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一章 「江水滔滔少年俠士」 隱鳳村中少女動相思
早先,尤其是清朝乾隆年間以後,南北各城市,各碼頭的鏢業盛行,那時候干鏢行的人,是很能夠發財的。保鏢第一要武藝高,名聲大,第二要交遊廣闊,所交的不僅是各路的同業,因為「同行是冤家」,遇有災難,未必相扶,最要緊的是認識各山的綠林,只要有面子,他們便不刦你的鏢,投一個帖子,或是招展一下鏢旗,便可以順利的過,然而當綠林中人遇見倒楣的時候,要求鏢行朋友幫助的時候,鏢行人也概不能夠推辭,必須盡力相幫,否則好友亦成冤家,勢必讎仇相報,總而言之,早先的鏢師與綠林原通聲氣,有的是有金石之盟,有的則抱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們的一些爭雄,論武,仇殺,再說雖然都是江湖粗人,可是也有男女的愛情及糾紛,這一切種種的事情,便成了後人寫述武俠小說的材料。當年——清朝嘉慶年間,中州河南省,有一位出名的鏢師「單劍小霸王蘇黑虎」,由這個人的綽號和名字,就可知他是怎樣剽悍猛勇而又年青的人,保鏢三十年,作的好事甚多,惡事自然也不少,然而竟因此發了大財,收了鏢旗不干,退居洛陽城東隱鳳村故鄉,兒女也都長大成人了,並且他的二兒子因為自幼就不學武而讀書,雖沒有中舉,卻捐了一個知縣,分發在山西,攜帶夫人去上了任,紅紙的喜報榮耀地貼在隱鳳村中,由此,年老的蘇黑虎蘇老莊主,又膺受了一個尊稱,就是人都稱呼他為「蘇老太爺」。蘇家門中出了一位知縣,這也不是值得驚奇的事,他們祖上原也都是讀書的人,並且,蘇老太爺也弄不清是他的祖母還是曾祖母了,因為年青守寡,一生不嫁,當地的官還贈送給她一塊「貞節牌」,在他家的門首也不知掛了有多少年。後來家道中落,蘇黑虎流落於江湖,那塊「貞節牌」早就沒有了蹤影,可是村中的人還都記得有一個「貞節牌蘇家」。後來蘇黑虎發財回家,家業重整,田園日大,他託了人情又請當地的官老查縣誌,找著他們家裡祖上那位節婦是何門何氏,又給補送了一塊紅地金邊金字的貞節牌,他並自己出資在村外伏牛崗附近的祖塋,找石匠為她樹起了一座偉大莊嚴的「貞節坊」,是日並曾擺了幾十桌酒席大請客。如今二兒子又作了知縣,他成了蘇老太爺,更足以與當地的名紳,世家相併比。然而蘇老太爺意猶未足,他自己雖老,身體跟石頭一樣的結實,把老婆都妨死兩個了,現在並沒有「老伴」,他這輩子當然不能再出「節婦」了。他又不願意他那三個兒子都早死,自然也不希望兒媳中再出節婦,那麼他屬意於誰呢?他要使誰以女兒之身,轟地一聲,蒙受旌表,比他闖了三十年江湖名頭來得還大,並且容易,並且光宗耀祖,叫那些縉紳之家全都羨慕。——這種心思當然不是具體的,這種希望也不是太急切的,然而他確實以此屢經教誨於他的女兒蘇小琴。可惜她的女兒蘇小琴今年才十七歲,未有夫家,長得太好看,恐怕有點命薄。命薄還不要緊,只怕因為貌美,就有些輕佻,這是蘇老太爺私下裡很擔心的。蘇老太爺並且常後悔。