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十信 九月二十二日夜——二十四日正午與夜
令人懷想的哥哥:
今天晚上我又有夜勤,午後頭有點痛,回寢室去睡了。六點鐘的時候起來看時,接到哥哥的信兩封,另外還有一封友人的信。我前回把那封信寄給了你,我非常後悔。我為什麼把那樣的事情都通知了你呢?現在我冷靜了起去,只是這樣的想著。哥哥,我要看你這兩封信,不知道費了多少躊躕喲。哥哥,哥哥,你恕我罷,恕我罷!我決不是存心想把那樣的事情對你說的,啊啊,哥哥,請你把它忘記了罷!通是我自己錯了,自己招來的這樣悲哀的命運,我是應該一個人淒切地藏在我自己的心中的。我竟沒想出使我哥哥如此痛苦,我真是罪過。下一次不再這樣了,不再這樣了,哥哥,這回請你恕我罷。
感情一激昂起來的時候,立刻寫信時總要招來這樣的失敗。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冷靜地沉著地把一切的事情深加思索嗎?我自己一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救藥。哥哥,請你恕了罷。什麼事情都不要憂慮,凡是我的事情都是已經過去了過去了的。什麼的悲哀,什麼的悲劇,都是和夢一樣了。我不是把什麼都拋棄了的嗎?到了現在還有什麼追想的必要,傷心的必要呢?哥哥,你請把什麼都忘記了罷,你請專心一意用你的功罷。啊啊,絞榨心臟的眼淚……要噴出血液來的悲壯的苦痛,把身子要燃毀了一樣的煩悶,啊啊,我都覺得和夢一樣。我現在(十二點半鐘)聽著窗外瀟瀟的雨聲,在這深沉下去的夜境的靜寂之中,被怎麼也不可名狀的冷寂包裹著,眼淚滾滾地流了下來,流個不止。前晚也是夜勤的時候,我在夜深也是在這間寢室中和你寫過一封信,我那時候也有無上的悲哀憤湧上來,我曾經哭過一夜。給你寫了一封沒有意思的信,哥哥,你該還記得罷,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來了。但是那時候的眼淚無論是怎樣地哀悲,但只是淡淡的淡淡的——還說是年輕的好嗎?——幼孩的眼淚。但是今晚上的眼淚呀,這是血染成的紅的眼淚呢。啊啊!什麼也不知道的那時候,那是怎樣地可追慕喲。哥哥!
父親回去了之後,我想著倒不如真正地死了好了,但是死是容易的事情,自身的志願連萬分之一也還沒有達到的時候是不能死的。我現在這樣堅決地放下了決心,我還是住在病院裡面。我也想著把病院丟掉,無論什麼地方都好,我要走向那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但是這樣的地方暫時也怕找不到呢,我只得還是住在這病院裡。
朋友們有些曉得你的了。並且你是哪一國的人也好象很曉得的光景。有些舊看護婦時時來向我說些怪話,我在這樣的時候,真是想走。但是又想到社會這樣東西雖是有大有小,畢竟是沒有兩樣的。這兒就算難處也還是要處下去。夜裡是尤為難過的。近來每天午後都要到遞信省①去,暴露在這初秋的灼熱的陽光里行五六千人的注射(防虎疫的),忙得好象轉眼睛一樣。疲倦了的我的身體也有不能支持的時候,但是我的存心是做到能做的地步才止。有時遇著辛苦的時候,每每又想逃到無人島去。無人島——連飛鳥也不通的寥寂的寥寂的海島上,一個人,只消一個人,在那兒去度此一生,這個人世,在我把這人世上的一切都拋掉了的人,覺得是大苛刻了。心裡哭的時候在臉上笑,臉上哭的時候在心裡笑的這個人世,真是難處。我把這人世厭倦了,哥哥,你呢?
