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四章 巨案驚人轟動洛城 酒樓擲花輕薄遭鞭

王度廬 《洛陽豪客》
被小琴踹倒在地的原來是她的三哥蘇振傑,蘇振傑說:「噯喲!你倒是先問一聲呀?我不是騰雲虎啊!」小琴覺著她三哥真泄氣,心裡一生氣,倒灰了心啦,就說:「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啦!今兒騰雲虎未必敢來!」蘇振傑說:「他怎麼不敢來呀?我早就聽孟廣講過,騰雲虎的高來高去的功夫在現在得數第一,白天他打不過咱們,夜裡還不得來施展施展他那套本領嗎?再說他又已經發下了大話,咱們若不小心防備著,叫他把咱們粉金剛跟美劍俠的腦袋偷偷地割了去,那才叫冤呢!」小琴也不再說話,卻提劍又回到里院,看見西屋仍然漆黑,燈光全無,她心想:「那李大姐可真能夠睡,真是一個廢物,怪不得她的爸爸不喜歡她……」當下一面想著,一面又回到北屋裡。雖然身體疲乏,可是不能睡著,也不知她的三哥是回屋裡去了沒有,更聲倒總是沒有間斷,到了後半夜,約莫有四點多鐘,忽聽得院中仿佛有輕微的腳步聲,又仿佛那西屋的門響了一聲。她急忙又拿著寶劍走到院中,卻見西屋的門關得很嚴,趙媽還在打著鼾,李大姐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句夢話,隔著窗戶更聽不清楚。星月皎潔,風吹陣陣的牡丹花香。小琴又上房去察看了一番,仍然是半點可驚異的事情也沒有,她就想:「剛才也許是自己聽差了聲音,多半是因為太睏倦了,自己的耳朵發出了響聲,就疑惑起來,其實真是可笑。李老英雄也許是瞎說,故意嚇唬人,不然他為什麼不出頭,反倒在客廳里放心大睡?魯家五虎已經傷了四個,剩下的那騰雲虎就是會點躥房越脊的本領吧,可是當他要想來的時候,也得先斟酌斟酌。」這樣一想,小琴就下了房,打著呵欠,又回屋裡去了。果然一夜無事,但,說是無事,卻當她在次日清晨還在睡眠之中,她的三哥就來急急地叫屋門,把她給驚醒了。小琴趕緊披衣起來,也不開門,只隔著門問說:「什麼事情呀?」蘇振傑說:「了不得啦!昨夜裡出了事啦!東關出了人命案啦!」這時那乳娘何媽媽也是剛起來,驚驚慌慌地走到外屋來說:「怎麼啦?怎麼啦?」小琴趕緊說:「不要緊,東關出了人命案,與咱們家裡可有什麼相干,我三哥就愛這樣大驚小怪的,」蘇振傑啣在門外,仍是很急,說:「不是我大驚小怪,卻是這件事真奇怪,要是吞山虎,踏嶺虎,穿林虎,出洞虎死了,那倒不奇怪啦,因為他們昨天本來受了傷。這死的卻是在孟廣鏢店裡住的那個姓於的,他是新從江南來,昨天還好好地跟咱們說話,誰想到半夜裡,忽然去了夜行人,把他的頭就給割了去啦!」小琴聽到這裡,確實覺著這件事很奇異。蘇振傑說:「這倒不能有人疑惑是咱們幹的,咱們跟姓於的沒仇,可是這件事不用說了,一定是那逃到洛陽來的,在江南殺死萬里飛俠的那個兇手乾的了?」小琴一聽,覺著她三哥的這種見識倒還不錯。蘇振傑又說:「剛才孟廣派人來跟我說,囑咐咱們也要小心,今天千萬別再到東關去,要不然說不定就得盪上事;還囑咐咱們晚間睡覺千萬更得加小心,因為騰雲虎昨天只打發人將他受傷的四個兄弟送回去了,他本人可沒有走,多半是要來到咱們家裡,施展施展他那身騰雲的武功;還有那個楚江涯,原來外號叫凌霄劍客,昨天他是沒得施展劍法,要是施展起來,一定比你美劍俠還高哩!」