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六章 綢巾繡鞋惹起獅子吼 楚江涯追蹤看把戲

王度廬 《洛陽豪客》
楚江涯自洛陽東返,匹馬孤劍,興致頗為頹然。他先到登封縣魯家去看了看,見魯家兄弟個個受傷,家中的女眷都天天哭泣。而魯大爺吞山虎有一個兒子,名叫魯雄,年十七歲,很是健壯,跟嵩山上少林寺的和尚學武已經四年,他也要往洛陽去給他的父親,叔父們報仇,家中人不放心,對他百般地勸阻。楚江涯來了,為勸這個孩子,就費了很多的話。他在此居住了三天才走,再向東走,一路上看著春殘夏至,處處落花,處處茂林豐樹,燕語鶯啼,他就更是惆悵。尤其晚間他住在客店裡,於燈畔常打開他的行李,裡面就有他在那夜與那黑衣少年爭鬥不敵,殺至洛河邊他逃走了,俟至清晨,他又往伏牛崗去救那受傷的騰雲虎,就由地下拾著的一雙繡花的紅緞子的睡鞋,並且在一棵樹底下拾著的一條被風吹得飄飄的汗巾。這兩件東西都是蘇小琴所失的,憑他的心,原是想將這兩件東西送回蘇家,可是又怕蘇家人不能諒解,一番好意倒許變成輕薄之名,而那個黑衣手持短刀的少年——他想那一定就是蘇振傑,倘被此事又激怒了,找他來拚斗,他實在感覺得武藝不如,所以只好暗暗藏在自己的行李內。但偶一拿出來觀玩,卻又不禁立時生出一種愛慕惆悵之情,常常獨自感嘆,並自加奮勉,決定回到家中再練半年武藝,然後再往洛陽去會蘇小琴。他耳邊聽人談說的也都是蘇小琴之名,腦中更時時不忘蘇小琴的矯健的芳姿。風塵滾滾,約十月就回到了他的家鄉中牟縣,來到他的村里,鄰舍,族人,和僕人莊丁全都歡迎他,說:「少當家的回來啦!」他帶著笑含首,在門前下了馬走進院內,他卻又感覺一陣愁煩,因為聽見他的妻子柏秀卿又在屋中打罵婢女。他走進屋內,才見他的妻子放下藤子棍,推走了炕前跪著的婢女春梅,來向他說:「你回來啦!在外邊倒沒叫人給揍了啊!也沒叫什麼野狐狸精給咬住腿呀!」楚江涯不由得皺眉說:「你看!我才回來,你就說這樣的話?早知道如此,我還是不回來為是!」柏秀卿把兩隻三角眼睛一瞪,說:「喝,這次你回來,可長了脾氣啦!也許是在外面作了高官啦!發了大財啦?」楚江涯坐在椅子上歇息,不言語。柏秀卿卻逼過他來,又冷笑著說:「我是瞎擔心,決沒有那事!這輩子,官?哼!就等著死了睡棺材吧!人家二大娘家裡的三兄弟,你走後的第四天,人家就把媳婦接走了,上任去了,雖然只是個典史,官兒不大,可是人家畢竟是個老爺,他的媳婦,別看長得那麼蠢,人家可比我有福氣,人家是官太太啦!柳大媽呢,兒子前天回來的,買賣聽說很發財,還要買東村的那塊三角地。咱們呢?咳!一年不如一年,你是成年由家裡拿錢往外花,不見掙回家來一個大錢,帶著一口寶劍滿處胡撞,又不保鏢,交一些個狐朋狗友,沒事兒去找對頭,說不定哪時候還就沒了命,我在家連知道都許不知道!」楚江涯聽了他妻子的前段話,雖然很是生氣,可是聽到後來,卻也覺著自己有些愧對。本來,這樣終年流浪,結交江湖,雖然是自己的生性使然,但也無怪妻子是要埋怨的,便低著頭不言語。這時有僕人把他馬上的寶劍跟行李都送進屋來了,柏秀卿突然又有點喜歡,就說:「我看看!