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自傳 · 第四章 第二次結婚
1921年9月,我從中國歸來,我的生活隨之進入了一個較少戲劇性的時期,有了一個新的情感中心。從青少年時期到完成《數學原理》,我專心致志從事的基本工作一直是理智方面的。我想要理解而且使他人也能理解;我也希望樹立一座可使我為人們所銘記的紀念碑,而我因此可以覺得自己沒有白活。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到我從中國歸來,社會問題占據了我的情感的中心:戰爭和蘇俄一樣給我一種悲劇的感覺,我希望人類能學會以某種較少痛苦的方式生活。我力圖發現人類智慧的某種秘密,並令人信服地公之於世,以贏得人們的傾聽和贊同。但是這種熱情漸漸冷下來了,這種希望越來越渺茫了;關於人應該如何生活,我的觀點沒有改變,但是我已不再以巨大的倡導的熱情和出征必勝的期望來堅持這些看法了。
1894年夏的一天我在聽取了醫生診斷之後同艾麗絲到里士滿草地散步,從那時以來我一直努力壓抑自己想要孩子的願望。然而,這種願望卻越來越強烈,直至變得幾乎難以容受了。1921年11月,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我才有一種被壓抑的情感得到大解放之感,在之後的十年中我主要的目標就是做好父親。就我的體驗來說,父子親情是很複雜的。首先,它包含一種純然動物的愛感,和在看著雛仔那可愛的情態時感到的快樂。其次,有一種不可逃避的責任感,這為連懷疑論都難以置疑的那些日常活動規定了一個目的。再次,這裡還有一種自私的成分,那是很危險的,即希望自己的孩子們在他失敗的地方取得成功,在他因死亡或衰老不復能奮力而為時他們會繼續他的工作,而且無論如何希望他們能讓他臻於生物學上長生不死之境,使自己的生命成為整個宇宙之流的一部分,而不是絕不注入未來的一灘死水。這一切都是我親身體驗了的,而且有好幾年使我的生活充滿了幸福與安靜。
第一件事是要找個地方住。我打算租一層公寓房子,但是不論在政治上還是在道德上,我都是不受歡迎的人,所以房東們都不肯收我這個房客。於是我在切爾西買了一所終身保有而可自由處置的房子(西德尼街31號),我的兩個大孩子就是在那裡出生的。不過對孩子們來說,常年住在倫敦似乎並不好,因此1922年春我又在康沃爾郡波特庫諾(距地端岬約4英里)買了一所房子。之後直到1927年,我們每年差不多各有半年的時間分住在倫敦和康沃爾兩處。1927年以後,我們就沒有住在倫敦,也很少到康沃爾了。
在我的記憶中,康沃爾海濱之美與守望著兩個健康快活的孩子時的那種狂喜的心情不可分地交織在一起,而孩子們正在體會著大海、岩石、太陽和暴風雨的歡樂。我跟他們在一起度過的時間遠超過大多數父親可能花費的時間。每年在康沃爾度過的半年時光,我們有固定而悠閒的生活常規。早上,妻子和我工作時,孩子由一個保姆看護,後來由一個家庭女教師照管。午飯後,我們都到離我們住宅信步可及的一處海灘上去。孩子們赤著身子玩耍,興致勃勃地或游泳,或爬攀,或堆起一些沙堡,我們當然也參加這些活動。我們回到家已非常餓了,大吃一頓晚茶點;然後孩子們被安頓去睡,大人們則去忙他們自己的工作。在我的記憶中(那當然是靠不住的),4月以後天氣總是晴朗和煦的。但4月里春風料峭猶寒。記得4月的一天,凱特當時是兩歲三個半月,我聽見她在自言自語,並把她說的話寫了下來:
北風吹過北極。
雛菊花落在草地上。
風吹落風鈴草
北風吹向在南邊的風。
她不知道有人在聽她說話,她當然也不知道「北極」是什麼意思。
在這種情況下,我自然會對教育發生興趣。我在《社會改造原理》中對教育問題已略有論及,但現在這個問題則占據了我很大一部分思考。我寫了一本書,題為《論教育,尤其是幼兒教育》,1926年出版,獲得暢銷。現在看來,就其心理學而言,此書是有點過分樂觀主義的,至於它的價值,我覺得沒有什麼要否棄的,雖然我現在認為,我所提出的對很小的孩子進行教育的那些方法是過於嚴格了。
切勿以為從1921年秋到1927年秋這6年的時光整個是一首很長的夏日田園詩。身為人父就不得不去設法掙錢。購置兩處住宅差不多已耗盡了我尚有的全部存款。我從中國歸來時,還沒有顯然可行的掙錢之道,開頭我很有些憂慮。無論什麼零敲碎打為報刊雜誌撰稿的營生我都接受,當我的兒子約翰出生時,我寫了一篇文章,講中國人放煙火的娛樂,儘管在當時情況下專心去談這麼一個疏遠的題目是很不容易的。1922年我出版了一本講中國的書,1923年與我的妻子多拉合著一本書《工業文明的前景》,但是這兩本書都沒有得到很多錢。《原子A.B.C.》(1923)和《相對論A.B.C.》(1925)這兩本小書和另外兩本小書《伊卡羅斯注151或科學的未來》(1924)和《我相信什麼》(1925)的銷路則好些。1924年我赴美旅行演講,掙了一大筆錢。但是直至1926年發表論教育一書之前我始終是相當拮据的。在那之後,到1933年,特別是發表了《婚姻與道德》(1929)和《贏得幸福》(1930),我在經濟上才變得富足了。我在這個時期的作品大多是通俗性的,而且是為了掙錢才寫的,不過我也寫了幾本比較專門的著作。1925年《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出了一個新版,我做了許多補充;1927年我出版了《物的分析》,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是《心的分析》的姊妹篇,後者是我在獄中著手寫而於1921年出版的。1922和1923年我也在國會中擔任切爾西選區的候選人,多拉則在1924年為候選人。
1927年,多拉和我做出了一個決定(對此我們要共同負責),要建立一所屬於我們自己的學校,以使我們的孩子能受到我們認為最好的教育。我們認為(也許是錯的),孩子們需要有一群其他的孩子做伴,因此再也不應該滿足於離開別的孩子來孤立地培養自己的孩子了。但是我們不知道有任何現成的學校在我們看來是差強人意的。我們需要把如下兩個方面異乎尋常地結合起來:一方面我們討厭假道學和宗教說教,討厭傳統學校中視若當然的對自由的眾多限制;另一方面,我們又不能贊同大多數「現代」教育家們的意見,認為學院式的教育是不重要的,或者宣揚完全廢除紀律。因此,我們努力招收了20名左右與約翰和凱特年齡相仿的孩子,意在整個在學期間照管培育這同一些孩子。
為了辦學校,我租用了我哥哥的房子,即泰利格拉弗宅,地處南部丘陵,介乎奇切斯特與彼得斯菲爾德之間。其所以得有此名注152,乃因喬治三世時代此宅系一信號站,是一連串這樣的信號站之一,朴茨茅斯和倫敦之間的電報即通過這些信號站傳發。特拉法加爾的消息大概就是由此傳到倫敦的。
這座房子原來很小,但我哥哥逐步將它增建了。他對這個地方情有獨鍾,在他名之曰《我的生活和冒險》的自傳中對它做了詳細的描寫。房子很難看而且有點怪裡怪氣的,但是所處位置極佳。東、西、南三面視野遼闊,滿眼風光;從一個方向上,你可以穿越薩塞克斯曠野而望見利斯山丘,從另一個方向上,則可以望見懷特島和開進南安普敦的班輪。這裡有一座塔樓,四面都是大窗子。我把它闢為書房,我從未見過比這景致更美的書房。
與這所住宅相映成趣的是230英畝荒涼的丘陵,那兒有些地方長著石南類和蕨類野生植物,但大部分地帶是原始森林——高大華美的山毛櫸和日久年深、形態特異的紫杉。森林裡到處是各種各樣野生的生物,包括鹿在內。距離最近的房屋是大約一英里外的幾處分散的農場。往東去50英里,你可以沿著人行小徑穿過那沒有遮攔的光禿禿的丘陵地。
我哥哥喜歡這個地方是不奇怪的。但是他考慮不周,花掉了他的每個銅板。我付給他以比他從任何別人可能得到的高得多的租金,而他迫於窮苦不得不接受我提出的這個租價。但是他不情願出租的,從那以後他一直都抱怨我占用了他的這塊樂園。
然而,這所住宅對於他一定也會喚起一些很不愉快的聯想。最初他購置這處房產,是為了把它作為能夠與莫里斯小姐快活往來的一個不惹人注意的隱居所,他在好些年裡希望娶她,如果他能夠擺脫掉他的第一個妻子的話。但是,他對莫里斯小姐的情愛又被後來成為他的第二個妻子的莫利奪走了,就是因為莫利這個女人,他被他的上議院議員同僚們控以重婚罪而飽嘗牢獄之苦。由於莫利,他與第一個妻子離了婚。他跑到里諾注153去辦了離婚,隨即又在里諾與莫利結婚。他回到英國,才知道英國法律認為他娶莫利犯了重婚罪,因為英國法律雖然承認在里諾結婚是有效的,但不承認在里諾辦離婚的有效性。他的第二個妻子很胖,常穿綠色的燈芯絨燈籠褲;在泰利格拉弗宅,當她彎下身子侍弄花壇時,望著她那背影,你會覺得奇怪,我哥哥竟會認為值得為她吃那許多苦頭。
像莫里斯一樣,莫利和我哥哥在一起的日子也結束了,他又愛上了伊麗莎白。他想跟莫利離婚,莫利要求每年付她400英鎊的生活費作為代價;在他死後,這筆錢就必須由我來付了。她大約在90歲上才去世。
接著,伊麗莎白也離他而去,而且寫了一本不可容忍地刻毒詆毀他的小說,名曰《維拉》。在小說里,維拉已死;她曾經是他的妻子,據說他由於失去她而悲慟欲絕。她是從泰利格拉弗宅塔樓的窗子上掉下來摔死的。隨著小說情節的展開,讀者漸漸地明白了,她的死原非偶然,而是由我哥哥的殘酷無情造成的自殺。這件事使得我對孩子們諄諄告誡:「切勿跟一個小說家結婚。」
在這所能喚起我們很多回憶的房子裡,我們建立了學校。在學校管理方面,我們遇到了很多困難,這是我們本來應該預料到的。首先是資金問題。我們一定會遭到巨大的經濟損失,這一點已變得很明顯了。要避免這個結果,我們只能擴大學校和降低伙食,但是除非改變學校的性質從而向那些遵從習俗的父母們求援,我們是不可能把學校擴大的。幸而這時我從出書和赴美旅行講學掙了很多錢。我總共做過四次旅行講學——1924年(前已提到),1927年,1929年和1931年。1927年那一次是在學校的第一個學期,所以在學校初建時我沒有起什麼作用。第二個學期,多拉赴美旅行講學。因此,在頭兩個學期中間,我們一直只有一人負責管理學校。當我不在美國時,我又必須寫書去掙必需的錢。因此我根本不可能把全部時間都用於辦學。
第二個困難是:儘管我們經常非常仔細地把我們的教育原理解釋給全體教員聽,但是他們有些人卻不能按這些原理去做,除非我們有一人在場。