不該從女兒七歲的時候,因為喜愛她就教給她武藝,並且還為她請過教拳教劍的師傅,近兩年雖然不教了,那師傅也走了,可是恐怕她把武藝早就全都學成了。長拳短撾,越脊躥房的功夫究竟至如何的程度,蘇老太爺倒還沒對女兒細加考察過,可是女兒把一口寶劍使得飛熟。說到劍法,這原是蘇老太爺一生的絕技,他有一口「青蛟劍」,別人不許摸,永遠懸掛在他臥室的壁間,女兒小琴幾次要想動一動,看一看,練一練,都被他嚴詞地拒絕,他寧可給女兒另買一口銅活簇新,分量稍輕的寶劍去耍著玩兒,可不許動他的那口「青蛟」。他時常獨坐屋中,眼望壁間的「青蛟」而發獃,嘆氣,有時也抽出來「噹噹」的彈幾聲而傲然自得。這口劍倒未必能夠「削鐵如泥」,可是一定是三十年前就永久在「蘇老太爺」的手中,曾用它護送過萬金鏢車,打服過眾山豪霸,義救過不少善良,可也大概殺戮過不少人,作過些毒惡的事,已往種種,蘇老太爺不願向人提說,他現在是專心地拜佛行善,並且好靜慕雅,他在宅中的前院特別設置出來一間佛堂,裡邊供著許多尊佛像,終日香菸繚繞,磐聲常鳴,跟一座小廟無異,他的須子養得日長,變得更白,他終日拿著一掛念珠,嘴裡時常誦著含糊不清的「枉生咒」,好象一位老比丘,那些過往的僧道,化到他的村里來,他總要施給。此外他還在客廳里掛了許多幅名人字畫,在里院又築了四座花畦,裡面種的全是牡丹花。牡丹是「富貴花」,現在他家裡已經富貴了,自然需要這種花兒來作陪襯,作點綴,但最要緊的是為他的女兒小琴來看著玩,到了春天,叫女兒學著灌溉灌溉,也省得她去想別的事。女兒的婚姻的事,老太爺是非常關心的,不過雖也有媒人來提說過,可總不「門當戶對」,豈只門不當,戶不對,而且媒人只要一來,就招老太爺生半天氣,因為兩三個媒人來提的只是那一門親,就是離此不遠,登封縣,也是以保鏢起家的土財主魯家五虎,大爺吞山虎是蘇老太爺當年的朋友,二爺騰雲虎武藝高強,是有名的惡霸,他今年已經快到四十歲,竟屢次三番地托媒要娶這裡的小姐小琴為續弦。這,慢說年齡太差,就衝著他家都是鏢行——說鏢行是好聽的,實際上,蘇老太爺知道吞山虎那小子干過綠林——這就不行,蘇老太爺是想把女兒嫁到官宦之家裡去的,命好,叫她當一品夫人,將來受誥封,命壞就叫她給婆家掙貞節牌坊當節婦。只可惜,二兒子也是七品官兒縣太爺了,偏偏就沒有那不是衰敗的官宦之家來到隱鳳村提親,左一趟,右一趟,來提親的都是魯家五虎中的那條「騰雲虎」。蘇老太爺先是婉言謝絕,後來有人傳過話來,說是:「那邊說了,如若老太爺不答應這門親事,他們就要來搶。」因此,老太爺一怒,當時將媒人打出了大門,並摘下青蛟劍要去跟魯家五虎干一干,氣得高大的雄軀發著抖,掃帚眉毛高豎,豹子眼睛瞪起,紫紅色沒什麼皺紋的臉孔騰起殺氣來。然而心裡一轉念,念了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神態立即又平和了,用巨掌去掛上了寶劍,又捋了捋飄在胸前二尺多長的白髯,口中不住念著咒語,抑制胸中的惡氣。這些事,他也不對女兒去講,後來登封魯家依然派人來厚著臉求親,但蘇老太爺就躲在佛堂里不見。