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三章 蘇小琴閨中戲女伴 為防騰雲虎夜夜虛驚
那邊的小琴同她的三哥,頃刻之間,馬就馳回到隱鳳村中。蘇振傑簡直下不了馬了,當僕人們攙他下馬時,他兩腿疼得雖好象要跪下,可是還往起來跳,跳跳蹦蹦就進了門,先在前院大聲嚷嚷了半天,說:「把魯家五虎打走嘍!都叫我一個人打走嘍!」那李老英雄李國良,在客廳里抽著旱菸,就跟耳朵聾了沒聽見似的,並沒有出屋來問他。他又跑進里院,胡掄寶劍,大聲地自言自語地講述剛才的事,那西屋窗里的絳色窗帷,真掀開了一角,他更瘋狂了,幾乎要跳進牡丹花叢。小琴跟著進來,拿劍把他驅開,而人家此時把窗帷又掩住了。蘇振傑吁吁地喘著氣,仍然跳蹦,又跑到東院向他的媳婦誇功逞能去了。小琴卻已回到了北屋,她將寶劍依然放在原處,又把頭髮梳了一梳,頰間重新施了嫣紅的脂粉,換了一身衣裳,對鏡又照了半天。她也有一些發隘了,坐在榻上休息,信手拿起來了一雙剛縫了一半的紅緞睡鞋又一針一針地做著,心裡並不十分高興,反倒加上了一些憂煩,就是因為聽那姓於的說:「萬里飛俠已經被殺死在江南了,以後,自然那位江水滔滔之間的少年俠士,當然得在南方數第一了,可是我怎麼才能夠見著此人呢?此人他能知道這裡有我在懷念著他嗎?再過些日,他會不會也能聽說洛陽出來了一個美劍俠,而也急思一晤呢?……」這樣想著,心緒反倒越來越紛亂。這時她的三哥又跑到院裡來說:「妹妹,你快出來,拿出寶劍,咱們再比一比,我看你的武藝雖也不錯,可還是邁不過我,我是頭一個殺傷他們那最厲害的吞山虎,我又跟趙子龍似的,力敵萬夫,殺得七出七進,使他們喪膽驚魂,我行啦!我的名頭比爸爸還大啦!頂是銀鉤孟廣真不行,他天天大護院似的上咱們這兒來誇口號想不到今天事情出來,他只會著急嘆氣,他還保鏢哩?要是我保鏢,那才叫天下第一鏢哩,我比爸爸還得發財,女人都得想嫁我。還有,妹妹你出屋來,我告訴你,你沒聽在孟廣鏢店裡住的那個姓於的說嗎?萬里飛俠在南方被人殺死了,他是追著那兇手來的,一半天他還要來找咱們,求咱們幫助他,我想這倒得幫他個忙,因為殺死萬里飛俠的那兇手,一定比萬里飛俠還要高,咱們若能把他捉住,可是高上更高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了!你是天下第二,爸爸是第三,楚江涯陳文悌那都是咱們的孩子……」此時他的妹妹小琴手裡拿著活計,又自北屋走出來,瞪了他一眼,說:「三哥,你在胡嚷嚷什麼了?也不嫌泄氣?」忽然看見西屋裡的李大姐又把絳色窗帷撩起,那濃黑的頭髮,眉毛,那俊秀的臉,隔著窗上玻璃笑向著她點了點頭,她也嫣然地笑了笑,就下了台階,姍姍地走到了西屋,想要跟這位李大姐細談談。可懸忽然她的三哥一頭探進來了,直盯人家李大姐,她就趕緊呵斥著說:「快出去!三哥你發瘋啦?這屋裡有大姐姐,你應當這麼怔進來嗎?你不怕人家生氣嗎?」蘇振傑卻嬉皮笑臉地說:「我不怕李大姐生氣,更不怕你美劍俠逞威!」但是,終究他被在這屋裡的趙媽給笑著推出去了,他又跑到前院大聲誇耀去了。