你從外邊給我買回來什麼好東西啦?」過去就要打開那行李包兒,楚江涯趕緊上前攔阻,柏秀卿又瞪起眼睛來了,說:「怎麼回事呀?難道裡邊還真有什麼金元寶,銀元寶,怕看花了我的眼睛嗎?可是我覺著你這個包兒很輕,有點不大配!」楚江涯卻嚴厲地說:「不要動!這裡邊有朋友送給我的要緊東西,你們婦人家不能看!」柏秀卿更詫異了,說:「哎喲!可了不得!這回你到外邊去,真不定是……」忽然翻了臉說:「我偏要打開看!」楚江涯用力奪過來包裹,向屋外忿忿地就走。 楚江涯向外院走去,聽見身後他的太太還在喊嚷著,他心中真是煩惱,回到書房中,就把包裹放在書櫃裡,鎖上,他就往木榻上一躺,長長嘆息了兩聲。他生到如今二十餘歲,向來是自命不凡,他的太太柏秀卿雖然性情與他不能調合,但他也沒象今天這樣覺著討厭。可是他的太太剛才說的那番話,他倒認為相當有理,自己真真是不中用,沒出息!本來他的祖上都是作過官的,「翰林楚家」在當地無人不知,他的太太柏秀卿也真是一位孝廉公的女兒,道地的千金小姐。他呢,壞就壞在他父親的身上了,他父親作過一任知州,因為得罪了一位權貴,竟被仇人幾乎害死,幸遇俠士「鎮三峽」仗義援救,得以重生,因此他父親才灰心仕途,景慕俠義,叫一個素有「神童」之譽,七歲即能詩文的獨生子棄文學武,並且化了很多的銀兩,特雇專人,把他送到湖北武當山上投拜名師,學了三年「內家劍法」,因是才造就出來一個楚江涯。然而,如今老頭兒也死了,兒子成了一半少爺,一半江湖俠客,成年遨遊江湖,揮金結客,不事生產,敝屣功名,家道遂一年一年地衰落,小夫婦的齟齬也一天一天地增多。不過往日楚江涯的心裡還有個安慰,相信自己的「凌霄劍客」之名到處被人敬仰,內家劍法也舉世無雙,可是沒想到這次歸來,他竟十分感覺得沮喪,因為在洛陽,洛水畔,伏牛崗前,簡直就算是栽了個跟頭。那手執短刀的青衣人實在比自己高強十倍,而美劍俠蘇小琴以一妙齡女子,力戰三人,那精而熟的技藝,也使他回想起來,不能不深深地慚愧而自感弗如。當日他就恍恍然,總沒有精神,又怕他的太太再向他耳邊叨瞞,他就一天也沒敢再到里院去。至夜二更以後,仍睡不著覺,於書房中,就挑亮了銀燈,又開了柜子,取出那條白綢汗巾,一雙繡鞋,挨近燈來把玩,更覺著不禁情思倍生。 正在看著,忽聽窗欞外發出「哼哼哼」的一陣冷笑,他吃了一驚,急忙將汗巾跟繡鞋往身後去藏。可是窗上糊著的紙就「嗤」的一聲撕開了一個大洞,露著一隻三角形的眼睛,還冷笑著說:「你還藏什麼呢!我早看了多半天啦!快開門吧!」用拳頭「咚咚」直捶門,又說:「難道願意叫我在院裡大嚷嚷,叫僕人們都聽見,給你丟臉嗎?門開不開吧?」楚江涯先趕緊把汗巾繡鞋放在柜子里,鎖好了櫃門,藏起來鑰匙,這才去把屋門的插關拉開。柏秀卿闖進來,就先去用力拉櫃門,拉不開,她又「嘩楞嘩楞」地砸那個鎖,並轉頭說:「快把鑰匙拿來!拿出來叫我看看!不是你從外面給我買來的嗎?也許是你想先收著,到我生日那天再給我,可是我的生日離著現在還遠呢!臘月初十,我也許活不到那一天。你快拿出來給我看看,那條汗巾是羅的還是紗的,系在我的腰上一定很俏皮,那雙小鞋不知是湘繡還是顧繡,要穿在我的腳上,不是更能給你露臉嗎?快!