小琴聽了這句話,就很是生氣,說:「得啦吧!三哥你就別這麼沉不住氣!叫李伯父聽見了得笑話死!」蘇振傑說:「他笑話什麼?我看他就會抽他的旱菸,吃咱們家裡的飯,他一點兒事也不能管,他還敢笑話?妹妹!不是我怕,可是這家裡的事就仗咱們啦,靠誰也不行,誰叫昨天的事是你美劍俠跟我粉金剛給惹的呢?這以後的事情一定還多得多啦,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剛才我一聽東關有夜行人殺了姓於的,我真直打冷戰。我可也不是害怕,是,誰叫我整天鬧肚子,永遠得上毛房。別的,今天晚上我可得躲一躲,家裡的事情全交你辦啦!」小琴生氣地說:「去吧!你們誰也不用管,有了事情我一人當!你去吧!可別滿處去嚷嚷,給咱們爸爸泄氣!」門外的蘇振傑不言語了,多半是走了。這裡把何媽媽嚇得什麼似的,連問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小琴微微地笑著說:「媽媽你不用管!」何媽媽嘆著氣,說:「我不管也行,可是姑娘你別忘了,咱們是貞節牌坊蘇家呀!姑娘家可不應當在外惹事!」小琴卻說:「媽媽你別嚕啦了!誰叫我爸爸走了,家裡本來就留下了麻煩,有了事,我就得去擋!」何媽媽不敢再言語了。小琴心中卻是極為煩惱,她恨不得當時就離開這個家,而往江南,但她又想:「昨晚死的那個姓於的,他一定是被那殺死萬里飛俠的兇手所殺了,他原是追著人來的,想不到反被人殺死,由此可知那在江南比萬里飛俠武藝還高的人,一定已經來到了此地,只不知這人可認識不認識那位『少年俠士』;如果見著此人,倒應當向他打聽打聽,反正,若向李大姐打聽,恐怕是一輩子也打聽不出……」因此心中砰砰地動,好象坐立不安似的,又想。「大概已有不少人都知道有一個『美劍俠』了,騰雲虎,楚江涯,陳文悌,和自江南來的這『夜行人』,此時還必定都在洛陽城中,我還得叫他們看看的,他們要是怕我,以後就誰也不敢找我來啦,他們若是不怕我,那就越快找我來,才越好,我不能淨在家裡候著他們,辦完了事,我還得趁著爸爸沒回來,我就往江南去一趟呢!」這麼一想,她立時十分高興,當時就又對鏡細細地打扮,修飾,打扮修飾得跟一朵美麗的牡丹花似的。爸爸在家時,她絕不敢這樣,現在她並且取出來幾件平常不敢穿的最漂亮的衣裳,她選擇了半天,才換上了半長不短的粉紅綢衣,箍著身兒,愈顯出她身子窈窕,下面穿的是白綢長褲,再配上腰間繫著那條白綢汗巾,飄飄灑灑地,真如仙子一樣,穿的是繡粉紅花兒的綠鞋,她不拿那口「青蛟」,卻仍拿她那口比她仿佛裝飾得更漂亮的寶劍——因為這口劍她覺著輕便合式,佩帶在腰間,姍姍地走出來,就往外院馬圈去了。這馬圈本來拴著三匹馬,和一匹騾子一輛車。蘇老太爺騎走了一匹黑馬,這裡還留下一匹「火炭駒」,和她所愛的胭脂馬。她叫人就把胭脂馬備好,這時許多的僕人都偷眼向她來看,她還叫把大柵欄門開開,這個門由馬圈可以直通到門外,蘇老太爺在家的時候也不常開的,臨走的時候更曾囑咐過蘇祿,說:「這個門不可以開,開了如若看守得不周到,外面的閒人就容易混進來!」