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顏 · 第十二章
巴狄亞,暮色中一具暗淡的身影,向我走來。
「你沒帶神所恩眷的公主過來?」他問。
「嗯,」我豈有心情告訴他所發生的事?
「那麼,我們必須討論一下如何過夜了。天色已暗得找不到路把馬牽回山坳;即使可以,也得從山坳往下走過聖樹,到另一邊山谷去。絕不能睡在山坳上——那兒風太大了。再過一小時,連這兒,風吹不到的地方,都會凍死人,何況那邊。我們恐怕必須睡在這兒,即使這不是凡人願意逗留的地方,因為離神太近了。」
「有什麼關係?」我說,「和其他地方沒啥兩樣。」
「那麼,隨我來吧,姑娘。我已撿了一些樹枝。」
我隨著他;在靜寂中(除了河水的潺潺聲比先前噪耳外,四下悄然)隔著好一段距離,已能聽見馬齒撕咬草梗的碎裂聲。
男人,又是武士,真是再神奇不過的動物。巴狄亞選擇了河岸最陡峭的一處,那兒有兩塊岩石合在一起,構成近似岩穴的藏身處。樹枝全鋪好了,火也點燃了,由於被火淋濕,不時嗶剝嗶剝響。他從行囊中取出的食物比麵包和洋蔥可口,甚至有一小瓶酒。我仍是個處子(對許多事像傻瓜一樣懵懂無知),覺得在悲慟、憂慮中,竟對眼前的食物垂涎三分,實在有點難為情。我從未吃過比這更可口的食物。火燃燒著,這是漆黑的天暮下唯一的光芒。在火光中的這一頓晚膳我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在家裡用餐似的。這就是人間煙火,滿足人的口腹之慾,暖和人的血肉之軀。有這就夠了,何必謄出心思去思索有關神和一切詭秘的事。
吃過飯,巴狄亞略帶羞澀地說:「姑娘,你不習慣露宿,搞不好,天還沒亮,就被凍慘了。所以,請容我放肆——我算什麼呢?對你而言,跟你父親的一條狗差不多吧!——是的,請容我放膽說,讓我們緊挨著身子睡,背對背,就像戰場上的同袍一樣。把兩件披風攤開重疊,當被子合蓋。」
我馬上應諾。真的,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女人比我更無理由對這件事感到羞澀。不過,他這麼說,我倒十分驚訝;那時,我還不知道,如果你長得夠丑,所有的男人(除非對你深惡痛絕)馬上會忘記你是個女人。
巴狄亞的睡態也是十足的軍人本色:呼吸兩下就睡沉了,但若有急事,一口氣又完全醒過來(打從這件事起,屢試不爽)。我覺得自己整夜都沒睡。起先,地又硬又陡,後來寒氣沁骨。除此之外,思緒像萬馬奔騰,狂人也似的怒突賁張,繞著賽姬、我的困惑和其他事打轉。
後來,空氣愈來愈嚴酷,我只好溜出披風(外層已被夜霧浸透),來回踱步。接著發生的事,我要請有緣讀到本書,能夠為我主持公道的希臘仁兄特別留心閱讀。
天已經蒙蒙亮了,谷里霧氣深重。當我走下水塘捧水喝時(我又渴又冷),在灰茫氤氳的襯托下,那河潭有若黑暗的深淵。水是那麼冰涼,一喝似乎把我散亂的心神給定住了。是淌流在神域秘谷的河水特別具有這種療效,還是明暗的強烈對比發揮了醒腦作用?這又是一件費解的事。當我抬頭再次向對岸的霧裡探看,所見的景象險些叫我的心跳出胸腔。那宮殿矗立在水一方,朦朦朧朧的(彼時彼地又有哪一物象不朦朧?)卻又十分具體、篤定,重重牆墉千回萬轉,柱列、拱廊、雕楹蟠延數畝,渾然美的迷陣,正如賽姬所說的,曠古絕今,世所未見。尖塔、拱壁森然凌空(憑我的記憶,絕對想像不出這種造型),高聳、峭拔得令人難以置信,巍峨之狀恰如峋岩化箭脫弦,騰空蔚成勁枝繁花。窗牖星散,未見任何光線透出。整棟殿宇正酣睡中。某個角落裡,那個「它」或「他」懷裡擁著賽姬,睡眠方酣,不知它是聖善?猙獰?俊美或丑怪?而我,白天時到底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對於我的褻瀆和不信,它會怎樣懲罰呢?