蘇家的家道愈來愈富裕,因為大少爺蘇振雄在潼經商,生意興隆,不斷地派夥計給老太爺捎錢,並給他太太——大少奶奶人氏送貼己;二少爺蘇振忠不必再說了,攜帶著夫人在任上很好,時常派頭戴紅纓帽的差官送來平安家信,和那地方的土物,並且每次全都附帶來銀票;只有三少爺蘇振傑卻很不成材,老太爺也教給過他武藝,但是他一點也沒學會,二十多歲了,整天遊手好閒,要不然就在東跨院他的屋裡,跟他那臉上有雀斑的媳婦盧氏,一會兒好的蜜裡調油,會鬧得又雞吵鵝鬥,老太爺只是念經,也沒法管。小姐小琴是在北屋裡住,有乳娘何媽媽陪伴著,她的父親在家時,她從來也不出門。西屋空著,窗上常掛著絳色的窗帷,小琴小姐有時候在那屋裡做活計,她的繡活做得跟她的寶劍舞得同樣地精,一般地好,並且一個十七歲的閨中少女是最喜歡打扮的,她的睡鞋就不知做了有多少雙。這天,她又在西屋裡剪裁了一雙繡鞋,忽然見僕婦趙媽進屋裡悄悄地跟她說:「東關里的那個孟廣,又來了。」孟廣外號人稱「銀鉤孟廣」,年有四十餘歲,在這洛陽城東關開著一家小鏢店,他是唯一現在還與蘇家交往的人。聽說他是蘇老太爺早先的夥計,人又忠厚,蘇老太爺久絕江湖,可是從他那裡還能得知最近的一些江湖之事。今天,他又來了,也沒到里院,也沒象往日似的,見了小琴總要恭敬地問說「小姐近日沒再練習寶劍嗎?」只在外院跟老太爺談了些話,就走了。然而老太爺卻象是受了什麼刺激,晚間跟三兒子和女兒在一起用晚餐時,他忽然把筷子向桌上「吧」地一拍,大笑著說:「我告訴你們!今天孟廣來了,他告訴我,現在長江一帶出現了一位少年俠士,那武藝,比南方的著名好漢萬里飛俠高炯還要高,可惜不知此人的姓名,但是孟廣聽江南來的人把他說得如同生龍活虎……」三少爺蘇振傑大口嚼著肥肉,就笑著說:「咱們去會一會他呀?」小姐小琴是發獃地問說:「沒聽說他是誰教出來的徒弟嗎?」蘇老太爺興奮地本來是想往下再說,可是忽然看見擺在自己眼前的原是幾樣素菜,他似乎想起來自己原是已經念佛燒香的人,豈可再又觸動這些江湖意氣?所以立時就什麼話也不說了,只又念佛。他一念佛,小琴就什麼也不敢再問,但忽然地因此在腦里印上了江水滔滔,一位英俊的少年的影子,——這是假想的,但她總是排除不開。自這天以後,蘇老太爺的精神顯得反常,念經越發勤了,幾乎整天在佛堂里。小琴的心,是幾乎收束不住了,恨不得當時就到外面走走,尤其是往江南去走走,仿佛心裡才痛快。她住的北房是一明兩暗,早先她的父親在東邊那暗間裡住,現在是搬到前院佛堂對面的客廳里去了,但這屋裡,壁間仍懸掛著那口青蛟劍,西裡屋是乳娘何媽媽居住。小琴是個小姐,她可一個人住在外屋,有一張檀木的小床,也不備床帳,對面是一座很大的穿衣鏡,她每天除了梳頭更衣之外,總要對著這鏡子照上無數次,她太愛自己青春的芳顏了。這鏡子常印著她的苗條身子,瓜子臉兒,不用描而自然清楚纖秀的似乎微微含著點兒「顰態」的雙眉,那真象櫻桃一般可愛的小口;她的眼睛本來是雙眼皮,水靈靈的十分俊俏,她還慣會運用,時常對著鏡子自己跟自己倩目流波,或是瞪眼發威。她最怕何媽媽自裡屋走出來看見她,那她立時就覺著很害羞似的。