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七章 雲媚兒酒店發雌威 於鐵鷓率眾為師兄報仇
這黃臉漢子聽了這話卻一笑,就鞭著馬往前面去了,倒使得楚江涯有點失望。他拉著馬也往東走去,卻見東邊就有一家店房,那雲媚兒早已在那裡下了馬,等著黃臉漢子也下了馬,他們還笑著,又向楚江涯這邊指了一指,表示出不屑於理的樣子。他們把馬交給了店門前的一個閒漢,就一同進去了。楚江涯卻微微地笑,也走到那店門前,一看字號是「興遠」,裡邊的房間頗為不少,楚江涯遂就牽著馬怔走進去,大聲叫著:「店家!」有個夥計由櫃房中出來,楚江涯就說:「你給我找個單間的房子!」就自己去解鞍旁的包袱,摘寶劍。夥計說:「外院可沒有房子啦,里院倒還有兩間,只是窄一點。」楚江涯就說:「什麼房子都行,我只是要在你們這裡住。」夥計聽了這話,不由得有點發怔,接過了馬去。這時外院的北房裡卻有很多人說話,並且聽見娘們的聲,大聲的嚷嚷並笑著,可也沒有人來理楚江涯。那夥計先將馬拴在棚下,然後接過那隻包袱來,才領著楚江涯往裡院去。楚江涯如今是振起來膽氣,他想:「雖然在家中向妻子答應的是能不鬥便不鬥,以免出舛錯,但這既是我走江湖的末一回了,若不轟轟烈烈地干一場,我就枉在武當山學過武!」於是他就意氣激昂,向店伙問說:「你們外院住的那個小娘們,是個幹什麼的?」夥計卻望著他只笑,說:「那是個江湖賣藝的,他們來了一大幫呢,外院的那幾間北房都叫他們給占滿了,他們是昨天來到這裡的。據說是要在此等朋友,得住三四天才走呢。怎麼?大爺你把她看上啦?」楚江涯連笑也不笑,又問說:「那黃臉漢子是誰?」夥計聽了,卻面含點懼意說:「那個人可是我們這裡的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由此往西五里之外,有個鞏家莊,鞏家的人在京里作高官,那個人就是他們莊上護院的,姓童,叫童如虎,我們背地叫他黃老虎,當面叫他童八爺。今天是那娘們找的他,大概他們是素日就有點兒交情。」楚江涯聽了這話,倒不由有點發愁,就想:「他們那些個人就夠多的了,再加上個童如虎,在四天之內還不定要來什麼人,誠恐自己孤掌難鳴,就要吃虧!」細想了想,自己就決定暫時不惹他們,還是得不鬥就不鬥,可是也得探查出來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當時他在屋中仿佛倒不敢出門了,但是前院的那些人也沒到里院來。到了晚飯後,天已黑了,他叫來店伙,說是:「屋裡先不必點燈,你們這兩扇屋門能鎖上不能?」店伙說;『門上有窟窿,穿過去鐵鏈,就能夠銷上了。」楚江涯就說:「煩你把鎖頭給我找來!我要出去看看朋友,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得把這屋門鎖上。」夥計依著他的話辦了,他就鎖好了屋門,也不帶著寶劍,就往前院走去。因為天很炎熱,店裡的人都在院中或坐或臥著納涼,但是院中並沒有燈,楚江涯雖從許多人的面前經過,卻似乎沒有人注意他。