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五章 鏡後捉賊,小姐施威 月夜鏖戰見少年,洞穿底細

王度廬 《洛陽豪客》
她的外屋本來點著燈,這時不知為什麼已滅。何媽媽是在裡屋早就睡著了,而且這些日小琴都要點一夜的燈,何媽媽從來也不管,如今這燈是叫何媽媽給吹滅了?還是被由戶隙襲來的夜風所熄?幸虧戶外還有月光,返映得屋裡還不太黑,右首那大穿衣鏡,也隱隱發著光亮。但她走到了當中的方桌之前用手一摸,燭台倒是尚在,可是她剛才放在這桌上的寶劍已經沒有了。她心中嚇了一跳,但是還不作聲,一方面,她伸掌護胸,仔細謹慎,一方面她輕輕地走動,故意顯示出從容。她到了那沒人住的東裡間一摸,壁間懸掛的「青蛟劍」也已沒有了蹤影,順手再摸摸,幾隻箱子上的鎖頭可還都完好,她就知道進屋來的人不是小偷,她深悔今夜自己太不謹慎。聽前院,更聲仍然在「梆梆梆」地如波浪似的響著。這時,她本想立即就追出屋去捉那賊人,但又想:「不能,賊人既然進來,就絕不能夠只偷去寶劍。他盜劍是為我不能還手,第二步他必還要要我的性命。」於是先找著了火鐮,拿在手裡,就依舊很從容地走到外屋,先側著身,打著了火,一手仍在胸前遮護,一手卻向旁伸去,把那隻蠟點上。燭光燃起,室中頓明,但是,除了劍已無蹤,別的什麼異樣全都沒有,榻上她那錦緞的被褥依然在疊著,繡花枕絲毫沒動。穿衣鏡——這巨大沉重的穿衣鏡,因為有一個雕鏤得很精細而又大的一個座子,所以鏡後與板壁之間有很大的空隙,燭光也照不到那裡。當下,小琴神色毫不慌張,掠掠孩兒發,就走到那鏡前,假做去照鏡子整容,但她卻驀然地伸開雙手向鏡子一推,鏡子很沉?她的力量也不小,推得已經搖動了,可是鏡的後背仍然捱不著板壁,分明是在後邊夾住個東西了,就好象用板子夾住了老鼠似的。小琴雙手越發狠力地去推,緊緊的夾住,不放後邊那東西逃跑,同時她高聲地向外喊著,「來人!快來人!」鏡子後邊的那個「東西」,此時也發生了抗拒力,也把鏡向前用力來推,想把鏡子推倒壓住小琴。小琴卻咬牙奮力,雙臂撐著又涼又滑的鏡面,死也不放鬆一點,夾得後邊的那個「東西」——藏著的人,大概連氣兒也喘不過來了。小琴又繼續地喊著叫人,但這時,鏡子後面就突然伸出來兩口寶劍,一口是小琴的那口「女劍」,一口就是「青蛟」。小琴急於去奪劍,身子稍向旁傾,手也騰出來了一隻,這時後面的人就用磕膝蓋頂這鏡的後背,鏡向前傾,小琴疾忙閃身躲開,她徒手就向鏡後去奪劍捉人;藏在鏡後的人,原來正是那相貌獰惡,身手矯健的騰雲虎。等了這麼許多日子,他終究來到了,然而他的出路已被小琴堵住了,鏡子又高,他不能跳,鏡後的地方又窄,他也施展不開,他就暴吼一聲:「好丫頭!」劍向小琴來斜砍。小琴一退步,騰雲虎就把鏡子用腳一踹,鏡子真結實,仍然不倒,他只得向上躥去,騎在鏡子上,右手的劍向下又剁,小琴卻去抄了一隻杌凳舉將起來。這時騰雲虎在鏡子上騎著,屁股可太難受,他就一躍而下。裡間的何媽媽這時才驚醒,就問說:「是怎麼回事呀?」