拿出來!給我就完了!別讓我真說破了,杵你的心窩子!這回,怪不得你一到家裡來就喪魄遊魂的,我要看你的包裹,你死也不讓,抄起來就走,一天也不見我。原來你在外面結識了野女人啦?還帶回來那些個東西氣我?好!好!」她的眼淚直流,把頭向著楚江涯就撞,楚江涯卻說:「你不要急!先聽我說!」柏秀卿頓腳說,「我不聽你說,我就要你拿出來給我看!」楚江涯說:「你也得先容我把話說明,那兩件東西實在並非是什么女子給我的表記,實在是我從外面拾來的。」柏秀卿啐著說:「誰信你這放屁的話。」楚江涯說:「真的!實因為我這次外出,遇見一個女子。」柏秀卿說:「你就迷上她了?是不是?」楚江涯說:「胡說!她持劍與我比武。」柏秀卿狠狠地說:「她為什麼不殺下來你的頭!」楚江涯說:「她的武藝真比我高,我們交手之後,我竟輸了。可是她,不知為什麼就遺下了那兩件東西,被我拾著了。」柏秀卿啐了他滿臉的吐沫;說:「你去騙傻子,傻子也不能信你這話!」楚江涯只是嘆息著不說話,柏秀卿也因為丈夫今天才回來,覺著不可把他太逼急了,所以只又冷言冷語地說了幾句,便走回臥房裡去了。楚江涯想了半天,也覺著自己這樣的單相思,很是不對,所以也就趕緊去找太太賠不是。他們夫妻本來一向感情還好,春宵漫漫,銷除了他們之間的小小誤會,那白綢汗巾和紅睡鞋的事,也就都不再提了。但是楚江涯心裡可並沒有忘,他在夢裡,還夢見了那婀娜的英姿!美劍俠蘇小琴。由此,楚江涯就在家裡閒居,初夏的天氣,槐樹成蔭,春花俱落,天又長,閒得真是苦惱。他家在城裡本來開著一個錢莊,因為一向就是交給別人經營著,是賠是賺,他們都不知道,反正買賣近年來是很不見強,如今,柏秀卿就催著她丈夫到城裡去照料,說:「本來是自己的買賣,自己可不去看著,永遠交給人做還行?人家都自己在家裡買了房子置了地啦,咱們可一個錢也落不著,就吃喝著這一點死水,你還沒事兒滿處去閒遊,不定花了多少冤錢,買來那麼一雙鞋跟一條汗巾,拿回家來氣我,這樣長了,就是不把我氣死,也得把這份家當花光了,難道將來去要飯?求人?」楚江涯也很慚愧,便不加以辯駁,遵著太太的話,他就天天進城,親自照料買賣去了。他家這個開設在中牟縣城裡的錢莊,本來資本就有限,尤其天氣漸漸炎夏了,客幫都不來,各行生意都很清淡,借錢的既不多,匯款的人更少,柜上幾個夥計,一個寫賬先生,整天全都閒著。他來到這兒,也是天天坐在櫃外邊的一條長板凳上,喝著清茶,揮著摺扇,向大街上看別人往往來來。他在城裡的朋友只有一個陳文悌,陳文悌家裡是販賣木料的,在南陽也開著分號。這一次,他二人在洛陽都碰了釘子,陳文悌是尤其懊惱,所以是在那天沒等到天亮,就騎著馬離了洛陽,既不跟楚江涯一塊回來,也沒向楚江涯辭別,現在他還沒回家,他家裡的人都很著急,不知道他上哪兒去啦。楚江涯自然知道他不會因羞惱而去尋死,可是也很不放心,常常為此也嘆息。這中牟縣是後漢時陳宮「捉曹放曹」之地,如今楚江涯無聊得很,他就在櫃檯前,時常地大聲唱起來:「一輪明月照窗下,陳宮心中亂如麻,悔不該心猿共意馬,悔不該隨他人去到呂家,……其實他是借酒杯,澆塊壘,唱著這個,想的卻是那一幕月下與小琴比劍的景象,心猿意馬,真是難收,嘴裡唱著「呂家」,想的卻是那隱鳳村的蘇家。