他一出了店門,就見斜對過有一家店鋪,裡邊燈火輝煌,亂紛紛的有很多的人,原來是一家酒店。楚江涯心裡說:「好!我到酒店裡去坐坐,聽有沒有人談說關於他們的話。」遂過了街,剛要進那酒店的門,不料身後就有一個人使勁向他一撞,可是他的腳步站得很穩,身子一點也沒動,回頭看了看,原來就是曾在中牟縣的店房裡見過面的那個圓眼睛的小伙子。他冷笑了一聲,並沒還手。那小伙子由他的身旁先進去了,楚江涯看見他的褲腰帶插著一口短刀,又知道這個人性情極為粗暴,就想自己要是走進去,就難免要大鬧酒樓,可是時至現在,自己又如何能夠畏縮呢?遂一邁大步走了進去,只覺得熱氣烘烘,酒味刺人,汗臭橫溢,人語喧雜,燈光耀耀,就見那才進去的小伙子,瞪起了兩隻圓眼,左手的拳頭向桌上一砸,「咚」的一聲,右手卻拔出來閃閃的短刀向桌上一插,他跳起來大罵道:「媽的!老虎不傷人,人倒要騎老虎!太爺今天跟他拚了!」楚江涯卻微微地笑,找了一個離著他很近的座位坐下。四面的人雖都發獃,但不曉得是那圓眼睛的小伙子要跟誰拚命。楚江涯從容鎮定,一點也不象人家是為他才拔出來刀的樣子,他點手把酒保叫過來,輕輕的聲音說著:「來一壺白干,有什麼好吃的酒菜,給我拿幾樣來!」他就不往那邊的桌上去看。那邊卻也有人將那小伙子攔住了,分明聽他們在說:「幹嗎?幹嗎?理他幹嗎?咱們的正事還都沒辦呢!慪這些閒氣,合不著!」楚江涯這才斜著眼睛向那邊望了望,只見那邊一共坐的是五個人,圓眼睛的小伙子以外,就是那個禿頭,那個撅嘴,那黃臉,——這個人可沒有今天所遇的黃老虎的臉黃,這可以說是一張蒼白的臉。最熟識的是那個姓姜的黑大漢,此人站起來望了望楚江涯,卻又坐下了。此時酒跟酒菜都已送了來,楚江涯就慢慢地往杯里斟酒,慢慢地往嘴裡夾菜。半天,那邊的五個人交頭接耳地談著,越談仿佛情緒越見緊張。那小伙子的兩隻圓眼睛瞪得更大,由桌上拔起刀來,就在手中緊握著,並扭頭瞪了楚江涯一眼,楚江涯卻預備著身旁一條沒人坐的破板凳。這時,旁邊的人有的還談著閒話,有的卻暗暗地走了。有的剛要走,忽然看見外邊又來了一人,就又怔住了,又不想走啦。外邊進來的這個人,正是小魔女雲媚兒,她另換了一身衣裳,下穿白紡綢的褲子,上身是紅羅小衣,因為天熱,衣紐兒簡直多半沒扣,風流嬝娜地走進來,一眼就望見那邊的五個人,她眯著眼睛一笑,發著尖聲兒說:「喝!我說偏處都找不著你們,原來你們這五個小子,在這兒灌上燒刀子啦,倒真得意呀!有什麼好吃的?請請姑姑我吧!」那五個人都笑了,連那小伙子的眼睛也不圓了,也眯眯地直笑。他讓了坐,雲媚兒過來把身子一扭就坐在他的凳上兒。禿頭的就要斟酒,雲媚兒卻擺手說:「你那手剛抓完你頭上的禿瘡,我嫌你髒,別給我斟!」撅嘴的卻接過酒壺來說:「我來吧!」他斟了半天,原來壺裡已連一滴也沒有了。雲媚兒就笑著說:「他媽的!干壺,你們還他媽的請客呢?」說著話,她忽然一扭頭,看見了楚江涯,她就「哈哈」地一笑,說:「真行呀!咱們這把子玩藝兒准能夠發財,真有捧場的麼,走在哪兒有人跟在哪兒,這才叫作主顧呢!」