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豪客 · 第十二章 楚江涯力戰群雄 李國良老邁發忿語

王度廬 《洛陽豪客》
但是,他跑不過一里來路,眼前那疾馳的馬影早已沒有了,而身後的得得蹄聲已經逼到。楚江涯回首一看,這二人他全認識,原來都是萬里飛俠高炯的弟子,一個是白面瘟神洪錦,一個是病太歲呂信,鞍旁全都攜帶著刀劍。楚江涯至此時,突然心中另生了一個主意,他就不再跑了,轉身站住,挽袖子,掖衣襟,等到那兩匹馬趕到了臨近,他就向道旁一閃,說聲:「請你二位站住吧!」那二人一齊收住了馬,塵土挾著馬尿的氣味向四下落。病太歲呂信的一張淡黃臉膛,滿布出怒容,用皮鞭向下指著,厲聲說:「楚江涯!你也來到洛陽作什麼?」楚江涯卻從容帶笑說:「我不是已跟你們表白過了嗎?你們走到哪裡,我要追到哪裡,非得看你們諸位練把戲不可。」呂信掄鞭子就要向馬下打來,又怒聞說:「剛才你站在土崗看什麼?」楚江涯說:「我也是聽說你們來了,忽然又都走了,我就覺得你們的行蹤太可疑,怕你們背著我去耍把戲,故意使我不能看見。所以我才尋找到這裡,果然見你們幾位都在這裡了……」才說到這裡,病太歲呂信就自鞍旁掣出了鋼刀來,怒罵著說:「你敢小看我們?」刀從馬上「刷」的一聲砍了下來,楚江涯只往旁一閃,並不逃跑。洪錦可將他的師兄攔住,跳下馬來,推著他師兄的馬頭往後去,連使眼色帶勸說:「師哥暫且息怒,楚江涯不是不講交情的人。」呂信還瞪著眼大罵,楚江涯卻只管微微冷笑。洪錦走了過來,抱拳說:「楚兄,我們有何得罪於你的地方,你這樣居中亂攪?蘇黑虎李劍豪他們又不是你的什麼至交好友!」楚江涯也拱拱手說:「正因為他們都非我的至交好友,我才要打這不平。蘇黑虎已經死了,你們何必還要欺負他家。」洪錦說,「我們並不欺負他家,我們找的是李劍豪,是為給我們的恩師報仇。」楚江涯搖頭說:「那你們就弄錯了,李劍豪不在他的家中居住。」洪錦就問說:「楚兄可曉得他在哪裡?」楚江涯又發出了一陣冷笑,眼睛望著呂信騎著的馬,嘴卻對洪錦說著:「你們也一定知道,我與李劍豪是毫無交情,我雖打不平,管閒事,可是我絕不能夠將他隱匿起來。我只曉得他沒在蘇家,蘇家的老太爺是才病故,家人正在悲傷不幸,你們不該又去向人攪鬧!」呂信也下了馬,提著刀瞪著惡眼,先推開了他的師弟,便撲過來掄刀向楚江涯就砍,說:「與你什麼相干呢?你只要找死,可休怪我們對你不客氣了!」刀落了下來,楚江涯卻向旁急跳,呂信將刀又橫掄,楚江涯卻翻臂反撲了過來,一下就抄住了他的手腕。呂信咬著牙發怒,奪臂,踢腳,同時洪錦也抽刀來殺楚江涯。楚江涯此時已將呂信的刀槍在手中了,他舞了起來,寒光閃爍,呂信縮著頭早跑到了一旁。洪錦業抵不過他,而直向後退。楚江涯就向洪錦說:「我看你們那一群人之中,只有你還不錯,所以我連你的馬,你的刀,都不肯要。你們快告訴於鐵鷓岳大雄去吧!」說時他已抓住了呂信的那匹馬,而且騎上去了。洪錦一掄刀又來攔,呂信由地下抓起了石塊也向他打。楚江涯卻在馬上閃身,躲開了飛石,又舞刀將洪錦殺得不能近前。但是此時他略略地一回首,就見那邊步行來了六七個人,手中全都提著刀棍,其中為首的就是那岳大雄。楚江涯微微地笑著說:「你們的人都來了!我可還有事,沒工夫跟你們搗亂。暫借你們的馬匹用一回,晚間你們到東關找我去,我再將馬奉還,好在咱們現在東關住得又近鄰,不愁不能見面。」說時,他催馬向西馳去。