現在小姐叫開,蘇祿雖然皺著眉,可也不敢違拗,當下將柵欄開了。小琴在裡邊就騎上了馬,揮鞭馳出,村里許多的鄰舍,婦女,莊丁們,全都驚羨地來看她,一些婦女在她走後更悄悄地談論。小琴卻不用眼看人,更不仰面看那懸在大門前的金漆燦爛的貞節牌,她就又「吧」的一鞭子,胭脂馬四蹄如飛,離開了這隱鳳村,一股煙似的又往洛陽城去了。春花如錦的洛陽城,卻是塵沙滿天,沒有什麼好看的風景。小琴她小的時候原喜愛城中的熱鬧,後來因為她的爸爸不許她出門,她也恨不得到外面去游遊走走,那怕只到村外呢,她也覺著比家裡好。如今她卻不喜歡這裡了,她想慕的是那江南。今天,她要在這城裡或是關廂作一件驚人之舉,留下「美劍俠」的永久名聲,以後她就許不再來啦,因為於最近,她就要走了。她的馬一霎時就馳到洛陽的東關,這古老的城池,附近的關廂,坑坎不平,散布著許多騾尿馬糞的街道,還有笨重的牛車,迂緩地走著。往來的人,穿新衣戴新帽的很少,女人多半是憔悴的。這邊的黃土牆上寫著什麼「小店」,那邊一個低矮的鋪面,有一口豬往裡走去,卻是「豆腐坊」。小廟的旁邊是一家茶館,而茶館的右鄰就是孟廣那家鏢店。這時候,這鏢店門前的人,可真不少,原來都是等著看驗屍的啦,這些人一見「美劍俠」打扮得這麼美麗,騎著馬又來了,可都又驚訝又興奮,一齊直了眼睛。小琴就勒住馬問說:「鏢店裡死了人啦是不是?兇手捉到沒有?」旁人還沒有回答,有一個戴著紅纓帽的官人走過來說:「蘇大姑娘,你就不必打聽這些事啦!俗語說:三場不可入,就是火場,法場,屍場,你一位姑娘家,老太爺在家的時候我們都有交情,這兒驗屍,驗的又是個男屍,姑娘你還是別看吧!」小琴倒不由得臉紅了,說:「我不想看什麼驗屍,我只要找孟廣說幾句話!」當時就有人向裡邊喊著。「孟廣!孟掌柜的!」那銀鉤孟廣好象一夜也沒睡覺似的,精神十分的頹唐,走出來唉聲嘆氣地說:「姑娘找我有什麼事?我才真叫倒了楣啦!姓於的跟我本來沒什麼交情,不過早先見過面,他是萬里飛俠手下的人,……」小琴說:「我問的就是這個,我想那殺死他的,一定就是那殺死萬里飛俠的?」孟廣說:「這誰能知道呢?不過昨晚上來的那個兇手,確實有些本事,我也走了多年江湖啦,夜裡有什麼響動,我都能覺得,可是昨夜我簡直一點也不知道。再說這姓於的,也不是個膿包,武藝恐怕在我之上,可是他竟就這麼死啦!人生真是生有處,死有地,他死在別處我不惱,他單死在我這兒,幸虧我在洛陽多年,人都認識我,要不然真得受連累,可是在我這門裡驗屍,這也夠喪氣的啦!我真後悔我留下他住!」小琴又問:「騰雲虎走了沒有?」孟廣搖頭說:「我不知道,得啦!昨天那事更別提啦!姑娘您就快請回家吧!」小琴卻不聽他的,反倒一直策馬向城中走去。她進了東門,這條繁盛的大街,往來的人全都站住看她,有的在笑——可又象是不大敢笑,有人卻彼此地悄悄談論,她在馬上又氣又急,只嚷嚷著問說:「誰知道騰雲虎在那兒住?快告訴我!」旁邊的人卻都趕緊躲避,沒有一個答話的,好象這麼大的洛陽城,人也都怕騰雲虎,也許是都不敢管閒事,但是可都又爭著來看她,離著有數丈遠,都追隨著她,越聚還是人越多,看得她的心裡直冒火,臉上也發燒,心裡說:「我是幹什麼來了?騰雲虎,楚江涯,陳文悌,一個也找不著,只叫這些人看,為什麼呀?……」她恨不得掄鞭子找一個可恨的去「吧吧」地打。