第三個困難,也許是最嚴重的困難,是我們招收了過多的難以管教的兒童。對這種意想不到的困難,我們本應特別注意,但是在學校肇造伊始,我們卻樂於接受幾乎任何兒童。最願意嘗試一下我們的新教育方法的正是其兒女難以管教的那些家長。一般地說,管教之難都是父母之過,他們不明智的做法造成的不良後果,每值假日就會重新冒將出來。不管是什麼原因,許多孩子是殘忍而好破壞的。讓孩子們毫無管束地任性而為,就是建立一種恐怖的統治,在這種統治下,強者使弱者驚駭戰慄,陷入悲慘可憐的境地。一所學校像一個世界,只有政府治理才能阻止野蠻的暴力。於是當孩子們在課下時,我發現自己不得不接連不斷地加以監督,以制止他們殘酷傷人的行為。我們把他們分成三組:大班、中班和小班。中班有一個孩子老是虐待小班的孩子,因此我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的回答是:「大班的打我,所以我就打小班的;這是公平的。」他確實認為那是公平的。
有時候,他們的確暴露出一些惡意的動機。學生中有兄妹倆,他們有一個極愛感情用事的母親,她教導他們彼此要表示有一種特別的深情厚愛。有一天,主管午餐的老師發現已經煮好就要舀出的湯里有一小節別針。經過查問,原來是那個據說對人特有感情的妹妹放在湯里的。我們問她:「你不知道如果你把它吞下去可能扎死你嗎?」她回答說:「哦,我知道,但是我不喝湯。」進一步查詢完全弄清楚了,她本來是想害她哥哥的。又有一次,人家給一個孩子一對尋常少見的兔子,另外兩個孩子企圖把它們燒死,結果他們釀成了一場大火,把幾畝地都燒黑了,要不是風向改變,可能這所住宅就付之一炬了。
對我們個人和我們的兩個孩子來說,還有一些特別煩惱之處。別的男孩子自然會認為,我們的兒子是受到過分偏愛的,然而我們為了對他或他的妹妹無所偏愛,除了假日之外,我們不得不與他們保持一個違反常情的距離。反過來,他們又忍受親情被分隔之苦。他們要麼不得不悄悄地溜走,要麼必須在父母面前裝作沒有親子關係的樣子。在我們同約翰和凱特的關係中曾經有過的那種完滿的幸福就這樣被破壞了,彼此之間變得尷尬而局促不安。我認為,只要父母和孩子在同一個學校里,就必然會出現這種情形。
反省一下,我覺得在我們辦學的原理中有些東西是錯誤的。年幼的孩子們在一個群體裡如無一定的秩序和守則加以約束,他們是不可能快樂幸福的。放任他們自己嬉戲玩樂,他們會厭煩,轉而去鬧惡作劇或搞破壞。在他們自由活動的時間,永遠要有一個成年人給他們提示某種使他們喜歡的遊戲或娛樂活動,並且激起他們一種積極主動的精神,而這是很難期望幼兒們會具有的。
另一件做錯的事是誇口說我們的學校有比事實存在的更大的自由。在涉及健康和清潔衛生的地方是很少有自由可談的。孩子們必須洗澡,必須刷牙,必須準時就寢。誠然,我們從未宣稱在這些問題上應當有自由,但是那些愚蠢的人們,特別是一味追求轟動效應的記者們,竟說或者相信我們鼓吹完全取消一切限制和強制。大些的孩子,當你告訴他要刷牙時,有時他會嘲笑地說:「還把這叫作自由學校呢!」有些孩子聽到他們的父母談論在這個學校里可望得到的自由,就想試驗一下,看看他們可以淘氣到什麼地步而不被制止。我們既然只能禁止一些明顯有害的事情,對孩子們搞的這類試驗倒往往感到很難應付。
1929年,我出版了《婚姻與道德》,這本書是我患百日咳病癒後口述而成的。(由於年齡的緣故注154,一直到已傳染給學校里大部分的孩子,我的病才得到確診。)1940年我在紐約遭人攻擊,主要是這本書為他們提供了材料。在此書中,我發揮了一個觀點,在大多數的婚姻中,不能期望有完全的忠實,但是不論雙方各有什麼風流韻事,夫妻仍然應當是好朋友。不過,我並不認為,即使一個妻子生了一個或幾個孩子,而丈夫非其生父,繼續維持這種婚姻還是有好處的;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離婚是可取的。我不知道我現在對婚姻問題有什麼想法。每一種有關婚姻的一般理論似乎都會受到無法克服的詰難。也許容易離婚的制度比任何其他制度更少引起不幸,但是我再也不會對婚姻問題抱一種獨斷的態度了。
次年,即1930年,我出版了《贏得幸福》一書,此書是給人們一種常識性的忠告:一個個人能夠做些什麼(不同於通過改變社會的經濟的制度所能做的事情)來克服不幸的氣質方面的原因。此書得到三個不同層次的讀者的不同的評價。那些單純樸實的讀者(我的書就是為他們而寫的)很喜歡這本書,結果使它大為暢銷。反之,自命高雅之士則認為它是一本不值一顧的粗製濫造的作品,一本逃避現實的書,為下面這個逃避現實的藉口張目,即認為在政治之外也有有用的事情須做須說。但是在另外一個層次的讀者,即專業的精神病學家那裡,此書卻贏得很高的讚譽。我不知道哪種評價是正確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此書是在這樣一個時候寫的,那時我很需要自我克制,很需要總結我從痛苦經歷中學來的東西,如果我要保住某種持久不愉的幸福的話。
此後幾年是我極不愉快的一個時期,我在那時寫的一些東西,比我現在以蒼白的回憶所寫的任何東西,都更能精確地描畫出我的心境。
那時我通常每周為赫斯特報業寫一篇文章。1931年的聖誕節,我是在大西洋上度過的,當時我正在從美國講完學歸國途中。於是我就選了「海上度聖誕」作為那一周的文章的題目。下面就是我寫的那篇文章:
海上度聖誕
這是我平生第二次在大西洋上過聖誕節。第一次這樣的經歷是35年前的事了,將我今日之所感與記憶中昔日的感覺相對照,我深深地意識到老冉冉其將至矣。
35年前,我剛結婚不久,還沒有生兒育女,非常快活,初嘗成功的喜悅。在我看來,家庭是一種限制自由的外在力量:對我來說,世界是個人冒險的世界。我要思考我自己的思想,尋找我自己的朋友,選擇我自己的家,我不顧傳統,不敬尊長,除了我自己的趣味愛好,我不注重任何東西。我覺得自己非常堅強,可以獨立不依,無須他人扶持。
現在我已認識到我那時還不懂得的東西,即這種人生態度有賴於一種過度充沛的生命力。我那時覺得在海上過聖誕節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樂趣,而且很欣賞船員們把它布置得具有濃郁的節日氣氛。船劇烈地波動起伏,隨著每一起伏,船艙床位下的全部行李箱籠從所有船艙這頭到那頭一齊上下顛動,轟隆作響,聲如巨雷。聲響越大,越是令我開心大笑:一切都饒有興味。
人們說,時間使人變得老練成熟。我不相信這個說法。時間使人變得畏懼,畏懼使人調和隨順,而既已調和隨順,他就要極力表現得令人覺得很老成的樣子。伴隨著畏懼而來的是對於情愛、對於某種人情溫暖的需要,以遠離這個冰冷宇宙的寒氣。我說的畏懼,不是僅指或主要指個人的畏懼,對於死亡或衰老或貧困或任何諸如此類純屬塵世的不幸的畏懼。我想的是一種更其玄學的畏懼。我想的是通過人生遭受的主要禍害的經驗而進入靈魂的畏懼:朋友的背信棄義,我們所愛的人的死亡,對潛藏於普通人性中的冷酷之發現。
自從上次在大西洋上度聖誕以來的35年間,對這些主要禍害的經驗改變了我對人生的不自覺的態度的性質。獨立不依的精神作為一種道德的追求還是可能的,但是作為一種冒險經歷則不再具有興味了。我需要有我的孩子們做伴,需要家庭生活的溫暖,需要歷史連續性和一個偉大民族的全體成員的支持。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人類的歡樂,大多數中年人在聖誕節所享受的歡樂,就這些歡樂而言,沒有任何東西把哲學家和其他人區別開來;反之,它們的極其普通的性質使它們能更有效地減輕人的陰鬱的孤獨感。
因而一度是一種快意的奇遇的海上聖誕節已經變成了一種痛苦的經歷。它似乎象徵著那個決心獨立不依、堅持己見而不人云亦云的人的孑然孤立。在這種情況下,不可避免地會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憂鬱的心情。
但是從另一方面,也有某種東西值得一說。家庭的歡樂,像一切溫柔和洽的歡樂一樣,會慢慢銷蝕人的意志,毀掉人的勇氣。傳統聖誕節的那種家庭的溫暖氣氛是美好的,但是那南風、那從海上冉冉升起的朝陽,和那水天一色的地平線,也是美好的。這些事物之美並不因人的愚蠢和邪惡而減損,而且始終不渝地賦予中年人特有的猶豫不定的理想主義以力量。
1931年12月25日
正如當一個人想漠視不幸的深刻原因時自然會做的那樣,我也為憂鬱的心情找到了一些非個人的客觀原因!我在本世紀初年曾飽嘗個人的悲苦,但是那時我有一種多少有點柏拉圖主義的哲學,它使我能夠看到超乎人類的宇宙之美。當人的世界似乎缺乏慰藉時,數學和群星安慰了我。但是我在哲學上的變化已剝奪了我這樣的慰藉。唯我論使我感到壓抑,尤其是在研究了像愛丁頓那樣的對物理學的解釋之後。我們以往認為是自然規律的東西看來只是一些語言的約定,而物理學實際上無涉於一個外間的世界。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對此很相信,而是說它變成了一個縈繞我心頭的夢魘,愈來愈甚地侵擾著我的想像。一個濃霧之夜,在所有其他人都已入睡後,我坐在泰利格拉弗宅的塔樓上,在一種悲觀主義的沉思中表述了這種心情:
現代物理學
午夜,我獨自在塔樓上,回憶著白日所見的森林和草原,大海與蒼穹。此刻,當我透過南北東西四面窗子注視時,我看到的只是那反映在或隱匿在大霧瀰漫的可怕昏暗中的我自己。這有什麼關係呢?明朝旭日東升又會還我以外間世界的美,就如我從睡夢中醒來一樣。
但是降臨於我的精神的黑夜則沒有那麼短促,而且入睡之後就沒有醒來的希望。以前,在我看來,人生的殘酷、卑鄙、黯然愁苦的情緒,有如樂曲中某種不和諧的雜音,放進光輝燦爛的星空和壯闊行進的地質年代來看,都是微不足道的。如果宇宙必將歸於普遍的死寂,那會怎樣呢?它還是那麼平靜自然,宏偉壯麗。但是現在這一切已凝縮成我自己反映在靈魂之窗上的影像,透過這些靈魂之窗,我向外凝視著虛無的黑夜。星雲的旋轉,星辰的生滅,都不過是把我自己的感覺,也許還有其他並不比我好多少的人的感覺,聯繫一起的一種尋常工作中的方便的虛構。從來沒有一種地牢像現代的影子物理學囚禁我們的地牢那樣構造得如此黑暗和狹窄,因為每一個囚犯都相信在牢牆之外有一個自由的世界,然而現在這座監獄卻成了至大無外的整個宇宙。外面是黑暗,當我死去時,內心也將是黑暗。無論何處都沒有光輝,沒有廣大無垠的空間;有的只是轉瞬即逝的平凡瑣事,隨後即一切皆無。
為什麼活在這樣一個世界上?為什麼還有死呢?