呂信張著手大喊,洪錦已上了馬提著刀追來,那邊岳大雄率領的幾個人,也步下加快,並齊聲喊說:「楚江涯!你若真是個英雄,何必又要逃跑?」 楚江涯聽了這話,就一怒收住了馬,再回首去望,見那岳大雄正在向呂信詢問,忽又望著楚江涯說:「啊!原來你就是河南省鼎鼎有名凌霄劍客?我還以為你是多麼個了不起的人物,原來你只會在暗地裡窺探人的行蹤,耍無賴,搶掠別人的刀馬?你來吧!」他從身後一個的人手中要過來兵器,「嘩啦啦」亂響,抖動了起來。一看,原來他金鞭岳大雄所用的「鞭」,並非什麼竹節鋼鞭,乃是這種東西,一共七截,每截長約一尺,完全鐵制,用鐵鏈子聯在一起,抖起來就如同是一根鐵棍,又如一條長蛇,而若摺疊起來又可以挾在脅下。當下他向著楚江涯抖了起來,雖然相離尚遠,但確已表現出尋釁的意思,其餘的人又在喊嚷大罵。洪錦並且撥馬橫刀,擋住了去路。楚江涯如今就算是已經被困在垓心了,他不願立即拚斗,可又不能下馬服輸,他很是著急,但卻冷笑著,說:「金鞭岳大雄,我知道你是萬里飛俠高炯的師弟,我也久仰你的名聲。可是如今看你們來到洛陽,不敢直頭去尋李劍豪,仍然假裝賣藝,不敢在店房中商量事情,卻到河邊來……哈哈!我也就看出你這些人的膽量來了!」此時岳大雄已掄著鞭撲奔了過來,楚江涯一面哈哈笑著,一面催馬就走,那洪錦迎面掄刀就來殺他,他也舞刀相迎,三四合,趁著洪錦抵擋不住,人馬一閃之際,他就催著馬沖了過去。但後面的岳大雄竟已趕來了,「嘩啦啦」地一鞭,幾乎就打在這匹馬的屁股上,楚江涯卻連頭也不回,縱馬飛奔。後面的岳大雄也已騎上了洪錦的那匹馬,自後緊緊追來。相離不遠,又在馬上抖了一鞭,可是仍然沒打著。楚江涯催馬急奔,由西轉北,眼前又望見隱鳳村了,他就越發將馬加快,少時就闖進了隱鳳村,只見村里這時已然得到了信,很是雜亂,刀槍耀眼,有人撲上來喊著:「捉賊!」又有人急忙來阻擋,說:「不要莽撞了!這便是楚大爺!」 楚江涯連人帶馬,此時已被許多人圍上了,若不虧有個人來解勸,村裡的這些莊丁,就許刀棍齊上,把他殺死。原來村裡的人聞聽蘇老太爺的仇家來了,雖然抄過村子向東去了,可是待一會准來,所以一齊找傢伙,全都氣極了。李國良是提長槍掄著,鬍子跟槍的纓子同時飄蕩。楚江涯已下了馬。那走過來稱呼他為「楚大爺」的人正是耿四,此時也是短打利落,手持著一柄獵叉,他說:「楚大爺怎麼樣了?看見那些賊人了沒有?我們這裡可都已預備好啦!」楚江涯提著刀,倚在馬旁不住的喘氣,話不能立時答覆出來,許多人團團圍住了他。這時大家都知道他就是已經跟蘇家有了交情的楚江涯了,大家的眼光就齊注視著他,要聽他說話。李國良也走了過來,大聲河說:「楚兄!你可看見了那群人?」楚江涯冷笑了笑說:「他們也是膽虛,對於這個村子有所顧忌,所以不敢當時就找來拚命,他們才聚到洛河畔去想主意。」耿四一聽這話,當時搖動了獵叉,憤憤地說:「他們都在河邊了?好!不用等他們來到咱們這村,咱們就先去,把他們收拾了再說,你們哪個跟著我去?捉住雲媚兒那娘兒們,好給老太爺報仇!」立時很多的人都舉著傢伙,憤憤地要向村外走去。楚江涯卻高聲地呼喊,將他們都叫了回來。楚江涯就說:「他們沒找到村里來,你們就暫且不要去!再說雲媚兒也沒同他們在一起,不知道她是否來到洛陽,或許有別的緣故。可是剛才我已經會著岳大雄了,這匹馬,這口刀,都是由他們手中奪過來的,我想他們少時必定要到村里來找我要刀要馬……」他說到這裡,那耿四卻有些發獃,問他說:「可是,楚大爺!