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二章 絳窗外試劍對名花 洛陽東關嬌娥戰五虎
李國良李老英雄在前幾年曾到這裡來過,他與蘇老太爺原是三十年前的患難之交,如今突然而來,蘇振傑怎敢慢怠?何況這也是一個幫手呀,李老英雄的威名,就許把魯家五虎嚇得來也不敢來,更何況李老英雄現在帶來了閨女,這閨女一定也有十七八啦,模樣想必長的不壞吧?於是,蘇振傑喊著僕婦,就出去迎接,到了門外就叫:「李伯父!」同時恭敬地請李大妹妹下了車,進了門,他追著人家的閨女,恨不得扒頭搿腦地去看人家的模樣,他可沒法看得清楚,因為人家是走長路來的,所以發上罩著黑紗的首帕,並且低著頭,不過烏黑的辮子垂在背後,穿的似乎是醬紫的女衣,身材不太高,可十分的娉婷婀娜,長裙拖地,也沒看清下面的腳,就被一個僕婦攙著,一個僕婦兩手舉著燈籠,在前面領路,走過去了。門外一陣小小的騷亂漸漸寧靜了,蘇祿聽僕人們彼此低聲談著話,似乎都覺著這父女二人來得太突兀,太可疑。蘇振傑隨李老英雄往裡走去,本要先讓至客廳里,李老英雄卻說:「三侄子,你別跟我客氣,你看我還是外人嗎?當年,我跟你爸爸,我們倆的年歲都跟你現在差不多,我們一同走江湖,吃苦,受餓,還有你的那個秦鐵棍秦五叔,我們三個人……咳,回想起早先的事來,是又可笑,又可嘆!」說著,就邁著大步往裡院走,說:「我先叫你大妹子見見這裡的嫂子跟姊姊,然後咱們爺兒倆再說話。」那位女眷已被攙到里院,兩位少奶奶都上前迎接,笑聲兒寒暄著,西屋中早已點上了兩枝明亮的蠟燭,但北屋裡還是漆黑的,原來小琴正扒著窗往外偷瞧,她想看看來的這位女眷模樣比她自己如何。可是,真惱人!這個女眷到了人家裡還不摘首帕,太不懂得禮節,而且又那麼羞澀,連頭也不敢抬,行禮仿佛都不大會,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姑娘,穿的衣服顏色既不漂亮,樣式又肥,裙子長得拖到地,這是多難看的打扮呀!小琴不禁哼了一聲,轉身就點上了燈,可是仍然不出屋。院中一陣說話的聲音已經逝過,女眷被讓進西屋去了,蘇家兩個少奶奶隨進去招待,那位李老英雄眼看著將女兒安頓好了,他才又往前院,找蘇振傑去細談。
這李國良李老英雄身軀高大,鬍鬚已花白,像貌清癯,似帶有深深愁苦之事,據他說:「是自江南來,因為送女兒往山西平陽就親,路經此地,所以來看看老友,想不到竟沒有見著!」蘇振傑對於這位老英雄是何處而來,何處而往,他一點也不關心,他只想叫這老英雄在此多住些日,讓那位李大姑娘也多住些天,既可嚇嚇魯家五虎,又可叫自己家裡住一位大姑娘,一舉兩得。所以他就高興非常,而招待得更為殷勤,請李老英雄就在客廳里住,李大姑娘住在里院西屋,他壯起了膽子,並且樂的要飛,把蘇祿等幾個男僕支使得越發轉來轉去。當晚小琴也很興奮,她見了那位李大姑娘——她稱呼為「李大姐」,見年紀比她大兩歲,長得是很漂亮的,只是眉毛有點粗,人既古板,兩條腿原來還有病,動轉不便,她就派了起媽專去服侍。這李大姐雖然有幾點全都不如她,她卻依然免不了心中要爭強鬥勝,所以她當夜在睡覺的時候想來想去,次日一清早,就起來了,梳洗已畢,換好了衣裳,按照習慣,她要手提寶劍出屋去練功課。此時西屋玻璃窗里的絳色帷子仍在默默地垂著,東方的天空鋪著美麗的朝霞,隔院的雄雞還在高唱,她就舞起青蛟劍,劍劃破了晨風,騰起了光芒,引來了花香,她的縴手急掠,細腰慢動,蓮足輕進,往來變化,伶伶的秀目直視著左手緊掐的「劍訣」,然而在眼前卻又幻出來了那個飄渺虛無的對手,即是她父親沒走的時候曾經提說過的那近來名震江南的人。