騰雲虎這時腰帶上插著他自己的刀,左右雙手全都拿著寶劍,他身後雖然就是屋門,他可不去逃,他獰笑著說:「小丫頭!我把你估計得太大了,我只以為你真有什麼本領,原來不過是這份兒能耐。現在你的命已在我的手中,我再進一步,你就得頭落,可是現在你只要答應了嫁我,我還能夠饒你!」小琴不答話,把個紅木的杌凳扔起,驀地向他就砸。騰雲虎沒有躲開,杌凳打得他頭暈,——只聽「吧嗒」!杌凳擊中他的頭之後,即摔在地下了,其時極快,小琴飛起了一腳,又躕中他的右腕,「青蛟劍」噹啷一聲落地。騰雲虎更怒,左手的劍又向她劈來。小琴卻向旁一閃,身軀向下伏,同時用腳一掃,就「嗆啷啷」的將青蛟劍掃出了很遠。騰雲虎躍步過來,掄劍又向她狠劈。小琴卻疾快地已由地下抄起來了青蛟劍,利器到手,猛勇攢迎,只聽「當」的一聲,騰雲虎雖是一個男子,可是他拿著的這口劍單薄,那裡禁得住「青蛟」的猛擊,震得他手發木。小琴劍抖寒光,「克克」地連擊,劍法高強,騰雲虎雖然招架,卻也抵擋不過,他往後去退,撞出了門去。小琴怒喝一聲:「快把我的劍扔了!」她手挺「青蛟」,一個箭步,追出屋來,但見騰雲虎一擰身軀就飛上了房,但月光把他照得很是清楚,小琴剛要也上房去追,騰雲虎卻將劍對準了她,撒手擲下,要劈她的頭。小琴疾伸劍向上,將「青蛟」一撩,「當!噹啷啷啷……」將那劍磕落在方磚地上。騰雲虎在房上卻拔出刀,向下邊說:「誰使你那鳥劍,狗丫頭!有本事的上房來干,老子要怕你,今天不能在大月亮下就來,我是一面要看你那浪樣,一面叫你死也死的明白!」他站在屋瓦上,兇橫地,真如一隻老虎似的。但小琴自下邊一跺腳,「嗖」的一聲,白綢汗巾飄飄地,就如一突凌空的白鶴,飛追上房來。騰雲虎掄刀就砍,小琴展劍相迎,在房上就殺了起來。這時前院的銀鉤孟廣和他手下的夥計們,蘇祿,耿四等僕人們,已全都驚起來了,梆子聲夾上鑼,「梆梆梆!噹噹當!」聲音震天震地,這麼亮的月亮天,還有的慌忙地點上了燈籠,舉著,並揚著槓子,矛子,單刀,鐵杴等等,孟廣大聲在吩咐著說:「別都往裡院去!也得有人在前院,馬也牽出來,賊要跑了,立時好騎馬去捉。今天千萬別放跑了他,放了可仇結得更大了,下次他再來,更得厲害了!……」這時騰雲虎大罵著:「他媽的!孟廣又躥到這兒來了,我先得殺了那小子!」他與小琴在房上刀來劍往,已經戰了五六回合,他的刀可真不行,就覺著小琴這麼一個小丫頭,劍在手中簡直就象一道白氣,跟那白綢汗巾同時飄舞,可飄得更疾,舞得更快。他就疾忙撤身,只足騰越起來,由此房上就飛到西房上,及至小琴追到西房之上時,他又順牆一股煙似的到了垂花門,同時冷不防地掏鏢就打,卻被小琴張開左手將鏢接住,右手挺劍,自房檐跳到牆上,順著牆又追到了垂花門。騰雲虎卻又跳到前院去了,他胡掄起刀來,向那些僕人們去砍,想要先殺死幾個,他先出一出氣。但那些僕人和孟廣手下的夥計,也都是年青力壯,而且手裡的傢伙又都長,他不能得手。小琴又自垂花門上飛下,身未落地劍先削來,騰雲虎匆忙地又回身拿刀去迎,可是他不禁「啊呀」一聲,受了劍傷。眾僕人眾夥計趁勢力,棍,鐵杴,齊打過來,小琴劍仍不停,使得騰雲虎被困當中,手忙腳亂。