這時,屋子裡只有三個人,待了一會兒,趙媽出屋沏茶去了,只剩下小琴跟李大姐兩個人。李大姐坐在靠近窗戶的炕上,她穿的是醬紫色緞子的衣裳,還鑲著過了時的緞子的花邊,——這惟有老太太們才穿,真顯著古板難著,然而李大姐長的模樣兒卻是很好看的,雖病而有精神,穿著這衣裳,倒也不顯太蠢。她是盤膝坐著,但是腿上連兩隻腳,都蓋著一幅很厚的羊毛毯,腳是絕看不見的。小琴坐在炕頭,故意地用手一動那毯子,李大姐當時就更將毯子蓋嚴,並「噯喲噯喲」地說:「千萬別拿手動!一動就疼,我的腿跟腳都受了寒,一點也不能招風,一點也不能拿手摸!」小琴似乎譏諷地笑著說:「我李伯父千里迢迢的,就為的是送你往婆家去,你這個樣子,就是到了平陽府,可怎麼能夠跟那兒的姐夫拜花堂呢?」李大姐聽了這話,不但不生氣,也不顯出來羞澀,反問著說:「那麼你呢?你幾時才能夠跟人去拜花堂呢?」小琴反倒臉紅了,搖著頭說,「這輩子我也不跟人去拜!」季大姐又問:「沒有訂下妹夫嗎?」小琴說:「你可別胡說,我才不要呢,」李大姐笑著說:「你說你不要女婿;可不行呀,女兒家,那有一個不給人作媳婦的?我可聽說,你爸爸從普陀山回來,也就要忙著給你辦婚事哩,等到告訴了你,可已經訂好啦,要娶啦,你不願意也是不行啦!」小琴當時就急了,說:「你再胡說?我可就不理你啦!」李大姐說:「你不理我,將來你可不能夠不理你的女婿呀?」說著又笑,小琴真要打她,但又怕打了她的這一雙寒腿。一勾引起來心中的煩事,小琴就更沒有一點好氣,縫了兩針睡鞋,也縫不下去了,就揣在她的懷裡,把連著線的針插在辮根兒上。李大姐在旁邊卻直動她的汗巾,又摸她的辮子,小琴就生氣地說:「你自己沒有辮子嗎?」李大姐笑著說:「我的辮子沒有你的辮子好。」小琴嘆氣,說:「大姐你千萬別跟我鬧!我的心裡煩!」李大姐似帶驚疑地問:「你可煩什麼呢?」小琴低著頭說:「我有心事!大姐,你不是才從江南來嗎?你要得了功夫,請你告訴告訴我江南到底好不好,因為,我想到江南去!」李大姐又問說:「你要往江南去作什麼?莫非你在那裡有認識的人?有一個你的合意的人!」小琴急擺手說:「別跟人去說!」她又低下了頭去。她的小臉緋紅之色漸褪,顯出一種淡淡的清愁,桌上的擺鐘聲「嗒嗒」地,一下一下地敲著她的相思愛慕的芳心,她的跟前又幻出來那江水滔滔之間有一位少年俠士。李大姐聽了她這話,很覺得詫異,又連次地問她,她卻憂鬱地搖著頭,不肯說出來。待了會兒,那趙媽進屋來了,給她們斟茶,卻妨礙得兩個人不得再談心,小琴就下了炕,笑著說了聲:「大姐再見!」她款款地走出了屋去;她心中更愁,徘徊在院中,看看這邊的牡丹花,又看看那邊的牡丹花,覺著朵朵的芳葩都似向她表示著同情。她的心裡輾轉地想:「李大姐剛才說的那話是真的嗎?恐怕靠不住吧?但雖然靠不住,而早晚是要有那一天的,我的爸爸一定就要不待跟我商量,就給我擇配的!他自上了年紀以來,很灰心江湖,更看不起少年美俠的人,而偏注重於資產和家世名聲,將來他一定也要給我配個——恐怕比李大姐的夫婿還不如的夫婿,那時,我也不能夠不依從,但我學這身武術何用呢?今天在東關那樣施展身手又何用呢!咳!我心裡的痛苦能向誰去說呢?天涯即使有個明白我的人,愛我的人,他也不會知曉吧?」