你的那一匹馬跟寶劍又送給誰啦?怎麼沒有啦?」楚江涯卻裝作沒聽見,就沒回答,他仍然往下說:「他們既在河邊商量事情,就可知是要來攪鬧,他們全是久走江湖,慣會飛檐走壁的人,無論什麼毒手;他們都能施得出來。由今天起,我想咱們這裡就得加緊防範!」 他說出了這話,有的仍然不服氣,要迎出村去斗那些人,有的卻轉過臉去撇嘴,說:「他搶了人家的刀馬,往咱們的村里跑來,這不是有意給咱們招惹麻煩嗎?不如咱們先把他打出去吧!」可是有的人又覺著楚江涯說的話很對,而不住點頭讚許,說是:「咱們只要保護住了咱們的村子就是,那些人若是不來,咱們也不必去尋他們打架。」李國良此時是最為急怒,他嚷著說:「那些人會怎能夠不來?除了我獨自去會他們,跟他們講開了,我這條老命由著他們殺死!我的兒子並沒藏在這裡,叫他們休來擾這個村子!」他說的這話聲音雖很大,但因為旁邊人語紛紛,也沒有人聽明白了他的什么兒子的事。蘇振傑跟他的大哥振雄也都抱著長大的白布孝衣,從門裡出來了。這蘇振雄在外經商,聞知父親的凶耗,昨天才自潼關趕到。他也聽說了這位楚江涯便是救過他父親性命,而且護送過他父親歸家,父親臨終又曾囑咐與他結交為友的那個人,就很恭敬地往門裡去讓。蘇振傑卻滿面驚慌之色,問著說:「是金鞭岳大雄來了嗎?於鐵鷓那些人都來了嗎?……雲媚兒也來了嗎?……現在什麼地方啦?……」楚江涯也顧不得答覆他的話,卻拉了李國良的胳膊一下,說:「李老英雄,現在你可千萬沉著點氣!」李老英雄是面容慘黯,雙手緊緊握著他的那杆長槍,仿佛如今他只等待著仇人前來拚命,——只有這件事他還明白,別的事他就跟傻子一樣了。蘇振雄過來挽住了手往大門裡請楚江涯:楚江涯將刀跟馬都交給了別人,他也就邁步上了石階,忽然看見蘇小琴也出來了。她是粗布的白褲子白短衣,頭髮用白繩兒繫著,臉上也沒擦著脂粉,可是因為氣憤,也顯出有些嬌紅之色,手中提著一口有白絲繩子的劍,劍光閃閃奪目。楚江涯本應當從她的身旁走過去,但此時他不禁赧然了。蘇振雄就給引見說:「這位就是楚江涯義士,這是舍妹。」楚江涯先拱手,又趕緊改為打躬,小琴倒象是沒看見似的,就讓了讓路,等楚江涯走過去,她卻發急地向下面問說:「到底那雲媚兒來了沒有呀?」下面的人有的呼「姑娘。」有的叫「小姐」,都說那些人現在村外了,在河邊了,有人更高聲呼喊著說:「小姐!你率領著我們去吧!去把那些忘八蛋都宰了!不用等他們找到咱們門口兒來。」小琴憤憤地舉起來寶劍,跳下了石階,就要帶領著這些人走去。楚江涯卻回身就說:「姑娘不必去了!等他們找到莊裡來再說!」他又不便將小琴拉住。那邊的耿四搖晃著鋼叉,激著小琴,恨不得立時就走,幸虧有蘇振傑攔住了他的妹妹,蘇振雄也大聲呵斥住了眾人,不許胡談亂講,不許輕舉妄動。這樣一來,小琴才沒有率眾出村,而眾人的嘈雜聲也漸漸平靜了下去。楚江涯就見蘇振雄不愧是蘇家的長子,很能夠鎮服得住這些人,而一轉臉,又恭謹帶著笑地讓他進內談話,態度和藹,真是一位善於貿易的大掌柜的模樣。楚江涯進內,又被請到外院的專為接待來賓的臨時客廳里,此時里院正誦著經。蘇振雄與楚江涯敘了幾句閒話,便叫僕人請來了他的二弟振忠。這位丁憂歸家的縣太爺,是攜眷自山西任上坐著馬拉著的轎車今晨來到的,面上不僅風霜之色未褪,而且顯出悲痛過度,形容俱毀的樣子。