可是他還留有最後的一著「絕技」,右手揮刀「呼呼」地疾掃,使得跟颳起了大風似的,同時他的身軀也就似隨著這風勢,自人群中就飛上了房。眾夥計眾僕人又大喊著:「追呀!追呀!」小琴又向房上追去,騰雲虎一邊滴滴嗒嗒的流著血,就象被宰而未死的一隻雞似的,掙著命,驚飛著,已經順牆跑到了大門上的門樓,旋即跳到外面,孟廣等人用馬去截,沒有截住,他就在月光下,往東逃出隱鳳村去了。小琴追到門前,落於平地,當時孟廣就疾快地將那匹胭脂馬交給了她,說:「姑娘你騎上馬去追,快!千萬可別放虎歸山!」小琴「吧」地跳上了馬,手抖絲韁,就向著前面跑著的騰雲虎,箭似的追出村去了,由東轉南再轉向東。騰雲虎也不愧他這外號,腳下真快,狼狽而逃,馬仿佛都追不上他。小琴急急催著胭脂馬,劍影映月光,閃閃地動,汗巾被風吹,獵獵地響,霎時間就追到了伏牛崗一這地方已離她家的墳地不遠了,地曠月更明,只見騰雲虎爬過了土崗。蘇小琴剛追趕到,卻見忽有一人迎面躍來,拿刀將她的馬截住了,說:「蘇姑娘,你可不要這樣斬盡殺絕!」小琴借著月光一看,她就更生氣了,原來這人正是那個陳文悌,她就說:「好,好,敢則你們幫著騰雲虎來了?」拿劍向馬下就砍,陳文悌以刀迎了兩合,便抵擋不住,返身隨騰雲虎一齊逃上山坡,小琴緊跟著就鞭馬追上來了。這本是一座土山,土裡淨是沙子,陳文悌一躲小琴的劍,因腳下又滑,咕嚕嚕地就連刀滾下了山坡。小琴的馬在坡上也站不穩,馬蹄也直往後退,她就跳下馬來,雙足飛躍,一劍挾風,去尋那陳文悌,又去追那騰雲虎,她這匹馬已自動地跳下山坡去了。小琴四下張望,正在尋找,正在怒氣沖沖不能消散,卻忽聽有人在那邊叫著:「蘇小姐!」聲音很溫和,也有點耳熟,原來是那文質彬彬的楚江涯,穿著長衫,掖著衣襟,挽著袖子,手裡也拿著一口寶劍,就自山坡前一步一步地走來了。小琴看見是他,就不由更氣哼哼地喘;用寶劍指著他,說:「楚江涯!你現在還有什麼說的?你不是騰雲虎的一夥?你們為什麼今夜也幫助他來作賊?」楚江涯說:「我並沒有冒然就到你府上去呀?我倒是因為曉得騰雲虎今夜必來,我倒是怕他使出太毒辣的手段,所以我和陳文悌來,名為幫助,其實倒是監視著他!」小琴連連啐著說:「呸!呸!呸呸呸!」因為楚江涯走得離著她太近了,所以被她啐了滿滿的一臉唾沫,她又拿劍猛砍。楚江涯就向下連退幾步,一邊用袖子擦臉,同時他可也真生了氣,就說:「蘇小姐!你這也太不對了!」用手向下一指已經逃在這山坡下的騰雲虎,高聲說:「他現在已受了傷,你不應當再追他了!因為他並沒有太欺負過你們,你們的老太爺跟他們全是朋友,全在江湖曾相識,不應當絲毫不顧情面!」蘇小琴拿劍又跳過來說:「還講什麼情面?那裡有過情面?你是見他不行啦,你護著他,你才說這話,他要是行,你還得幫助他來欺負我呢?說什麼我也不聽,反正你們都是賊,我都得叫你們死!」拿劍又砍,楚江涯可就展劍相迎,同時說:「姑娘!你長得比牡丹花還美麗,為什麼厲害得竟象老虎?」小琴又說:「呸!呸!騰雲虎才是老虎,你卻是一條狗,我是打虎將,我是殺狗的人!」