就在這時,她還沒走到十字街口,忽見路南有一家酒樓,從樓上擲下來一束牡丹花,——洛陽的牡丹本是出名的,出產得也多,現在正是盛開的時候,街頭隨處有折枝的和連根叫賣的,但牡丹這種富貴花,只要是折下來的,當日便易萎謝,如今擲下來的是兩枝白牡丹,花兒還沒有怎麼開,就掉在泥里了,小琴不但一驚,還惋惜這委地的名葩,而憎惡這擲花的人。她一抬頭,見酒樓上欄杆里站的正是楚江涯,穿得很闊,倒背著手兒,象在仰面看天上的浮雲——這是故意裝的。其實,小琴的心裡明白,他是擲花來調戲,當時就更為大怒,然而,「楚江涯是一個年青的男子,又沒有太大的仇,他擲花,也妨礙不著我,我雖然正在找他,可是見了面了,倒有點不好意思先向他說話。」這時跟隨看熱鬧的那些人,可都「哈哈哈」忍不住地大笑起來。楚江涯在樓上低頭一看,這些人都哄那蘇小琴姑娘,他倒不由得有些氣惱7,當時就轉身進樓裡邊去了。小琴以為他是躲了,想著:「是不是這次可以饒他?他雖然也可恨,但究竟不是騰雲虎呀?」剛待撥馬再走,又見楚江涯原來急匆匆地跑下樓來了,走出門外,向那些人勸著說:「你們何必跟著人家小姐?這成什麼事體?都走開吧!」又向一個窮孩子說:「把這幾枝花兒拾起來,拿水去洗洗,就送給這位小姐吧。這花兒很好,剛才是我無意掉下來的。」那窮孩子聽了他的話,卻從地下拾起花兒來,也不洗,就要遞在小琴的手中。小琴卻忿然地用鞭子一抽,將花兒打得粉碎,花辦花葉都濺到楚江涯的臉上,小琴並且在馬上探身再掄鞭子,就向楚江涯去打。楚江涯沒有提防,「吧」的一聲,鞭子打在頭上,他趕緊躲閃,小琴又拿鞭子抽來,楚江涯一伸手,就將鞭梢兒揪住,他也滿面通紅,問說:「小姐!你這是為什麼?」小琴一面用力奪鞭子,一面忿忿地說:「為什麼?因為你跟騰雲虎是朋友!」楚江涯奇異著說:「我跟他雖是朋友,但是他干他的事,我干我的事。」小琴用眼瞪他,說:「你也不干好事!」楚江涯擺手說:「不然!蘇小姐你錯疑了我了,我只想為你府上排難解紛!」小琴說:「呸!你不過比騰雲虎能說罷了,快告訴我,他住在那兒?」楚江涯搖頭說:「這我不能夠告訴你,不過我也向你說實話,他確實沒走,他有飛檐走壁的功夫,還會打鏢,他已懷恨在心,遲早要去復仇,我知道姑娘必然不怕他,並且你的三兄。也有好本領,只是冤讎何必深結?姑娘你這樣一位美貌的小姐,跟他也犯不上。我願意還是請你的三兄出頭,我為兩家排解,我在洛陽不走,也就是為這事!」小琴卻依然忿怒,說:「誰聽你的?」她用力地奪鞭子,楚江涯卻揪住那頭兒不首放,她就要自腰間抽寶劍,楚江涯這才撒了手。小琴還要拿鞭子去抽他,楚江涯趕緊回身躲開了。他站在酒樓的高台階上,說:「姑娘你打我,我也不能還手,但是將來,你必知道我是個如何的人!」——他此時只有點兒懊喪,卻不生氣。小琴見他不生氣,自己也不能夠太不講理了,同時想著。「反正這次進城,沒有白來,打了楚江涯,騰雲虎也得知道,只要叫他知道我並不怕他們,就完了。」於是,撥馬就向東馳去,也不管有多少人看她,她就白綢的汗巾隨風飄飄,又出了洛陽的東門。路過孟廣鏢店門首,見那裡的人仍然不少,她也不再細看,馬就一直回往了隱鳳村,抬頭看見了家門口的那塊貞節牌,她又覺著:「剛才的事情做得太不對吧?爸爸回來要是知道了,一定得生大氣吧!」她下了馬,將馬交給了僕人,手按著劍柄,就跑進門去。