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十一信 九月二十六日
我所戀慕的戀慕的哥哥:
昨天接到你的信真是歡喜,昨夜從遞信省把倦了的身子駝回來,哥哥的信是已經到了。每回都是這樣親切的,我真真謝你。每天每天我都在思念你,我不知道你的現狀是怎麼樣,我怕你定然沒有用功,我真是擔心得什麼似的。我把你的信在薄暗的室中的一隅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次,你只是形式的在上學校,一點也沒有用功,這是顯而易見的。我真真是悲哀喲。我願你,我願你把什麼都忘記了去,一心一意地讀書罷,什麼事情都是我的思慮不周到使你成了這個樣子,我真是對不住你。我請你寬恕我罷。在這個時候我前一封雜亂無章的信也定然寄到了,太亂雜得不成名器了,你寬恕我罷。我近來身子有點不好,加以又受了兩次注射(預防霍亂的),身子真不方便。我看不論有怎樣辛苦的事情再沒有比我們這樣的勞動者再悲慘的罷?哥哥,我一點也沒有氣你,你的為人我是什麼都知道的,所不十分知道的只是你的過去。哥哥的長處和短處,我恐怕比哥哥自己所能知道的還要更加詳細些罷。你說的話我什麼也不介意(不消說只要你談的是實心話)。
你叫我到岡山來,我就怎樣地想去,恐怕也不容易實現呢。假使我自己能尋得什麼自活的職業的話,不消說我是願意去;不然我們怎麼能夠生活呢?就算能夠生活,也恐怕不能如意地過愉快的日子罷?社會還不肯許我們這樣,便是我也還不肯自許這樣。那樣時定然是有苦頭的,只是我一個人擔任,倒還不要緊;使我特地到外國來研究學問的哥哥也不得不嘗那樣的苦頭,我是不忍心的。哥哥,請你把什麼事情都忘了去,專心用功罷!你是應該這樣的罷?哥哥,啊啊,哥哥,怎麼的好呢?社會這個東西真箇是討厭呀!岡山,岡山,我的心時常都在這上面跑。但是要到那兒去是怎樣地怎樣地困難喲!哥哥!……哥哥,我們的命運到底要悲慘到怎樣的地步呢?
想進學校的事情我覺得也很難辦到,哥哥,就是那件事情也怕不能夠罷?學費要使你負擔,我的心實在不許可。啊啊,哥哥,我想到將來的事情,愈想我便想自殺,覺得只有這樣是最快樂而且最幸福的一事。哥哥,假如沒有我在的時候,你也會是幸福的罷?你一生定然是會幸福的,我也深深地曉得。啊,但是,哥哥,請你恕我罷!製造出哥哥的一生的苦痛的是我,是我!啊,哥哥,……但是,哥哥,我們現在暫且不說這樣的話罷,我們。
哥哥,望著寂寥的寂寥的夕暮的天空,在我孤獨地眷懷著遠人的身子,只有悲哀的悲哀的事情是很多的。
自從父親回去以後,家裡的父母,家裡的弟妹,一封信也沒有寄來。家也沒有,父母也沒有的孤兒,就有也等於沒有的一種境遇,不比沒有還要更加悲慘嗎?我素來是很倔強的人,我是什麼也不以為意的。在家裡受著父母的嚴格的教育的時候,我每每想成為一個無父無母無弟無妹無親無戚什麼也沒有的真正的孤兒。我的生活不許准來干預,而我也不許誰來替我悲哀,替我嘆息。我從前真有想成為這樣的時候。但是,現在的我呢?啊啊,哥哥!我真是被寂寞的感情包裹著了。
東京地方初秋的涼意已經漸漸地漸漸地漲泛著了,岡山呢?
晚上工作到夜深時分回來,途中被秋夜的涼風吹著,始覺得這渺茫的人世的哀感。病院生活就拋去也不要緊,但第二的問題假如我的職業不定時我是很危險的。又象從前一樣跟著外國的宣教師去傳道去宣講,我是大不高興的了。什麼職業都好,只是立在人頭上做指導者的事情,我不想做。不怕就是極輕微的職分,現在的我也沒有那樣的資格。這樣說時但要回家去也是不能夠——這兒說的「家」是我誕生的舊家,我的祖母一人在那兒居住,領著一些貧苦的佃戶。那兒是在群山之中,我在三歲的時候便隨著父母出來了,但是隨時也還是要歸省的。七歲的時候我得了病,在那兒靜養過半年。哥哥,看到什麼時候我也把你引去看看罷。那兒有我先祖歷代的墟墓,我在離去母國的時候呢,你喜歡去罷?不?
總之,我的事情請你不要擔心,請你自己保重你的身體,留心你的功課。你要寫信回家去,我勸你真箇不消寫的好罷?你的大令兄真是親切,但是聽見我的事情恐怕在生氣呢。我一想到這樣上來,便覺得悲哀。本來是我自己不好,就受怨也是不要緊的,不過……啊,哥哥,我心中有更悲苦的事情,連對我哥哥也有不好說出的事情……啊,哥哥,請你鑑察我的心罷!我這苦痛悲哀就不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哥哥,你也是深深曉得的好,你好生珍重罷。
錢的事情千萬不要寄來,這是太殘酷了。請你千萬不要罷念,努力地用功,不然我便會擔心,更會弄到不能勞動了。
寫不出一個要領,請恕我。
相片定請寄來,不要被人看見才好呢,定請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