這一天距離孟廣來的那天又有四五日了,一清早小琴起來對鏡梳頭,剛自己編好了長辮,正拿著黃楊木的木梳攏那額前齊齊的「孩兒發」,忽見趙媽拿著簸箕條帚走進來,有什麼要緊事似的,悄聲對她說:「這麼早,那孟廣又來啦!」小琴淡淡地說:「他本來是跟老太爺認識多年了嘛,他早先就常來,這值得什麼大驚小怪?」趙媽卻說:「噯喲嘔!小姐您那裡曉得?早先他來的時候都是嘻嘻哈哈,一點事也沒有,待一會就走,這兩次來,他都是有事,說話都背著我們,咱們的老太爺平常善得跟一個老菩薩似的,可是上一次,孟廣來說了幾句話,弄得咱家老太爺是又瞪眼,又掄拳,一個人兒在外院來回走,哈哈地笑,——我說句不好聽的話,簡直跟瘋了似的,一口一聲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麼:『好少年!好少年!……』現在,剛才孟廣捶了半天大門才進來的,老太爺剛燒完了早香,他給請到外院,我正在那兒掃地,我就聽孟廣說了一句什麼雲二寡婦,老太爺立時兩條腿就打哆嗦,臉也白了……」小琴才聽到這裡,就吃了一驚,搖頭說:「我不信!」趙媽說:「您不信?您快到外院去看看吧!我想一定是有點事。」小琴當時扔下木梳就跑出了屋,可是見她的爸爸已自前院走來,她最怕被她爸爸看見,必要申斥地問說:「你連衣裳還都沒換好,出來幹嗎?是要察過我的事嗎?你一個姑娘家,多管什麼?」她受過這樣的申斥已不止一回了,每回被責備得都要哭,所以現在她趕緊隱身在西邊牆角那牡丹花畦的後邊,有矮矮的透明的竹籬,牡丹並且已長了許多的嫩葉,她蹲著身,她的爸爸就看不見她,但她卻看得見她的爸爸。只見蘇老太爺站在東跨院的門前高聲叫著:「振傑振傑!」那是有他的兒媳婦住的院子,所以他向來也不走進去,連叫了四聲,僕婦金媽才自那跨院走出來,問說:「老太爺叫三少爺有什麼事嗎?三少爺還睡著覺沒起來呢!」小琴一聽,就覺著不好,「怎麼金媽連一句謊話也不會說?這樣一定得招我爸爸生氣。」果然,今天老太爺是與往日不同,往日知道兒子在屋裡睡早覺,雖然也不高興,可是不發作,今天卻大發雷霆,喝叫道:「快去把他揪起來!不用問我有什麼事!」小琴就知道那銀鉤孟廣的確是給了老太爺帶來刺激,使老太爺又反常了。她趕緊趁著爸爸還沒回身的工夫,就站起來,輕輕地跑到北屋的屋門口,假作才開門,才從屋裡走出來的樣子,腳登在石階上,一手推著屋門,問說:「爸爸!有什麼事呀?」蘇老太爺好象吃了一驚,疾忙回過頭來,把頭搖了搖,故作鎮定地說:「沒有什麼事,我只叫你三哥出來,吩咐他幾句話。」小琴依然不進屋去,就向那東跨院裡去看,待了一會,就見她的三哥蘇振傑一邊繫著褲腰帶,困眼矇朧地從裡邊出來,說:「爸爸,是您叫我嗎?我是早就起來啦,可是我昨晚上不知怎麼受了寒,鬧肚子,連上了好幾趟毛房啦,——爸爸找我有什麼事呀?」老太爺招手說:「你到這兒來!」此時老太爺已不再生氣,神態很是平和,但說的話似乎比往日快,聲音也發沉重,可見他的心裡其實是很緊張的,不過在表面上還故作鎮定,從容。他把三兒子振傑就叫到北屋,小琴也隨著進來,只聽蘇老太爺說:「我近來常作夢,夢見南海大士,觀世音菩薩。」蘇振傑說:「那是爸爸要成神啦,不然就是咱們家裡要有喜事。」