①作者原注,日本的交通部。
在從前無論有什麼悲苦的事情我都是不以為意的。我以為正是從上天給與我的我當受的苦杯,完成我自己所負的使命的苦杯。這向我的心地里,不知道給與了多少力量喲!我只要一受著辛苦的時候,我總要流著眼淚祈禱。我儘量地感謝著我能接受得這個苦杯。但是我現在的心境呢?——連我自己也不曉得了。
哥哥,到底要在什麼時候,要在什麼地方,才得沒有悲哀喲?我們對於自己的生活,愈嚴肅,愈認真時,便愈不得不嘗著深刻的悲哀。倒是沒有悲哀的靈魂才是不幸的罷?我們就無論到什麼地方去,無論做了什麼事情,我們的悲哀是一生之中所不能消去的。
哥哥,過去了的事情,已經死了的事情,請你對於它不要悲嘆。請你也不要擔心到我身上來,錢我是不要的。請你什麼事情都不要擔心,假如我要的時候,那時候或者會向你請求,你現在請不要為我愁錢的事情,我暫時總得一個人生活起去,請你請你只好生珍重你自己罷。
能夠的時候我也想進學校,但要從我哥哥手裡領取學費,我覺得沒有這樣的理由。無論怎樣說,要做出那樣的事情是太對不注,太對不住了。數目不多時還有還法,年月久了會弄到還不出,那真是壞事呢。並且我定要使你擔心,使你不自由才能進得學校,我便不進學校也不要緊。一切都是命運,我什麼都斷念了,到了現在還要什麼呢?
22日夜
昨夜因為有要事不能繼續寫下去,今天是禮拜日,午後沒有工作,我回到室里來了。夜來的疲倦使我的腦筋沉重。微雨綿綿地下著還沒有止息,淒涼的淒涼的這午後的半天,我一人靠在案上凝想。哥哥,假如我把這兒離開了,怎麼做呢?能夠的時候我還想讀書,想再回到真的學校生活里去,不怕那兒就有多少困難,我深願再過一次學校的生活呢,但是……
父母也沒有,弟妹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一樣的我這一個孤人,我深知道對於我的哥哥是太累贅了。所以我……專把我哥哥一人來做力量,專靠我哥哥一人!哥哥,我是太……好了,不再說了。總愛說這樣的空話,你請恕我罷。但是哥哥,請你別要掛念我,請專一注意你自己的事情,好生專心地求學罷,我實心地祈禱你。我對於妹子(住在英文女塾的我的妹子)覺得有些羨慕了。現在假如我能夠進學校的時候,我不曉得是怎樣地幸福呢?
我把你的信反覆讀了好幾次,我真是對不住你,為什麼把那封信寫給了你呢?哥哥,請你恕我罷,請你不要再說什麼了。我不是因為你的罪惡才成為這樣,這是你大大的誤解。我自己很知道是我的失敗,我哪會那樣作想呢。不過因為太不假思索了,竟無端地使你這樣悲傷,只有這一點使我遺憾。我的家裡和我的朋友,請你兩方都不要通知才好。假如是通知的時候,我的悲劇只有更加激烈地演出,我和你是只有更加悲苦的。除秘密而外再無善法。你的家庭請也不要通知的好罷?
