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 第四信 九月十日夜至十一日晨
哥哥。
休假如象夢一樣,如象幻影一樣過去了。我們的過去被時辰的偉大的力量——啊,哥哥,怎麼寫下去呢?
命運。我的命運!你的命運!在這告了一個段落了。或者你是不在這樣作想,但是我呢?我呢?我是永遠地永遠地飄散了的了。單純的昔日殊覺可惜呢。
今天是你抵岡山的日子了。清早起來便守看著鐘錶,心裡一點也不能安定。十點半鐘的時候才感著有什麼很重很重的背囊從疲乏極了的脊上落下來了的一樣,我安心,我輕快。長長的長長的辛苦的旅程,定然使你疲乏了罷?長期暑假中的放縱的生活和懶散了的心情更加以長途的勞瘁,你那複雜的青蒼的面色,靜脈突露的清癯的身體,栩栩地現在我的眼前。我心裡抱著不可名狀的悲哀,自己也把倦怠無力的身體投在椅上,沉靜的把我的心向岡山運去。岡山怕還燠熱罷?從此要認真地用起功來,會是怎樣辛苦的喲?我真的為你擔心。
自從從房州回來,第二天起便不能不做工,我配到皮膚科來了。我心裡的感想怎麼也不能說出。清早施療的時候,患者在七八十人以上,每天每天都是要來的。這些人大都是以自己的罪惡得出病來,但他們都是很泰然自若的。什麼的種類都有,不僅是男子,連女人也都來的。看看他們那腐爛了的墮落到盡頭的身軀,覺得怎麼也好象是人類以下的下等動物一樣。我抱著這樣十二分鄙薄的心情去看著他們的時候,突然之間又想到自己上來:「你呢?你自己呢?不也是和他們同樣的嗎?你和他們究竟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你犯的罪比他們更深,你佯裝著不知道的樣子,你把污穢了的肉體和精神藏著,你不是一個完全的偽善者嗎?你以為那樣便可以在世界(宇宙)的一切之前藏著嗎?你不是連你自己也欺瞞不過嗎?啊啊,偽善者喲!」我這樣一感觸到自己的時候,我自己的臉好象迸出了火的一樣,忍耐不住從施療室里跑了出來。好象從什麼地方有一種聲音吹來說道:「你該在他們的面前下跪,你該在他們罪惡之前叩首呀!」……好,這樣的話不再說了罷。
你的身體怎麼樣了?沒有別的異狀罷?我擔心得很。你的朋友們沒有問你什麼嗎?
我今晚有夜勤,到晚來再寫罷。
今晚上的月亮真是美,真是清潔,自己好象害羞,不敢抬起頭去望她。
忙的時候過了,剛好在打一點鐘的時候告了一個段落。在平時是應該還要早些的,但在今晚的半夜有一位產婦難產,所以忙到現在。自暴自棄地喝了些冷水,聽到打了一點鐘,便坐向桌案來給你寫信。早早寫好後想去睡了,我要趕快地寫。
我一想起你來總覺得有無限的悲哀,便想著把什麼都丟掉跑到你那裡去。
月亮真是美,夜境森森地深沉下去。山川遠隔的我的哥哥在這時也怕同在舉頭望月,但不知道他的心裡又在想些什麼。我這樣想著,惆悵地受著涼風的吹拂,望了三十分鐘的光景。究竟是因為悲哀,還是喜樂,連自己也一點都不知道的冷淚,簌簌地流了下來。自己想到了自己是罪惡深重的女子,便有不可名狀的恐怖襲迫我的身軀,我自己不能不把身子跪了下去,向著上帝祈禱了。啊,哥哥!我向著上帝祈禱了。我流著眼淚正在祈禱著的時候,我心中所浮上來的話是有名的《聖經》上寫著的一段話。耶穌基督是怎樣慈悲深厚,怎樣富於同情的人,在那段話中是表現得萬分盡致了。哥哥,你也請翻讀一遍罷(《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三節至第十一節)。——出了重病患者,以後要忙到清早,不能再寫下去了。——我得了無限的感謝,喜樂,安心,不怕就忙到今天早晨,但我也滿足地工作著。無論是什麼罪過,假如我們以由赤心發出的悲嘆與眼淚,沒有絲毫隱蔽地認真懺悔的時候,我們可以玩味到完全得救,完全得被容赦的恩澤上來,我真正由衷感謝了。我們應該把過去忘記了罷。我們從今是新生了。我們要不愧為人,認真地誠實地對於我們的新生努力。這其間多少的誘惑不免是會有的。倒了我們立起來,立起來又倒下去,我們兩人總要達到我們的目的最高最高的峰頂。哥哥!哥哥!你現在想的是什麼呀?哥哥!
在桌案前一人獨坐著,生出一種不知道怎麼才好的無聊的心緒。
假使就這樣化了石去呀……
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