1931年5月和6月,我向我那時的秘書佩格·亞當斯(他此前曾做過一個印度王公及其夫人的秘書)口述了一份簡短的自傳,那構成了我在本書中寫到1921年的自傳的基礎。在這篇傳略的末尾有一個跋,可以看到,我在那裡並不承認有私人的不幸,而只承認有政治的和形上學的理想的破滅。我把它附在下面,不是因為它表達了我現在的看法,而是因為它能使人們看到,我在適應一個變動著的世界和一種清醒的哲學上所經受的巨大的困難。
跋
自從訪華歸來,我個人的生活一直是快樂和平靜的。至少我從我的孩子們那裡得到了我曾預期的那麼多發乎天性的賞心樂事,而且主要是因為他們而調節了我的生活。但是,我的個人生活雖然使我感到滿足,我的非關個人情感的觀點卻變得愈來愈陰鬱,我覺得愈來愈難以相信,我先前抱有的那些希望會在任何可預見的將來得到實現。由於關心我的兒女的教育和為他們掙些錢,我曾努力從我的思想中把那些襲我心田的非關個人的失望之情排斥出去。從青年時期以來,我一直相信有兩個東西是重要的:仁愛和清晰的思維。起初,這二者多少還是有別的;當我感到勝利的喜悅時,我最信賴清晰的思維,而處於相反的心情時,則最信賴仁愛。逐漸地,這二者在我的情感上就愈來愈融合在一起了。我發現,很多模糊不清的思想乃是殘酷無情的一個藉口,很多殘酷行為乃是由迷信的信仰所引起的。戰爭讓我清清楚楚地認識到人性的殘酷,但是我希望戰爭過去以後會有一個對殘酷人性的反動。俄國使我感到,不能希望從對現存政府的反叛中促進世界的仁愛,也許對兒童是例外。傳統教育方法中包含的對待兒童的殘酷行為是驚人的,而且對於提出較溫和的教育制度的人的那種極端的憎惡也使我大吃一驚。
作為一個愛國者,英國的衰落使我沮喪,它的衰落目前還只是局部的,但不久恐將陷入遠更全面的衰落。英國以往400年的歷史就在我的血脈中,我本來希望把過去備受尊重的公益精神的傳統傳給我的兒子。在我能預見的未來世界中,這個傳統將不復有其存在的餘地,他若能苟全性命於世,就是他的造化了。一種大難臨頭、在劫難逃之感,使得在英國才有其用武之地的一切活動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如果在整個世界上文明還能殘存下去,我預見那將是美國或者俄國稱霸世界,而無論霸權誰屬,都會建立這樣一種制度的統治,在這種制度下,一種嚴密牢固的組織使個人完全隸屬於國家,以致再也不可能產生卓爾不群的傑出個人了。
哲學的情況如何呢?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歲月都付之於數學原理的研究,希望找到某種確實無疑的知識。儘管寫出了三大卷的著作注155,但是整個這種努力在我的內心裡卻是以懷疑和困惑而告終的。至於形上學,當我受穆爾的影響,最初拋棄德國唯心主義的信仰時,我體驗到相信可感世界的實在性的快樂。主要由於物理學的影響,這種快樂卻一點一點地逐漸消失了,我被推向了一種與貝克萊哲學並無二致的立場,不過沒有他的上帝和他那英國國教會的安然自得的情緒。
當我回顧自己的一生時,我覺得那是致力於不可能達到的理想的徒勞無益的一生。在戰後的世界中,我沒有找到任何可以達到的理想來取代我已感到不可能達到的理想。就我所關注的事物而言,世界在我看來正邁入一個黑暗的時期。當羅馬滅亡時,聖奧古斯丁(他是那個時代的一個布爾什維克)還能以一個新的希望來安慰自己,而我對自己時代的看法則與之不同,更類似於查士丁尼時代注156那些不幸的異教徒哲學家們的觀點,吉本注157描寫他們在波斯尋求避難,但是他們在那裡所看到的一切使他們如此厭惡,所以他們又返回雅典,儘管這裡的基督教徒出於宗教偏見又禁止他們從事教學。就連他們在某個方面也比我更為幸運,因為他們畢竟有一種堅持不渝的理智的信念。對於柏拉圖之偉大,他們決無懷疑。至於我,則在最現代的思想中發現有一種銷毀偉大思想體系(甚至是晚近的體系)的腐蝕劑,而且我不相信,今天的哲學家和科學家所做的建設性努力有任何東西能對付得了對他們的毀滅性批判所具有的效力。
由於習慣的力量,我還繼續從事我的種種活動,而且有他人相伴,我就忘卻了潛伏在我的日常事務和歡樂之下的那種絕望感。但是當我孤獨自處和閒來無事時,我就無法對自己掩蓋這個事實:我的生活已沒有任何目的,我不知道有任何新的目的,可為之獻出我的餘生。我發現自己陷入了孤獨的迷茫大霧中,這既是情感的迷霧,也是形上學的迷霧,我找不到走出這迷霧的任何出路。
[1931年6月11日]
書 信
約瑟夫·康拉德的來信
我親愛的羅素:
你的書注158寄到時,我們恰好外出幾天。按照禮節,也許我應當立即告知你我已收到此書。但是我樂得先讀了它再給你寫信。不巧,恰好有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落到我頭上,兩周來耗費了我全部精力。直到這一切煩惱和不安都過去了,我才有心思打開你的書,並且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來讀它。
我一向很喜歡中國人,即使是那些在干塔濱一家私宅的院子裡想要殺我(和其他一些人)的中國人,即使是那些在曼谷一個晚上偷光我的錢的傢伙(但人數並不多),不過這些傢伙在暹羅突然銷聲匿跡之前,卻把我的衣服給刷淨疊好,以便我早晨起身後穿用。我也從各種各樣的中國人那裡得到許多恩惠。這再加上在一個旅館的陽台上同曾國藩大人的秘書的夜談和對一首詩(《不文明的中國佬》)的粗淺研究,就是我對中國人的全部了解。但是,在讀了你對中國問題的極有意思的看法後,我對中國的未來卻抱有一種悲觀的觀點。
看不到你的論斷之為真理的人,只能是那根本不想去看的人。尤其在你與美國分子打交道時,他們就往人們的心裡吹冷氣。對中國或任何其他國家來說,那誠然是一種厄運。對你的書我更有深切的感觸,因為你認為唯一的一線希望是國際社會主義的到來,這是我無法把握其確定意義的一種事情。我從未在任何人的著作或談話中,發現有任何令人信服的東西足以暫且抑止我對支配這個人類居住的世界的命運所抱有的根深蒂固的悲觀意識。那畢竟只是一種理論體系,不甚艱深而亦不甚可信的體系。作為一種純粹的幻想,它不具有很高的水平,而且與一個餓漢的夢想異常相似,他夢見自己去參加有許多頭戴三角帽的侍者守護的豪華盛宴而大飽口福。不過我知道你不會希望我去相信任何理論體系的。對中國人和我們其他人,唯一的救世良方是改變人心,但是縱觀以往2000年的歷史,並無充分的理由期望這種改變,即使人已開始奮飛有所作為——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提高」,但並未做出任何巨大的改變。人不是像鷹那樣高飛遠舉,而是像甲蟲那樣瞎飛亂撞。你一定注意過甲蟲的飛動是多麼難看、可笑和蠢笨。
你論中國人的性格的一章是人們本會期望於你的那樣一種非凡的成就。它可能並不完滿,但我不曉得。照現在的情況看,就其輕快的筆觸和深刻的洞見而言,我覺得它是完美無缺的。我不難對它表示認同,因為我確實相信溫厚純樸近乎蒙昧未開的狀態,相信同情與完全的殘酷並存,相信在最明顯的腐化墮落之下有著本性未泯的正直無邪。關於這最後一點,我提出下面的看法供你思考,即我們不應該賦予那種性格的特點以太大的重要性,——這恰恰因為它並不是一種性格的特點!無論如何,它在中國人那裡正如在其他種族的人類那裡一樣,不是一種性格的特點。我認為,中國人的腐敗是基於制度的:純粹是由於支付薪金的辦法。當然,那是非常危險的。在這方面,勸告臣僚誠實奉公的皇帝敕令對政府大員們不起作用。但是,中國人本質上是遵命守法的動物,在所有其他領域,應當說他們的特點是嚴謹誠實的。
你提出的另外一個建議甚至比使中國美國化的前景更令我恐懼,而且激起我對中國人的同情。那就是你提出的建立某種精選組成的委員會,由經過嚴格訓練的團體做出決定,等等等等(第244頁)。如果一種被公開宣布了而有機會為民眾所了解的憲法是不可信賴的,那麼我們又怎能信賴一種自封的而且或許是秘密的團體(它本質上必是超乎法律之上的)去臧否個人或組織呢?不能想像你會是盲從陳規舊俗的奴隸或自欺欺人的犧牲品,因此我是在毫無自信的心情下來反對你所設計的方案的,這種方案由於事情的趨勢(par la force des choses)和開始的方式只能變成一幫高傲自大的頭頭們的一種最危險的聯合。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道義、美德和無私精神足以使任何這樣的委員會不構成對一切道德的、精神的和政治的獨立的最大危險。這樣的委員會會變成最卑鄙惡劣的控告、密謀和爭風吃醋的中心。面對著這樣一個委員會的統治及其權力手段之道德敗壞,任何思想自由、任何內心和平、任何天才、任何美德、任何力圖超乎卑躬屈膝的庸眾之上的個性都是沒有保障的。因為我推想你是打算使它具有權力而且有使用這種權力的力量——否則它就會變成沒有實質性的東西,仿佛是由天使(在一根針尖上可坐成千上萬個)組成的了。但是我不會信賴這樣一種團體,即使它是由天使組成的。……不僅此也!我親愛的朋友,即使你羅素自己經過40天的沉思和齋戒之後親自動手去挑選它的成員,我(用救世軍的方式對你說)也不會信賴這種團體。說了這些之後,我也就很可以回到我通常的平靜了;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任何更強烈的方式來表達對這樣一種拯救中國的計策的厭惡和不信任了。
在今晨的《泰晤士報》上,我看到(我是昨天開始寫這封信的)一篇評論你的《中國問題》的文章,我希望你在面對我的猛烈批評時,這篇文章會使你感到安慰而能以自持。我說這話是極認真的;但是我覺得,鑒於我年邁體弱,你絕無必要去國離鄉或要求警察保護。聽到我的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病已成殘疾而且我的雄心壯志已被一種無法解釋的沮喪情緒弄得無可挽回地頹靡下去,你無疑會很高興。我這個不敬神明之徒就是這樣被折磨著,而我也深切地體會到那類「超乎理解」的事物!……但是我不會請你考慮我的抑鬱心情。精神失常就是這樣子的。
你的——就其溫和而言是真正基督徒式的——短箋剛剛收到。我很讚賞你寬恕罪人的大度,你的友好的熱情使我感到溫暖。但是我反對你輕信新聞報刊上的東西。我不知道我須呆在城裡參加排演。我不知道是哪家無聊小報下的這道指令。事實是我上星期三才趕來僅僅待了4小時零20分鐘;本周的某一天我也許還得去劇院造訪一次(這整個的事情有如一場荒唐的夢)。我的教父(mon Compère),你不能懷疑我確實想看看這個孩子注159,他的出世才給我們之間帶來這種親密的關係。但是我不願意在城裡過夜。實際上我怕在城裡過夜。這不是說笑話。事實上我也不想公開地講這個。我是把它作為一件傷心的事情向你吐露的。不過——這不可能持久;不久我將在一個約好的日子專誠一行去看望你們大家。在此期間,我將傾注我對他(指羅素的兒子康拉德)的愛,——特殊而獨有的愛。請按照禮貌向你的妻子轉達我的敬意,而且如我的真誠感情所要求的那樣最熱情地向我極尊敬的教母(ma très honorée Commère)致意。請繼續對我這個竟敢簽上自己名字的渺小而不足道的人加以寬恕。