不覺得淚珠落下,此時正有個僕婦由外院進來,她急忙轉臉,眼睛還帶著淚,生氣地叫說:「金媽,今天怎麼也沒有澆花!你們是盼著這些花快乾死了,你們好省事?」金媽跑來說:「呦!我還沒忙過來呢!從早晨起來手腳都沒閒著,您知道我們有多少事呀!」小琴說:「我的事情比你們還多,可是我不象你們這樣懶?你們少嚼一點舌根子也就行啦!」金媽趕緊帶笑說:「得啦!小姐您別生氣!我這就給您澆花兒,我就拿噴壺去。」小琴瞪了她一眼,金媽又笑著說:「小姐!我還忘了給您道喜啦!」小琴突然又吃了一驚。
金媽走過來真給小琴道喜,說:「我剛才聽外邊的人說,小姐,您的名可真大了?二十多個大漢子都打不過您,您怎麼學的呀?明兒也教給教給我好不好?省得我將來回到家,連一個偷雞的賊都打不過。」金媽的右眼有點毛病,是早先叫偷雞賊給打的。小琴不理她,只急躁地說:「快去吧!快拿水澆澆這花兒吧!」金媽答應著,笑著,大小腳子一扭一扭地跑去拿水去了。這裡小琴的心真不舒展,她彎身以手指輕輕捏去了一朵花上的一個小蟲兒,那不知為什麼流的眼淚,竟「吧嗒」一聲落在花辦上,象是露珠兒似的。趁著無人,她急忙由衣襟下摘手絹擦眼睛,但驀然一抬頭,見西屋的窗帷又揭起來,她覺著李大姐那個人不好,愛胡說,不端重,自己就連看也不看,待金媽拿了水桶跟噴壺出來澆灌牡丹,她也就回到北屋裡去了。她的乳娘何媽媽正在又驚恐又發愁,見了她,就悄聲說:「姑娘!你剛才在東關……」小琴皺眉說:「媽媽你別管我!」何媽媽著急說:「我不能夠不管你,你在東關惹的那是多大的事呀?魯家五虎是好惹的嗎?再說,老太爺回來也一定不願意,一定埋怨,他才一走你就給他惹事,二少爺那邊要是知道了,也得說這於咱家的名聲不好聽。姑娘!咱們是貞節牌的蘇家呀!十七八歲的姑娘
拿著寶劍在街上跟一群大漢子打架,弄得洛陽城的人都知道了,——這,多不好聽呀!」小琴跺腳嚷嚷說:「媽媽!你別再在我的耳旁邊嚕囌!你再嚕囌,我可真要拿上我的寶劍騎上馬走啦。我一走可就走得很遠,永不回來了!」何媽媽聽了這話,才嚇得不敢再說。但是小琴的心中仍是煩悶,今天東關的那事竟振奮不起來她的精神,而李大姐的那一席話卻沉沉地壓著她的心,她連茶飯都懶得吃。後半日就沒有出屋,天又黑了,燈又點上了,她就想去睡覺,自思睡了覺之後,才可以免去心中的煩悶,而或者可以夢見江南的滔滔江水與一位少年俠士。她背著銀燈,才脫去了身上的小襖,這時忽然外面有人來了,屋門微微地作響開了;小琴忙回頭,見外面來了一個雲鬢蓬鬆,身著紫色緞子的女襖,青色長褲的人,病態地手扶著門,由淡淡的燈光中傳給她一種親切的微笑。這正是李大姐。原來她的兩條腿竟能下地走路,而且來到這屋。小琴急忙又將小襖兒披上,笑一聲說:「我都快睡了,大姐,你怎麼起來啦?」說著話,她同時留心著對方的腳底下,見李大姐的褲管又長又肥,直拖到地,只微微露出一點紅緞的鞋尖,鞋尖是尖得很,但可不小,恐怕後跟是又肥又大。李大姐扭扭躡躡很不自然,很慢地走進屋來,門隨
