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顏 · 第十三章
宮裡幾乎已被暮色淹漫,當我走近寢室門口時,有一道聲音用希臘語問:「一切可好?」是狐。據侍女說,他蹲在那裡,像只貓守候在老鼠洞口,已有好一陣子了。
「還活著,公公,」我說,親了他一下,「你先出去,但儘快回來。我全身濕得像條魚,必須洗澡、更衣、吃飯。你一回來,我會把一切告訴你。」
換好衣服,快吃完飯時,他來敲門了。我叫他進來,同桌坐下,為他倒了杯酒。寢室內沒有其他人,除了朴碧之外,這位膚色黝黑的女孩是我的隨身近侍,對我忠心耿耿,又有情分。她不懂希臘語。
「還活著,你說。」狐舉杯說道,「瞧,讓我向宙斯,偉大的拯救者,敬酒。」他希臘式地旋了下酒杯,敏捷得只讓一滴酒逸出。
「嗯,公公,還活著,健康極了,還說她很快樂。」
「我感覺自己的心快樂得嘭嘭跳著,孩子。」他說,「你的話幾乎讓人難以置信。」
「這是甜頭,公公,酸楚的在後頭。」
「說啊!酸甜苦辣都得接受。」
我把整個經過告訴他,但保留了霧中瞬間的一瞥。看到他的神色隨著我的敘述逐漸黯然,又知是我使然,於是心中十分悽惶,不由得自問:「如果連這樣,你都覺得不忍,又怎忍心粉碎賽姬的快樂?」
「唉,可憐的賽姬!」狐說,「這小娃兒可被整慘了!藜蘆算是對症下藥,再加上休息、靜養和悉心的照顧!噢,我們能使她恢復正常的。是的,我有十足的把握,只要我們好好看護她。只是,要如何一一提供她所需要的呢?孩子,我真是束手無策了。我們必須動動腦筋,籌謀一番。我多麼希望自己是奧德修斯,或赫爾墨斯。」
「那麼,依你看,她是瘋了,確實瘋了?」
他看了我一眼。「怎麼啦,孩子,你難道還有別的想法。」
「你會說我愚蠢,我想。但是,公公,你又沒跟她在一起。她泰然自若,話中沒有半點錯亂。同時,她笑得很開心,眼神又不煥散。如果當時我閉著眼睛,恐怕也會相信她所說的宮堡就像這座王宮一樣真實。」
「但是,你的眼睛是睜開的,你並沒有看見什麼。」
「你難道不認為——不可能的嗎?——沒有百分之一的機會嗎?——有些事物真的存在,雖然我們看不見?」
「我當然認為有這可能,譬如說,公義啦,平等啦,靈魂啦,還有音樂。」
「噢,公公,我指的不是這些。如果人除了軀體外,尚有看不見的靈魂,難道屋子就沒有靈魂嗎?」
他搔搔頭,像束手無策的老師慣有的動作。
「孩子,」他說,「你讓我相信,原來,幾年下來你根本從未了解過『靈魂』這個字所代表的含義。」
「你了解的含義,我知道得夠清楚了,公公。但是,你,即使是你,就通曉萬事萬物嗎?難道除了我們所見的之外,就沒有其他東西——我指的是實體的東西——存在嗎?」
「太多了,譬如,我們背後的東西,遠處的東西。甚至,所有的東西,如果周圍一片漆黑的話。」他趨身向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開始想,孩子,如果我找得到那藜蘆,第一帖就該用在你身上。」他說。
起先,我有點想告訴他霧中見到的那一瞥宮景。但是,我說不出口;他是世界上最不能接受這種事情的人。這當兒,他已經讓我對曾有過的想法感到羞愧了。還好,一個叫人快活點的想法掠過我的腦際。
「那麼,也許。」我說,「這個在黑暗中親昵她的郎君原也是出自她的狂想。」
「我希望自己能相信是這回事。」狐說。
「為什麼不能相信?公公。」
「你說她體態豐滿,膚色紅潤?沒有挨餓的跡象?」
「她從未這樣健美過。」
「那麼,這些天來,是誰給她東西吃?」
我無言以對。
「是誰替她開鐵鏈?」
我從未想過這問題。「公公!」我說,「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特別是你——不會是在暗示做這些事的是神吧?如果我這樣說,必會讓你譏笑。」
「我大概會哭吧!噢,孩子啊孩子,什麼時候我才能把那些三姑六婆、算命郎中、廟公祭司從你魂間清理出去?你想,神聖的大自然——哇,這太褻瀆了,太荒謬了。你何不乾脆說宇宙發癢了或萬物的本質偶爾在酒窖里醉倒了?」
「我又沒說它是神,公公。」我說,「人家只是問,你想它是誰。」
「人啊,當然是人。」狐說,雙手捶著桌面。你難道還幼稚無知?一點都不知道山中有人?」