永遠是你的
約瑟夫·康拉德
1922年10月23日
肯特郡畢曉普斯伯恩
奧斯瓦爾茲
Wm.F.菲爾波特的來信
親愛的先生:
現將您寄來供我閱讀的一些文獻資料寄回。
有一篇文章說「為什麼愛思考的人們都投工黨的票」。
愛思考的人根本沒投工黨的票,只有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才投工黨的票。
從照片來看,您似乎離開搖籃不久,稚氣猶存,因此我想你回家吃奶去才是聰明的。切爾西的選民需要一個富有經驗的人來代表他們。聽從我的勸告,把政治讓給年長而成熟老練的人吧。如果你記不得1870年的普法戰爭或1876—1877年的俄土戰爭,那麼你就還沒有長大到足以做一個政治家。
我既能記得這些戰爭,也能記得1866年的戰爭,那一年打了撒多瓦之戰注160。
那時英國不乏富有經驗之士代表它們。
我擔心我們再也不會有像德比勳爵(機智善辯的魯珀特注161)和迷糊大人那樣的人物來領導我們了。
您的恭順的
Wm.F.菲爾波特
1922年11月14日
倫敦西南區 切爾西
在1922年11月15日國會大選時致切爾西選區選民書
親愛的先生們,女士們:
應工黨切爾西執委會之請,我作為即將到來的大選的工黨候選人來同你們見面。很多年來,我一直是獨立工黨的一員,我完全贊同10月26日公布的工黨綱領。
自從停戰以來一直在執政的這屆政府,在過去四年里沒有為恢復歐洲的正常生活做任何事情。我們的貿易由於喪失了顧客而大受損失。我們的國家在過去兩年里遭受到的失業和貧困之苦是前所未有的,其主要原因就在這裡。我們要想恢復某種程度的繁榮,首先必須做的就是要有一個明智而堅定的外交政策,能導致東歐和中歐復興並避免像幾乎使我們陷入一場對土(耳其)戰爭那樣無知而欠考慮的冒險。工黨是唯一有其明智而合理的外交政策的黨,是唯一可能把英國從比以往所遭受的更大災難中拯救出來的黨。這新一屆政府,按照它自己的支持者們的說法,其政策在任何點上都與前一屆政府毫無二致。國人已逐漸認識到這屆聯合政府之無能,它的支持者大部分希望它自詡是一家大為不同的商號來消釋選民的憤怒。這是一種陳舊的手法,有點太陳舊了,以致在今天已行之無效了。已認識到需要有新政策的人士一定會支持新的人物,而不是貼上新標籤的同一些舊人。
我們需要厲行節約,但是不能損害最不幸的社會成員的利益,尤其不能損害教育和兒童保育事業,民族的未來即繫於此。在伊拉克、恰納克和其他地方浪費的錢財是完全無用的,在這些方面我們一定要設法削減經費。
我強烈支持徵收財產稅和實行礦山、鐵路國有化,使工人在這些產業中有很大的管理權。我希望看到其他產業總有一天也採取同樣的管理辦法。
住房問題是一個必須儘早加以討論的問題。可以通過徵收地價稅來緩和一下住房的情況,地價稅可阻止土地所有者搶占空地待價而沽。如果公共團體都能雇用建築行會以排除資本家的利潤,那麼事情是大有可為的。藉助這些方法或任何證明可行的方法,就一定能提供住房,滿足人們緊迫的需要。
解決失業問題的主要對策是必須通過恢復歐洲大陸的正常狀態以改善我們的貿易。在此期間,那些並非由於自身的過錯而失掉工作的人要忍受貧困之苦,這是不公正的;因此,目前我贊成繼續發放失業津貼。
我支持消除男女在法律上的一切不平等。特別是我主張每個成年公民,無論男女,都應享有選舉權。
自從停戰以來,由於處理不當,我國和世界正面臨著可怕的危險。工黨有一個對付這些危險的清楚而明智的政策。我強烈反對鼓動暴力革命的主張,我相信只有通過憲法規定的方法才能使事態有所好轉。但是我從某些政黨那裡看不到有任何改進的希望,他們主張繼續奉行曾把歐洲帶到毀滅邊緣的糊塗的復仇政策。對於全世界,對於我們自己的國家,對於我國的每一個男人、女人和孩子,工黨的勝利都是至關重要的。基於這些理由,我呼籲你們來投工黨的票。
伯特蘭·羅素
蕭伯納的來信
親愛的羅素:
如果事情由我掌握的話,我會很高興地表示贊成的;但是,你可以想像,我有那麼多應接不暇的邀約聘請,以至我不得不讓工黨(就我來說是通過費邊社)來決定我要上哪兒去。因此你最好馬上致函費邊社(倫敦中西一區,威斯敏斯特,托西爾街25號)要求我去做一次演講。
不過,我必須提醒你,雖然我講演時,大廳里常常座無虛席,會議表面上看是很成功的,然而那些趕來給我鼓掌的人到了選舉那天卻很可能去投對手的票或者根本不投票。上次大選時,我曾在13個熱烈喜人的會上講話,但是我支持的候選人無一當選。
你的忠實的
G.蕭伯納
[1922年]
倫敦中西2區
亞達菲 特倫斯特10號
又及:正如你會看到的,這是一封供傳閱的信,我之所以寄給你,只是因為它說明了當前情況。我在本月2日、3日和10日已確有邀約,除此之外,什麼都還定不下來。
現在勸你不要把自己的錢浪費在切爾西恐怕太晚了,在那個地方,任何進步人士都不會有絲毫機會當選的。在迪爾克時代,進步人士是激進派;但是卡多根勳爵依照時俗改造了激進派,把所有的激進派分子都驅趕過橋到巴特西注162去(競選)了。按理說可以贏得的席位竟沒有給你得到,令人感到氣憤。我自己是不會花一個銅板在那上面的,縱然我能夠為400名左右的工黨候選人籌集資金(他們每人會向我至少要5英鎊)。
與讓·尼科的往來書信
親愛的羅素先生:
很高興我們就要來了。能見到您,我們兩人都感到很快樂。承您盛情相邀,真是太好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沒給您寫信,因為我沒做出什麼好的東西來,因而感到有點慚愧。
尊著《戰時的正義》將逐期載於《冶煉報》(La Forge),以後並擬出一單行本。我想,我本應該做得更好些。
我沒有做什麼工作,只是學一點物理學。我用了大量的時間在思考外間世界的問題,但未得出確實明確的結論。我曾渴望給這個問題的研究一個嶄新的面貌,也是徒勞。
我們將於9月初來拉爾沃思。想到我們能有一些時間同您在一起,就覺得興奮不已。
您的非常誠摯的
讓·尼科
[1919年]6月15日
法國
親愛的羅素先生:
我未能見到羅曼·羅蘭,他目前不在巴黎。我將寫信給他,並將您的信一起寄給他。
我們不去羅馬尼亞。我明天要去卡奧爾,泰蕾茲正待在那兒。現在可望在18個月內去巴西。當然我將不再相信這些事情的任何一個;但是我們將學到很多地理學。
我肯定準備寫一篇關於外間世界的論文。聖誕節時將寫出一部分來,因為我相信在卡奧爾是做不了什麼事的。
我們希望得知您已返回劍橋。
您知道,能再見到您我們兩人都是多麼高興。
您的
讓·尼科
1919年9月28日
巴黎14區
加藏路53號
親愛的羅素先生:
寄上籌碼幾何學,因為您說您喜歡它。它將發表於《形上學和道德評論》,但是我忍不住現在就寄給您,作為我們談話的延續。我希望您通篇審閱一下,但請不必非回信談論它不可。我知道您非常之忙。
您能順便來訪,真是太好了。當我得知您要來時,就好像一個夢想變成了現實。跟您共處的那一天一直是我的一大快樂。
您的非常誠摯的
讓
[1920年]4月20日
卡奧爾,波特蘭卡路1號
我的手稿不必寄回。
親愛的羅素先生:
您知道一家日本報紙報道了您的死訊嗎?我給北京大學發電報問訊,回答是「病已康復」——但是我們可被嚇得提心弔膽啊。我們希望您現在身體又很好了。
我將在2月或3月份拿一些錢離開現職,至少到明年10月以前不去謀事。我的確希望見到您。
摯愛您的
讓·尼科
1921年9月22日
日內瓦,普雷涅
索內村
親愛的尼科:
我已將你提出的問題轉交懷特海了,因為我已忘記了他的理論,而且從來沒有把它徹底弄懂。我一得到他的回答就會告訴你的。你的書已接近完成,我是很高興的。書完成時請讓我一閱。——我知道關於我去世的報道——那是一件極其討厭的事情。英國和美國的報紙也登了。我現在實際上身體挺好,不過我曾非常接近死亡卻沒有走向瘋狂——我患的是肺炎。我神志昏迷了3個星期,對這段時間我記不起任何東西,只記得夢見一些黑人在沙漠裡唱歌,還夢見我想我必須向他們發表演說的一些學術團體。後來醫生告訴我說:「當你生病時你的舉止像一個真正的哲學家;每當你清醒過來時,你都開一個玩笑。」從來沒有比這更令我高興的稱讚了。
多拉和我現已結婚,但是我們還是像先前那樣幸福。我們一起向你們問好。在你離開日內瓦時能見到你將是令人愉快的。我們將到倫敦去。
深愛你的
伯特蘭·羅素
1921年10月2日
倫敦西南11區,巴特西
威爾斯親王路,奧弗斯特
蘭德公寓大樓70號
親愛的尼科:
8個月來我一直想給你寫信,但是不曉得怎麼的竟沒有寫。凱恩斯有沒有給你回信?他現在忙於政治和賺錢,我不知道他是否思考機率問題。他已變成巨富,把《國民報》弄到手了。他是自由黨,不是工黨。
《數學原理》將再版,我在寫一個新的緒論,去掉了可還原性公理,並假定命題函項永遠是真值函項,函項的函項只有通過函項的值才出現而且永遠是外延的。我不知道這些假設是否正確,但是把它們的結果弄清楚是值得的。
你對隨信附上的這個計劃有何想法?我已著手去徵集論文。我問過他們是否接受法國人的文章,他們說可以,如果是用德文或英文寫的注163。你能給他們寫一篇文章寄給我麼?我要盡我所能地支援他們。寫吧。
我們一切順遂。多拉預計在聖誕節前後生第二個孩子,遺憾的是,我在新年期間必須去美國講學3個月。
世界局勢越來越糟。不能生活在50年前真是不幸。現在上帝又在跟東京交手了。迄今為止,他都戰勝了人類的戰爭販子,但是戰爭販子們不久就會跟他勢均力敵了。
永遠是你的
伯特蘭·羅素
1923年9月13日
倫敦西南3區
西德尼街31號
維也納學派創始人莫里茨·石里克的來信
親愛的羅素先生:
衷心感謝您親切的來信。得到您肯定的答覆,令我喜出望外。既然您同意作為我們的編委之一來幫助我們,我相信我們的雜誌是有保證的。您目前不能賜寄大作一篇而且在最近幾個月內也難望從您在英美的朋友中徵得稿件,這當然很遺憾的,但是我們一定耐心等待,樂於一直等到您有較多時間可以動筆的時候。我確信我們的計劃以後會進行得很好。知道我們有您的支持,您的名字在某種程度上將與我們雜誌的精神成為一體,這就已經具有重大的影響了。
謝謝您提出的其他一些建議。我認為尼科先生的稿子是極應歡迎的,我們的編委絕不會有人反對採用法國人的文章,但是很遺憾,出版商(他當然是在商言商)已經申明,他目前不可能印刷任何法文的東西,但是我希望他不會反對發表法國作者用德文或英文寫的文章。
我已寫信給萊辛巴赫,談到您提及華沙的波蘭邏輯學家的事;我想同他們聯繫在政治上不會有什麼困難。我認為我們一定要注意創刊號上不可發表過多的討論數理邏輯或以符號形式寫作的論文,以免嚇跑了許多讀者,我們應讓他們逐漸地習慣於這種新形式。
我已要萊辛巴赫把他的一些主要論文的抽印件寄給您;希望在此信到達之前您已收到它們。
本來想向您請教幾個哲學問題,但我目前忙極了。我們的「國際大學課程講座」本周開始,有來自許多國家的講師和學生。如果明年有類似的機會您願意到維也納來,那就太好了。
再次表示感謝。
您永遠非常誠摯的
M.石里克
1923年9月9日