那姓姜的黑大漢卻向她直擺手說:「咱們且喝咱們的,管他鳥主顧?」又大喊著:「夥計!再來兩壺酒!媽的快一點!」雲媚兒卻一拍桌子站起了身說:「你們都怕凌霄劍客,姑奶奶我可不怕!」拍著她鼓鼓的胸脯,走了幾步,一隻手叉在腰間,風流地一站,說:「我不單是賣藝的,還是賣臉的,走江湖作買賣,遇著小白臉跟有錢的大少爺,我什麼都能夠賣,價錢還不貴,可是他媽的得站起來明說,那才叫真主顧,要是他媽的吞頭縮腦,忘八脖子兔子膽,還想要吃天鵝肉,那可就是他媽的瞎了眼啦!我認得他,我聽說他是什麼凌霄劍客;武當山傳下來的泄氣的門人,他可也得打聽打聽姑奶奶栽是誰?」說到這裡,忽見那邊的楚江涯昂然站起身來。她也神色驟變,瞪直了眼睛,預備好了拳勢,就要廝打。那黑大漢姓姜的卻急忙跑了過來,拉著她說:「幹嗎?你是沒喝酒就醉了嗎?合不著!咱們還得干咱們的正事呢!來,酒來了,喝酒來吧,」他硬挽著雲媚兒回到位子上,楚江涯卻仰面哈哈一陣大笑,雲媚兒突也跳起,厲聲說:「你笑什麼?」潑辣地向前就撲,邵四個人也都握拳站起,楚江涯挽挽袖子冷笑著說:「來吧!你們當時就要練鳴?那算是我沒有白來!:我奉陪,小子們跟雲媚兒!就怕你們有點怔陣!」那黑大漢是又氣惱又驚慌,趕緊將雲媚而抱住,說:「別打!別打!」一面又向楚江涯說:「朋友!咱們既是誰都知道誰,何必要傷了和氣,我們也知道你的名頭高大,過中牟縣時,我們忘了去拜訪,可是你竟不能海涵一些嗎?往日我們對你沒有得罪過,你何苦這樣?」雲媚兒卻驀然脫開了身子,先把黑大漢一推,說:「你們真叫他凌霄劍客嚇怕了嗎?至於說軟話,來央求他?你們都躲開!讓我看看他到底有什麼踢山搗海了不得的本領,敢來雲姑奶奶的眼前發威!
她又跳起來,黑大漢也攔她不住,旁邊坐的酒客一見此情狀,都驚得紛亂逃藏。那四個漢子都亮出來明晃晃的短刀。雲媚兒向前一奔,掄著粉團兒似的拳頭,向著楚江涯的胸前說打,楚江涯「吧」地就握住了她的腕子,五個手指跟鐵箍似的,擰得雲媚兒「哎喲」地一聲尖叫。她疾忙伸左手要去摳楚江涯的臉,楚江涯卻用力一推,同時撒手,原想叫這個小娘們摔倒在地,卻不料她只退了一步,便立定了身子。同時蓮鉤飛起,要踹楚江涯的小腹,楚江涯早已抄起來板凳一擋,又不料這小娘兒身輕如燕,一聳,就上了那張桌子,拿腳更向楚江涯的臉上踢去。楚江涯疾往旁躲,可是那邊的酒壺跟瓷碟子全都「吧克吧克」地飛來,雖都被楚江涯躲開,旁邊受了誤傷的人全都「哎喲哎喲」直叫。酒保嚇得往外跑,掌柜鑽在桌底下。那站在桌上的雲媚兒,「嗖」地跳下來,由那撅嘴的人手中要過了刀,狠狠地撲去去,向著楚江涯就砍。楚江涯的板凳又叫黑大漢給揪住了,正在甩力爭奪。刀一來了,他就抬腳一踢,雲媚兒又「哎喲」一聲,摸著肚子向後退去,可依然沒有倒下,依然一挺身握刀重上前來拚命。那圓眼的小伙子,短刀也自楚江涯的背後扎來,楚江涯閃身,推凳,一腳又向小伙子踹去,一手又抄住了雲媚兒的右腕。這時,那個禿頭的傢伙由牆上摘下一盞灌滿了豆油的大燈,站在桌上向著楚江涯一砸,只聽「嘆」的一聲,砸得說准可也不准,卻砸在那姓姜的黑大漢頭上了。