之帶上,何媽媽就近過去笑說,「大姑娘的病好點啦嗎?」李大姐微微地笑說:「倒是好了點兒啦。」她的那明亮的雙眸不斷地盯住小琴。小琴裡面穿的是貼身的粉紅羅衣,趕緊扣紐扣。李大姐半天才走進來,就細聲細氣地說:「我因為一個人在屋裡覺得發悶,才來找我妹妹說說閒話兒!」何媽媽說:「可不是,天還太早,我們姑娘今兒也是太累著啦,為一件閒事,我又說了一句話,把她氣得連晚飯都沒怎麼吃,這麼早就要睡,我也不敢攔她。——大姑娘來得很好,您小姊倆談談吧!」李大姐又輕輕地伸手拉住了小琴的皓腕,說:「別睡!穿上衣裳!小心凍著,來,我給你扣紐子。」何媽媽過去把燈挑得亮些,說:「李大姑娘這邊坐吧!」李大姐含笑答應了一聲,扭頭去看,見燈旁桌上一口裝飾燦爛的寶劍,她看了一眼可並未說什麼。小琴這時的心裡又漸漸有些舒展,扣好了衣裳,笑了笑又皺眉說:「一到春天,我就覺得身子發懶,又因為作點什麼事都有人攔著,都有人不斷在耳旁邊嚕嗦,——我覺著這樣活著,真沒有一點意思!」李大姐笑拍著她的柔肩說,「妹妹,你小小的年紀怎麼說這話?」又向何媽媽說:「媽媽給我們沏點茶去吧。我跟我妹妹玩會,談會,我給她寬一寬心!」
何媽媽出屋之後,李大姐就低聲問著小琴說:「今天後半天,我見你很是不高興,莫非因為在我那屋裡,你聽我說到那話?」小琴搖頭說:「不是!」遂著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睛說:「我也實在是睏倦了!所以我才要睡!」李大姐忽然把眼睛更睜大一些,聲音卻更壓小了一些,說:「今天你怎可以早睡呢!白天時,這裡的三哥不是在院說,你在東關打傷了魯家五虎,那些人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的,你家裡的人又單,你三哥的本事又不行,只仗著你一人,你要是睡了那還了得?」小琴聽了這話,突吃了一驚,真把倦意齊都驅散,而且更驚訝注意地看著李大姐,李大姐卻一點也不急不慌忙地說:「我雖然不會武藝,也沒跟江湖人結過仇,可是我經過的,我父親有時與人爭鬥,縱使得了勝,可是也得有好幾天不得安睡,單刀永遠不離身旁,有兩次——至今回想起來我還害怕呢!半夜真有人到了我們家裡,幸虧我父親沒睡著,才上了房跟他們打了半天,把他們打走了!」小琴怔了一會兒,心裡想:「這李大姐別的事情不如我,江湖的經驗閱歷倒比我多得多,也是因為她的父親總還在外面混,而我的父親早已在家享福念佛不問外事的緣故。」當下她就點了點頭,可是又笑著說:「我才不怕那些人來呢!別看我睡著,可是也說起就起,打了那麼幾個惡漢,要累得自己幾天不敢好睡可也合不著!」雖如此說著,她卻又把衣服整了一整,把額前散亂的頭髮掠了一掠,她說:「大姐在這兒等著我;我到前院告訴他們,今夜勤著點打更倒是真的!」說著就要往外走去,李大姐卻又說:「你帶上這個!」她一回身,李大姐就把桌上的寶劍「鏘」的一聲抽了出來遞給她,她覺得:「李大姐的心倒真細!」遂又笑笑,就提劍走出了屋,外面天黑星密,那朵朵的牡丹花都隱在牆角的黑霧裡,連影子都不見了。她急移蓮步才走出了垂花門,卻忽然又驚愕地止住了步。」