「人!」我喘著氣。
「是啊,流浪漢、無家可歸的人、亡命之徒、小偷。你的機靈勁兒到哪兒去了?」
我氣得漲紅了臉,整個身子跳了起來。憑我們的出身——王室的女兒,即使透過合法的婚配,與沒有神聖血統的人交媾(這個人至少也須是個王族之孫),都是件讓人打從心底作嘔的事。狐的想法令人難以忍受。
「你胡說什麼?」我問他,「賽姬寧可被綁在塵樁上燒死,也不願——」
「冷靜點,孩子。」狐說,「賽姬毫不知情的。據我看來,某個強盜或逃犯發現這可憐的娃兒,被恐懼、孤單、加上饑渴,整得半瘋了,於是替她解開鐵鏈。再說,如果她神智錯亂的話,在瘋狂的狀態中最可能囈語些什麼?當然是她那座在山上用黃金和琥珀砌成的宮堡。從小,她就有這幻想。那傢伙就順手推舟,說他是神的使者……為什麼?她所說的西風的神就是這麼來的。其實,是這個人把她帶到谷中來,又在她耳邊輕語說,神,她的新郎,晚上會來。天黑之後,這人就回來了。
「那宮堡呢?」
「她長久以來的幻想,瘋狂了的她信以為真。她怎樣對這流氓描述這幢華屋,他便照樣應和。也許還加鹽添醋一番。幻象就這般愈疊愈牢固。」
那天,這是我第二次被嚇得魂不附體。經狐這麼一解釋,事情變得平常而明白,容不得我懷疑。當巴狄亞說出他的看法時,也是這樣。
「看來,公公。」我有氣無力地說,「謎被你解開了。」
「這根本不必藉助於俄狄浦斯。但真正的謎還待破解哩。我們應該怎麼辦?噢,我真是鈍極了,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你的父親常摑我耳光,把我的腦筋都給摑糊塗了。一定有辦法的……只是時間太緊迫了。」
「行動也太不自由了。我總不能老是裝病貓,賴在床上。父王一旦知道我人好好的,我怎能再上山一趟?」
「噢,關於這點——我差點忘了,今天有消息傳來。獅子又開始出現了。」
「什麼?」我驚叫一聲,「在山上嗎?」
「不,不,沒那麼糟糕。其實,倒是個好消息。在南部某地方吧,寧寇以西。王將召開一場狩獅大會。」
「獅子又回來了……所以,安姬又耍了我們一遭。這回,他或許會獻祭蕾迪芙吧。王是否大發雷霆?」
「大發雷霆?不,為什麼?想想也知道,損失一位牧人,幾條靈犬(在他看來比牧人還值錢),和數目不詳的閹牛,對他,還算是好消息哩!從沒見他那麼興致勃勃過。整天,他嘴裡嘟噥的儘是狗啊,獵具啊,天氣啊……這類雜七雜八的東西,又忙進忙出——傳令給這個侯,那個爵的——和司獵官深談——巡視狗舍——為馬蹄上鐵——啤酒如水猛灌——甚至連我的背都被他稱兄道弟地拍得肋骨作痛。與我們有關的是,至少明後兩天,他會出外狩獵。幸運的話,還會持續五、六天哩。」
「我們應該把握住這機會。」
「不能再拖了。明早天一亮,他就出發。不管怎樣,事不宜遲。山上一入冬,露宿野外,她必死無疑。同時,再耽擱下去,她準會懷孕。」
我好像心窩被擊了一拳。「讓這人生大痳瘋,長癬!」我氣咻咻地說,「咒他,咒他!賽姬懷乞丐的孬種?一旦被我們抓到,就給他來個剮刑,一寸一寸凌遲他,讓他不得好死。噢,我恨不得咬他的肉、啃他的骨。」
「你這麼激動只會擾亂我們的計劃——和你自己的靈魂。」狐說,「真希望有個地方可以讓她藏身(如果我們如願帶她下山的話)!」
「我已想過了。」我說,「我們可以把她藏在巴狄亞家。」
「巴狄亞,他絕不敢把一個被獻祭的人窩藏在家裡。一涉及神和坊間鬼怪的傳聞,他連自己的影子都怕。他啊,愚夫一個。」
「他才不是,」我厲聲反駁。狐老是瞧不起沒有他理念中所謂希臘慧根的人,不管這人多勇敢、多誠實。這點相當令我氣憤。
「即使巴狄亞肯?」狐進一歩說,「他的妻子也不容許他。巴狄亞怕太太是出了名的。」
「巴狄亞!像他這樣的男子漢?我才不相信——」
「呸!他是個情痴,像阿爾喀比亞德一樣。怎麼說呢?這傢伙娶太太時不要求嫁妝的——純粹為了她的姿色,可以這麼說。全城的人都知道這回事,而她呢?把他當奴隸一樣指使。」
「那她一定是非常兇惡的女人囉,公公?」
「她是不是干我們什麼事?不過,你本不該想要把我們的寶貝賽姬安頓在他們家。還是遠一點好,孩子,必須把她送出葛羅。萬一葛羅人知道她沒死,準會把她找出來再獻祭一次。把她送到她母親的娘家呢?我又覺得行不通。噢,宙斯,宙斯,宙斯,多麼希望我有十個重甲步兵,加上一位頭腦清楚的人率領他們!」