他「啊」地一聲大叫,脖子裡灌進了油,頭髮起了火!火光熊熊,晃搖著頭亂跑。那撅嘴的急中生智,忙抄起一盆洗傢伙的水,就往他的頭上潑去,不料又正潑在雲媚兒的白褲子和紅衣裳上,雲媚兒怒罵了一聲:「瞎眼啦!」楚江涯奪過了一把刀,並掄動了板凳腿,打得那禿頭的人也整個由桌上摔下。雲媚兒卻妖怪一般地喊叫說,「拚!豁出來啦!哪個小子要是跑,就是姑奶奶我屁崩出來的兒子!」正亂之間,忽有人闖門而入。
外面進來的這個人,就是那身著黑色暑涼綢褲褂,微有髭鬚,年齡較長,曾與楚江涯在牛牟縣魁元店會過面的那人,似是這些人的長輩。他手持一口寒光閃閃的厚背撲刃,大聲喊叫:「不要動手!楚少當家的請你息息氣!抬抬手,我於鐵鷓今天先在你的跟前,替他們認輸了!」他一喊出來,一般人都住了手向旁去躲,只有雲媚兒還不服氣,頓腳大罵:「姓於的!你願意丟這人,姑奶奶我可不能丟這個人!不拚就不是好小子!」這於鐵鷓卻過去伸大手就把她揪到了一邊。此時楚江涯反倒愕然住了,尤其是聽於鐵鵬悄悄地說:「這是小事!大事現在牛家店,你的事……冤家路狹……」雲媚兒一聽,忽然驚問說:「真的?……好!」又回身指著楚江涯,狠狠地說:「凌霄劍客狗雜種!你等著姑奶奶,明天叫你另投胎,今天先叫你多活一晚!」她身上全是髒水,髻發蓬鬆,躥出酒店就走了。旁邊那幾個人雖都樣子十分狼狽,可還都站著,向楚江涯怒目而視。楚江涯是冷笑著,心裡又氣又疑惑。只見於鐵鷓提著刃向他拱了拱手,說:「都是自家人,不必因鬥氣傷了和氣,這幾個都是我的師侄……」指著圓眼睛的小伙子說:「他叫豹子李承。」又指著那黑大漢說:「他叫黑牛姜勇。」第三指那禿頭,說:「他叫沒頂兒塔馮七。」更指那撅嘴唇的說:「這人是吹倒了山洪二。」第五是指著那淡黃臉兒的人說:「他叫病太歲呂信。」又喊著說:「來!都跟凌霄劍客楚老師見個禮兒吧!」這些人都負著氣,可又不敢不聽話,就除了那個頭髮都燒得剩了不多的姜勇之外,全都向楚江涯來抱拳。楚江涯也扔下了板凳腿,拱手還禮。於鐵鷓又說:「他們都是萬里飛俠的徒弟;我卻跟高炯一門從師。我們在中牟縣聽人說;你也是武當派,咱們還能不算是一家人嗎?」楚江涯聽了,不由得倒是一驚,因為曉得「萬里飛俠」是江湖無雙的好漢,今年才在安慶被人害死。
那於鐵鷓此時又向五個師侄使眼色,說:「都快去!先去攔住媚兒,叫她等著我回去再辦,那事情萬不能急!」那五個人都又向楚江涯怒瞪了一下,就一齊走了。於鐵鷓又向旁邊受誤傷的人拱手道歉,,向著由桌底下才出來的酒店掌恆說:「別怕!摔毀了什麼東西,都由我賠。」隨後,才又滿臉帶笑地向著楚江涯說:「我們都把事辦錯了,早就應該跟你老兄拉個近,請你指教指教。現在,想你老兄是度量寬宏,不見小輩們之怪。我們既住在一家店裡,那麼就請你老兄跟我一同回去,到我們的房裡細談談。你老兄也就明白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還,還有一點小事,要請你老兄看重了江湖義氣,來幫我們一個小忙。」