我現在記起我頂喜歡讀的俄國小說家杜斯妥益夫斯基的《罪與罰》來了。在一年半前返復地返復地讀過好幾遍的,現在我記起了那裡面的一節來。
一位大學生到某處的酒店裡去飲酒,同時也有一個中年人走來,醉了,對著大學生說了許多很痛切的話。這位中年人因為把種種職業失掉了,在失敗上又加失敗,後來只得沉湎起來。這樣的人在一般的宗教家或者道德家說來,怕正好是一個墮落者,惡人,不成器的敗類罷?他的女兒在一家酒店裡做賣笑生涯,弄得些錢來只拿去供養她醉漢的父親,頑囂的繼母和異母的弟妹。近來這中年人時常到他女兒的地方去拿錢,拿來便去醉酒。這回也是去把錢要來了,便來碰著這大學生,說了許多話之後便說到自己的身上來,這大學生便非常憐憫他。他說:
——「哼,你為什麼要憐憫我呢?象我一樣的人什麼可憐的地方也沒有。好,法官,我是該受磔刑的,你把我拿去上十字架罷,但不要憐憫我。好,快把我拿去上十字架,快把我拿去上十字架,把我上了十字架之後再來憐憫我罷!那麼我便跑到你那兒來受罪。我在這樣喝酒,我並不是渴求著快感;我是渴求著悲哀和眼淚。老闆,你以為這酒在我是很好喝的嗎?我是在這酒杯底上求悲哀,我是在這兒玩味悲哀和眼淚,我是在這兒找尋悲哀和眼淚呢。……啊,但是,能夠憐憫眾生,能夠了解一切眾生的上帝,就連我愚下這樣的人,他也會憐憫的。上帝是唯一的,上帝是永遠的裁判官,那時候他會走來探訪:『替頑惡的肺癆鬼的繼母,替別人的子女受難的女兒,父親是不成材的酒漢,也不嫌怨他的不仁而服事他的女兒,在什麼地方呀?你來,來!我已經把你赦了,我赦過你一次,你的許多的罪惡都容恕了。因為你愛了許多的人呀。……』就這樣我的女兒便被上帝赦了。上帝是裁判眾生的,容赦眾生的。無論是善人,惡人,智者,賢者,君子,愚人,小人,在上帝的眼中都是一樣,上帝是一視同仁,把一切的罪惡部同樣地容恕了,一切的裁判都結束了,輪到我愚下的名次上來,上帝也說道:『你近前來!你近前來!你這濫酒鬼,你這破廉恥漢,你這墮落者,你這沒志氣的人,你出來罷!』於是我們也就出去,卻沒有恐懼地出去。『這兒的你這位不知恥的大酒徒,你的額上有禽獸的烙印,但是你也到我這兒來罷!』上帝這樣說了,旁邊的智者說道,賢人說道:『上帝,主喲,這樣的人們你也要接受嗎?為什麼這樣的人們你也要接受呢?』上帝說:『是的,我也要接受他們,賢者喲,我也要接受他們。因為他們自己都已自責,他們沒有一個人自以為值得受我的慈悲的。』於是上帝把手張開,我們仰著他廣大無邊的救渡,投身在他的懷抱里。於是我們哭,我們歡喜得哭,歡喜得哭,歡喜得哭,一切的罪惡便都被容赦了呀。一切的事情都覺悟了,一切的人都同樣的覺悟了。……啊,主喲!你的王國是快要來到的了。」
這位醉漢一個人在這樣饒舌著,便倒了。
我最喜歡這一節,我時常要回想起來。哥哥,你怕不了解罷?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好象我自己想說的話都被說盡了的一樣。哥哥,我怕這醉漢所說的話就是杜斯妥益夫斯基的人生觀罷?我們無論是怎樣墮落,我們以我們人類所固有的「精神的向上力」和「愛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把世界上一切的罪惡和恐怖都可以必然地必然地贖救了的,這個堅確的堅確的信仰我覺得是社斯妥益夫斯基氏一切的作品中所通有的觀念。(不消說我並沒有讀過多少,僅就我所讀的範圍而論。)啊啊,偉大的愛的力量喲!真正說來,世間上所說的什麼宗教,什麼教育,這是不能把人救濟的,世間上所稱讚的老大家們的冷冰冰的教諭,忠告,戒飭,罵倒,就費盡了千語萬言,有時只不過是激起冷笑的猛潮,反抗的烈火罷了。