寶劍力透中鋒,向對方前胸猛刺,楚江涯巧妙地用劍去撥,冷笑著說:「你可別罵人!你打聽打聽去,我凌霄劍客楚江涯,也是一個有名的人物,在城裡你侮辱得我就夠了,來在此,你竟還敢惡語傷人?你小小的姑娘,學點武藝,也太驕傲了!」隨說著,隨轉守為攻,聳身躍起,劍作右反舞,去挑小琴的汗巾,小琴執劍橫迎,身成斜勢。又喊一聲:「你比魯家五虎都壞!」纖足隨喊聲而騰起,劍如疾風掃葉,隨月光又擊楚江涯。楚江涯微微一笑,說:「我真不願對你這樣的美麗姑娘不客氣,可是……」移步換形,展劍削來,說:「制一制你的驕氣,為叫你以後作個安嫻的小姐,我可就不能再客氣了!」不料,小琴劍如毒蛇撲來,亦刺亦剁,又似切瓜斷藤,步步加緊。楚江涯連半句話也不敢再說了,專心運劍,上遮下攔,先是招架,繼又進逼,小琴卻那肯稍讓?雙劍相持多時之後,楚江涯就深深欽佩小琴姑娘的武藝,覺得錯非是他,恐怕誰也抵她不過,同時於月光之下,看見小琴身穿著半長不短的扮紅綢衣,很是緊瘦,顯得更是伶俐苗條,下身是白綢的長褲,更下面的小鞋是如兩個尖小的紅點,轉移聳越,輕快無比,而她腰間系的白綢汗巾,先是掖得很緊,這時有點鬆散了,隨著她的身軀,寶劍撩起來的風,飄飄地吹起,越發如仙女所曳的巾帶,她本來穿是白晝所著的那身衣飾,但於此星月光輝之下,更顯得嬌美。因此楚江涯不由得神馳意動,而劍法也顯得緩弛了,反讓小琴姑娘一劍一劍地進逼,他只是往後退著招架。這時在那邊受了傷的騰雲虎。他不過只被劍削掉了兩個手指頭——是左手,右手還能拿得動刀,他甩了甩血,忍了半天痛,本想:陳文悌不說,楚江涯准能夠不費力就替他報了仇,可是看了半天,只見楚江涯虛為招架,一點也不使力,簡直不是比武打架,是他娘的弔膀子,調情了。騰雲虎就不由得更是大怒,把刀放在左腋下夾著,右手探向鏢囊中掏出了一隻鏢,向前奔了幾步,相離著那二人約十步之遠,他就大罵道:「姓楚的,你別弔膀子物閃後點吧!」說時「颼」的一鏢向著小琴打去,倒沒打著小琴,楚江涯卻幾乎受了傷。楚江涯就大聲說:「不可用暗器!」小琴說:「你們隨便用什麼,我都不怕!」她的劍又倏然從楚江涯的頭上擊下,楚江涯振奮起精神來,以劍反舞去迎。小琴急抽劍避鋒,但楚江涯這時真不客氣了,突又以劍下撩,其時極快,其力極猛,小琴不由有點慌張,劍法也亂了。剛才滾下山坡的陳文悌這時又爬了上來舞刀助殺,騰雲虎也單臂撮刀,過來拚命,於是三雄將一個孤弱的小琴圍困在垓中,刀劈劍戳。小琴雖奮力前遮後擋,但究竟力微了,心既紊亂,劍法也便不能隨手使用,此時月隱雲中,星含愁態,風更吹得猛烈,小琴不由「哎呀」驚呼起來。 她真急了,所以不禁喊了出來,並罵著說:「你們算什麼人呢?仗著人多!」楚江涯也向他的朋友說:「你們閃開!」但這時話說出來也沒人顧得聽,各人手中的兵刃都一點也不敢緩,白刃交擊,越殺相離越近。小琴雖愈力弱,可是更不服氣,將劍揮的更緊,忽然有一身著黑衣的人跳上了土坡,此人用白手巾罩著頭,手持一柄尺許長的短刀,行走極快,來勢極猛,撲上來就把騰雲虎給戮倒,楚江涯大驚,趕緊問:「你是誰?」