她每次舞劍,必以那人為她的假想對手,那個人現在有了名字了,叫作「少年俠士」。她走了一趟「撩雲引月劍」,才收住了劍勢,又走過去看牡丹,她數了數是開了一朵紫的,兩朵粉紅的,一朵白的還沒有大開,嬌葩半吐,就如閨閣女兒那麼害羞的樣子,然而她有點擔憂,想著待一會兒那討厭的蜜蜂兒一定要飛來採花蕊。正在出神,就聽腳步急響之聲,有人說:「喝!你真起的早呀!」她回身一看,正是她的三哥蘇振傑,已經扎束利便,精神奮發,過來就說:「你把爸爸的這口劍給我使吧!你另拿一口去,咱們對對!」小琴哼了一聲說:「武藝稀鬆,你光有好劍也是不行!」遂將劍交給了她的三哥,她跑回北房又取了自己的那口劍柄上系有紅絲穗子的輕便合手的寶劍,又跳出來,抱定了劍勢,便由她三哥先上手,她以劍還擊,於是一往一來,兄妹二人就在庭下花間對起劍來,只見寒光相映,身軀並轉,小琴此時的對手已不是理想中的那個「少年俠士」了,而是個可恨的魯家五虎中之一,所以她的劍法越來越猛,愈逼愈急。振傑雖然也拿他的妹妹就當作魯家五虎,可是覺著這個虎也太兇啦,他只見寒光一道緊接著一道逼向了他的身,又覺得劍風是不斷「颼颼」的響,似乎要削去了他的耳朵,他就不由得縮頭站住,說聲:「哎喲!歇會兒吧!你怎麼真砍呀?」小琴把劍向她哥哥的後腰平拍了一下,蘇振傑就「吧嘆」一聲,屁股坐在地下了。小琴格格地一笑,驀然一轉臉,吃了一驚,卻見西屋的窗里,有人撩起了那絳色的窗帷。她知道李大姐是在窗里看她,她就將寶劍又重複地舞起,著數更新。蘇振傑也爬起來,摸了摸屁股,也把寶劍胡掄了一陣,幾乎把那朵才開放的紫牡丹給擊碎了,算是小琴呵斥了一聲:「你看你把花兒都要打傷了,你瞎逞什麼能?」蘇振傑收住了他那套胡掄一氣的劍法,還在揚拳踢腿,說:「我要把武藝練熟了,好打那魯家五虎!」小琴也沒理她的哥哥,卻忽見李國良李老英雄自外院走入,微微地笑,向蘇振傑說:「三侄子這裡來!我同你說兩句話。」蘇振傑手提著寶劍就跟李老英雄往前院去了。小琴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就提劍又過去看那牡丹花,此時見李大姐已放下了那絳色的窗帷,吞吞吐吐的,真不象是個見過世面的姑娘樣。小琴的心裡真有點笑話她,等待了半天,才見三哥蘇振傑又自前院走回來,罵著說:「這老傢伙!連咱們練寶劍他都要管,說是他女兒住在這兒,怕給他女兒招事。媽的,招事也招到我們家,與他家人有什麼相干?想不到爸爸的朋友竟是這麼熊?……」小琴趕緊擺了擺手,意思是別叫西屋的李大姐聽見。蘇振傑氣忿得罵了兩句,氣兒銷了,反倒十分後悔,可是仍然把嘴一撇,說:「我蘇振傑外號叫粉金剛!」小琴倒覺得替他害羞,說:「是誰給你起的外號?」蘇振傑拍著胸脯說:「我自己給我起的外號,我不是怕事的人!李老英雄年輕時也是闖過江湖的,叫他在這兒看看我好啦,我打完了魯家五虎,還要到江南去找那少年俠士較量較量呢,我還要去打萬里飛俠……」小琴都替他臉紅了,可是蘇振傑越發逞能,說的話聲音越發地大,並從懷裡掏出來一對鐵球,在手掌里揉得滴溜溜地亂轉,叮噹當地亂響,還能夠扔起了二尺多高,再用手接住。小琴皺著眉說:「三哥,你快回你屋裡歇著去吧!」蘇振傑說:「我才不累呢!