細心想來,我覺得在神的國度里乃至在神的面前,象那內生活並不透徹,只是徒飾表面的善人義人——所謂偽君子——倒不如自稱為惡人而自己嘲罵自己的,還要得著救濟的要道呢。我自己觀察我自己,或者觀察他人,我覺得這樣的人,自咎為墮落者,自咎為不成器的人,在人面前也不得不自行嘲罵的,這樣的人的心中,的確有冷靜的同時又是熱烈的悲痛的自我改善,內生活革命的誠意之火燃著呢。這樣的人無論世間上怎樣鄙薄他,怎樣罵他,他於世間上物質的東西便什麼也不能得到,我覺得他反而能夠在真實的內充了的生活中生活呢。哥哥,我們以往的事情全沒有回憶的必要,我們只消堅信著無論若何的罪惡依今後的生活如何全盤都可以消滅,我們努力做去罷。哥哥,哥哥,請你什麼都不要記著,把什麼都忘了。我們從此只為新的生活努力罷!——寫得雜亂無章,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了。好,請再不要想那過去了的事情。我現在懷抱著一個信念:便是自己要能夠全盤把自己拋去、去愛別的什麼對象,然後才能得到滿足,才能得到安慰。因為要能夠愛人,然後才能被人……啊,以下不好寫出了呢……
C牧師的住址已經遷移了,請你對於什麼人都不要寫信去。
這封信怕很難讀罷?請你恕我。
哥哥,你前回的信,覺得寫得很出乎意外呢。我幾時說過你是無慈悲的人,說過你是殘酷的人呢?我自己覺得連想也沒有這樣想過呢。你為什麼那樣多疑呢?請你恕我罷,或者是在那古的時候我寫給C牧師的信上寫過那樣的話,但是那樣的事情你要永久懷在心裡嗎,我也並不是認真在那裡想的,不過我的心中你也請為設想呢。我是女子,是一個可憐的女子,是一個無力的女子,什麼事情都是正直的,單純的,對於世相是全不知道的女子,什麼事情都不懷疑,都認真地相信著,都認真地實踐著。就是愛人的時候我也是這樣。但是假如自己的真實的愛忽然被不真實的態度欺負了的時候,我一理會了,我是再沒有比這更生氣的。我在朋友之間時常招這樣的失敗,我是對於無論什麼事情再沒有比不認真的心腸更生厭恨的呢。哥哥,假如有一個可憐的女性傾獻她的全身心去愛一位男子,而她才被這位男子……啊,哥哥,我以下寫不出來。愛人愈見愛的時候,嫉妒心是愈見深的,我把你寫得那樣壞的時候的心境大約正是這樣的時候罷?哥哥,我那時對於你懷著一種燃燒著的熱愛,同時又懷著強烈的強烈的嫉妒與憎恨之心。這樣的矛盾的心境,這樣的連我自己也不知覺的一種複雜的念頭,使我寫出了那樣的一封信。已經到了現在,請你不要再把那樣的事情提起,請容恕我,請你忘記了罷!好,不再寫了,想寫的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但是留在下次罷。前一禮拜太忙了,什麼也不能寫,我談了白話呢,今天已經是禮拜日了,信還沒有寄出。請你請你請你千萬不要罣慮,認真地用功。神是會容恕一切的,神會鑒取我們燃燒著一樣的誠意的,哥哥,但是我無論怎麼作想總覺得寂寞,寂寞,我望來年的夏天早點來早點來早點來呢!
獻給我可戀的可戀的哥哥。
24日正午
哥哥,你千切不要寄錢來,我是不要的,請你千切不要為我擔心;不消說我是沒有錢的人,但是我也沒有用錢的地方,就算有也沒有使你負責的理由,那是太為利己的,殘酷的了。那樣的事情我不能做。請你請你千切不要替我擔心。假如能夠借到時,你在給C君送醫藥時當去了的毛毯,請你把它贖取出來罷,我特別地請求你。現在雖然沒有什麼用處,但是以後是定然定然有用處的,請你務必把它贖取出來,那樣的毛毯在我是最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