他的妹妹卻站在他的爸爸身後邊用眼睛瞪他。蘇老太爺卻鄭重其事地說:「我想是觀世音菩薩來點化我,剛才孟廣也來,說是城內有許多念佛燒香的人,都已經前去朝普陀,南海普陀山在大江以南,離咱們洛陽有兩三千里,趁著我的身體還行,還能騎得動馬,我要去走一趟。」蘇振傑說:「爸爸要朝普陀山,還要騎馬去幹嗎?馬留在家裡好不好?我聽說人家朝五台山的和尚,全都是拿腳走著去?」他的妹妹又瞪他。蘇老太爺卻覺兒子說的話對,點頭說:「本來是應當步行而往,那才顯得虔誠,我年青的時候,這幾千里地的路,滾也滾著去了,可是現在不行!外表看著我還硬朗,實則我已自覺年邁氣衰,好在咱們並不是高僧高道,也不想成佛作祖,這不過是念了幾年佛,有一點虔心,趁著還有一口氣,去拜拜南海普陀山,潮音洞,紫竹林,也許能受到菩薩的一些感化。我還想順路到江蘇銅山縣去看看你那秦叔父秦鐵棍,還有早先到咱們家中來過的你們那李伯父李國良,現住在江南,我也想去看看他,因為我們都是多年的弟兄了,三十年前在一塊兒保鏢,還干過……」他沒往下再說,只說:「我打算今天就走,可是現在我得先去拜一拜祖塋,以向祖先辭行,你們願意跟著我去嗎?」蘇振傑說:「我可還得上一趟毛房。」小琴卻很喜歡,因為可以出門去玩一玩了,不過卻又有點憂愁地說:「爸爸您何必這麼急呢?今天去拜墳,不會過兩天再走嗎?」蘇老太爺卻搖了搖頭,只說:「你們換換衣裳吧!我到前院去等你們去了!」說著就走出了屋。這裡蘇振傑皺著眉對妹妹說:「我真懶得去!」小琴說:「你要不去,我就一個人跟爸爸去。」蘇振傑吐吐舌頭說:「那我可不敢!好在他老人家可快走啦!這一走,至少也得半年才能回來,嘿!那可真好,由著咱們的性兒,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他當時又十分高興,跑出屋去回東院,先報告他的媳婦去了。這裡,小琴對鏡梳理梳理了頭髮,又要更換新衣裳,她的乳娘何媽媽要拿出一件粉紅的綢子小夾襖來給她穿,她卻撅著嘴搖搖頭,因為她不敢穿,她知道她的爸爸若見她穿上這種顏色艷麗的衣裳,一定要大不樂意的,所以她只能穿上那麼一件老氣的古銅色的沖子襖,下面還得穿百褶的青裙,因為爸爸吩咐過,只要是出門,就非得穿上裙子,不然就象是挖菜的窮女孩子了,那裡還象是「小姐」?她打扮完畢,她三哥來找她,蘇振傑現在也穿上了長袍馬褂,頭上還戴了一頂沒有頂兒的紅纓帽,悄聲地抱怨著說:「這麼三步半路,還得叫咱們打扮一回,我真覺著麻煩,幸虧爸爸快要走啦,快走吧!菩薩要是有眼睛,給他也在南海安上一個蓮花座,就叫咱們的爸爸在那蓮花座上一坐,得!叫他老人家在那兒享受香火,咱們在家裡享福,誰也不能來管咱們了。」小琴也笑了笑,實在她也是老早就盼著爸爸快些再去闖江湖,闖了一輩子江湖的人,卻在家裡看著兒女,連半步也不准邁,誰能夠受得了?這算是好了,他老人家可要走了,雖說外面也許有什麼兇險,可是大概不至於,因為他老人家在江湖上還有朋友,並且菩薩也不能一點靈驗沒有,總得保佑呀!……因為盼著他們的爸爸快些離家,所以兄妹二人趕忙到了前院,老太爺已經命人把家裡的騾車備好,僕人蘇祿又問:「還用備馬嗎?」