到了里院,還沒有回她的北屋,忽然聽見西屋裡有人急躁說話之聲。雖然說話的聲音不太高,可似乎是在打架,她就不由得一陣詫異,趕緊先往西屋走去,卻聽屋裡是嚴厲的老蒼聲音,正在斥責著說:「你作的這事,叫我非走不可了!真是殺才呀!……」屋裡的人似乎也知是小琴來了,趕緊就推門出了屋。小琴一看,原來是李大姐的爸爸李國良,她就非常不高興,心說:「這老頭子比我的爸爸還壞,只會欺負女兒!」遂問說:「又是怎麼啦?李老伯父!」李老英雄卻沉著臉說:「侄女你還是回你的屋去吧!不要來理你的李大姐,她不好,她也不下地,只在炕上坐著吃,我剛才說了她啦!」小琴卻搖頭不聽,說:「我們姊兒倆的事情您別管!」李國良李老英雄又低頭看了一看小琴腰間掛著的寶劍,他知道管也是管不了,就不禁長嘆一聲,又往前院去了。趙媽也沒在這屋裡,李大姐腿上蓋著毯子,坐在炕上深深地低著頭。小琴以為她是哭了,受了爸爸申斥的女兒,是最使人同情的。小琴趕緊走了過去,想要安慰安慰她,不想李大姐驀然抬起頭來了,臉上連一滴淚也沒有,反倒向她笑著問說:「你上哪兒去啦?打扮得這麼漂亮?找你女婿去啦吧7」小琴假作要抽出寶劍的樣子,半嗔半笑地說:「我殺了你! 因為你真臉厚!」李大姐依然笑著說:「你殺了我,比別人殺了我強,因為我喜歡你!」小琴卻說:「呸!你說這話也不害羞?你也是個女的,為什麼你喜歡我?」說出了這話,自己也不由得臉上一陣熱,因為覺著這話,似乎也是不應該說的,「怎么女的不應該喜歡女的,反倒應該去喜歡男的麼?這是什麼理由?」她這麼一想,心裡又覺著紊亂,就坐在炕邊,將身靠著李大姐,休息著。她腦里不想剛才的那些事情,卻又想起遙遠的江南,滔滔的江水,……李大姐把她的寶劍自鞘中抽出半截來,把玩著看,她就囑咐著說:「你可小心傷著你,別動啦!」李大姐說:「不要緊!」又讚嘆著說:「你這樣又漂亮,又年青,又英武的人,世間上真少有!」小琴皺著眉說:「是個女的,可就什麼都不好了!」說著,仿佛是要哭。李大姐卻說:「因為是女的,所以更好,將來當了媳婦,那是更好又更好!」小琴挺身又起來,把她一推,可是沒有給推倒,小琴又揪那毯子,說:「我可要掀起來了!」李大姐趕緊用雙手按住,笑著央求著說:「別動!別動!」小琴斜眼瞪了她一下,說:「我看你什麼都是裝的!」李大姐忽然神色一變。小琴又指著她說:「你裝病為的是偷懶,你裝走不動,為的是在這兒,好不上你的婆婆家去!」李大姐也低著頭似乎是發了愁。小琴說:「我也沒工夫跟你這麼鬧著玩啦!你有多麼清閒!我可還有許多的事呢!」說著,她站起來,向門外走去,同時把門一帶,門是關上了,可是把她的白綢汗巾夾在門縫裡了,她走不開了。剛要回手再開這門,卻見李大姐已下炕,將門開了一道縫,還拉了她的手一下,笑著說:「待會兒你可再來!」小琴特意地低頭去看李大姐的腳,可是看不見,因為李大姐的青綢的褲腿兒是又長又肥,長得拖到地下,連鞋尖都遮住了,又扶著牆壁,好象是站不穩。小琴就說:「你快上炕裝病去吧!早晚我得把你的底揭穿了!」李大姐又似乎是一驚,悄聲說:「你揭穿了我的底,可你沒有好處……」又笑著說:「叫你將來找不著好婆婆家。」小姐一腳又邁進到門裡,說:「你再說?我非得拿寶劍戳你!」忽見李大姐恐懼似的一縮身,靠牆去站著,努著嘴更低聲兒地說,「你快走吧!」