楚江涯點點頭說:「好!幫什麼忙我倒不敢。可是我願聽聽你們來到河南,到底是為著什麼事?」於鐵鷓在前面嘆氣,楚江涯在後面跟隨,一同出了這酒店,就過了斜對門的興遠店之內。此時他們住的那北屋,已經都點上了燈,於鐵鷓將楚江涯讓進一間屋內。這裡有那個像貌很威武的少年,正在服侍躺在床上的一個病人。於鐵鷓又給引見,說:「這也是我的師侄,白面瘟神洪錦,躺著的那個是萬里飛俠的長子,小飛俠高彪。只因他孝心過重,急於要殺死仇人為父報仇,心中憂煩,又加中了暑,所以我們才在中牟縣你寶地上歇歇,不料言語之間又得罪了你老兄,我們避免爭毆,才又來到這裡。一半天我的師弟金鞭岳大雄來到,我們就也走了。」楚江涯被讓得落了座,他將奪過來的刀也放在桌上了,只是不勝驚訝,就問說:「你們既全是萬里飛俠高前輩的人,那算我今天冒失了!我這樣跟隨你們,也非想爭毆拚斗,只因在中牟縣,你們給我一個大沒面子,我才不得不如此。今天,話既說開了,都是一家人。可是我還要打聽打聽,萬里飛俠高前輩乃是江湖無敵的英雄,他為何竟遭人慘害?那害他的人又憑仗什麼超人的本領,包天的膽?你們可知道他是誰嗎?」於鐵鷓卻又長嘆了一聲。
此時床上的病人就放聲哭了,白面瘟神洪錦趕緊轉身說:「楚兄你要問,你可得仗義幫我們這個忙!此人名叫李……」於鐵鷓又把他攔住,就又拱手,說:「我求你老兄,也不必細問了,那人是一個江湖小輩,武藝自然不錯。他姓李,他的爸爸倒略略有名,可是與你老兄一定素無往來。我們為師兄,為師父,為父,都是心肝痛碎,由安慶到湖廣,遍地尋訪仇人,真是不容易!如今才算稍稍有了一點頭緒。」楚江涯說:「那人現在什麼地方?」於鐵鷓說:「多半是在山西平陽府,反正我們,連一半天就從銅山縣來到的金鞭岳大雄,一共是九個人。我們若不訪著仇人,不剁出仇人的心,肝,肺,腸子,五臟,我們是決不甘休!」床上躺著的病人又放聲大哭,並潑口大罵,「李劍豪!狗賊子!你還我爸爸的頭吧!」楚江涯受刺激地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心中暗嘆著說:「李劍豪!李劍豪!你這個人很不錯,英勇膽大,身手高超,堪稱得起是一位少年俠士。但你如今結下的若干仇人,可也夠你一人應付的呀!」他怔了一會兒就又問說:「奇怪,你們現在已經是九個人了,連那黃老虎童八算上,已經是十個人了,再來一個岳大雄,你們是十一位了!李劍豪又有什麼不好惹的?」於鐵鷓搖頭說:「那雲媚兒不是我們一塊的,她是在襄陽才與我們相遇。因她,我們才曉得那李劍豪有三個隱藏之處。」楚江涯又趕緊問:「都是哪裡?」於鐵鷓說:「告訴你兄弟,也不要緊,一是銅山縣,一是平陽府,一就是洛陽。」楚江涯不由驚訝地脫口說:「洛陽?」於鐵鷓搖頭說:「我們料到此人必不能往洛陽去,山西平陽府是他的老師家裡,他必定是到那裡托求保護去了。」楚江涯又問說:「他的老師是誰呢?」於鐵鷓的面上立時露出來不悅之色,就說:「楚兄,我們跟你說得這麼詳細,也就足夠交情了,你也不必再問了。我們如今只拜求你一件事,就是你別管!」楚江涯笑了笑;忽然一轉臉,見那小魔女雲媚兒又走進了屋,而且雙手都持著光閃閃的寶劍。