蘇老太爺卻說:「暫時不用,可是你叫耿四將我那匹黑馬備好了,預備著就是了!」蘇祿連聲答應著,一這個在這裡已經服役有二十多年的僕人,他知道老太爺說朝普陀當天就要朝普陀去了。他也不勝驚異,並帶著點留戀,老太爺卻出門就叫女兒上了車,並命放下了車簾,他們父子在後邊步行跟隨,就走了。這正是陽春三月天氣,古都洛陽,天氣已暖,自黃河自洛水那邊刮過來挾著砂塵的軟風,吹到臉上發暖,黃土曠野,青草己生,中間羼雜著無名的野花,顏色嬌艷,都象小姑娘那麼好看,蝴蝶兒也翩翩地飛翔,總是雙雙對對,冬天不常見的小鳥,此時也來到那碧綠的柳梢,唱著歡悅的歌曲,遠天無邊,白雲連著青山,近處的田畝如錦,農婦伴著農夫在那裡操作。蘇家的祖塋就在隱鳳村的東南,伏牛崗的附近,離著洛水的西岸很近,據說「風水」是很好的,所以族中雖已蕭寥,門庭雖已敗落,還能於蘇老太爺這麼一個自幼流浪江湖的人,起而興家,家裡並且又有作官的後代了,這都是蘇老太爺認為祖塋的地勢好,留有餘蔭之故。但他來到這裡,帶領兒女拜過了祖墳,他卻又感觸叢生,站在石頭築的貞節牌坊的旁邊,向著小琴說:「我走後什麼全都放心,沒有人敢來打搶咱們家裡的貲財,因為綠林人至今還沒有忘我的英名,我雖不在家,他們也決不敢來到太歲頭上動土,再說我已囑咐孟廣,叫他時常派人來照應,這我都不掛念。只是你已是這麼大的一個姑娘了,家中並無長男,你三哥是個廢物,以後恐怕難免有人來攪擾。其實這也不要緊,只要你永遠不出閨門,在家裡也不要穿花紅柳綠的衣裳,夜晚睡眠要搬到裡屋去,天一黑就將屋門鎖閉,那就管保沒有什麼事,乾脆一句話,你只要時時記住咱們家裡的貞節牌坊,記住女兒家應守三從四德,這就用不著作爸爸的多說話了。」又轉首向三兒子振傑說:「平常我知道你是又懶又不會幹事,可是這次我走之後,你得學著點頂起這個家來!記住了好了,不要常到城裡去胡游亂逛,不相識的人,莫與他交談,無論是誰來找我,你就說我沒在家,也不用說我上那裡去了!」蘇振傑一聲一聲地答應著:「是!我知道!是!我聽明白了!」其實他就一句話也沒往耳朵里去聽,他只在想著等爸爸走了以後,他應當怎樣的玩樂。小琴是低著頭,一聲也不言語,她的爸爸又叫她上了車,於是父女三人回到家裡。此時馬已備好,蘇老太爺依舊不顯出匆促的樣子,先細心地將他的行李包袱系好,又把他原來的臥室中的幾隻箱子檢點了一番,然後叫來兩房兒媳,也囑咐了一番,又囑咐金媽好生澆花,他也不准家中的女眷往外送他,只由蘇振傑送他出了大門。蘇老太爺又向蘇祿等男僕,特別是打更的耿四,都囑咐了許多句話,就騎上了馬,帶著行李,揮動了皮鞭,出了隱鳳村就向東去了,這時的天色還不到晌午。蘇振傑見他爸爸走了,他樂的簡直要飛。當時他的脾氣也大起來了,呵斥蘇祿說,「老太爺不在家,你們可就得都聽我的,我說什麼,就算什麼,如若不聽我的話,我可不但散你們的工,還得先打一頓,——我可不能象老太爺那樣燒香念佛的人心腸軟!」他又吩咐耿四,說:「家裡不是還有兩匹馬啦嗎?快把那匹火炭駒給我備好,我要到城裡去訪朋友!」