尤其他知道楚江涯就是他父親臨死囑他務須結交的那位俠客,他本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他也不知道楚江涯有多大的本領,所以非常感覺不安,連說了些客氣的話,也都文縐縐的,楚江涯倒聽得懂,他的大哥卻聽不懂。少時蘇振傑也進來了,說:「剛才有人騎著馬跑到河邊去看了看,那裡卻連個人毛兒也沒有,大概都嚇跑了,不敢來啦!」楚江涯怔了怔,就說:「那岳大雄等人雖然是江湖上的強霸,可是這裡的老太爺既已亡故,大概他們也不能相逼過甚,只是今晚請府上派幾個人,要小心一些就是了!」蘇振傑聽了這話,倒還不大慌忙,他的大哥二哥,卻都害怕了起來,於是就懇請著楚江涯搬到這裡來住,並問了他現在的寓所,就要給他取來行李。楚江涯說:「我本沒有什麼行李,今晚我也不必在這裡住。不過我是一定盡力幫忙的,何況我也跟岳大雄雲媚兒等人結下了仇恨,即使我不惹他們,他們也必不肯饒我了。」 蘇振傑蘇振忠二人聽了楚江涯的話,齊都現出感激之色,口中更是稱謝不置,蘇振傑的心懸了半天,如今又放下了,心裡說:「只要有楚江涯,再加上我的妹妹,那就全都不怕了,那就用不著我再著急了。」這時里院又敲奏起各種法器,僕人進來請三位少爺去跪靈燒紙。三位少爺就一齊請楚江涯在此坐候,他們往裡院去了。這時屋中沒有別人,楚江涯可真是懊煩,而且慚愧,因想著自己生平也沒作過似今天這樣的拙笨事情,馬匹一聲不響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咫尺之間,竟被人盜了去,而自己竟沒有追的上;自己雖又搶了一匹馬,也奪了人家一口刀,可是岳大雄追趕上來之時,自己竟不敢敵他的「金鞭」,而且,簡直是逃到這村里來了。今天的事誠然是滅盡了自己平生的銳氣,若是被蘇小琴曉得了。若是自己不再顯露顯露才能,不爭回來這口氣,那縱伎無人知曉此事,自己也真無顏見人了!想來想去,就覺得連坐也坐不安,忽然看見門關了,李國良又從外面走進來,他的那大扎槍也不知放在哪裡了,但面色比剛才更為慘黯,楚江涯就過去悄聲對他說:「李老英雄,如今愁也無益了。咱們可要精神些!把膽子振起來,刀法劍法預備熟了,以便到的——我想就在今晚,咱們耍跟那些人拚拚,因為人家蘇家除了與雲媚兒有隙之外,跟岳大雄等全都無仇,這裡的老太爺一死,他們更不願到這裡來,如果來了,那不是因為我給招來的,便是為要尋找你家父子。」李老英雄聽到這裡,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他的身軀,鬚髮,全都亂顫,他說,「我……非要……離開……這裡不可!我本是往平陽去找鎮三峽,卻不料鎮三峽已隱居不問江湖事,不肯來救他的徒弟,也不肯幫我,才致我被岳大雄,被那些人趕到這裡。可是我回來,蘇家的大公子,二公子也都回來了,人家一家好好的人,豈可為我所累?我一定得離開這地方!」楚江涯搖頭說:「那也不必。」李老英雄又說:「我不離開,他們那些人也絕不能來,他們不怕別的人,必是怕蘇小琴,美劍俠。一定……但是,我不能依賴此地,叫,叫個女孩子來保護著我!我要走,要舍了我這條老命!」楚江涯一聽,就細細地想,也相信那些人都是被小琴的名氣鎮住了。 他因此就更覺得慚愧,嘆了口氣,也點頭說:「好!你真不愧是一位老英雄,你很有骨氣。那麼,現在我就回一趟東關,到五福店裡看看他們回去了沒有。然後,我或是與他們在那裡比個高低,或是我就回來在此防夜。你,再去尋覓他們。」李老英雄就點頭說:「好!