楚江涯霍地立起,準備要徒手迎敵。但是雲媚兒卻一笑,她已經換了衣裳,是一身青,青絲髮也在頭頂挽了個髻兒,倒象是一個古裝的美人。她笑得很媚,說,「算啦!算啦!剛才咱們打起來,都是我的錯兒。我罵的話也就算都罵了我的哥哥,我的親哥哥,我的漢子男人啦!你說是什麼都行!」楚江涯真覺得奇怪,自己都替她害羞。雲媚兒把雙劍歸於一手,騰出一隻手來拍她的鼓胸脯,又扭動著身子,滿臉是笑,可一點也不紅,也不害臊。扯開了母雞的嗓子,說:「我都不在乎!」吧」的又拍了那白面瘟神一下,說:「跟我們這個小侄子,我更是什麼也不在乎。死的那個萬里飛俠,我本是叫他乾爹,可是後來,我又叫他老乾哥哥。我媽媽就是這麼傳授我的,占山為王,走江湖賣藝,盜馬劫鏢,我們娘兒們全都干過,大概這些事,也都瞞不了你凌霄劍客楚少當家的。現在你既肯到這屋裡坐,我們就是一家子了。剛才於鐵鷓把事情大概也都給你說了。那件事倒不必你給幫忙,只是今夜,我就有一件很為難的事,既然遇著你嗎,就放不了你。講交情,賣面子,你也得幫一幫兒我……」扭扭地走過來,雙劍都放在桌上,按著楚江涯坐下,說:「非你呀!簡直的……」她比狐狸還會迷人,笑著說:「簡直的怕不行!」楚江涯不由倒滿面通紅,趕緊推開她說:「坐下,坐下!什麼事,什麼事?你說明白了,我好能夠答應你!」雲媚兒一頓腳說,「好啦!你可已經答應了,就不准再變心!我告訴你吧,這次我到河南來,第二才是為幫他們的忙,第一卻是要辦我的事,報我的仇!我的媽媽黑魔王雲二寡婦,生前有一個大仇人,此人,恰巧……」指著於鐵鷓說:「剛才他告訴我的便是這件事,我那個仇人原來現就住在西邊牛家店,他是一個老頭子,好佛,可是心腸毒狠,當年我媽媽……咳!不是為他還不能夠死呢!冤家路狹,他就在眼前,可是他的武藝高,我們這些人都有點膽怯。這,只有……少當家的,我的親人哪!你幫個忙兒吧!」
楚江涯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叫我幫助你們去暗算那老人。你們真想錯了!我與那人無冤無仇,我如何能去幫你辦這事?」雲媚兒把臉兒微微沉下,說,「走江湖交朋友麼!」楚江涯卻笑著說:「我走江湖作的都是俠義之事,絕不欺老凌弱,我交的也都是重道義,推肝膽的朋友,卻非同你們……」雲媚兒又伸手抄起了雙劍,瞪起眼睛來說:「可不許你罵!你不幫就不幫好了,也不許你管!」楚江涯說:「這倒行,說實話,我此次隨你們前來,也非為同你們爭鬥,不過是為賭一口氣。要知道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如今已經知道了,明天我就要歸家了。」雲媚兒把嘴一撇說:「你趁早兒回家,看著你媳婦去吧!」這句話倒正戳中了楚江涯的心。他不由冷冷地一笑。雲媚兒又哼了一聲說:「諒你也大概是不敢去?」楚江涯忿然問說:「你說!那人叫什麼名字,是哪一路的英雄?」雲媚兒拿劍指著說:「你可要坐穩了些!