耿四不敢不連聲答應著,蘇振傑挽搖著肩膀走到東院,逼著他的媳婦給他開箱子,取新衣裳,又找他的大嫂要銀子,他打扮得跟個公子王孫似的;又到北屋,要去取他爸爸的那口「青蛟」寶劍,卻不料早被他妹妹小琴拿過去了,他瞪著眼睛向他的妹妹索要,小琴不但不給,還要打他,他就說:「得!爸爸剛走,我也不能就跟你打架,青蛟劍你先拿著吧!可是不准你出門,因為我是男,你是女,將來我就是爸爸,你可就得嫁出去了,是別人家裡的人了,我們這兒就不要你了!」氣得小琴「鏘」地一聲抽出青蛟劍來,蘇振傑卻一個箭步「梆」地一聲撞出了屋,門把腦袋都撞腫了,然而他「哈哈」大笑,找著他自己的一口普通的寶劍,掛在腰間,大搖大擺出了門,騎上馬,上城裡玩去了。從此,他就天天如是,再也不必偷偷摸摸,有所顧忌。現在他就是還缺少點錢花,他打算想法要開他爸爸的那幾隻箱子,可是那箱上的鎖頭都太堅固,又有他妹妹瞪眼看著,他沒法子得手,不由真是著急。一連過了十餘天,此時院中牡丹已將開放,連孟廣來了都說聞見了花香,小琴天天晨起必要在院中舞劍,孟廣來了,也讚佩著說:「姑娘這劍法可以走江湖了!」孟廣是每天必來,來時還必定扎束利便,帶來二對銀光閃閃的護手鉤,還時常帶來他的兩三個夥計。他鏢店的生意近日很忙,他可每天必定要來一兩趟,因為他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同時聽說登封縣的魯家五虎也知道蘇老太爺朝普陀山去了,他們沒了畏懼,揚言在十日之內,就要來搶親,所以現在孟廣著急得很,有一件必須他保的鏢——可以賺很多錢的買賣,他全都沒敢答應,他只是拚出去了,要在這裡迎斗魯家五虎。這信息到了三少爺蘇振傑的耳朵里,他可有點著慌,時常躲在他媳婦的屋裡,孟廣請他到前院去商量商量,他都不敢出頭,可有時趁空溜出,跑到城裡一住就是三團天不回家,借著「醇酒婦人」而想躲避開那魯家五虎。他又要叫孟廣去求別的有本事的人前來幫忙,孟廣卻搖頭,說:「那叫沒用!魯家五虎是幹什麼的?早先他們還不過是闖綠林,保鏢,現在卻交遊廣闊,連官帶吏,以及各省各地有名的土財主,大商人,名拳師,他們全都認識,咱們去求誰!求來人不但幫不了咱們的忙,倒許給他們如虎添翼!」蘇振傑說:「上銅山縣請秦鐵棍去,他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孟廣卻說:「算了吧!求人不如求己,到時連小琴姑娘都不必幫助我們,因為人家到底是姑娘,要跟魯家五虎動起手來,是雖勝也貽羞。到時沒話說,只有我這一對雙鉤,和三少爺的那口寶劍……」蘇振傑一聽,腿可立時就軟了,腦門子直往外流汗,但是他還得顧著面子,連說,「行!行!到時候就豁出去干吧!」從此,心裡可永遠象是打鼓,連覺也睡不好,跑毛房跑得更勤了。又過了幾天,幸喜平安無事,這一天都已到黃昏時候了,忽然外面急急的打門,蘇祿出去看了,就又驚又喜地回到里院來傳達,原來是遠客臨門,門外停著一輛車,來的是蘇老太爺的老友李國良,和他的女兒李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