這人一句話也不答,短刀如飛,直取楚江涯,楚江涯趕緊舍了小琴,去抵這人,長劍短刀相拚在一起,惡戰了十餘合,楚江涯就覺出這人雖然使用的是短刀,而施展的卻是精熟的劍法,自己實在敵不過,於是就往坡下跑了去了,這黑衣人便向下緊追。在一閃之間,小琴一面與陳文悌交鋒,一面向此人注目看了一下,月光雖微,但這個人的臉兒她尚能模糊地識出,她不由又「哎呀」了一聲,這她倒不是急的,而是真真驚訝了,她無心再與陳文悌爭鬥,她就將劍虛晃一下,飛躍下坡,向著那兩條人影去追。那兩條人影還抖動著長短不齊的兩道寒光,是且殺且走,並且那黑衣奇人武藝高強,楚江涯反顯得難於駕御,只是不住向東奔去,黑衣人往前去追,蘇小琴也往前緊迫,直追到洛水的河濱,只見柳煙迷漫,月光慘黯,東風習習,河水低吟,小琴來到了這裡卻已什麼都看不見了,不知那兩人是打到那裡去了,還是已一同滾到河裡去了。小琴就提劍佇立在河邊柳下,驚疑了一會九,惆悵了一會兒,又喘息了一會兒,腦中回憶剛才看見的那人的臉膛兒,不由又「哎呀。了一聲,心裡當時就全都明白了,可是立時就堵在胸頭一口氣,這真比什麼都氣。她忍受不住,一咬牙,回身就急急地走,走了許多時,連那土坡,都找不著了,卻遇見了孟廣等人那幾匹馬,她那匹胭脂馬也被這幾個人牽住了。這幾個人,尤其是耿四,大聲喊問著說:「姑娘!怎麼樣啦?」小琴卻一句話也不答,搶過馬來,就跨上去,收劍揮鞭,如飛地馳去。 小琴的胭脂馬如一支離了弦的箭似的向西北飛去,她的頭髮都已散亂,腰間所系的白綢汗巾,也不知在什麼時候丟了,懷中的繡鞋當然也已遺失,她卻都不顧了,就一直回到了隱鳳村中,只聽莊裡連一聲更聲都沒有,許多莊丁可都聚集在村口張望著,看見馬來到就都說,「姑娘回來了!姑娘回來了!小姐!您把他們都結果了吧?」小琴仍然是一句話也顧不得說,馬也不停,一直闖進了那大柵欄門,到馬圈中,她即甩鞍下馬。「鏘」的一聲抽出了寶劍,蓮步疾移,向里院就走,路過客廳看見廳內有明亮的燈光,並聽見有李老英雄發出的一聲長嘆,她卻一點也不注意,只一直跑進了里院,就見西屋窗上也有微微的燈光。她卻走近前去就推門,一下,屋門就被推開了,她「嘿嘿」發著冷笑,挺劍進了屋中,卻不由又發了一下怔,原來屋裡什麼人也沒有,只見絳色窗簾下垂著,而炕上空留著一條羊毛毯,她心說:「趙媽又往那兒去啦?莫非趙媽也跟壞人串通著?或是她先被殺了?」就驚疑著又提劍出屋高聲口!著:「趙媽!趙媽趙媽!死啦?」沒人答應,惟見明月又自雲中透出,照得牡丹的花影亂動。她跑到通東院的那個門兒,向裡面頓著腳叫說:「趙媽呀!死人!渾蛋!你那兒去啦!」驀然回首一看,見西屋窗上的燈光沒有了,她憤怒地回身,又跑回去推門,門也推不開了,竟從裡面閉得很嚴,她抬腳「咚咚」地蹦,也不開。又拿起寶劍,「克」的一聲向門劈去,並怒聲說:「開了門吧!你還想瞞人嗎?騙子!賊!壞人!」裡面卻悄聲說:「不要嚷!不要嚷!」她說:「你開了門便沒有事!」她又過去用身子去用力擠門,裡面又悄聲說:「妹妹!不要太為無情!」她說:「呸!誰是妹妹?」裡面又說:「小琴小姐!我是無法才來到你家!