她分明看見門的旁邊黑兀兀地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她略停腳步,接著把寶劍一舉,「颼」的一聲追了過去,並厲聲問說:「你是誰?」可是那條黑影已經很疾快地走進了靠右手的一條小過道,她劍光閃閃,身子隨著劍光也緊追到那裡,一看,什麼也沒有,她騰身上房,四下去望,也只能看見幾處院中屋內的幾片燈光,何媽媽跟另一個僕婦提著水壺正回到自己屋裡去,此外就再無別物,她可真驚訝了,心說:「莫非真是那個騰雲虎來了嗎?」她趕緊跳下房去,急急走往前院,本想要大聲嚷嚷一下,卻又趕緊將自己攔住,望見了僕人住的那屋中燈光灼灼,話語囂雜,大概連蘇祿,帶打更的耿四全都在這裡談天了。她來到門前先輕輕將寶劍放在牆旁立著,然後,驀地一開門,向屋裡說:「別淨說閒話了!」屋裡的雜亂之聲,當時就都停止了,十幾對驚訝的眼睛看見了,立在門外的小姐,就都慌了,有的趕緊拿光著的腳丫向炕下去找鞋,耿四先問說:「小姐,有什麼事嗎?」小琴卻淡淡地說:「沒有什麼事,只是,今晚你們全不許睡覺,勤打更,有刀的預備在身畔,聽見了沒有?」屋裡的人一聽了這話,嚇得臉全白了,有的點頭,有的發著怔答應,耿四卻說:「小姐您就收心吧!有我值夜,他賊!賊的屁也來不了!」小琴把門關上,拿起劍來,兩眼又不住地東瞧西望,又飛身上了房,就如狸貓似的,踏著屋瓦,很快地就來到了那東跨院,輕輕地落地,腳下無聲,一看,東屋的大嫂已經睡了,屋中一點燈亮也沒有,西屋裡三哥的那對鐵球還不住「叮哨叮哨」亂響。她將劍藏於身後,躡著腳步往那窗前走去,就聽蘇振傑正跟他妻子說,「你知道嗎?咱妹妹這回的武藝出了名,以後的麻煩少不了,不定有多少江湖的少年俠士來求親呢!我倒愁得慌,她也不是小孩啦,我瞧她早就想著找女婿……」小琴在外一聽了這話,反倒腳步更輕,臉發燒,心裡氣,可是不能說話。
她又「颼」地一聲上了房,同時故意掄起寶劍向屋瓦上驀然一剁,「吱」的一聲,下面屋裡的蘇振傑「啊呀」了一聲,連問:「誰呀?誰呀?」又大喊著:「來人喲……」三嫂也尖聲地嚷叫。小琴卻已越過屋脊,又飄然跳下了正院之中,開門進了北屋,卻又不禁一陣驚愕,只見李大姐,何媽媽,還有一個吳媽都在屋裡,那高身材,穿著舊夾襖,花白鬍子的李伯父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屋裡了。小琴擱下了寶劍,自己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先笑著叫聲:「李伯父!」然後又過去拉了拉李大姐的手,又笑著說:「我已囑咐他們,不讓他們睡覺了,今夜裡大概不至於有什麼事,——即或有事,你也不必驚恐,有我,有我三哥,還有李老伯呢?無論他什麼樣的強盜來了,咱們也不怕!」李老英雄在那裡盯著她們,沉著一張不高興的臉。這時院裡就亂了起來,腳步聲,說話聲,蘇振傑拿著寶劍驚慌慌地進來,說:「妹妹!你剛才沒聽見嗎?房上有人!一定是那騰雲虎來了!」說著話還不住喘息。外面搬梯子聲,紛紛談話聲,大聲罵賊聲,更是亂,燈光照得窗子也閃爍驚人,嚇得何媽媽跟吳媽都面如土色,身子直抖。小琴卻一點也不驚慌,笑了笑說:「什麼事情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呢?