維也納大學哲學研究所
讓·尼科的來信
親愛的羅素先生:
我很希望把我的書《可感世界的幾何學》獻給您。這本書寫得不是很好,但我仍希望其中有些地方可能有點價值。像這個樣子,您能接受我將它獻給您嗎?我已擬好獻詞如下:
謹以此書獻給
我的導師
英國皇家學會會員
尊敬的伯特蘭·羅素
以表我深切的感恩之情注164
像這樣寫可以嗎?此書是我的主要論著。另一論著是《歸納的邏輯問題》,是對凱恩斯的一個批評。我認為我在那裡證明了,兩個事例僅在數值上不同(或者說在被認為不重要的方面是不同的),確可算作不是單單一個東西;我還證明了凱恩斯的變異限度並沒有起他以為它能起的作用。這兩本書都將在三周左右的時間付印(不過要到冬季在巴黎大學討論會之後才能出版)。
我曾將我的手稿寄給凱恩斯,提議將他的答覆與此書一起付印。但是他說他太忙,正傾全力於其他事情;而且他恐怕根本就沒有認真地對待我——這是令人遺憾的,因為我確信我提出的一些批駁是很值得他考慮的。
在身體方面,我對健康不佳的狀況已經習慣了,不過這種狀況還是容許有適度的生活活動的,而且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好轉。
祝您全家興旺,向您們問好。
讓·尼科
1923年9月17日
日內瓦,珀蒂薩空內
庫德里耶路
親愛的羅素先生:
今晨剛寄走給您的信就接到了您的信。
我願為這份新辦的評論雜誌注165寫一篇文章。但是我剛剛寄給《形上學和道德評論》一篇文章(論邏輯上的真值關係和意義關係),手頭上連一篇半成品也沒有。我曾考慮給我的書寫一後續,討論視景的宇宙,在其中對象處於(統一的)運動中,狹義相對論對它適用,一切都儘可能的簡單。我將闡明觀察者(更像一個天使而不像人)會觀察到的東西及其可感世界的秩序。使我對這類事物發生興趣的是這種看法的新穎性——把世界看作某種全新的東西。但這很可能是很幼稚的看法,在您看過這本書並告訴我它值得一讀之前,我不打算把這種看法再講下去。
既然您將再版《數學原理》,那麼我願提醒您,我已藉助其他3個初始命題(重言式,加法律,三段式命題)證明了置換律和聯合律,我只是將它們的某些字母的次序做了改動。我是在我的大學畢業論文(學士學位論文)里提出這個證明的。我完全忘記是怎麼做的了,但是我想我也許還能把那篇論文給您找出來,如果您想要將您的5個初始命題歸約為那3個初始命題(注意其中一個命題只有一個字母,一個命題有兩個字母,一個命題有三個字母)。
凱恩斯回答了我寄給您的那封信。他的回答使我相信我提出的兩點批評都是對的;所以我繼續寫我的小書。很遺憾,他對歸納理論不再做更多的工作。
你兒子拿著石塊的樣子的確招人喜歡。他的容貌非常好。
向您問好。
永遠是您的
讓·尼科
1923年9月19日
日內瓦,珀蒂薩空內
庫德里耶路
與泰蕾茲·尼科的往來書信
親愛的羅素先生:
讓患病不久已於上星期六去世。注166
我想在他還在這個家裡、停在我身邊的時候,就寫信給您。在這所房子裡,他做過那麼多的工作,那麼盼望恢復健康,——在這裡我們一直是非常幸福的。
您很了解他是愛戴您的——對他來說,您是一位多麼出類拔萃的人啊——您也了解他是一個生性愉快而品格高尚的人。他的死真是令人心痛欲裂啊。
多拉近況如何,請賜告。
謹致深摯的問候。
泰蕾茲·尼科
[1924年]2月18日
親愛的羅素先生:
請原諒我沒有早日致函感謝您撰寫序言(或緒論,我們將採用您認為最好的標題)。我知道您是為了讓而寫的,所以我難以表達我對您的感激之情。
一俟略有閒暇,我就把它譯出來。種種要做的事情紛至沓來,簡直應接不暇。
當然,您的序言正是我們所能要求的一切而猶有過之。我的意思是說它寫得很漂亮——我怎能提出任何修改呢。我記得去年冬天我寫信給讓,說他是我所知道的人中最美好的典型。(我不記得是怎麼回事了——我們不時地有類似這樣的熱情迸發)而他立即回答我說:「Moi le plus beau type d'humanity que je connais c'est Russell.」(對我來說,我所知道的人中最美好的典型是羅素。)
再致最深切的謝意。
您的非常誠摯的
泰蕾茲·尼科
1924年7月22日
日內瓦
親愛的羅素勳爵:
請允許我過了這麼多年又來求助於您。我一直有一個心愿,想再版讓·尼科的論文,而且我知道,在今天他的思想也還未被人們忘記。最近我有機會遇到高等師範學校校長讓·伊波利特先生,他熱情地建議我首先再版《歸納的邏輯問題》,他一直完好地保留著一本作為紀念,而且向青年哲學家們推薦閱讀此書。
向我做同樣建議的人中,我還可提到蘇黎世的貢塞特教授、加斯東·巴什拉爾先生、讓·拉克魯瓦,等等。有一天,我竟偶然發現在1959年出版的一個教本上有一章節標題為「尼科公理」。
再版本將在巴黎由法蘭西大學出版社出版,它確信有廣泛的銷路。
我想請問您,您認為這個再版是否適當,您是否願意在M.拉朗德的前言之外也寫幾句話。有誰比您更能使這個已然遲到的紀念加重分量和提高地位呢?
親愛的羅素勳爵,請接受我的深深的欽佩和尊敬之情。
泰蕾茲·尼科
1960年10月19日
日內瓦 蒂雷路12號
此信所寫的您的地址是我偶然在一份雜誌上發現的,我對這個地址沒有把握,所以我把信掛號寄出。注167
親愛的泰蕾茲·尼科:
謝謝你10月19日的來信。得到你的消息,我非常高興。我完全贊同你的意見,為尼科論歸納的著作出一新版是一件很值得做的好事,我認為這部著作很重要,但一直未得到人們充分的認識。我很願意對拉朗德先生的前言略作補充。我認為你應與羅伊·哈羅德爵士(牛津,基督堂)聯繫,多時以來他一直關心為尼科的著作推出一個比好久以前的翻譯更好的英譯本。
得悉令郎不幸早逝,我非常難過。
如果你什麼時候來英國,能見到你當是一大快事。
你的非常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60年11月1日
普拉斯·彭林
蕭伯納致弗蘭克·羅素的信
我親愛的羅素注168:
前些天我饒有興趣地通讀了你那本值得稱讚的不做自辯的辯護書。從你的「再見」(Au Revoir)我推想你會有下一本書為其續編。
我就是完全按照令尊的計劃被培育出來的——或者說讓我自己成長起來的。我想像不出有比按照那種方式啟蒙的孩子的處境更糟糕的了,而當他已經在心靈和性格上獲得一種成熟的自由思想的習慣時,又會被置於彭布羅克邸園式的監護之下。你說你脾氣壞;但是你既沒有燒房毀屋,也沒有謀殺你的羅洛叔叔,這個事實乃是一個永恆的證據,說明你並非如此。
毫無疑問,溫徹斯特救了羅洛和他的聖壇。你對這個學校的描寫是我讀過的有關這些大的兒童寄養所之一的唯一真正客觀的敘述。
永遠的朋友
G.蕭伯納
1923年4月11日
薩默塞特,邁因黑德
大都會旅館
摘自芝加哥《團結報》的文章,1924年6月19日
伯特蘭·羅素已返回英國,一位外國人在我國歷來進行的給人印象最深的一次旅行到此告一終結。羅素教授演講所到之處,都受到廣大聽眾如痴如狂的熱烈歡迎,人們興致盎然、滿懷敬意地傾聽他的講話,情景至為感人。大部分的演講會是收費的,票價往往與戲票相當,但是這似乎並不影響人們踴躍參加。大群大群的男女聽眾擠滿了他所在的禮堂,爭相向他們如此崇敬的這位卓越人物表示敬意。從這個角度來看,伯特蘭·羅素的訪問是一個巨大的成功。但是從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則是一件失敗和丟臉的事!廣大民眾對這位著名的英國人能知道些什麼呢?他飄洋過海帶給我們美國人的又是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我們的新聞報刊對他的來訪可以說徹底保持沉默。只有在羅素先生與哈佛校長洛厄爾發生爭論而有機會造成喧囂轟動時,他的名字或他說的話才以多少明顯的位置出現在我們報刊雜誌上。那些專發有關外國百萬富翁、演員、歌手、職業拳擊手和軍人的專欄文章,喜歡對從女人到天氣的任何瑣聞逸事評頭品足、說三道四的雜誌對這位今日最卓越的歐洲人之一幾乎沒有任何報道。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我們從新聞報刊再轉向大學院校看看吧!這就是羅素先生:現代最傑出最著名的數理哲學家——長期任英國劍橋大學榮譽研究員——許多學術論文和論著的作者,這些著作是其領域中公認為有權威性的作品——他至少是一個偉大的學者,但充其量只是最偉大的學者之一!但是究竟有多少美國大學院校正式邀請他去講學呢?有多少大學院校授予他名譽學位呢?就我們所知,史密斯學院是唯一正式接受他為一名講師的院校,雖然我們知道他也出現在哈佛大學學生俱樂部。說實在的,羅素教授是被忽視了。比這更能測量美國學術生活之無知、怯懦和偽善的尺度,我們還沒有見過!
T.S.艾略特的來信
親愛的伯蒂:
收到來信很高興。知道你喜歡《荒原》特別是其第5部分,我非常高興。我認為第5部分不僅是最好的一部分,而且是證明全詩之正當合理的唯一的部分。你喜歡它,這對我很重要。
我必須告訴你,18個月以前,即在這部詩作發表以前,維維恩曾要我把手稿寄給你一閱,因為她相信你是唯一能夠看出點什麼問題來的人。但是我們覺得你也許寧願與我們沒有任何牽連:然而說我們要與你斷絕往來,則是無稽之談。
今春維維恩害了一場大病,差一點要了命,——也許奧托蘭跟你說過。因此她一直待在鄉下,還未回來。眼下同你一起去吃正餐有點困難。可否我星期六來同你吃茶點呢?我非常想見到你——我曾經想過多少次啊。
你永遠的朋友
T.S.E.
1923年10月15日
倫敦西北1區
克拉倫斯門廣場9號
親愛的伯蒂:
如果你還在倫敦,我很想去見你。
我的時間和地點都很受限制,不過在得到你的回話以前先不必談這些。
我希望你能說一些話,這些話是只有你才能說的。但是如果你現在對我們夫婦倆誰都不關心了,那麼索性就寫一張紙條說:「我不想見你」或者說「我不想見你們任何一個」——這樣我就明白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將告訴你,結果一切都如你10年前所預料的那樣。你是一位偉大的心理學家。
你的
T.S.E.
[1925年]4月21日
倫敦西北1區
克拉倫斯門廣場9號
我親愛的伯蒂:
收到你的信,實在非常感謝。正如你所說,在我能見到你以前要你提出一些建議是很難的。例如,我不知道自從我們接觸以來所發生的變化,在你看來,在多大程度上是重要的。當然,你的建議我覺得本來是多年以前就應該做的。從那時以來她注169的健康嚴重地惡化了。她唯一可選擇的道路就是離群索居——如果她能夠這樣生活的話。跟我生活在一起使她遭受如此多的傷害,這個事實也沒有促使我做出任何決斷。我需要有一位了解她的人給我以幫助——我發現她總是令人困惑難解、真假莫辨。我覺得她就像一個6歲兒童,有一顆極端聰慧而早熟的心靈。她寫東西(故事,等等)極漂亮,而且很新穎。我永遠逃不脫她那富有說服力的(甚至是強制性的)雄辯天賦的魅力誘惑。
好啦,伯蒂,多多感謝——我覺得很悲觀失望。希望在秋天能見到你。
你永遠的朋友
T.S.E.