小琴也一轉頭,就見李國良李老英雄就站在垂花門的旁邊,瞪著兩隻大眼睛正向這邊來看,那兩隻眼睛並不是顯著生氣,而卻似是深深的憂愁。小琴也有點兒難為情似的,也沒再說話,就按著腰間的寶劍,一邊掖著汗巾,半走半跑地回北屋去了。她由是就白天睡覺,準備著充足的精神,到夜裡提防著騰雲虎。騰雲虎也許是空自發下了大話,他的夜行功夫和什麼飛鏢,大概有自知之明,知道來到這兒施展必也無用,還能夠碰一個大釘,所以,當天的夜裡他就沒有來,使小琴白白地等候了一夜,心裡真更是生氣了。她常到李大姐的屋裡,二人並坐著,相倚相靠地打打鬧鬧,有時談些閒話兒,有時又做些活計。——李大姐的針黹可真不行,是一個笨丫頭,她把小琴已經快要做好了的睡鞋給做壞了,招得小琴直生氣,還得另裁另做。她自己做得可更是精細,為的是要在李大姐的跟前顯顯能耐,李大姐就誇她是「文武全材。」但她受了人的夸,卻反倒觸動了她心底的煩思,她就想:「文武全材又有什麼用?那在江南江水滔滔之間的少年俠士也不能夠知道我!爸爸不回來還好,若是回來,尤其倘若知道了他走後我在這裡惹了事,他一定得罵我,他定會恐怕我沾污了他家的貞節牌,而更得趕快地胡裡胡塗給我找個婆家了!那時我可真得橫劍自刎不可。但是,與其那樣冤枉地死了,還不如我現在就往江南去闖闖呢!……」現在,她的三哥真是泄氣,白天逞英雄,直到現在還誇大口,自稱為「粉金剛」,可是一到天黑就藏在屋裡,連拉屎都在屋裡,招得三嫂時常地罵。大嫂是不大管事的;但聽僕婦們說:「她對於『小姑子;小琴這樣地胡鬧,也是很搖頭的,不過她不好意思當面對小姑子加以勸阻。」僕人是分前夜後夜輪流著睡覺,值班,一切都由蘇祿指揮,但打更的,卻是由耿四管理,現在家裡又添雇了幾個打更的人,同時,銀鉤孟廣帶著幾個夥計,連馬帶刀槍劍戟,全都搬來了。蘇振傑說:「他是因為鏢店沒法子開了,所以都來到這兒以幫助護院為名,其實是混飯來了。」騰雲虎,騰雲虎,弄得全宅上下,連不大管閒事的大少奶奶也都知道了「騰雲虎」。夜裡比白天熱鬧,可是一連過了好幾天,慢說「騰雲虎」,就遂一隻上房的貓,大家也沒見著。據李國良李老英雄猜測,「那騰雲虎是遲早必來的,不過他既是一個以夜行功夫出名的,那就跟飛賊差不多,他尚未到一個地方去的時候,必定先要『踩道』。現在大概他是正在踩道了,頂好你們在每日的白天,就留心村子的附近有無形跡可疑之人。」又說:「騰雲虎不足懼,事情既然鬧得這麼大,將來還要由江南來些豪傑,這裡光憑著一個姑娘是不行的,請外人也都靠不住,頂好是派個人快些去找蘇老太爺,請他早日回家!不然就得去往銅山縣,請來鐵棍秦五叔。」他這樣地一說,把空氣弄得更緊張起來,連男僕們都害了怕啦,仿佛覺著這「貞節牌蘇家」眼前就有滅門大禍,洪水將要捲去了隱鳳村。這天,蘇祿特到里院來求小姐,驚驚惶惶地說:「小姐!您快寫幾封信吧!一封信去通知大少爺,一封信去通知二相公,請他們就是不能自己回來,也趕快給這家裡想個法子吧!要不然就派個人去快找回來老太爺。」小姐卻說:「這是誰出的主意?」蘇祿說:「李國良李老爺也是這麼個主意!」小琴卻哼了一聲,說:「你聽他的?他也不是一點武藝不會的人,可是我只看他是光說不管,他一定害怕,怕連累上他,然而他何不快點帶著他那病腿的女兒快些走呀?