嚇壞了人不要緊,叫李伯父看著有多笑話呢?」這時李老英雄只站在那裡不說話,李大姐卻不住翻眼偷瞧她的父親,態度好象帶著點羞悔。小琴就向她三哥說:「你出屋,告訴他們,搜查可以,巡守也可以,別瞎喊叫!別人還得睡覺呢!這是怎麼回事呀!」又向李老英雄笑笑說:「伯父您請坐吧!您別不放心!」李老英雄只點了點頭,卻又瞪了他的女兒一眼,說:「你回西屋裡去吧。」李大姐深深地低著頭,又一步邁不了三寸地慢慢走出屋去了,小琴笑著往外送,並叫吳媽趕上去攙扶。此時院中那些僕人雖未散去,可是紛亂之聲已經停止。
小琴一回身,李老英雄就又向她點了點首,讚嘆著說:「行!我的單劍小霸王蘇老兄弟總算有了一位好閨女,比我強!」小琴笑了一笑,被誇獎得心裡十分得意,說:「伯父您為什麼不也教我大姐練武呢?」李老英雄擺著手說:「不要提她,她不行!我今天來到你的屋中就是為跟你說這個,你那大姐,咳!自幼便跟著我浪跡江湖,沒有受過家教!」小琴笑著說:「伯父客氣什麼!這樣正可見我大姐好,她有經驗,多閱歷,不似我連家門都不常出,外面的什麼事情我也不懂!」李老英雄說:「咳!她是個野丫頭,如何能夠跟你並比,姑娘,你以後千萬不要再跟她接近,」何媽媽這時的臉色也漸漸緩過來了,聽了這話,就插言說:「也別不叫她們姊兒倆接近呀?李大小姐是那樣地溫柔?跟我們姑娘的年歲又相差不多,她來了正省得我們姑娘悶得慌,倆人常在一塊兒談談笑笑,以後或者跟我在一塊兒做做活計,算什麼的?您怎麼反倒攔住呀!」李老英雄卻象是很著急的樣子,嘴裡柯柯絆絆地說不出話來,把頭不住地搖,說:「不好!不好!你們是不知道!我那個女兒實在叫我沒有一點辦法,她太野,脾氣壞,若非被事所迫,萬般無奈,我也絕不帶她到這裡來。她在那西屋住著,只要有個上年紀的媽媽伺候她,也就行了。也就夠了,只當她是個病人,是個殘廢,旁人千萬不要理她,否則令我對不起我那蘇老兄弟!」何媽媽說:「咳!您怎麼這樣地說呀?李大小姐多麼好的人呀?」小琴卻搶過去一步問說:「到底為什麼呢?是伯父不喜歡我大姐嗎?」李老英雄卻沉著臉急躁地說:「並非是我不喜歡她,我只是……不能叫別人跟她親密,姑娘!話我已囑咐了你,你可千萬記住!」說著就又點點頭,說:「姑娘你睡覺吧!我看你們也不必瞎驚慌,今夜絕不至就有什麼賊人前來!」說畢,他高大的身子一轉,推開了屋門,就邁步走出。小琴卻不禁的發怔。
何媽媽都有點生氣了,說:「這個李老頭子是怎麼回事呀?他的女兒——那麼好的一個姑娘,跟著這麼個爸爸,才算受了罪了呢!」小琴卻驚訝地想著:「這事情必有個原因,不然李老伯不至於那麼急。」她向外聽了一聽,覺著李老英雄逝去的腳步兒極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把門微微推開了一道縫兒向外去看,只見李老英雄的身形是走往西屋找他的女兒去了。何媽媽還在那邊說話,小琴卻擺手不叫再說,她的眼光由門縫透出去,直投到西屋那浮著澹澹的燈光的窗上,見絳色的窗簾上隱隱有李大姐的影子,而李老英雄走進屋去半天,仿佛父女並沒有說一句話。