我回到屋裡看見你三嫂子那臉雀斑我就頭痛,我打完了魯家五虎還得打她,我非得把她休了不可,因為她不配當我粉金剛之妻!……」正在說著,忽然蘇祿自外院匆忙地走入,說:「三少爺您快去吧!孟廣派他鏢店的夥計請您來嘍!說魯家五虎全都來啦!在東關等著您啦!說是只要您去了,事情就好辦,您要是不去,等他們打到門上來,那可不得了!」蘇振傑說:「不,不要著,著著急,我我,先上一趟毛房!……」小琴卻忿然地挺劍說:「我去吧!」蘇振傑趕緊擺手說:「那如何使得?爸爸不在家,也不能叫你出門,我粉金剛……」說到這裡,他又眼往西屋一望,當時就不知由那兒來了一股勇氣,說:「好!快給我去備上火炭駒!」蘇祿說:「馬已經備好了!」蘇振傑說:「那我就走!」當時,他手提寶劍就晃晃悠悠向外走去,出了大門,上了馬,一股風似的就出了隱鳳村,直奔洛陽城的東關。在路上,他腦子裡嗡嗡地發響,心裡突突地亂跳,然而強振勇氣,勉打威風,真快!不知怎麼著就來到了東關,只見孟廣那家鏢店的門前站著一大群人,孟廣急得什麼似的,先迎上來叫著,「三少爺!我為管您家的事,把人全都得罪啦!今兒魯家五位莊主,同著朋友前來,都說是蘇家不允婚事,是我孟廣一人從中作梗,我有多麼冤枉?我幫忙可以,卻不能背這黑鍋呀?三少爺你是蘇家的人,你快來跟這五位莊主說一說吧!」說話時就用手向那人群一指,蘇振傑也沒看清那些人都是誰,他就催馬撞過去,手掄寶劍,向著一個人的頭上怔砍,當時就紅光崩濺,血水橫飛,這可惹起大麻煩來了!原來被他殺傷的正是魯家五虎的大爺吞山虎,立時大亂,孟廣「噯喲噯喲」地直喊,說:「原是有中牟縣楚少當家的今天給排解,事情原好說好辦,你怎麼見了面就傷人呀?這可真糟!」蘇振傑卻跟瘋了似的,催馬胡撞,寶劍亂掄,大聲喊叫:「誰敢惹我粉金剛?我家裡住著大姑娘!」他胡說八道,這時一些人全都跑開了,然而那魯家的四條虎先救出了他們大哥受傷的身體,就一齊進附近的一家茶館裡去取兵器,騰雲虎使的是單刀,踏嶺虎使的是雙斧,穿林虎使的是長槍,出洞虎使的是齊眉棍,都一齊怒躍出來,就將蘇振傑圍住。蘇振傑可仍不下馬,馬直起來尥蹶子,他在馬上把寶劍象扇面似的一陣橫掄,當時又差一點沒砍著穿林虎的脖子,踏嶺虎的雙斧太短,夠不著他,出洞虎卻驚訝著說:「這傢伙武藝高強!」所以將棍使得十分謹慎;只有騰雲虎刀法純熟,而身軀十分的輕敏,時時騰越起來,掄刀向著馬上的蘇振傑砍剁。蘇振傑的劍沒有一定的著數,亂攪一氣,這樣反倒使騰雲虎也不敢近前。但他們魯家五虎此行不單是同來了朋友,還帶來了十幾名莊丁,這時他們的朋友倒還都沒好意思幫助動手,莊丁們可也都取來了刀鉤斧棒,不管以眾凌寡是不是合乎江湖道理,他們就一擁上前,將蘇振傑的人馬圍了個密不透風。蘇振傑大罵:「你們都不是好小子!仗著人多,這算能耐嗎?我粉金剛可。也滿不在乎,決不含糊,來!可小心點狗命!」他的劍掄得更猛,一些人都喊著說:「小心他點!這傢伙怔得厲害。拿長繩子來,絆他的馬腿,……」蘇振傑一聽,心說,「這可糟啦!倘若把我的馬腿絆倒,我就得翻身落馬,那時我還能活得了嗎?」當時他就急急催馬,想要闖開一條路,可是往前不行,前面有出洞虎掄棍攔截,往後也不行,穿林虎在後邊以長槍直要扎馬屁股,而且幫助魯家五虎的人是越來越多,不下二三十名,個個還都換了扎槍長棍等等長傢伙,都最容易向馬上來遞取。蘇振傑簡直的手慌眼亂,馬更往起來躍,直著脖子甩著鬣不住地叫喚,蘇振傑此時不被人打下來,也得被馬摔下來。那邊有兩個人是魯家五虎的朋友,全都看不過了,同聲嚷嚷著說:「這不對!