不過又想:「人家蘇家是有貞節牌坊的,我怎可以淨想著人家的小姐呢?不過,老拿著人家小姐的紅睡鞋,白綢汗巾,也實有損陰騭,這似乎是應當想個法兒還給人家的?……」因此,他更把這當作了一件大事了,更是天天的想來想去,弄得精神恍惚。一連又過了許多日,天氣更熱,這條中牟縣的大街上,往來的人都顯著不多了,對門的「魁元老店」也是生意蕭條,本來這麼熱的天,誰還出門,所以那店裡的房屋,也多半閒著。然而,在這一天的下午,忽然來了一大群人,個個都拿著刀槍劍棒,牽著馬,還扶著一個病人,齊往魁元店裡投宿去了,占了很多的房間。楚江涯一看見這些人,他不由得又精神興奮,當時就走到對門店裡,店掌柜的就向他帶笑招呼,說:「楚少當家的,還沒回去歇著啦?你那裡坐。」楚江涯卻搖頭說:「你們不用招待我,你們忙著吧!」這時,這店裡的幾個夥計已然忙得手腿不停,那約莫有八九個——還許是十多個呢,因為楚江涯沒有細數——一個個的大漢全都在涼棚下,這個喊著:「夥計!快來!」那個又叫著:「店家!媽的你為什麼聽不見?」楚江涯站在院裡,把他們一個個的瞧,見一個禿頭的在那裡洗頭上的瘡,一個撅嘴的在喝茶,一個黃臉的掮著蒲扇,敞著胸,說:「他媽的真天熱!」又有一個像貌倒很威武而不十分兇惡的少年人,是喝了兩碗茶進屋裡去了,另一個圓眼睛的小伙子卻不住地向楚江涯,怒目而視,自言自語地說:「媽的!看他媽的什麼?找你的娘,找你的爸爸嗎?」他們這些人之中,只有一個女人,而這女人是很年青,二十多歲而十分的浪漫風騷,長的也不難看,穿的是綠綢子的短小褂,紐子扣的不齊,露著點紅抹胸,下穿著玫瑰紫色綢子的肥褲,因為騎馬自遠方來之故,已經磨髒了,大松辮挽在頭頂,鬢邊還插著一朵石榴花,汗水沖得臉上濃厚的胭脂紅一塊,白一塊,嘴裡吃著甜瓜,坐在一條長板凳上,當著眾人,她就裹腳,旁邊放著白亮亮的一口短刃。圓眼睛的小伙子「吧」的一摔茶杯,跳起來向楚江涯發起了威風,說:「還沒看夠嗎?走吧!回家去看你家的餅子貼好了沒有吧?孫子!」女的卻說:「叫他看吧,他一定是自小兒就沒看見過他的老奶奶跟他的娘,我倒不怕人看!」楚江涯豈能受人這樣當面侮辱,他就也忿然說:「這是店,誰愛來誰來,我也沒看你們,你們說話可客氣點!」圃眼睛的小伙子揚拳撲過來大怒說:「你叫誰跟你客氣?你是他媽的什麼東西?——我揍你!」店掌柜驚慌慌地趕緊前來勸解,說:「這是我們對門錢莊的東家,楚少當家的!」那女的腳才裹好,還沒穿上鞋,就驀地抄起了短刀,也要過來,尖聲罵著說:「他當家,他當忘八,都到他們家裡當去!在這兒,看姑奶奶我,就不行!」那禿頭,那撅嘴,那黃臉的,也都握拳忿忿地走過來,嚷嚷著說:「揪他!揪他!揪他!……」楚江涯也當時把袖子一挽。但,這時由馬棚那邊急急走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黑大漢,擺著手說:「別打!別打!出門在外都是朋友,有什麼過不去的呢?為什麼事?」圓眼睛的小伙子說:「這孫子進來了就站在這兒直著眼睛看咱們!」那女的一面去穿鞋,一面又尖聲嚷嚷著說:「他還直看我!」