我實在是,是……」小琴聽了屋裡的話,她就不言語了,也不生氣了,只是感到一種驚喜,夾雜著一點悲哀。月光如發渾的水似的,浸著她的全身,她的人,劍的影子都印在地面,而陣陣時花香,隨著風吹來,使得她沉醉,聲聲的細語自門縫裡透出,更使她心軟,待了一會,門就輕輕地開了,有人伸手把她拉進到屋內,燈光艷艷,在絳色的窗帷上隱隱動著二人的影子,又發出把寶劍輕放在桌上之聲,和小琴的頓足聲,和二人喁喁的私語聲。這時候那個趙媽一邊扣著衣裳的紐子。一邊問說:「剛才誰叫我啦?是小姐?還是李大姑娘?有什麼事呀?」她就要往西屋裡來,小琴卻隔著窗子說:「沒有什麼事?我只是問你,為什麼你不在這屋裡跟李大姑娘作伴兒了?」趙媽在院裡怔得站住了,說:「哎喲!原來小姐回來啦?你在這屋裡啦?今天吃晚飯的時候,我也沒明白我說了什麼錯話,就把李大姑娘給招惱啦,就把我趕出屋去,說是用不著我服侍啦,」她已來到了屋門外,屋裡的小琴卻說:「你去吧!大概你總有不是!你睡覺去吧!明天不用你啦!改叫金媽服侍。」門外的趙媽心裡卻慶幸說:「這才好呢!誰願成天服侍這個壞腿的人呢!」她又問說:「沒事了不是?」小琴帶著點氣說:「沒事啦!你去吧!」她遂就又回東院睡覺去了,這後半夜也就悄悄地度過,次日太陽已升得很高,小琴在北屋可還沒有起床。她的乳母何媽媽被東院住的大少奶奶跟三少奶奶叫了過去,因為都知道這些日,尤其是昨天,小姐蘇小琴在外面出了大名,殺傷的都是江湖有名的人物,她們相商著,要勸勸小琴別再出門,別再惹事,同時還要想法子,用婉轉的話兒叫那李家的父女離開這裡,因為老太爺現在沒在家,來了那麼兩個人在家長住,究竟不象事,兩位奶奶都不敢擔當這個沉重。但是正在商量著,三少爺蘇振傑就走過來了,他連連地擺手說:「不要緊!爸爸若是回來,他知道咱妹妹出了大名,他老人家倒許更喜歡呢!至於那李老頭子確實討厭,他那個女兒可倒,可倒怪可憐的!」說到這兒,他的太太不由得斜瞪了他一眼。 蘇振傑並沒有看出他太太的妒意來,他還只管說:「一個腿有病的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她住在咱們這兒也不算什麼的!」何媽媽就說:「腿可也不算太有病,那天晚上還到我們屋裡去呢!她的病大概是裝的,白天不下炕,到天黑時照舊能夠扶著牆兒走路。」蘇振傑搖頭說:「那能夠沒有病,這麼熱的天,叫你們腿上永遠蓋著羊毛毯子你們受得了嗎!咱們別胡疑人家,得可憐人家!」他的太太又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還是沒大看出來。他的長嫂吳氏就說:「也許是,那父女倆在外面實在是混得沒有飯吃啦,才來到咱們家裡,裝著病不走,來混飯了吧!」蘇振傑就說,「那更不要緊啦!爸爸成天行好事,難道咱們家裡還缺少兩碗飯給人吃嗎,何況李老頭子人雖討厭,究也是爸爸的老相好,他女兒又是安安穩穩的一個大姑娘?」他的太太盧氏聽到這裡,可真忍不住了,把臉上的雀斑都氣得更紫,就拿手使勁推了他一下,說:「怪不得,自從李大姑娘一來,你就成天魂不守舍的……」蘇振傑說:「那是因為我心裡有事!」