你們的人太多了,他人太少了,贏了他,也得叫江湖恥笑,都快住手!我給你們評評理!……」騰雲虎單刀仍向蘇振傑去砍,並嚷著說:「他把我大哥都傷了,這還用評理嗎?他就是肯把妹妹嫁我,我也不要了,非得報仇!」孟廣站在遠處更著急,大聲地央求說:「都賞我點面子!先住手!」騰雲虎罵著說:「賞你他媽的什麼面子?事情都是你給挑的,等著我們殺完了這他媽的粉金剛,還得割你的腦袋呢!」孟廣嚇得也不敢再言語了,只是不住地嘆氣跺腳。這裡打得更凶,塵土揚起了多高,因為是魯家五虎在這裡打架,連當地的官人也躲開了,沒有人敢來管,敢來勸。蘇振傑眼看就要不行了,頭上的汗流得好象下了雨,胸口喘息不過來,象是要斷氣,心說:「我的爸爸呀!……」他喊都喊不出來,兩隻手拿著劍都將要掄不動,下面的幾個人已經用繩子把馬腿纏住了,只是這匹馬太矯健,他們用的繩子又太細,怎樣絆,拽,揪,拉,也還沒把馬弄倒,馬已用蹄子將地下掘成了四個深坑,嘶叫的聲音更為悲慘。騰雲虎換了一桿長槍,對準了蘇振傑的咽喉就要刺,那邊他的一個朋友急擺著手喊說:「這決不行!……」騰雲虎卻獰惡地一笑,槍就扎來,蘇振傑卻還能夠掄劍去撥槍桿,可是騰雲虎抽槍換式,再去扎他的前胸。那出洞虎自旁邊跳起來,掄棍要打他的屁股,他可就眼看著要難於招架了。此時忽有許多人「哦,哦」地一陣大喊,無數的人眼睛全都向東邊去看。騰雲虎也驚訝得倒退兩步,趕緊一回頭,卻見自東邊飛來了一匹胭脂馬,馬上一個身穿古銅色綢子的小衣褲,腰系一條長綢子的素白的汗巾,嬌艷的人影隨馬蹄,倉卒的馬蹄如風至,塵滾土揚,同時馬上姑娘掄的是一口光芒閃閃的寶劍。騰雲虎大驚,疾忙轉身擰槍迎敵,卻不料姑娘自馬上掄劍砍來,「刷」的一聲,真厲害,幸虧他撒手扔槍躍到了一旁,不然連肩帶臂都要砍掉。出洞虎舞棍撲奔上來,姑娘一劍就將他劈倒。踏嶺虎「嗖」的一斧飛出,卻被姑娘用劍撥落,同時胭脂馬跳躍如龍,先去撲穿林虎,穿林虎剛換了一把大刀,還沒有掄起,就被姑娘一劍向背砍去。那邊魯家五虎有個朋友兩眼都看直了,至此時便急喊著:「姑嫂劍下留情,……」可是穿林虎早已慘叫了一聲,爬伏在地。這姑娘劍舞如飛,馬馳人轉,就象一隻鳳凰——或者是更美麗更難惹的神鳥一般。蘇振傑見是他妹妹小琴來了,而且是出陣便贏,無人能擋,他又恢復了勇氣,抖起了威風,「啊啊」「哈哈」又叫又笑,好象烏鴉,把幫助魯家五虎的那些人殺得都象落毛的雞,受傷的麻雀,逃的逃,滾的滾。而一些剛才給魯家五虎助威的,吶喊的,那都是一些閒人,本地的無賴漢,這時又鼓掌如雷,給小琴來助陣,齊喊著說:「好!好!真英雄!真漂亮!蘇家的小姐美劍俠!……」小琴聽人給她起了這一個綽號,覺著很好聽,當時便將劍舞得稍緩,馬也收住,忽見——這原是魯家五虎的朋友,是一位少年翩翩,衣服華麗的人,徒手就走過來,攔住了這匹胭脂馬的馬頭,說:「請姑娘暫時息怒,姑娘的武藝太高,他們全都抵擋不了,要是這樣地殺,能夠將這些人全殺盡了,可是姑娘何必?姑娘想必是蘇老太爺的女兒,縱不以慈善為懷,也得給這地方官留個腳步,不要弄出人命來,使地方官為難!……」小琴手中仍然舉著寶劍,瞪著眼對這人說:「你是官嗎7」這人說:「我不是,我姓楚,名叫江涯……」小琴說:「誰問你姓什麼?你管不著,你快滾開!」楚江涯弄得臉通紅,這時孟廣走了過來,鞠躬作揖地說:「姑娘不用生氣,這是中牟縣的楚少當家的,倒是一位好人!」小琴說:「他是好人,為什麼他要幫助魯家五虎!」楚江涯搖頭說:「我並沒有幫助他們?」