楚江涯卻冷笑著說:「我只是覺著你們一大群人都帶著傢伙牽著馬,不知你們是幹什麼的?」黑大漢說:「我們都是賣藝的,從此路過,假若這貴地有人捧場,我們還想在這兒練一練呢!」楚江涯點頭說:「這就是了!我明白了就是了!你貴姓?」黑大漢說:「免貴,我姓姜,朋友你多關照!」楚江涯說聲:「打攪打攪!」轉身就要走,那女的卻「當」的一聲,把短刀向板凳上一拍,一個箭步又躥過來,說:「難道就這麼便宜叫這小子走了嗎?我得問他看夠了沒有?還不能白看。」圓眼睛的小伙子一伸手,就要來揪楚江涯,卻被姓姜的攔住了,同時由那邊屋裡又走出一個年齡較長,微有髭鬚,約有四十多歲的人,穿著一身黑色暑涼綢的褲褂;說:「算了吧!咱們還有咱們的事呢!哪能到一個地方就得跟一個地方的人搗麻煩?」這人一說,當時這些人就全都住了手,可還是都忿忿地向楚江涯看著,直看著楚江涯走出了這店房。楚江涯回到對過柜上,坐在長板凳上,發了半天的怔,生了半天的氣,他就決定了主意,先向這裡的寫賬先生教了一大套誑語,囑咐他明天到自己的家裡,當著太太柏秀卿去說。他又向那魁元店門裡望了一眼,大聲自言自語地說:「喂!那些練玩藝的,你們聽著點!只要你們肯練,你們走在哪裡,我楚某要跟到哪裡,將來再說!」說完這話,他就走出了城,興奮地走回家裡去了。當日,他跟他的太太特別表示著親愛,一桌吃飯時,同床睡眠時,他幾次想要對他的太太說明:「我要再出去走一硝,因為有一點事,還得去辦……」可是他總是不敢說,恐怕柏秀卿聽了,臉一翻,當時又得大吵一回架,那真叫家裡的僕人丫鬟們都笑話。可是他也輾轉反側地總是睡不著,怎麼想,怎麼覺著城裡住的那幾個「賣藝的」,都不象好人,尤其那個小娘兒們,那一定是個久歷江湖,殺人不眨眼的女強盜,他們那些人,不定是要去尋誰,要作什麼惡事。我自學藝完成,專走各處管閒事,打不平,救人,可是還沒有怎麼出大名,成大功,現在,因為家境中落,買賣需要自己去經營,太太又這樣干涉我,——她干涉得可也有道理,不過以後我恐怕不能再走江湖,再去幫人的忙了。可是目前的這件閒事,我還得要管管,大概明天那些人就要走,我得去跟著他們,看他們是要去欺負什麼人,去作什麼歹事。那時我必拔劍相助,轟轟烈烈地再干一回,以留下永久的名聲,並且還得到洛陽再去一趟,把白綢汗巾,紅睡鞋,得還給人家姑娘,那才算——把事情辦了,回來,我也心安啦,一輩子也不想蘇小琴啦,也不再管什麼閒事了。主意又決定了一回,就悄悄地爬起來,下了床,偷偷地出屋到了書房,收拾行李,並開了櫃門,拿出那白綢汗巾,紅睡鞋,都藏在行李包袱里,系好,然後再偷偷摸摸地回到太太的床上。銀燈黯黯,見柏秀卿睡得正香,那雙三角眼睛,雖然閉著,可還象帶著厲害,他就心說:「這個妒婦!要不是你,我早就找蘇小琴去啦!」決定明天跟她實說,明人不做暗事,反正我居心無愧,我只是必需給人家送回那兩件東西,並不是再去娶一個老婆。於是就坐在床上等著,不覺著窗上已現曙色,又待了一會兒,竟然大亮了,雞也叫過了半天,睡態惺忪的柏秀卿,這時才睜開了她的那雙三角眼,就生氣地問說:「你沒睡覺嗎?在這兒坐著幹嗎啦?又犯了什麼相思病啦?」楚江涯說:「我是要告訴告訴你。」