[1925年]5月7日
倫敦中東1區,撒維斯宿舍17號
《尺度》編輯部
我兄弗蘭克的來信
親愛的伯蒂:
我星期五同阿加莎姑姑吃午餐,她對你甚至產生了更大的隔閡。她一開始就唉聲嘆氣談起艾麗絲注170,說艾麗絲仍然多麼愛你,而且當年如何使你下決心要娶她。她使我大為光火,我最後提醒她,那時連她也完全贊同的彭布羅克邸園的觀點注171是認為你是不諳世事的青年,被一個工於心計的女人追求。這種看法並不比別的看法更正確。然後她進而談節制生育問題,嗤笑多拉,這更加激怒了我,我禁不住對她說,我認為一個73歲的老太婆沒有資格為25歲的年輕婦女定規立法。於是她向我鄭重宣告:她也年輕過,她也曾經是25歲,不過很遺憾我沒有勇氣對她說「你從未年輕過!」你可以推想,我被迫對她回擊(我一般是不這樣做的)一定使她怒不可遏。然後她又試圖挑撥你和伊麗莎白的關係,說你曾經非常愛伊麗莎白而且經常去看她注172。她真是一隻邪惡的老母貓。
為了把她的臭味從我的嘴裡清洗掉,我一回到家就朗誦(或無論如何也通讀一遍)以前從未看過的三本書:《代達勒斯》(Daedalus)、《伊卡羅斯》(Icarus)和《希帕蒂亞》(Hypatia)。霍爾丹的「試管母親」使我戰慄:我更喜歡音樂廳唱歌的方式!我喜歡我在多拉的書中讀到的東西,打算更仔細地重溫一遍。
請告訴多拉,我一點也不急於到費邊社人們那裡去,因為那會把我擠得流出眼淚來,而那只是為了去給她撐腰,因此我希望她不要讓任何別人來給我添麻煩。多拉說你胖了,我開初以為這是「無足輕重」的事情,但是它給了我一個小小的希望,即你不再是一個哲學家了,可再仔細一看,才明白你是「在寫論教育的著作」。
多蘿西·林奇說,她將於8月初下來看你,我說我開車送她來,不過我想這也就意味著要運載一位重量級的人物。她提出的時間是8月份法定假日剛過之後的某一天,這個時間對我是合適的,如果你那時想見我的話。今年我將去大不列顛協會工作,因為它就在南安普敦,非常方便,不過你聽到這個消息,無疑會感到驚訝的。
詛咒那個尖酸刻薄的老處女注173!
深愛你的
[弗蘭克]羅素
1925年6月8日
倫敦西2區
克利夫蘭廣場50號
親愛的伯蒂:
謝謝你有趣的來信。我倒正要給你寫信呢,因為我一直在讀你那本令人愉快的書《我相信什麼》。嗬!你已經把它壓縮了,可仍然成功地說了很多很多的東西,這些東西就是有意要使現時那些正人君子們窘態畢露,大感煩惱。我非常喜歡這本書,所以打算弄到6本,分送到我認為它會受到賞識的地方去。我很喜歡你那個有說服力的證明,即主教們比起那樂於以人為犧牲獻祭的阿茲特克人注174要野蠻殘忍得多。不過我不想送一本給我那位溫順的主教,因為儘管我對他保有感情,但是理智不是他的優點。
我將寫信給多蘿西,並把你的意見轉告她。
深愛你的
[弗蘭克]羅素
1925年6月15日
倫敦西2區
克利夫蘭廣場50號
格特魯德·比斯利的來信
親愛的羅素先生:
3月份您走後不久,我為拙著找到了一家出版商,巴黎的一家半私營的出版公司。幾周前,送來了一些清樣。在牢房裡待了一夜後,我昨天早晨才在弓街注175見到了治安官。
6月19日下午,蘇格蘭場的一個官員來見我,隨身帶著一捆我的書的清樣,他把它說成是「極端庸俗下流的」。他說我被指控通過郵局寄發違禁品,必須去見治安官。他檢查了我的護照,發現我沒有辦理入境登記。於是我被逮捕了,被押送到弓街去辦理護照登記,在那裡拘留過夜。外僑事務官員指控我未辦理護照登記,我向治安官承認這個過失,但對自己的疏忽做了解釋。蘇格蘭場探員指控我通過郵局寄發庸俗下流作品,要求治安官予以處罰(我相信他這樣說了)並安排將我驅逐出境。所謂處罰,我料想是指處以很重的罰金或者被判監禁。
我現在交了10英鎊被保釋出來。此案要在6月27日11點左右開審。我明天會確切得知那個時間。
尤爾先生認為他能找到一位接受此案的律師。我明天到美國領事館去,並且要同這裡認識我的其他一些人談一談。明天也許見得到埃利斯博士。
很高興您能有以教我。
您的誠摯的
格特魯德·比斯利
1925年6月21日
倫敦中西1區
沃伯恩廣場8號
格雷沙姆旅館
比斯利小姐是美國德克薩斯的一位教師,寫了一本自傳。那是一本真實的作品,而真實倒是不合法的。
致著名數學家馬克斯·紐曼
親愛的紐曼:
多謝你寄給我《心》(Mind)雜誌所載論及我的尊作的抽印件。我以很大的興趣讀了它,但又有點失望。你很明白地認為,我下面的論斷,即對於物理的世界,除了它的結構之外,我們毫無所知,或者是錯誤的,或者是無價值的。我為自己一直沒注意到這一點而感到有點慚愧。
當然,如你所指出的,我們在說物理世界可能有這樣那樣的結構時對物理世界所做的唯一有效的斷言是對其基數的斷言。(順便說一下,這並不是一個如表面看來那樣微不足道的斷言,如果所涉及的基數是有限的話,而這不是不可能的。不過,這不是我要強調的一點。)當我讀你的文章時,我很清楚地看到,我原本並未想要說我事實上的確說了的話,即對物理世界,除了它的結構之外,我們毫無所知。我總是假定與知覺世界的時空連續性,也就是說,我假定在知覺物和非知覺物之間可能有一種共時性,我甚至假定我們可能通過有限多的步驟從一個事件過渡到與之同時共在的另一個事件,從宇宙的一端過渡到另一端。我認為共時性是一種可能存在於知覺物之間的關係,而且其本身也是可知覺的。
我尚無時間仔細考慮,除結構之外只承認共時性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使我免受你的批評,也尚未考慮它在多大程度上會減弱我的形上學之貌似有理性。我確已認識到的是,知覺物和非知覺物的時空連續性在我的思想中具有如此公理自明的性質,以致我竟沒有注意到我的上述那種論斷看來已否定了它。
我此刻實在太忙,無暇對這個問題做徹底的思考,但是如果你有時間賜告你對這個問題是否有一些不僅僅是消極的想法,我當非常感激,因為從你的文章中還看不出你自己的觀點是什麼。從同你的談話中我得到的印象是,你贊同現象主義,但是我不大知道你在多大程度上是明確地這樣贊同的。
你的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28年4月24日
致哈羅德·拉斯基
我親愛的拉斯基:
我這個學期恐怕不大可能到蘇格拉底學會去演講,雖然我極樂意去。但事實是我太忙了,腦子裡沒有任何值得跑去一說的思想,就像埃迪夫人對我的一個朋友說的,她太忙了,又無分身之術。
邊沁提倡和諧的婚姻,我一點都不感到驚訝;事實上我們差不多都能推出這個結論。我偶然從被用作書籤的一個舊信封上發現,在我出生時,我父親正在讀邊沁的《行為動機表》。顯然這就使我被按照邊沁主義的方式「培養起來」,而在我看來他永遠是一個最通情達理的人。但是作為一個校長,我漸漸地趨向於更激進的教育計劃,如同柏拉圖提出的那樣一些方案。如果有一個國際政府的話,我會認真地支持徹底消滅家庭,但是照目前情況看,我擔心這會使人們具有更強烈的愛國情緒。
你永遠的朋友
伯特蘭·羅素
1928年5月12日
致加德納·傑克遜先生
親愛的傑克遜先生:
很抱歉,我不能在8月23日你們開會時到美國,況且我在那之後不久就會在那兒了。您要盡一切努力使人們牢記薩科和萬澤蒂注176,我認為您做得很對。我認為,對一切沒有偏見的人來說,很顯然沒有證據證明給他們定罪是正當的,在我的心裡毫不懷疑他們是完全無辜的。我不能不得出這個結論:他們是因為自己的政治見解而被判罪的,那些本應更了解實情的人之所以對所謂罪證發表誤導人們的看法,是因為他們認為抱有這種政治見解的人就沒有權利活著。這種看法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它把一種被認為隨著文明國家的成長已不復適用的迫害形式從神學領域轉移到政治領域來了。這種情況發生在匈牙利或立陶宛,人們不會感到很驚訝,但是發生在美國則必然成為所有尊重見解自由的人們所嚴重關切的事情。
您的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29年5月28日
又及:我希望您根據上面的信弄成一件向你們會議致賀的信函;如果您覺得不合適,請告訴我,我另作他謀。
與C.L.艾肯的往來書信
親愛的羅素先生:
我正準備一篇作為自由撰稿人寫的文章,題目是關於那些纏著作家們不放的寄生蟲似的討厭鬼:熱衷於求人簽名和拍照留念者,各色各樣無頭腦無思想者,他們都期望自由評論、詩歌、演說、講學、費勁的營生,並且通常對文學界的內行、專家施加影響。(我想您也許把我歸入此類中人,但我希望您能意識到,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目的正確,可以不擇手段。)
您能否惠寄一紙,談談您的怨憤不平之事,文字長短、寫作體裁當然悉聽尊便。
您的非常真誠的
克拉里斯·洛倫茨·艾肯
1930年3月2日
麻省,劍橋
普林普頓街8號
親愛的艾肯先生:
和其他作家一樣,我也很受那樣一些人騷擾之苦,他們認為一個作者就應該為他們效勞。除了纏著我要為其簽名者外,我還收到大量的來信,寫信的人希望我把《名人錄》上關乎我的那個條目給他們複寫一份,或者問我關於我已在出版物上充分討論過的問題有什麼看法。
我收到印度教徒的許多信,懇求我採納某種形式的神秘主義;我收到美國青年的許多信,問我寵愛的界限應當劃在哪兒;我收到波蘭人的許多信,強烈要求我承認,即使所有其他的民族主義都可能是壞的,波蘭的民族主義也完全是崇高的。
我收到一些工程師的信,他們無法理解愛因斯坦;我收到一些牧師的信,他們認為我不可能理解《創世記》;我收到一些丈夫的信,他們的妻子把他們遺棄了——他們說重要的不在這兒,而在於妻子們將家具隨身攜之而去,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文明有教養的男人應當怎麼辦?