好!你立時就去吧!我等候你到天黑的時候,如若星星出來了,你再不來,那我就不管你了,我就要走了!」楚江涯心說:「這個老頭子好怪的脾氣。」遂又說:「一切的事,老英雄你也用不著瞞我了,據我想,岳大雄的金鞭雖未必比我們高,可是,我怕你我也斷難取勝。老英雄你一世的英名,也不可就輕身與他們去拚,你的令郎李劍豪,他沒有走遠,人家此次來找的就是他,應當叫他來出頭。」李國良卻急躁著說:「我不認他了!我早就沒有他那樣的兒子了!他如果來到,我是先殺了他,再與岳大雄拚命!」楚江涯便不再說什麼話了。這時那鐃鈸經咒之聲,漸漸又清亮了起來,又在耳邊吵了起來,原來是僧人道士往門外去了,一片哭聲盈耳,孝子孝女賢媳,都到門前跪哭,焚燒冥紙去了。此時這屋子的門並未關嚴,李國良與楚江涯齊都止住了談話,而轉臉向外去望。只見振雄,振忠,振傑,一個一個低著頭流著淚走了過去,隨後就是那把寶劍已放下了,上面又穿了一件雪白的孝衣的蘇小琴,楚江涯發獃地想:「憑這麼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她竟能使得岳大雄那一干人,不但不敢在店中議事,而且不敢冒然來進隱鳳村,可真令我愧死了!」轉臉又見李國良,他望著小琴卻現出憤怒之意,他口中叨念著說道:「這個妖媚的丫頭!徒有一身好武藝也給她爸爸丟盡了臉,她,迷惑了一個少年英雄,毀了兩個老朋友,我昨天一回來,我就全都看明白了!」他真恨得切齒,楚江涯卻趁著外面的紙尚未焚完,人還沒有進來之時,就走了。 當楚江涯出門的時候,那蘇小琴姑娘跪在門洞裡,哭著她的爸爸,尚未起來。楚江涯看了,更覺得這位美劍俠是可憐而又可愛,他自己調悵無顏地從小琴的身旁走了過去,只見門外的火光正猛,哭聲正哀,法器敲得正在緊響,他也無處找人去要他搶來的那匹馬跟那口刀了,而且覺得馬既騎不回東關去,刀呢?自己本來就沒學過使刀,耍起來也不便利,所以他一狠心全都不要,大踏步走出了隱鳳村,就順著大道直往西去。同時兩眼不住向兩旁去看,竟沒看見一個行蹤可疑的人,他的心裡又覺得煩悶。回到了東關,只見五福店的門首,站著兩個人,都很熟識。一個是那圓眼睛的小伙子豹子李承,一個是剛才會見過面的白面瘟神洪錦。走到了這裡,楚江涯就突然止住了步,六隻眼睛都瞪在一起了。那豹子李承面現怒色,洪錦卻又攔住了他,拉著李承就回到店裡去了。楚江涯不禁哈哈大笑,走到門前又向里看了一眼,便昂然走了過去。面上雖無懼色,心裡可確實也有點緊張,本想趁著天色尚早先進城去,找個合式的傢伙,所以路經自己住的那家店房,也沒有進去。正自走著,忽聽背後的腳步聲急,迎面來的幾個行路的人,也全突現驚異之色,楚江涯便知有異,急忙將身向旁一閃,就見後面是那病太歲呂信又追來了。此時他的手中倒無刃物,上前要撲楚江涯,沒有撲著,反被楚江涯順勢一帶他的腕子,又一抬腳,就將他踢得退後兩三步,坐在地下,呂信往起來爬,大怒著說:「還我的馬!還我的刀!」猛虎餓鷹似的又撲來抓打。楚江涯又巧妙地還擊。忽見由東邊又趕來了一個人。大聲嚷嚷著說:「呂信住手!」呂信聽了這話,就回頭看了看,立時向後退去,——來的這人正是於鐵鷓。楚江涯迎上去拱手說:「想不到我們來在洛陽又會著了!」於鐵鷓卻沉著臉說:「楚江涯!你不用裝傻,我知道你早就看見我了。你,也不可逼人太甚呀!」楚江涯仍然裝作不明白的樣子說:「我並沒有逼迫你們呀!我只是追來要看把戲,因為我已經發下了大話,許下了心愿。」