……」往下的話,她不好意思往下說了,她尤其不忍得說李大姐不好,因為李大姐現在是已經與她感情日近,成了她的知心的人。當時,蘇祿又算是碰了一個釘子,只好退身走出,依舊天天幫助防夜,夜裡卻一點事兒也沒有。這一天,又是晚間,月已漸圓,天際雖有幾片浮雲,但也遮不住那皓潔明澈,如水一般的月華。銀鉤孟廣對他的幾個夥計和蘇宅的僕人說:「這些日咱們可真夠累了!白熬夜,其實騰雲虎還不定又打了什麼別的主意,可是我敢斷定,他就是已經踩好了道,今夜也絕對不敢來,他既是飛賊一類的人,必定曉得飛賊的門路,當飛賊的有兩句話是:『偷雨不偷雪,——下雨頂多淋一身濕,下雪可能留下腳印;『偷黑不偷月』——黑天愛幹什麼幹什麼,有月亮,月亮可就是人的眼睛。大家今夜裡誰愛睡誰就去睡,別再那麼瞪著眼睛白熬油兒啦!」他雖這樣說著,他可仍是時時踏著月光在外院轉,因為他只能夠負這外院的責任。里院有本宅的小姐,少奶奶,僕婦,還住著個李家大姑娘,半夜裡,他不便常往那兒蹓躂。不過他聽說里院四座花畦里的無數朵的牡丹,已經完全開放了,這他倒相信,因為只要站在垂花門外,就可以聞得見里院那濃烈郁馥的花香,並有蜜蜂兒趁著月光飛過了牆。小琴今天晚上又叫金媽將花澆灌了一次,她連屋門都不忍關閉,因為她愛惜這陣陣的牡丹芳香,留戀那中庭月色,她穿著粉紅綢襖白綢褲,今天穿的是一雙紅繡鞋。——「還能夠穿多少日啊?爸爸一回來,一定就不許再穿了!」並且,她那一雙還沒有做完的紅睡鞋,也得趕快做,萬一爸爸回來,見她拿著就不行。所以她又在李大姐的屋裡,一邊談著知心的話兒,一邊又做了半天,好在她的這雙睡鞋是隨身帶著,隨時可以拿出來做。李大姐現在也學著刺繡了,並擺弄著小琴腰繫著的那條汗巾,說:「這整幅白綢子的,太素了,等我把繡活計再練得好一點,我給你這汗巾上繡一朵牡丹,繡一隻蝴蝶,牡丹是你,蝴蝶是我,將來咱們兩人分別了,這還能夠給咱們留著記憶!」小琴卻說:「不!你是牡丹,我是蝴蝶,因為牡丹是天天坐在那兒不動,蝴蝶卻會飛。」李大姐說:「但是,牡丹是花中的王,富貴,芳香,又美麗,只有你還可比。我是蝴蝶,因為蝴蝶原本是一個面目兇惡的小蟲,它雖不咬人,人卻都怕它;後來,它變了,它變成蛹,在牆縫裡隱藏了些日,受了春風,才穿上錦衣,它依戀著花兒,連世間最美麗的姑娘也都喜愛它了。——所以我還是蝴蝶!」小琴笑一笑說:「得啦!等你這兩隻笨手真學好了繡花的時候,你再說這話吧!可是我想你這兩隻手,永遠也不會繡。」李大姐說:「我要不會繡,我就砍下我的手,連胳臂都砍下去!」小琴瞪她一眼,說:「你聽你說的這惡話?我會武藝,我拿寶劍傷過魯家五虎,但象這惡話,我都說不出口;聽了,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你可就這麼隨便說,可見你是一個狠人。得了,等你的腿病好了,我教給你點武藝,你也幫助我們防夜吧!」說到這裡,忽然心裡一動,又聽聽更聲,已經交到三下了,她就站起來說:「哎喲!一晃兒,不覺著都半夜啦!你睡覺吧!」說著她將繡的一雙睡鞋又揣在懷中,系了系汗巾,就走出這屋,仰頭向房上看看,又想要到北屋拿了寶劍,再到多花畦的旁邊去察看察看。但是她跳到北屋裡,卻不禁的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