小琴就更疑惑了,於是躡著腳步兒走出了屋,剛要往西屋的窗前去竊聽,就聽李老英雄在那屋裡咳嗽了一聲,帶著氣似的走出來了。小琴急忙將身向下一伏,覺得李老英雄倒是沒有注意到她,就走出垂花門去了。小琴飛身上了北屋,由北屋轉到西屋,輕輕地踏著瓦追往前院,卻見李老英雄在院中一邊走,一邊忿忿地自言自語,他說:「咳!養下這麼個女兒,真不叫人省心,一個病女子,野丫頭,如何可以跟她們小姐常來往?把人家若教壞了,叫我能對得起誰?」一路嘆息著,就回客廳里去了。小琴在房上站著又發怔了一會,覺得李老英雄之所以不願讓我跟他女兒接近,也許真是這番意思,不為別的。她又張目向別院去看,見那裡燈光晃晃,許多家人還在亂紛紛地瞎找賊人呢,小琴不由得又耍笑,就又輕踏屋瓦,回到了里院,就看見那趙媽拿著溺盆正進西屋裡去。她等了一會,才下了房,又走到西屋窗前竊聽,就聽屋裡的李大姐病懨懨的聲音,正在吩咐趙媽,說:「溺盆拿來啦?關上屋門吧,天不早啦!我要睡啦!」小琴腳踏著連珠步,又輕又快,霎時就回到了北屋。何媽媽跟吳媽齊都說:「姑娘也睡吧?」小琴卻仍搖著頭,心中的疑絲縷縷,總是不斷。
又待了會兒,她的三哥又在窗外囑咐她說:「妹妹你睡吧!大概剛才是我聽岔了,沒鬧賊,——許是鬧貓。」又說:「即便有賊也不要緊,騰雲虎不能來得這麼快,小賊也用不著咱們兩人,有我一個人就行了,准能把他拴住!」蘇振傑這時候的膽氣象是又壯起來了。小琴就答應了一聲,先把那吳媽打發出去,又勸何媽媽先去睡,她卻又靠桌立著發了半天怔,這才去關上了屋門,上好了插關,又把寶劍放在自己的榻上,——為桌上的那盞燈,她又斟酌了幾番,結果是「卟」的一聲吹滅了,又走近了門,向外聽了聽,沒有動靜,她這才到榻上躺下,可是連鞋都不脫,只拉過來一條錦緞的絲棉被蓋在身上。雖然睏倦,但心裡有事,——既驚訝剛才垂花門外瞥見的那條黑影,又猜疑那怪異的李老英雄,並且不明白李大姐到底有什麼不好之處,「她的不好大概不是什麼病,野,也許是她的品性有過什麼不端之處嗎?可也不象!」腦里翻來覆去地想著,身子也輾轉反側總是睡不著,外面的更聲敲近這院裡來,「梆梆梆」敲得不僅勤,而且比往日夜裡特別響亮,就使她的精神更加興奮。她翻身坐了起來,等候打更的人離了這個院子,更聲越敲越遠了,她就抄了劍站起身來,輕輕走到屋門前,又將屋門開了,略停了一會,才身隨劍出,先到了西屋的窗前又竊聽,見那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李大姐睡覺大概連呼都不打?」聽那趙媽可在夢裡直咬牙。她原想去推推門,可又覺著不必,就又上了房,又往外院走去,原想是到那廳房前去聽一聽李老英雄的動靜,不料見第二重的院落中兀然地站立著一條黑影,她當時就在房上止住了步,向下看了半天,看不出這人是誰,只覺得鬼鬼祟祟的很象是個賊,而且是個笨賊。她就「颼」地一聲驀地跳下房來,寶劍未抬,蓮鉤先起,就將那人踹倒在地,只聽「咕咚!噹啷!哎喲!……」並有一對鐵球在地下不住的亂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