「我甚至不知道,」我說,「要怎樣才能說服她離開山上。她頑固極了,公公,不像從前那樣聽我的話。我想,我們必須用武力。」
「我們哪來武力?我是個奴隸,你又是個女流。我們不能帶領十二個持矛的兵丁上山。即使能,秘密就保不住了。」
這之後,我們呆坐了好一會兒。火舌搖曳不定,朴碧盤腿坐在壁爐旁,添了根柴進去,一面用珠子玩著一種她家鄉特有的遊戲(她曾經試著教我,我卻老學不會)。狐多次欲言又止。看來,他不斷想出新的計謀,只是馬上又看出其中的破綻。
最後,我說:「只能這麼辦,公公。我必須回到賽姬那兒,想辦法說服她。只要她站到我們這一邊,只要她知道自己的處境多麼可羞多麼危險,我們三個人可以再好好想辦法。也許,她和我必須一起浪跡天涯——像俄狄浦斯一樣。」
「還有我,」狐說,「你曾經勸我逃。這次,我要逃了。」
「有件事是確定的,」我說,「她不能留在那邊供那流氓糟蹋。我一定會採取行動的,任何行動;只要能制止這件事,我責無旁貸。她的母親死了。(除了我之外,她哪知道什麼母親?)她的父親是膿包,不只是膿包父親,也是膿包國王。王室的榮耀——賽姬本人——只有我能護衛。她絕不能留在山上,必要的話,我將……我將……」
「將怎麼做呢?孩子!你臉都白了,要昏倒了嗎?」
「如果別無他法可想,我就殺掉她。」
「胡說!」狐大喊一聲,連朴碧都中止遊戲,轉眼瞧他。「孩子啊孩子,你被激情沖昏頭了。你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的心現在是一分愛、五分怒氣和七分驕傲。神知道我愛賽姬,你也知道;你知道我像你一樣愛她。想到我們的寶貝——和阿芙洛狄忒的綜合體——過著乞丐般的生活,又躺在一個乞丐的臂彎里,是多麼令人傷心的事。即使這樣,都勝過你所說的那件可憎的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麼?平心靜氣想一想,務求合乎理性和自然,不要感情用事。雖然處境卑微、艱困,雖然是窮人的妻子——」
「妻子!不如說是他的姘頭、娼婦、妓女、窯娘。」
「自然不懂得這些稱呼。你所謂的王族通婚,是依循法律和習俗的,不一定合乎自然。自然的婚姻是一男一女的結合,男的追求,女的應允,就行了。所以——」
「男的追求——我看,更可能是脅迫或欺騙吧?——他只不過是殺人犯、夷狄、逆賊、逃奴或其他什麼齷齪角色。」
「齷齪?我的看法與你的不同。我自己便是個夷狄兼奴隸,也隨時準備逃亡——不顧被鞭打和戳刺的危險——只為了對你和對她的愛。」
「你當我的父親,十倍有餘,」我說,拉起他的手湊近自己的唇。「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是,公公,有些事你並不了解。賽姬自己也這麼說。」
「可愛的賽姬,」他說,「我常常這樣教她。很高興她學得這麼到家。她從來都是好學生。」
「不相信我們家人身上流有神的血液?」我問。
「當然相信。所有家族皆然。所有人類都有神的血統,因為每個人裡面都有神性。我們都本於一,即使那個染指賽姬的人也不例外。我稱他流氓或歹徒。他極可能是。但也有可能不是。好人也可能淪為逃犯或流浪漢。」
我默不作聲。他說的話我全聽不進去。
「孩子,」狐突然說(我想,女人,至少愛你的女人,不會這樣做),「老年人睡得比較早。我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了。讓我走吧。也許明天早上,我們能把事情看得清楚些。」
除了遣他走之外,我還能做什麼?這就是男人讓人泄氣的地方,最忠實的男人也不例外。他們剛專心致力於一件事,但是某件無聊的瑣事,像吃飯啦、喝杯酒啦、睡覺啦、開個玩笑啦或一個女人啦,總會蹦出來分他們的心,於是(即使你是女王),也得將就他們,讓他們稱心如意把這瑣事排遣妥當再說。當時,我還不懂這個。莫大的孤寂湧上心頭。
「每個人都離我而去了,」我說,「沒有人關心賽姬。他們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賽姬之於他們,還不及朴碧之於我。稍微替她設想一下,他們就累了,就得去做其他的事,狐去睡覺,巴狄亞回到他那美嬌娘身邊——去挨罵。奧璐兒,你真孤單。看來,需要做什麼,你必須自己籌謀、行動。沒有人會幫你。所有的神和人都不睬你了。你必須自己猜謎。不要奢望有什麼話會臨到你,一直要等到你猜錯了,他們才蜂擁而至,責備你、嘲笑你、懲罰你。」