這時有許多人都好奇地圍住了小琴的這匹馬,其中有一個說話南方口音,長臉的人,似乎跟孟廣很熟,直拉孟廣的胳臂,指著小琴問說:「這是誰?這是誰?這是你們洛陽出名的女英雄嗎?」小琴瞪了這人一眼,孟廣趕緊說:「他是在我鏢店裡住的,是我的朋友,姓於,前幾天就來到了,我也跟老太爺提說過。」小琴對這姓於的並不注意,卻又發怒地瞪著楚江涯。這時也有一個穿擔很整齊,腰掛佩劍的中年人,來拉楚江涯,意思是勸他不必再跟這位姑娘說話,因為這位姑娘太厲害。可是楚江涯竟好象是忘了這位姑娘的厲害,並且似為姑娘的神技及艷色所迷,他就象是釘在姑娘的馬前頭了,一步也不能走。但要不是孟廣現在旁邊給勸著,姑娘手中的寶劍縱使砍不著他,皮馬鞭子也早就抽在他的身上了。楚江涯又指著來拉他的那個中年人,說:「這是我的好友陳文悌……」小琴怒聲說:「誰問I你們都叫什麼名字?誰管你們都是什麼東西?」楚江涯卻說:「我們都不是江湖人,只是平日都好練些武藝,又喜歡結交些江湖朋友,與魯家五弟兄雖無深交,可是早就相識……」小琴更是發怒,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們是他們邀來的,是一夥,仗著人多來欺負我們。」楚江涯連連地擺手說,「不是,不是……」然而小琴那裡聽他辯解,就「刷」的一掄寶劍說:「你們誰要是不服!誰就再來!」楚江涯趕緊向後退了兩步,說:「姑娘如若不信,可以去細細訪問,我楚江涯雖與你府上並無認識,可是也久仰蘇老太爺的大名,此次我原是同著朋友陳文悌來洛陽遊覽古蹟,並想拜訪蘇老太爺,昨天才到的。可是見了孟廣兄,就聽說你家老太爺已經朝普陀山去了,這總算我們的緣分淺,遲來了一步,以致無由拜識……」小琴哼了一聲說,「我爸爸就是在家,他也決不肯見你們這些壞東西!」楚江涯卻似沒聽見這罵他的話,依然接著說,「剛才我們就見著魯家五弟兄,孟廣兄原是懇求他們,他們反倒說先打完了孟廣,再去拆平了隱鳳村。……」小琴更是生氣,用劍指著說:「叫他們去呀?去了得叫他們都比現在受的傷還重。」楚江涯又把小琴細看了一眼,就說:「我真沒想到隱鳳村中竟有美劍俠,你們與魯家的糾紛是因何而起,我也知道得不詳細,我只想,排難解紛原是豪俠之所當為,同時孟廣兄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了,我也不能叫他為你們的事而受辱。還有這位於兄,連陳文悌,我們都想為這事排解,不願鬧到隱鳳村,這才派人把你令兄請來,原是想說和,不料你令兄來了連馬都沒有下,就一劍先將吞山虎殺傷!」這時候蘇振傑也撥馬走過來了,說:「喂!姓楚的小子!你這時候又說這話?我問你,剛才他們大傢伙兒打我一個的時候,你給攔住了沒有?」楚江涯說:「剛才你們打得太亂了,我手中未帶寶劍,我無法上前去勸你們!」蘇振傑卻把嘴一撇,撇得跟個瓢似的,說:「你也不用說啦!我妹妹要不來,你也還沒有這麼一大堆連珠屁兒的臭話呢!你是什麼心,我也知道,連你,帶陳文悌,帶這姓於的,你們都是給魯家五虎架殃子的,都不是好東西!」姓於的跳起來說:「你可不要說我,我是才從江南來這裡不久,我是因為萬里飛俠高炯被人聽殺,兇手向這裡逃來了,我由南方追到這裡來!」蘇振傑說:「誰聽你這一套,你們就都睜大眼睛吧!認識認識你家的蘇三少爺跟蘇四小姐,我叫粉金剛,她叫美劍俠,誰來找我們誰就死,什麼萬里飛俠?屁俠?什麼楚江涯?生薑,狗牙,陳文悌,是個屁,魯家五虎原是豆腐滷,你姓於,是個醋精魚!」