盧氏說:「哦!你才說明白原來你心裡有事?」蘇振傑說:「我心裡的事是為騰雲虎!」盧氏一撇嘴說:「誰信?天天鬧著騰雲虎,我們始終也沒見著虎,倒是聽說那位安安穩穩的李大姑娘一到天黑,就能自己下炕,你又常常半夜裡起來……」蘇振傑說,「那是我上毛房去啦?我的肚子不好!」盧氏說:「哼!肚子不好,昨兒那不要臉的痴丫頭把趙媽都給支出來啦,不叫跟她在一個房裡住,大概你的肚子也就好啦?毛房可更得上的勤啦?」蘇振傑急得說:「哪的話!哪的話!他媽的哪兒的話?」他的太太跟他越吵越凶,何媽媽跟他的長嫂全都勸阻不住,他就趕緊溜走,心裡覺得十分冤屈。可是來到正院,一看見西屋窗上的絳色窗簾,他又有點心魂搖搖蕩蕩的,盼望坐在炕上的那位姑娘把簾兒掀起,最好是向著他笑一笑,心裡卻說:「他媽的!怪不得我媳婦跟我吃醋,原來那個李大姑娘真把我給迷住啦!」由此日起,蘇振傑的心已不再顧慮騰雲虎,卻更是惦記上了李大姐,腦中常發生著非非之想,在屋中時常跟他的太太吵嘴。他的太太盧氏,早先是只在屋裡看孩子,不大管外間的事情,如今也常到正院裡指桑罵槐地發脾氣。小琴聽了乳母何媽媽的勸,不再出外惹事,在家裡卻有點改了脾氣,天天起得很晚,起來總要修飾打扮多半天,衣服首飾更講究。在李大姐屋內的時候多,在她自己屋內的時候倒少,而且一個人在屋中的時候常常發怔,又有時皺眉傷心,好象是有了什麼心事。劍倒是更練得勤,訓練的時候,那李大姐必要隔窗觀看,可是有時李老英雄一闖進院來,李大姐便又趕緊放下了窗簾。看那樣子,李老英雄是最恨小琴跟他的女兒接近,他可又無法時時看著,因為他的心中也象是有要緊的事,整天在屋中坐立不安,夜間在客廳里點著很亮的燈,常直到天明也不吹滅,他一天要抽無數袋的旱菸,可是不向人說一句話。過了些日,他就忽然又到他的女兒住的房中,諄諄地囑咐了一番,也沒跟蘇振傑說一聲,他就走了,別人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事去了,只是李大姐對人說:「她父親是到徐州找朋友去啦,非得一個月才能夠回來呢。」斯時天氣已更暖,庭中的牡丹都已謝了,片片的花辦都落在地下,有時天邊星月溟濛,二更以後,李大姐掙扎著她那雙病腿,猶與小琴姑娘在庭中密語,似共同惋惜那可憐的落花,外面也再沒有人找來。孟廣把鏢店關了門,帶著家眷走北京去了。聽說騰雲虎受傷也沒有死,被陳文悌拿車把他送回到登封縣,魯家五虎的名頭是從此塌了地,而那凌霄劍客楚江涯卻於那日伏牛崗爭鬥之後,在店裡,並在城中他的一個朋友的家中,又住了許多天,於最近才走,他那麼有名的一位少年英雄,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惹得洛陽城的人莫不譏笑。相反地,美劍俠的芳名傳遍了遐邇,自洛陽往東去,一路之上無人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