我叫朴碧上床睡覺。然後,我做了一件我認為極少人做過的事。我自己,單獨向神說話,想到什麼說什麼,不在廟裡,也沒獻祭。我俯臥在地,全心地呼喚他們。我收回從前說過的一切違抗他們的話。我答應做任何他們要我做的事,只要他們給我一個兆頭。他們什麼也沒給我。當我開始祈求時,屋裡映著酡紅的火光,屋頂上雨聲淅瀝;當我再起身的時候,火已經微弱多了,雨仍然咚咚下著。
這時,覺察到自己孤立無援,我說:「我必須採取行動……不管做什麼。所以,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我躺上床。當時,我的情況正是這樣……身體很累,所以,一下子就睡著了;但是,心情極度悲痛,只要身體的疲勞一恢復,馬上會醒過來。午夜過後沒幾個時辰,我就醒了,再也睡不著。火熄了,雨也停了。我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空茫的黑色,用手揪起一把頭髮,以指關節頂著前額思索。
我的神智比昨晚清醒多了。現在,我知道自己,很奇怪地,先後接受了巴狄亞和狐的解釋。但,其中必有一個是錯的。我找不出哪一個錯,因為兩者各有道理。如果葛羅人信的是真的,巴狄亞所說的就站得住腳;如果狐的哲學是真的,狐所說的就站得住腳。但是,我無法分辨到底是葛羅的信仰對,還是希臘的智慧對。我生長在葛羅,又是狐的學生;我發現多年來自己原是活在這兩種不同的信念中;一半這,一半那,從未調諧過。
那麼,何必在巴狄亞和老師之間判定是非呢?這麼一說,我竟然發覺(並且稀奇自己為什麼一直沒發覺)他們兩人的說法其實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兩人都同意一點:相信某一邪惡或可恥的東西占有了賽姬。殺人害命的竊賊或神出鬼沒的幽影獸——這兩者有區別嗎?有一件事是他們兩人都不信的;那夜裡前來親昵她的,是某種美好的存在。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曾經這樣大膽地想過。憑什麼他們應這樣想?只有絕望之餘異想天開的我才會認為這是可能的。這東西在黑夜裡來,又不准人看見。什麼樣的郎君會躲避新娘子的睇視,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理由。
甚至連我都只瞬間臆及與這相反的可能,那是當我凝視著河對岸那宛若宮堡的幻景時。
「它絕不可占有她,」我說,「她不可以躺在那麼齷齪的懷抱里。今夜必須是最後一夜。」
突然間,記憶里山谷中那位容光煥發、喜樂洋溢的賽姬浮現在我眼前。那可怕的試探又回來了:且容讓她沉緬在那雖然愚呆但卻快樂無比的美夢中吧,管它後果如何,由她去吧,何必硬要把她拉回悲苦的現實呢?難道對她我非要作個窮追猛討的復仇女神,不能作個慈祥的母親?有一部分的我這樣說:「不要多管閒事。所有的一切有可能是真的。你是置身在自己無法了解的奇蹟中。小心,小心。誰知道你會為她和自己招來什麼災殃?」但另一部分的我回答說:「我是她的母親,可也是她的父親。(除了我之外,她哪有父母?)所以,我對她的愛必須嚴格而深謀遠慮,不能隨隨便便、放任縱容。愛有時必須採取壯士斷腕的手段。畢竟,她只是個孩子。如果這件事讓我百思莫解,更何況她?孩子必須聽長輩的話。想當年,我叫理髮師拔出扎入她手中的刺時,不也是很心痛嗎?然而,我處置得很恰當,不是嗎?」
我痛下決心。現在,我已經知道應該怎麼做了,並且不能拖過這一個即將破曉的日子——只要巴狄亞不跟著去獵獅,而我又能說服他擺脫他那個妻子的話。做人啊,即使在極度的悲慟中,也會對一隻老在臉上嗡叫不停的蒼蠅耿耿於懷,一想到他的嬌妻,這個受寵的,突然間蹦出來阻礙我計劃的女人,我的心裡就有氣。
我躺回床上靜候天明,心中篤定知道應如何採取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