我收到一些猶太人的信,說所羅門不是一夫多妻論者;我收到一些天主教徒的信,說托爾克馬達不是一個迫害狂。我還收到一些信(我懷疑它們的真實性)企圖讓我鼓吹人工流產,我也收到一些年輕母親的信,徵詢我對人工餵養嬰兒的意見。
很遺憾,我的通信者討論的問題,我此刻大多記不得了,但是我上面提到的幾個問題可作為一種實例。
你的非常真誠的
伯特蘭·羅素
1930年3月19日
致布魯克斯小姐注177
親愛的布魯克斯小姐:
我不能肯定您所說美國的問題比中國的問題更大是否正確。很可能美國在下一兩個世紀將變得更為重要,但是在那之後則很可能輪到中國了。我認為美國非常令人擔心。在你們國家人和人的關係方面有某種難以置信的不正常的東西。在我們學校里有不少美國孩子,對他們母親的天生無能我大為吃驚。親情之泉似已乾涸。我推想整個西方文明將走上這同樣的路,我預料所有我們西方的民族都將滅絕,只有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可能是例外。或者國家可以著手培育必要的公民,把他們教育成如同斷絕家庭聯繫的土耳其蘇丹禁衛軍那樣的人。讀一讀約翰·B.華生注178論母親的作品吧。我過去總覺得他發瘋了;現在我只覺得他是一個美國人;那就是說,他所了解的母親乃是美國人的母親。這種身體上的冷漠疏遠帶來的結果是,孩子是充滿了對世界的仇恨而成長起來的,而且急欲使自己作為一名罪犯而出人頭地,像利奧博德和洛布那樣。
您的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30年5月5日
下面是我為她的書所寫的序的一部分:
由於西方國家的侵略,在許多方面比我們自己更有文明教養、具有更高道德水平的中國人有必要制定一種較之來自儒家學說者更有軍事效力的政策。舊中國的社會生活是以家庭為基礎的。孫中山正確地認識到,中國要想成功地抵抗軍事列強的攻擊,就必須以國家代替家庭,用愛國主義代替孝道——總之,中國人必須做出選擇:作為聖徒而死,還是作為罪人而生。在基督教的影響下,他們選擇了後者。
假使民族主義的(蔣介石的)政府能夠成功,那麼其結果必然是為諸多殘酷的軍政府又增加一個非常重要的成員,除了在毀滅文明這一點上,它在任何事情上都堪與那些軍政府相匹敵而無遜色,那些政府準備為之協力合作的唯一使命就是毀滅文明。一切的才智,一切的英雄行為,一切的殉難,以及1911年以來中國歷史令人痛苦的理想幻滅,將只會導致這樣一個結果:為罪惡創造一種新的力量,為世界和平樹立一個新的障礙。日本的歷史本應使西方有所警惕。但是西方文明及其全部智慧在運作上卻像雪崩似地盲目蜂擁而來,其發展會達到怎樣一個可怕的結局,我不敢推測。
在《這是你繼承的遺產:布魯克斯家族紐約州希芒縣一支的歷史》(美國紐約,沃特金斯·格倫,世紀出版社1963年版,第167頁)一書中布魯克斯小姐寫道:「伯特蘭·羅素的序(去掉對作者的那些讚譽之詞)對當代中國所發生的一切做了概括的說明……。1931年12月1日晨,我在俄亥俄州阿克倫市五月花旅館的會客室里記錄了這篇序,當時羅素先生在地板上來回踱步,吸著他的菸斗。然後他在記錄稿上簽名,我們就到火車站去了;他依約去做另一次講學,我則回了奧柏林。」
致H.G.威爾斯
我親愛的H.G.:
多謝你賜寄尊著《公開的陰謀》。我以最完全的同情閱讀了它,雖然我對我表示完全贊同的東西並無所知。我非常欣賞你的普羅文德島寓言。我想,我不如你那麼樂觀,這也許是因為我在戰爭期間與大多數人類相對立,因而養成了一種迷茫不知所措的感覺習慣。
例如,你談到要使人們參與這個公開的陰謀,但是我卻認為,恐怕不會有任何人參加,除了愛因斯坦之外——我承認這是一個並非不重要的例外。要在我國棲身須有爵士身份,在法國駐足須成為研究院院士(membres de l'institut),如此等等。即使在青年人中間,我相信支持你的也微乎其微。朱利安·赫胥黎不會樂意輕易放棄對主教職位的考慮;霍爾丹不會放棄可從下一次戰爭獲取的樂趣。
讀了你關於學校和一般教育所講的話,我很感興趣,還有你提倡「某種有益於兒童的家庭和社會生活的宗派主義」以及「將其家庭加以組合和建立其自己的學校」。正是因為感到這種必要性,我們才創立了比肯山學校,而且我日益相信,具有我們這種思想的人們不應使他們的孩子受到蒙昧主義的影響,尤其是在兒童的早年時期,那時的這些影響可能在他們未來的成年生活中不自覺地發生作用。
這就給我提出了一個我略感猶豫去探討的問題,但在讀你的書之前,我就已決定寫信向你談這個問題。這個學校一年要花掉我約2000英鎊,也就是說幾近我的全部收入。我並不認為這是由於我管理不善;事實上我所聽說的一切實驗學校都有經費高昂的問題。我的收入是不穩定的,因為它有賴於美國讀者的興趣,而美國人之變化無常是出了名的,因此我無法確定能否把這個學校繼續辦下去。為了辦下去,我每年需要約1000英鎊的捐款。不知你是否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去爭取這筆資助,無論直接募集還是撰文呼籲均可,你的呼籲對進步的美國人可能有影響的。你願否考慮此事,如蒙賜告,無任感激。當然你會明白,由多拉和我執筆的一份呼籲書,較之出於一位義無偏私的作家之筆者,其效力大不相若,尤其是像你這樣一位作家的手筆。
我深信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事情具有重要意義。如果用一句話來表達我們的教育宗旨,那就是:目的在於培養主動精神而不是減弱它。長期以來我一直認為,愚蠢多半是由於恐懼而導致精神壓抑的結果。我們同自己的孩子相處的經驗使我更加堅信這個觀點。他們對科學的興趣既滿懷熱情又具有很強的理解力,他們想了解其周圍世界的欲望大大超過了那些好奇心遭到禁錮而被教育出來的孩子。我們所做的當然只是一個小範圍內的實驗,但是我的確很有信心地期望它將得到非常重要的結果。你會曉得,幾乎所有其他的教育改革家都不甚強調智育。例如,A.S.尼爾在許多方面是一位令人欽佩的人物,但是他卻給孩子們完全的自由,以致使他們得不到必要的訓練,而在他們本來可能注意更有價值的事物的時候經常跑去看電影。在這個方面缺乏激發兒童興趣的機會,我認為在兒童智力興趣的開發上是一個重要的因素。我注意到你書中講娛樂的地方,我非常堅決地贊成你的意見。
希望你回英國時來我們學校訪問,看看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你的非常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28年5月24日
與A.S.尼爾,一位進行教育改革的校長的往來書信
親愛的羅素先生:
我感到驚訝的是,從不同角度出發進行工作的兩個人竟得出基本相同的結論。您的書和我的書是互相補充的。我們唯一的區別可能來自我們各自的複雜背景。我注意到您很少或沒有談到手工在教育上的問題。手工一向是我的愛好,您那兒的孩子向您提問星星月亮的問題,我的學生們問的則是刀具、螺紋之類。另外我可能比您在教育上賦予情感以更大的重要性。
我以極大的興趣讀了您的書,與您的觀點幾無二致。但是您用以克服孩子們對大海的畏懼心理的方法,我卻有全然不同的看法。一個性格內向的孩子的反應可能是想:「爹爹要淹死我。」這又與我的複雜背景有關……因為我主要是研究神經官能症的。
我對童年早期缺乏直接的知識,因為我迄今尚未結婚,不過,您對童年早期提出的一些意見,我認為是很精闢的。您對於性教育和手淫問題的看法好極了,而且您又是以一種並不使人感到驚懼和傷害的方式提出來的。(我就沒有這個本事!)
我不像您那樣對蒙台梭利注179抱有熱情。我不可能贊同由一位堅決的教會女士按照嚴格的道德宗旨建立起來的教育體系。在我看來,她提倡的遵守秩序是對原罪的一個有力的駁斥。此外我看不出遵守秩序有任何價值。我的工作場所經常是凌亂無序的,但是我的手工則不然。我的學生在進入青春期前後才注意遵守秩序。你會看到你的那些孩子們在5歲的年齡是不需要蒙台梭里的一套設備的。為什麼不用這套設備去搞出火車來呢?我跟馬卡羅尼夫人在幾年前對此做過爭論,她是蒙台梭利的主要助手。使我們的觀點發生扭曲的不就是我們對學習的那種令人畏怯的態度嗎?火車畢竟是一個實在物,而一個拼插構架則純粹是模擬物。我從不利用模擬的設備。我的學校的設備就是書、工具、試管、羅盤。蒙台梭利想要命令兒童。我不是這樣。
順便再回過來談恐海症,我這裡有兩個男孩從未下過水。我的侄子9歲(就是我在書中講到的那個拆毀鐘錶的孩子),另一個性格內向的孩子11歲,總是心有恐懼的樣子。我告誡其他的孩子不要提到海,切勿嘲笑他們倆,切勿試圖勸說他們去洗海水浴。如果他們根據自己內心的願望不去洗海水浴,……那也沒有多大關係。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老家鄉村的老多維特今年89歲了,他一生就從未洗過海水浴。
您會有興趣知道霍默·萊恩關於按時間表給嬰兒餵奶的理論。他過去總是主張當嬰兒想要吃奶時就給他餵奶。他認為,嬰兒吃奶有兩個方面的因素:愉快和營養。按時間表餵奶的孩子集兩個因素於一身,吸奶一開始,愉快的因素就匆匆而逝,在一種極度的快感中得到了滿足。但是營養的因素則未得到滿足,萊恩認為,許多營養不良的例子都是由於兒童在營養的欲望得到滿足之前就停止吸奶了。
在我看來,您的書最有趣之處在於,它是一位懂得歷史和科學的人寫的,在這個意義上,它是一部學術性的(這是一個討厭的字眼)著作。我對歷史和科學都是無知的,我認為我自己所得出的那些結論部分地是來自一種盲目的直觀。再說一遍,我們會得出同樣的教育哲學,真是太妙了。那是今日唯一可能的哲學,但是在批判從伊頓公學到倫敦郡議會學校方面,我們不可能指望有太多的作為。我們唯一的希望是個別的父母。
我的主要困難就是家長,因為我的學生是愚昧無知和野蠻粗魯的父母的產兒。我很擔心,有一二位家長,對我的書深感厭惡,可能把他們的孩子接走。那可是一個悲劇。
好了,多謝您賜書的盛意。這是我讀過而未加以咒罵的唯一一本論教育的書。所有其他論教育的書都是在談教育的掩飾下進行的道德說教。
不過我給您提個醒……您的兒子總有一天會有機會要求參加櫻草會注180!即使是千萬分之一的機會,但是我們必須面對這個事實,即人性還沒有適應任何的因果系統;而且永遠也不會適應。
如果您乘車去您在康沃爾的住宅,請順便來訪,到我們這裡看看。
您的非常真誠的
A.S.尼爾
1926年3月23日
多塞特,萊姆里吉斯
薩默希爾
親愛的羅素:
您有沒有任何政治影響力?勞工部要禁止我雇用一個法國人來教法語。我要雇的這個人現在正跟我在一起,經過仔細的考察,他確是對付我那一群難管教的小傢伙們的首選人物。其他學校都是由本國教師教各種語言的……我當然要問這個討厭的勞工部究竟為什麼要對我的教育方法發號施令呢?我給勞工部上了一個文,對這個法國人做了充分的介紹,說明我為什麼必須要他,然而那班蠢貨卻答覆說:「貴校不能以我們行之有效的教學法培育英國臣民,本部表示不滿。」
您有沒有個政治要人那樣的朋友願意或能夠查明控制勞工部的那些該死的傻瓜?我是決不受人控制的。
好啦,如果可能就請幫幫我吧。我認識喬治·蘭斯伯里,但是我不大願意同他聯繫,因為他在自己的部里就有夠多的事要做了。
您的
A.S.尼爾
1930年12月18日
薩福克,萊斯頓
薩默希爾學校
親愛的尼爾:
您所說的事情是令人不能容忍的。我已寫信給查爾斯·特里維廉和邦德菲爾德小姐,隨信附上我給他們的信的複寫件。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犯了個錯誤,在您的申請書上提到了精神分析。從霍默·萊恩的事情你當然知道警察認為精神分析純粹是掩蓋犯罪活動的一種幌子。您向勞工部能夠提出的唯一的理由是:法國人比英國人更容易通曉法語。勞工部愈查問你們的教育方法,就會愈想限制您。在我們這個國家裡,誰都不許做任何好事,除非玩花招,搞欺騙。
您的永遠的朋友
伯特蘭·羅素
1930年12月26日
致查爾斯·特里威廉
親愛的特里威廉:
您大概知道薩默希爾學校(薩福克,萊斯頓)的A.S.尼爾,他在教育界非常有名,從一名普通的中小學教師成為當代最具獨創性、最有成就的教育改革家之一。他寫信給我,談到勞工部拒不准許他繼續雇用法國人教法語。他目前有一個法國教師,他希望此人繼續任教,但是勞工部已正式通知他說,英國人說法語像法國人一樣好,現在的那位法國教師不得留任。
我想您會同意我的看法,這樣的事情是不可容忍的。我知道教育上許多最重要的問題並不歸你們部管,而是由警察來決定的,關於是否需要由一個外國人來擔任一個教育方面的職務問題要聽警察的意見。如果據以實施這種外僑條例的原則在15世紀的義大利就被應用了的話,那麼西方世界就絕不會獲得希臘文的知識,也不可能出現文藝復興。
儘管事情不屬貴部,但是我相信您說句話會使勞工部改變他們的決定的。A.S.尼爾是一位享譽國際的人物,我不想看到他可能使英國的官僚習氣成為整個文明世界的笑柄。如果您能設法糾正此事,那就大大地為我解憂祛煩了。
您的非常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30年12月20日
又及:我也給邦德菲爾德小姐寫信談了這個問題。
與A.S.尼爾的來往書信
親愛的羅素:
好哇!這個辦法很好。不論結果如何都請接受我的謝意。我沒有向他們提到精神分析。我是按照通常的形式申請的,他們寫信問我採取一些什麼步驟「去尋找一位法語教師,他是英國人還是已在我國定居的外僑」。於是我告訴他們,我需要一個法國人,但不是隨便一個討厭的法國佬都可以……我辦的這個學校是一所心理學校,每個教師不僅必須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且必須在管教神經質的兒童上也是專家。
除了揭露您所謂官僚習氣之外,我猜想當特里威廉的私立學校委員會發表其報告時,會有一場爭鬥。您和我將不得不拚命地戰鬥,反對幾個呆頭呆腦混日子的督察員,他們詢問為何湯米不會閱讀。現在到我這兒來的任何督察員肯定會受到科林(6歲)下面這樣友好的話語的歡迎:「你他媽該死的是誰啊?」因此我們必須戰鬥,不使白廳注181進入我們學校。
發生什麼情況,我會告訴您的。
多謝了。
您的
A.S.尼爾
1930年12月22日
薩福克,萊斯頓
薩默希爾學校
關於您和我再次會面和交換意見的時間。
親愛的羅素:
您做了一件大好事。[勞工部]的信是一封低級下流的信,不過我猜想寫信的那個傢伙大概正處於一種低級下流的地位。在我聽起來,那封信倒像是一篇很好的散文體的仇恨頌。
我已同意他的條件……覺得就像同時在他眼睛上摑了這傢伙一拳。這是我頭一次親身領教了官僚政治,我似乎忘記了是在跟一個機構打交道。
多謝您爽快的幫助。我下次同您聯繫可能是在私立學校委員會開始活動起來的時候。他們將請來教育界所有可敬的老牌庸人作為專家見證人(巴德利及其一夥),要不是像您這樣的一些當前走紅的人物進行鬥爭,我們這些教育界好走極端的布爾什注182分子是會被置之不理的。因此我們將不得不忍受那些頑固分子們提倡的煩瑣的規則。我們難道不能組織一個稱作「分析派」的異端教師的聯盟嗎?
