷,恕我罷,我真是怎麼也說不出地悲哀。你以後絕對不要寫那樣的信了罷,已往的事情一切都忘記了去罷,你究竟想起了什麼事情竟說出那樣的話呢?一切都決不是決不是你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只有我是應該受大罪的處罰的女人。上帝對於你是決不加以殘酷的不慈悲的責楚的。你沒有宗教,你本是什麼也沒有顧慮的人!我是從小時便受著耶穌教的教育的,而我才……啊,哥哥!我的罪惡是應該受嚴峻的處罰,就擔負全部也恐怕還不夠的罷?哥哥,請你以後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了。象容恕一切的上帝容恕了我的罪惡一樣,你也把我這罪孽容恕了罷。我讀我哥哥的信,我是怎樣的哭,怎樣的哭了喲,哥哥。寄給你的信還沒有接到嗎?昨夜寄出的也是應該寄到的了呢;哥哥,你近來怕是一點也沒有用功的罷!我是曉得的,曉得的,真的要怎麼才好呢?你為什麼那樣地煩悶呢?請你請你把什麼事情,凡是存在你心裡的事情,一切都向我說了罷!為什麼你對於我還有說不出的事情,你一人在那兒苦悶呢?你便對於我也有什麼不能說出的事情嗎?若是有時,啊,我是……我是真箇……假如我是住得更近時,便無論有什麼事情我都要來,但是又奈太隔遠了,太隔遠了。難道你另外還有什麼病痛嗎?這也使我不能放心。真的你的狀態是怎樣的呢?的確怕是另外有什麼病痛罷!什麼地方不好呢?哥哥,你不要說假話,你說假話我是不喜歡的。你怕不知道我是怎樣地怎樣地罷念著你,一點也不能放心啊。 哥哥,秋天也到了東京了,你那兒呢?一個人憑在案上,從窗外吹入的涼風撫著兩頰,我在凝視著暗黑的夜的世界,周圍是森寂地一點聲息也沒有。別的看護小姐們都往祈禱會上去了,幾乎一個人也沒有留著。我是因為有要事落後了,沒有去成。一個人走回室里,把你的信來深深地思索。我的淒寂怎麼也是訴說不出來。破了這夜靜的空氣而來的,只有話著我自己的可憐的身世一樣的秋蟲的哀鳴。啊,哥哥,……今晚就只寫這一點罷。 獻給我最愛的最最愛的最最最最愛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