你要打聽這個人,他是三十年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名字叫單劍小霸王蘇黑虎。」楚江涯聽到這裡,就立時驚訝的變色。雲媚兒又說:「這些年,他在家鄉洛陽住著,他的兒子作了知縣,他也竟成了蘇老太爺。今天我聽本地的一位朋友說,他有一個女兒美劍俠蘇小琴,打敗了魯家五虎,名頭真了不得!」楚江涯又皺起了雙眉。雲媚兒又傲然地說:「我原想到洛陽去斗一斗那個丫頭,順便殺了蘇老頭子,給我媽媽報仇。不想神差鬼使,剛才蘇老頭子就從普陀山那麼遠回來,恰巧住在這兒。我今天就要下手,你要是幫助,我給你好處,你要是不幫,可就別在裡邊攪。如若你敢多管一點閒事,那,你也明白,你也看見啦,我手中現在兩口寶劍,一劍割了那老東西的腦袋,另一劍就……你小心點你的脖子吧!」楚江涯又哈哈大笑,笑完了,卻沉著臉發了半天呆。雲媚兒逼問著講:「管不管,幫不幫,你就快說一聲吧?」楚江涯卻不回答,仍然哈哈大笑。
當下楚江涯搖了搖頭,斂住了笑聲,就一句話也不說了。那於鐵鷓說:「楚兄為人慷慨,諒你也不能攪我們的事。」楚江涯說:「本來都與我不相干。」雲媚兒說:「好!有你這句話就行啦!說實話吧!我們本來就沒意叫你幫忙。不過,我們走在哪兒你就跟在哪兒,真是討人嫌!」急忙又改口笑說:「也許是你為我才這麼不辭辛苦。那麼這樣辦吧!我們怕的就是你在中間打攪,一半天金鞭岳大雄他來到,你就是再攪我們也不怕了。現在就請你千萬講點交情,我記住了你就是。將來……」這時忽然那沒頂兒塔馮七站在門外說:「媚兒,童如虎來找你。」雲媚兒又笑向楚江涯說:「後會有期吧!」她轉身,手提著雙劍,扭出屋去,會她的朋友相商害人的密計去了。這裡楚江涯發了半天的呆,於鐵鷓,洪錦二人跟他又很客氣地說了許多句話,那小飛俠臥在床上又呻吟了半天。他全似乎沒有聽見,他只是發著呆,心中本想勸解他們一番,不要如此地做,但看著這幫人與那李劍豪的。深仇,雲媚兒與蘇老太爺的大恨,全是不能解的了,勸也是白費唇舌。他就坐了一會,便告辭回往裡院,開鎖進了屋,抽出了自己的寶劍,決心要往牛家店去救那位老人,以盡義俠之心,兼替那行李包中汗巾繡鞋的主人作一件事。他不禁義憤勃勃而又慨然生歡。此時街上已交過了二鼓,夜風已經吹起,倒比白晝覺著涼爽一些。那外院北屋已燈光全滅。不知那些人是在屋裡,還是都出去了:院中躺著的人都已「呼嚕呼嚕」地睡熟了:西邊不遠之處的牛家密與這裡是一樣,里外院都有不少的人露宿著,只在一間小屋之內,尚有燈光,並且「梆梆梆,梆梆梆」發出一陣木魚之聲,還有一種蒼老的聲音在啞著嗓子「哇啦哇啦」念經,如同黃河的水似的滾涌著。月亮在天邊如同一把尖刀,天色黑沉沉如惡人的臉,那一顆顆的星光又似許多隻凶眼睛,都偷窺著這屋內。屋中只有一張桌子,一盞油燈,在桌旁坐著一位身材高大,紫紅臉,掃帚眉,豹子眼,虎背熊腰,白髯長約二尺的老人,卻正在闔著眼念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