遂把昨天所見的那幾個兇橫的「賣藝的人」,以及受了氣的事情說了,並且還追述了前次到洛陽去,見了蘇小琴,打過架,也拾來那一幅白綢汗巾和兩隻繡花的紅睡鞋的事情,都說了,並且說:「我只再走這一趟,我決定不跟那些賣藝的人拚命惡鬥,我只是想看看他們究竟要往哪裡去。同時我到洛陽,這回也只是專為還東西,決不去見蘇小琴的面。」宛轉地說著,隨時還提防著太太會在床上亂滾著大鬧,卻萬也沒想到,柏秀卿的神色倒很平和,只是仿佛斟酌了半天,笑了一聲,點點頭說:「那麼你就走吧!反正我也知道這些日,你在家裡連覺都睡不好,我勸你是勸不成,攔又攔不住。好吧!你要打算今天走,你現在就收拾去吧!你要早把話說明白了,我早就叫你走啦,我還真能夠拴住捆住我的丈夫嗎?」 楚江涯遂下了床,說:「你既這樣度量寬大,我倒無話可說了!我只有早點回來就是。」柏秀卿皺著眉說:「得啦!還說什麼呢!別的都不要緊,我只盼著你一路平安,別再出什麼事情就得了!」言下有悲慘之意。楚江涯發誓似的說:「你就放心!決不能再有什麼事。我說句叫江湖笑話的話;我心裡已經改變主意了,跟著那些個賣藝的人只走一兩程,我就決不再跟了。到了洛陽我是決不去親見那蘇小琴。」柏秀卿說:「見不見隨你,我才不管呢!」楚江涯笑著說:「我想見人家也見不著,自從那夜伏牛崗比劍,她早把我看成仇人了。我也許不到洛陽,在路上若遇見往那邊去的靠得住的人,我就把汗巾繡鞋都包好,托人給帶了去,也不露出我的真名姓!」柏秀卿笑著說:「我料你自己也是不敢把那東西給人送到家門!不過你托誰送去,誰也得准挨打,因為,這不是羞辱人家的姑娘嗎?」楚江涯也怔了一怔,又笑著說:「到時再說吧!」柏秀卿說:「我因為怕你弄成個痰迷心,我才不敢再攔阻你啦!得啦,就由著你去吧!就由著你的命闖吧!咳!」楚江涯此時卻又有一點猶疑。忽聽窗外有僕人嚷著說:「柜上的先生來了!」楚江涯說:「請他進屋來吧。」自己先出外屋去迎,柏秀卿在裡間下了床,放下了綢門帘,那錢莊裡的寫賬先生一進來就氣惱地說:「少當家的,你說這事有多氣人!柜上的人到歸德府去了三四趟,都沒見著他,敢則又跑到北京城去了,這不但是賴賬,簡直是逃賬,想要不認了。兩千銀子不算少數,咱們柜上一共才多少本錢?憑著勢力他就把咱們坑了?不行,少當家的!只有你去辛苦一趟吧!那人就怕你。你快走一趟北京吧!」楚江涯說:「得啦得啦,你就說實話吧!魁元店裡住的那幾個賣藝的人到底走了沒有?」寫賬的先生一聽,倒呆住了,答不出來一句話。 楚江涯就把話說明了,說:「我已跟家中的人商量好了,只要那幾個人一走,我就隨後去追!」寫賬先生說:「他們已經走了,天剛亮,城門才開的時候,就都騎著馬帶著刀槍走了!」楚江涯一聽,不由得驚訝地說:「啊!……」寫賬先生又說:「我聽魁元店的掌柜說,他們也不象是賣藝的,大概是往遠方辦案的官人。可也不象。四通鏢店的千里腿陳潤,昨日也去看了一看他們,他只認出其中的一個人。」楚江涯趕緊問說:「他認識哪一個?」寫賬先生說:「他叫你小心,他認得那個小娘們,那可不是好惹的,那小娘們武藝高強,她是三十年前黃風山寡婦寨雲二寡婦黑魔女的女兒,她名叫雲媚兒,外號叫小魔女。」