他又有些胡言亂語了。然而這時,小琴聽了姓於的話卻很是驚訝,因為在她爸爸沒走的時候就曾對他們說過,江南武藝最好,名頭最大的是萬里飛俠高炯,最近雖然聽說江南又出來了一位少年俠士,可是萬里飛俠依然是個最有名的人,怎麼,那樣有名的人竟會死在別人手裡?而且,聽這姓於的說那兇手——那也一定是個武藝高強的人了——竟已經到洛陽來了?洛陽,自爸爸走後,反倒藏龍臥虎了,今天我趁著已經出了名,我倒要把他們會一會,倒得跟他們都較量較量。於是她就又怒掄寶劍,尖細而清亮的喉音喊著說:「不用再費話了,我都不聽!都給我閃開!」蘇振傑也拿寶劍胡揮著,亂驅逐著人,說:「都滾!都滾!」姓於的倒是不生氣,還笑著說:「美劍俠,粉金剛二位俠客,我的事情將來還要請你們幫忙,一半天我就叫孟廣帶我到府上去拜訪!」因為他就住在孟廣的鏢店裡,所以他回身就進那門裡去了。孟廣卻懊悔今天跟魯家五虎結了大仇,他愁眉不展地也回去丁。那受傷的吞山虎,踏嶺虎,穿林虎,出洞虎,是早已被人抬進那茶館裡,幸是倒還沒有一個死的,官司誰都不願意去打。惟一沒有受傷的那騰雲虎,卻一言不發,一張紫黑色的大臉,此時氣得煞煞的白。本來這次的事情是由他而起,他的妻子死了,他雖也走過綠林,現卻在登封縣,開封府,全有鏢店,兄弟五個數他最有錢,武藝也最好,尤精於高來高去的工夫。他想要續娶一位美貌的妻室,因為聞說蘇家的姑娘貌美又年青,——也是他大哥出的主意,就征托媒人前去求親,不想為蘇老太爺所拒絕,他們認為是太沒有面子了,所以更決定非娶不可,只是單劍小霸王蘇黑虎的過去英名,依然使他們不敢輕視。如今是趁著聽說蘇老太爺走了,只有蘇振傑一人在家,只有銀鉤孟廣給他家幫忙,他們當然覺著是一逼就行,一嚇唬就能把親事弄成了,不等著蘇老太爺回來,這裡的生米已經成了熟飯。他們想得是很美,所以一窩蜂似的全都來了,正要發作他們早先走綠林時強盜的性情,卻不料遇著了楚江涯跟陳文悌兩個常在江湖上走的「體面人」,他們這才不得不講點理。可是又沒有想到,理也沒講成,反倒惹起來了一場惡鬥,蘇振傑敢則還很厲害,尤其是美劍俠,真是一個年輕貌美,劍法高超的女兒俠!如今,他們兄弟五個倒有四個是躺在這茶館的幾塊長木板上,大爺吞山虎已人事不省,三爺踏嶺虎是不住地「噯喲!噯喲!」四爺穿林虎還在嚷著說:「真厲害!那裡來的這麼個狠丫頭?」老五出洞虎是說:「快點叫車來回家去吧!」個個都血色模糊,面如金紙,跟頭是栽大了,仇也從此結得太深了。拉他們的車這時還在店裡沒有套好,茶館的門外,卻仍有「的的」的馬蹄之聲。騰雲虎回頭向外看看,就見那「粉金剛」跟「美劍俠」兄妹二人騎著馬還在街上繞,騰雲虎的心中就不住怒火飛騰,咬著牙大聲喊說:「好!將來再說,我騰雲虎一刀一槍干不過你們,可是等著吧!你們今天夜裡就得小心!」這時陳文悌進來了,擺著手勸他不要大聲喊嚷。楚江涯卻仍在街上站著,他發獃地一直看那「美劍俠」蘇小琴同著她的哥哥得意地在街上轉了幾遭,引得一些人又都拍手贊好,然後,他們兄妹轉馬往東回去了。蘇振傑騎馬在前,雖然高興,可是累得已不象樣子了。蘇小琴的馬在後,那古銅色的綢衣褲,白綢汗巾,繡花鞋,寶劍已收入鞘中,絲鞭搖搖。胭脂馬盪起一片塵霧,婀娜英姿,漸去漸遠。楚江涯惆然而望,——他原是家裡有妻子的,平時又是一個規矩的人,但此時他的魂靈竟似被小琴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