我必須過河去,是的,哪怕會溺斃,也得想辦法過河去。我必須俯伏在那瑰瑋宮門的台階上替自己求饒,懇求賽姬和神赦免我。我竟然膽敢指責她(更糟糕的是,竟把她當幼孩般哄勸著)無視於她的地位比我高出許多;因為若我所見的是真的,她幾乎已不是凡人了……我於是陷入極大的恐懼中。忽而又想,或許這只是幻影吧。想著,便又瞧了瞧,想確定這宮殿有否消褪或改變。就在我站起身來(我一直跪在方才飲水的地方),兩腳還沒站穩之際,整幅景象倏然消失了。短短一瞬間,我想我瞥見雲煙繚繞,狀若塔樓、宮闕。但是,一下子什麼蛛絲馬跡全滅沒了。我所凝望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霧。這時,我的眼睛開始酸澀起來。
讀到這裡,請你評斷一下。我剎那間看見(或者自以為看見)宮堡的這回事——到底對誰不利?對神呢,還是對我?神可否以此作為部分辯詞(如果他們提出答辯的話),說這是一種徵兆,一種暗示,意在指引我如何解開謎底?關於這點,我無法接受。如果徵兆的本身只不過又構成另一道謎,那又有何用?或許吧,我頂多只能這麼接受——我果真看見了,蒙在我俗眼上的迷障暫時被揭除了,以致我能夠看見真相。然而,也未必;對一個心思煩亂,又似乎並非完全清醒的人來說,望穿微曦中的氤氳,想像在雲霧裡看見那數個時辰來不斷縈繞自己胸間的,本就不足為奇。而神若蓄意降下奇絕的幻景,藉以戲弄這人,則更易上加易。總之,或這或那,神都擺脫不了戲弄人的嫌疑。他們設下謎團,然後提供一無法驗出真偽的線索,徒令人左右猜臆,仿佛被困在漩渦中,愈陷愈深。如果他們誠心指引人,為什麼他們的指引那麼撲朔迷離?賽姬三歲講話時就很清楚了,難道說神還不到三歲?
回到巴狄亞那裡時,他剛睡醒。我並沒有告訴他自己看見什麼。直到敘述在這本書中,我從未向人吐露過。
下山的路很不舒服,因為沒有陽光,風一路刮在臉上,有時夾著驟雨。坐在巴狄亞身後,我少受了許多風雨。
近午時分,我們在一座小林子的背風處下馬,拿行囊中剩餘的食物裹腹。當然,那謎仍然整個早上困擾著我。就在這個風吹不到,因此有點暖和的地方(賽姬夠暖嗎?冷天馬上就到了),我決定把全盤經過告訴巴狄亞,除了在霧中所見的之外。我深知他是個誠實的人,守得住秘密,並且有自己的一套見解。
他很認真地聽著,但聽完之後一言不發。我必須逼他說說感想。
「對這整件事,你怎麼解釋呢?巴狄亞。」
「姑娘,」他說,「我向來不敢妄談神及有關神的事。我對神不敢不虔信。譬如,我絕不用左手吃飯;滿月時絕不與我太太同房;不敢用鐵刀子割開鴿胸,掏出腸臟清洗;任何褻瀆、逆時的事,我一概不做,即使王上命令。至於獻祭,我總照著自己的薪俸所應擺上的,如數做到。除此之外,我認為愈少與神打交道,神便愈不會惹我麻煩。」
不過,我決心逼他說出意見來。
「巴狄亞,」我說,「你想,我妹妹是不是瘋了?」
「瞧,姑娘,」他回答,「你這第一句話根本就不該說。瘋?蒙神恩眷的公主怎會瘋?我們分明見到她了,而任何看見她的人都能確定,她的神智完全正常。」
「那麼,你認為谷中真有一宮堡,雖然我什麼也沒看見?」
「一涉及到神的居所,我實在不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幻。」
「這個在黑暗中親昵她的人又是誰?」
「無以置評。」
「噢,巴狄亞——虧得人們說你是沙場上的勇士!連悄悄告訴我你的想法,你都不敢?我急需你提供意見。」
「什麼意見?姑娘?我又能做什麼?」
「你怎麼解釋這道謎?真的有人親近她嗎?」
「她自己這麼說的,姑娘。卑微如我者怎敢認為蒙神恩眷的公主撒謊?」
「他是誰?」
「她自己最清楚。」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自己承認從未見過他。巴狄亞,哪種丈夫會不許自己的新娘子看清他的臉?」