楚江涯冷笑著說:「好名字,既有這個賊女在其中,可見那些人都是強盜?」寫賬先生搖頭道:「也不一定!不過,少當家的你可要提防點那小娘們!聽說她也直跟魁元店的掌柜的打呀你的姓名。」楚江涯看見他太太正扒著簾縫往外偷聽,他就趕緊催著說:「你就快回去吧!我就去追趕他們。不過,若看出他們是江湖上的小賊,不值得一斗,那我也許只追二三十里地,我就回來。」他把這個寫賬的先生送出屋去,順便就叫僕人給他備馬。他又回到屋裡,柏秀卿卻只驚疑地向他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怎麼又出來了些黑魔,小魔,二寡婦跟小娘們呀?」楚江涯笑著說:「那都是賣藝的人的外號,其實都是些男子,沒有女的。」柏秀卿又「哼」了一聲,楚江涯卻匆匆地洗臉,穿衣裳,到書房拿寶劍,提包袱。走出了門,他的馬已在門前備好,柏秀卿帶著一個丫鬟兩個僕婦送他出來,眼淚熒熒地望著他,他就上了馬,說:「我回來得一定快!」揮鞭就走了,出了村口,他還回首望了望,然後就決心催馬走去。蹄聲得得,塵煙滾滾,找著了大路,一直往北,他一直就跑出了二十多里地,來到了一個市鎮,他這才駐了馬向人詢問,那些人是何時從此處過去的! 原來那些個人確實是早晨由此處過去的,轉往西面去了,大約這時候已經走出很遠了,楚江涯於是離了這市鎮,也尋著了往西去的大道,又一直走去,他當日就趕到了鄭州,在南關外找了店住下。次日天才黎明,他就備了馬付了店錢,騎著馬到大道旁去等著。他心裡想:「昨晚那些個人,必定也住在鄭州,他們無論是住在西關或南關,今天也得由這裡經過。我得叫他們看看,我到底追趕來了,看他們把我如何!」於是他就在此等候著,時時向城那邊去望。可是由那邊來的人,馬,車輛,陸續不絕,倒真不少。他在馬上等了半天,又下了馬等了半天,更因為口渴了,往西邊去找了一家野茶館,坐在涼棚下,喝了茶,吃了飯,又等了半天。太陽已由東方轉到正南,十分炎熱,路上往來的人越來越少了,可是仍不見那些人由這地方過,他不免急躁,就想:「莫非他們是往北去啦?或者是在這裡住下了,要在此賣藝嗎?」當下他就付了茶飯錢,離了這裡,策馬又回到南關。打聽了半天,各店裡都沒住著那幫人。他又騎著馬到了西關。鄭州的西關也很繁盛,店房也很不少,他才來到了這裡,剛下馬要去向人詢問,卻見路上的人都站住了,都驚訝地向西去望,楚江涯也趕緊躲避到道旁,就啃「踏踏踏」的一陣馬蹄 聲,由西邊宋了兩匹馬,都是黑色的,頭一匹馬上就坐的是那小魔女雲媚兒,這個小娘們還穿著一身紅,鬢邊插著一朵石榴花,雙手勒著韁繩,身子幾乎扒在馬背上飛馳,並且回首望著後邊馬上的一個三十來歲的黃臉大漢,發出「格格」的笑聲。楚江涯就大聲喊說:「好呀!」街上的人都一齊用眼來注意他,此時黃臉大漢的馬也到臨近,此人就扭臉看了看楚江涯,當時將馬收住,眼睛一瞪,問說:「你叫什麼好?」楚江涯指著說:「我說的是才過去的那位堂客,馬騎得真好!」黃臉大權又問:「你是幹什麼的?」楚江涯笑一笑,說:「我就是專跟著他們,為看把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