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六信 九月十五日夜至十六日午刻
我親愛的哥哥:
自從前日我把信寄給你後,我輪著一位重病患者,日夜不休地看護。晚上一點也不能睡覺,在白天僅僅有兩三點鐘倒在床上,身子是疲倦得非常的;近來稍微好得一點,但是連快樂的工夫也沒有,我的心境又是這麼個樣子,我真是深深地在悲觀了。哥哥,我連對你說也真不好說得,真是害羞。我從前到這兒來的決心和現在的心境實在是兩樣了。從前我到這兒來的時候真是決心象入尼院一樣的生活,現在呢?很難,很難……我恨我現在的生命是很難捨去了。
哥哥,你寫的日本文的信札寫得很不差,我真是歡喜。
誠如你所說的,前回的月夜真是美,真是明媚;在那樣的月夜我也想在我的哥哥身旁乘在舟上,方向也不定,只隨著流水把我們永遠運出這塵世呢。
過去了的那古海岸上幾天的隱遁的生活,我的哥哥,我每天每天一個人孤寂地就枕的時候,便要反芻一次。月夜一人登上露台,把那靜寂的海岸的夜境作為專有物的一樣彷徨著的當時,也好象夢境一樣要浮上心頭。哥哥,在你有親信的友人,在我是沒有那樣可以披瀝一切,同憂共樂的伴侶的。在這樣的社會那種心魂美潔而高尚的人可以說是沒有的。
哥哥,第二學期又漸漸開始了,你定然忙碌罷?我願你,願你什麼事都不要放在心上,干切不可輸給別人,你請專心一意地用功罷。我真是這樣祈願你。我願你好生保養,不要沾染了疾病。哥哥,你的生命同時便是我的生命,我望你別要忘記罷。我自己也是要好生保養的,這兒的霍亂症還在猖獗,所以我是十分警戒著的。我一有空閒的時候便想自修,德文是定要學的,在那古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好生請教,我到現在來真是失悔。在這病院裡面懂德文的雖是不少,但總不好去請教他。
在那古的時候我給G牧師寫過一封信,哥哥,你也是曉得的呢。那封信想再寫一遍,但前後想來終覺得不好寄去。幾次幾次地寫了又寫,終是寫不成器了。那晚上的可怕的而且是悲哀的悲哀的秘密,可以分與的,除我哥哥而外不該有第三人罷。我現在暫時保留沉默,哥哥,請你也這樣罷,你什麼事情都別要放在心上。家裡我也不想通知,行事太匆促了的時候反會招致更悲慘的結果。暫時之間知道的人只有哥哥,上帝,我。
15日夜
昨晚上想把信寄出的,因為眼痛沒有成功,今天稍微有點空閒,我又寫。
今晚上總可以回自己的寢室里去睡了罷。我心裡在歡喜著呢。
哥哥,你信不可太寫多了。你是寫給我的時候,一禮拜寫一次,或者兩禮拜一次便好了。千切不要耽誤了你用功的時間。我只要心裡一想到的時候,有空閒時我便寫,寫來湊積在那兒,按著在每禮拜的禮拜六或者禮拜日寄到你手裡的光景我寄給你,——這樣的好罷?怎麼樣呢?
哥哥,關於我的事情請你千切不要掛慮。無論什麼事情都是命運,我是定了心的。進女子醫學的事情假如在我哥哥身上稍微都要加上些苦痛的時候,我都不願意去。哥哥假如支持不起的時候,我就留在這兒等到哥哥畢業罷。哥哥回國的時候,假使我一點也不能幫助,對於哥哥的祖國一點也不能貢獻什麼,這是最沒意思的;我在這兒用些功,就學些看護法,助產學都好。只顧自己的私圖,不顧哥哥的甘苦,這樣的事情我是不忍做的。只要是於我哥哥有益的事情,我什麼都能忍,什麼都甘受。學校的章程我也取來看了,好象很難,但是不能考上的事情想來也沒有。假如我真是能夠進去的時候,那真是高興呢。我將來能夠稍微幫助我的哥哥,那真是幸福呢。但這不是我的意志,一切都是聽隨哥哥的意志,聽隨哥哥的希望,聽隨哥哥的方便。請你好生籌算罷。
哥哥,你把學校的功課表都寫給我來了,我真是感謝你。從此又要辛苦了呢,請你,請你萬千努力罷,能夠辦到的時候,最好是請你守著有規則的生活。清早五點鐘起床,怕太早了罷?但在那時候能夠起床真是很好的,就是我自己,在那時候也大概是起了床的。晚上在那時候我也是就寢的,請你不要忘記……想寫的好象還多,但連自己也不曉得怎麼寫了呢。
好久不通音訊的G牧師,今天有信來了,對於這G牧師我也不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他。我要等我們的感情冷靜了,沉著了,能夠以理性來正確地判斷一切的時候再給他寫信,(或者我們二人怕永沒有這樣的時候來罷?——或者怕是不來的好罷?)什麼也不管,只把過去的事情一切都忘了去。哥哥,請你不要懷想著一切,請你通把來忘記,請把我,請把我當成你真正的妹子看待罷——這是我最大的祈願。請你不要把我當成異姓的妹子,請你把我當成同你生於中國的真正的骨肉的妹子罷!
我清早起來便在為你祈禱,願你在上帝的恩惠中永遠獲福。
16日晨
家裡的事情有些放不下心,我打電話到妹妹的學校里去打聽時,妹子已經在兩三天前回來了,她竟連一點也不通知我。我生了氣問了一些,她什麼也不說,只說父親親自到東京來了,現在住在銀座教會裡,要到我這裡來。她只說了這一點,便什麼也不說了。我也因為吃了一驚,便把電話斷了。啊啊,哥哥,父親要來了,現在已經到東京,這怎麼好呢?我的父母對於我一句也不說的沉默的態度,我真是不高興。我的心是定了的,無論有什麼事情我也不回去。假使我是回去時,我率性死了去不知道還要怎樣地快活,怎樣地容易些呢!哥哥,請你,請你為我祈禱罷!我的路是已經已經定了,假如我不能走我這已經定了的路,我便死,死了就是!哥哥,請你,請你不要擔心,請你安心地等待著。我的一切是你的所有。我離開你是不能生存的。我的路就算要造出怎樣悲慘的生涯,這也是我的命運。我是不能逃的,逃了是無上的卑劣!
我們有時候於自己所走的路外是沒有別的路走的,即使是背叛自己的雙親,除走自己所開拓的路外別無他法。我現在敢說我背叛雙親,從我自己了。無論什麼人,的確都有這樣宣言的時候。
無論對於雙親,對於誰人,你的事情我都不說,我很知道還不是說的時候。說的時候總會來,我安心等待著。哥哥,請你也等待著罷。
父親就來請你也不要擔心,不要擔心!隨後再寫。
16日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