您的深懷感激的
A.S.尼爾
1930年12月31日 萊斯頓
親愛的尼爾:
謝謝您的來信和您提供的有關您的法國教師的情況。您接受了勞工部的條件,我感到遺憾,因為他們正急於擺脫,我認為他們本來有可能無條件地批准您的申請的。
如果我向邦德菲爾德小姐表示了貶低她的官員的看法,又向特里威廉表示了對邦德菲爾德小姐同樣不恭的看法,我想您不會介意吧。勞工部很有可能使您現在這位教師的聘用時間仍然懸而未定。我要出去短期度假,因此我現在是向我的秘書口授這些信件的,她在獲悉您的意見後才會把它們寄出。因此請您寫一短簡給她(O.哈林頓夫人)而不是給我,說明您是否願意把這些信寄出去。
7.1938年的伯特蘭·羅素
有傷風化的椅子 [出自1940年4月2日《紐約郵報》
8.帕特里夏·斯彭斯(後來成了羅素夫人) 您的永遠的朋
伯特蘭·羅素
1931年1月5日
下面兩封信是尼爾同意我寄出的。
致邦德菲爾德小姐
親愛的邦德菲爾德小姐:
多謝您過問A.S.尼爾先生的法國教師一事。不知您是否知道,貴部雖同意他現在的這個教師可留任一年,卻提出了一個條件,即在一年期滿後不得再要求留任。
我相信您從未管理過一個學校,但是假如您管理過,您就會知道,一年換一個教師,必將大大地增加成功辦學的困難。如果貴部堅持教師要每年一換,那麼我們那許多公立學校的校長們對你們會怎麼說呢?尼爾先生正在進行一項教育實驗,凡是關注現代教育的人都認為這個實驗是很重要的,然而政府的所作所為卻只是要使一個很有希望的實驗嘗試成為不可能,這似乎是令人遺憾的。我毫不懷疑,在這一點上您會同意我的看法,是您的下屬沒有執行您對此事的意圖。
多有打擾,深以為歉。
始終是您的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31年1月12日
致查爾斯·特里維廉
親愛的查爾斯:
非常感謝你為尼爾的學校的法國教師一事盡了很多力。勞工部已准許他待一年,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尼爾不得再要求延長任期。我想你會同意我的看法,這是一個異乎尋常地設置的條件。尼爾已接受這個條件,因為他不得不向不可抗拒的力量(force majeure)屈服,但這沒有任何可令人理解的理由。凡是曾經辦過學的人都知道,連續不斷地換教師是不能容許的。如果勞工部迫使哈羅公學注183的校長每年換一次教師,他會怎樣想呢?
尼爾正在進行一項實驗,凡是關注教育的人都認為這項實驗是極其重要的,而白廳則盡其所能地要使它失敗。我自己並不覺得對尼爾的事業負有什麼義務,但我看不出正在從事重要工作的有才智的人們有任何理由應當馴服地聽憑那些無知的愛管閒事的人的支配,例如勞工部的官員看來就是這號人物。我確信在這一點上你我的看法是一致的。
您的非常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31年1月12日
與A.S.尼爾的往來書信
親愛的尼爾:
正如您從附函所看到的,從勞工部是什麼都得不到的。
我給勞工部寫了一封回信,但我沒有寄出,茲隨信附上。如果您認為它有助於您的事情,您可以把它寄出;但是請記住邦德菲爾德小姐是一位獨身者。
您的永遠的朋友
伯特蘭·羅素
1931年1月27日
附羅素給勞工部的覆信
親愛的先生:
多謝您1月26日的來函。我很理解貴部的這條規定:不管工作效率如何,要儘可能限於雇用英國人。然而,我認為貴部並未充分廣泛地應用這條規定。我知道有許多英國男子娶了外國女子為妻,而許多有潛力的英國已婚婦女是失業的。在這種情況下,難道用一年時間就足以把一個英國婦女訓練得可以代替現有的外國婦女嗎?
您的忠實的
伯特蘭·羅素
1931年1月27日
親愛的羅素:
不,他們給人的答覆言不及義。政府部門的主要目的很可能是保全官員們的面子。如果我的人以後要繼續待下去,我可以使點手段讓他在學校里投入一筆現金,從而留下來作為一名勞動的僱主繼續教書。不管怎麼說,你實際上做了很多的事情。多謝了。我想下一次我要投托利黨的票了!
今天我收到諾曼·麥克芒恩的遺孀的來信。她似乎一貧如洗,要我給她一個女舍監的工作。我不可能給她這個工作,而且我想您也不可能。我曾建議她向達廷頓堡注184的百萬富翁朋友們求援。我總是把貧苦人轉送到他們那兒去,……但我始終對他們的豪富感到憎惡。當埃爾姆赫斯特需要一幢新房時,他就開張支票給希爾斯……唉,希爾斯!而我即使是買一間小瓦房也很不捨得拿出這筆錢來。開拓者都是失敗者。我已漸漸厭倦去收拾孩子們的父母造成的糟亂狀態。目前我這裡有一個6歲的男孩,他每天有6次拉屎弄髒了褲子……他的寶貝媽媽竟採取逼他吃屎的辦法來「治」他的毛病。我沒有受到任何感激……經過幾年的辛勞,我把這個男孩的毛病治好了,於是她媽媽把他送到一個「適宜的」學校去了。這還遠遠不夠……還有官方的冷漠態度或潛在的敵意,還有孩子家長的嫉妒……唯一的欣慰是在孩子們中間。總有一天我將拋開這一切,到薩爾茨堡附近去開一家優雅宜人的旅館。
您會猜出我今天早晨頗不愉快。我想再見見您,聊聊天。今天我的心情(Stimmung)如此,部分是由於又有一筆不小的債務的消息……上午總共150英鎊。都是那些我曾為其排憂解難的家長們欠下的。
您的
A.S.尼爾
1931年1月28日
薩福克,萊斯頓
薩默希爾學校
我不知道瑪格麗特·邦德菲爾德對我關於手淫的觀點有什麼看法!
親愛的尼爾:
我為您深深的厭倦情緒感到難過。就辦學來說,這是我通常懷有的心情。孩子家長們總共欠我約500英鎊,這個錢肯定永遠拿不回來了。我懷疑您能把一個旅館經營得更好。您會發現有一些身無分文的未婚先孕的女子要您照管,不僅要照管她們,而且要照管她們的孩子,為了保護他們自然生命的平安。您會發現這並不比辦一所現代學校更能賺錢。除了居心不良或生性殘忍之人,任何人都不可能為謀生計而不管拿什麼東西去做交易。
埃爾姆赫斯特是很可悲的。無論如何,我總認為,一個人與金錢結了不解之緣,就不能不為其生計而工作,眼下我這裡沒有舍監的空位,因為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令人十分滿意的人手。
有時我曾嘗試以溫和的方式向那些自認為相信現代教育的人們爭取一點資助,但是我發現我遇到的最大障礙,據透露乃是下面這個事實,即我沒有絕對堅持教職員須有嚴格的性道德。我發現,甚至自以為很開明的人們也認為,只有性慾枯萎的人才能起一種增進身心健康的道德的影響。
你講的拉屎在褲子裡的那個男孩的故事是很可怕的。我還沒有過這麼糟糕的事例要去對付的。
我也很想再見到您。也許我們可在某個時候在倫敦會面。……
您的
伯特蘭·羅素
1931年1月31日
蕭伯納夫人的來信
親愛的伯特蘭·羅素:
承您惠寄您講課的手稿並慨允暫存我處,我深為感激您的盛意並頗感榮幸。您講得太精彩了。我已閱讀一過,如您所允,我暫留下它,待另覓時間安心地仔細地再讀它一遍。
您知道我是您的一個謙恭而拳拳服膺的仰慕者。在我身上有一種很強烈的神秘傾向,但是在公開場合它並不顯現出來。我覺得您的作品是我看到的最好的匡時濟世的良藥和鎮定劑!
衷心向賢伉儷問好。祝你們的學校蒸蒸日上。
您的深懷感激的
C.F.蕭
1928年10月28日
赫特福德郡韋林
阿約特 聖勞倫斯
致C.P.桑格
我親愛的查利:
得悉你病得很重,深為難過。望你很快會有好轉。只要醫生允許,我隨時可去探望你。凱特注185做手術今天已經一年了,當時你對她那麼親切關懷,我還記得凱特多麼喜歡你來看她。親愛的查利,我想我從未向你表示過我對你的深厚感情,但是我想你會知道的。
我三天前抵家,感到這裡萬事如意。孩子們在健康成長,待在家裡真是令人愉快。在加利福尼亞那樣一些地方,你總覺得是託身於非常遙遠的異國他鄉。我曾去鹽湖城,摩門教教徒企圖使我皈依該教門下,但是當我發現他們不許吸菸不許喝茶時,我認為這不是一個適合於我的宗教。
最熱切地祝願你速速康復。
深愛你的
伯特蘭·羅素
1931年12月23日
彼得斯菲爾德,哈廷
泰利格拉弗宅
盧瑟福勳爵的來信
親愛的伯特蘭·羅素:
我正在讀您的《贏得幸福》一書,極有興趣而且得益匪淺。我要感謝您對有關幸福的諸因素所做的最令人興奮而且我認為很有價值的分析。我不完全贊同的地方主要是您對羨慕和嫉妒等因素的論述。我同意您的看法,即使在科學家的那種單純的原本幸福的生活中,人們自然有時也曾碰到過有這種缺點的例子,不過,我或者是異常幸運,或者是感覺過於遲鈍,竟未在我大多數朋友中注意到有這種缺點。我知道有許多人,他們無論在農村或者在實驗室都過著一種純樸的生活,在我看來,他們很顯然地都沒有這種缺點。我很贊成您的看法,這種缺點在那些階級意識過強的人們身上最為顯眼。上面這些議論不是要提出批評,而只是對我自己在這些方面的觀察所做的個人的說明。 驚悉令兄溘然長逝,我與他雖相知甚淺,但對您喪親之痛謹表慰唁。無論如何,我希望您今後在上院能熱心關注,參與辯論。
您的誠摯的
盧瑟福德
1931年3月9日
劍橋 王后路
紐納姆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