巴狄亞默不作聲,姆指和食指捏著一小塊石頭在地上划來划去。
「怎麼樣?你說啊!」
「這好像沒什麼謎不謎的嘛,」他終於開口了。
「那麼,依你看,答案是什麼?」
「依我看嘛——當然,這是人的淺見,神所知道的必定更清楚——我只能說,這位新郎倌的長相若讓賽姬看見了,一定不討她喜歡。」
「面目猙獰嗎?」
「姑娘,別忘了,她可是被稱作『獸的新娘』。好了,該上馬了,回家的路還沒走一半哩。」說著,他已站起來了。
他的想法,我一點都不覺得新奇;這正是折騰在我腦里各樣可能的猜測中最恐怖的一個。可聽他這麼說,我還是嚇了一跳,因為,我知道他對這答案絲毫不存疑。這時,我算是相當了解巴狄亞了,深知他之所以遲遲不肯回答我的問題,是由於不敢說出口,而非不確定。正如他所說,我所謂的謎對他並不算謎。這就像葛羅的老百姓透過他對我說話一樣。無疑的,當今國中任何一個敬畏神的人都會這樣認為。他們絕不會想起其他掠過我腦際的猜測;這是唯一的答案,顯而易見,通明似正午。幹嘛追根究底?神和幽影獸本是一體。賽姬已經獻給他了,我們也獲得了雨水與和平(看來伐斯國不會犯境了)。相對地,神把她帶走了,帶到他們的隱密處,那裡,或許有某種醜陋不敢現形的東西,某種鬼靈或妖魔或禽獸似的東西——或三者皆是(關於神的事,人豈能說清?)——正隨心所欲地享受她。
我真是六神無主,所以,一路上,再也沒什麼念頭竄出來跟巴狄亞的答案作對。感覺上,我像一個遭受拷打的囚犯,正要昏厥的剎那,被人潑水在臉上,於是,比所有幻覺還令人難挨的真相,又重新大白在眼前,硬繃繃的事實,無可置疑。此刻,一切我其他的猜測,在我看來,簡直就是自己隨興編造出來的如意美夢;不過,現在,我醒過來了。哪有什麼謎團?最壞的可能就是真相,像人臉上的鼻子那樣一目了然。是畏懼矇瞎了我的眼,讓我老是明白不過來。
我的手暗中握緊了披風的劍把。生病之前,我曾發誓,如果無法可想,我寧願殺死賽姬,也不願讓她任由妖怪逞欲、解飢。現在,我又重新痛下決心。想到所下的決心,連自己都不免顫驚。「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我的心在說話,「就只能把她殺了。」(巴狄亞已經教我如何命中要害,叫人一劍斃命)。然而,下一刻,我又心軟了,忍不住痛哭失聲,直到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濕透了面紗。(先前的驟雨這時已緩作霏霏細雨。)我轉念一想,幹嘛要救她脫離獸,或勸她與獸作對?也許根本就不該干涉這件事。「她那麼快樂,」我的心說,「不管它是什麼,是瘋狂或神或怪獸,總之,她很快樂。這是你親眼看見的。在山中的她,比以前與你相處時要快樂十倍。由她去吧!不要糟蹋了她的幸福。明知自己辦不到的,不要去破壞。」
我們已經下到山腳了,安姬宮幾乎在望(如果視線不被雨幕遮擋的話)。我並未被自己的心說服。我發覺單單希冀所愛的人快樂是不夠的,有一種愛比這更深沉。為人父的願意看自己的女兒因賣淫而快樂嗎?一個女人可以忍受自己的情人做個快樂的懦夫嗎?我的手又移回劍把。「不行,無論如何,不行。不管後果如何,不計一切代價,她死、我死或千千萬萬人死,即使與眾神廝殺得片甲不留,賽姬不行——絕對不行——供妖怪淫樂。」
「我們總是王的女兒啊!」我說。
話音未落,我就止住了,我是國王的女兒,可他是怎樣的國王啊。我們正涉過舍尼特河,巴狄亞(心裡總不忘盤算下一步該做的事)告訴我,一越過市區,未到王宮之前,我最好及時下馬,穿過那條小巷——就是蕾迪芙第一次看見賽姬受人膜拜的地方——再經由花園從後門回到女房。要是父王發現「大病臥床無法到棟樑室幫他忙的我」,竟然跋山涉水溜到聖樹那裡,想想也知道他會怎麼收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