於鐵鷓嘆了口氣,仿佛是極力忍抑著胸中的憤怒,先拂拂手,令呂信回去,然後便拉著楚江涯,躲開了人群,他悄聲地說:「今天洛河邊的事情,咱們也不便提了。呂信的那匹馬跟刀,你若是講交情,你便送還我們,不然我們也不要了!連我的岳師弟他都曉得,你是與蘇黑虎有舊,所以你才保護著他們。但,這事你不要發愁,蘇黑虎既已死了,雲媚兒在平陽府就已與我們分了伙,我敢答應你,我們絕不到隱鳳村去攪鬧!」楚江涯微笑著說:「你這話,我倒不承你的情!因為我想,不用說你,就是金鞭岳大雄,他若想進隱鳳村,他也得先打聽打聽美劍俠蘇小姐的武藝怎樣!」於鐵鷓聽了這話,臉上雖然發了一陣緊,可是仍然耐著氣,又說,「蘇小琴不過是個女子,她的武藝若低,我們勝之不武。」楚江涯接著話說:「對了!她的武藝若是高呢?你們就敗了足羞!」於鐵鷓冷笑著說:「若真箇拚鬥起來,漫說一個蘇小琴,就是他隱鳳村的人一齊上手……」楚江涯冷笑著。忽然於鐵鷓喊起來說:「可是我們何必要那樣辦呢?我們的仇家只是一個李劍豪,連他的爹爹李國良,我們也不忍傷他的性命,不然豈能又放他從平陽府回來?」楚江涯說:「李劍豪確實未到洛陽來。」於鐵鷓擺手說:「你不要替他隱瞞了!我的一位族弟,便因追他來此,被他殺死在這條街上的鏢店裡,他男扮女裝,住在蘇家,已有多日……」楚江涯聽了忽然吃驚,暗想:「他們探聽得倒真詳細。」當下於鐵鷓又說:「如今假說失蹤,其實仍然混在蘇家的僕婦群里,他不敢出頭。」楚江涯發笑著說:「這你們可又猜錯!你們若找李劍豪,還是得先來問我!」說到這裡,卻又自悔失言,覺得李劍豪刻下正在難中,自己不該泄出他的底細,說出他的蹤跡。遂笑了笑,轉身就走。於鐵鷓本來就不信他這話,認為他仍是故意居中擾亂,便追上前來,又說:「楚江涯兄!講交情,你就去叫李國良出來見我們,交出他的那男扮女裝的兒子來,不然,我們可連他的老命都許不饒,再托你去告訴蘇家的人,若在三天之內交出李劍豪,我們便不進他的村中去擾,否則,也怕難免要稍稍驚動他們了!」楚江涯說:「這些話你們自己向他去說去辦,與我無干。」於鐵鷓說:「你一定不攪了麼?」楚江涯笑著說:「我並不是攪,是你們若見李國良,見蘇家的人客客氣氣,談論曲直,我也絕不過問,你們若是大批的人馬,持刀動杖,去擾人的喪棚,那我可就難以袖手旁觀了!」他才說到這裡,忽然身後有一人趁他不備,猛向他的頭上重重擊了一拳。楚江涯覺得一陣頭暈,當時立足不住,身子就向旁邊倒去。那擊他的人原來正是黑牛姜勇,就趁勢將他的雙臂揪住,先嚷嚷著:「他偷去了我們的馬,我們要捉他送衙門!」連推連拉,那意思是想將楚江涯推回他們的店房,捆起來,然後或者先打一頓,再去派個人同他打官司,或者就將他載走,淹死或是殺死,他們這些人也都暫時匿去。——這是姜勇在那邊同他們的夥伴洪二,馮七等人已擬好了的主意,連於鐵鷓也沒有料得到。此時他本要攔阻,那邊的呂信,洪錦等人都趕過來了,就一齊推著架著楚江涯。街上亂鬨鬨,有人說是:「捉住盜馬的賊了!」有人卻又納悶,說:「這個不是那位楚大爺嗎?他很有錢的呀,不至於當賊呀!」姜勇等這些人個個兇悍,也沒有人敢向他們來問。轉眼之間,楚江涯就已被推進了五福店,他先是掙扎,掙扎不動他便狂笑。當時這些人,萬里飛俠的徒弟們,就棍棒頻揮,手腳齊下,楚江涯又昏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