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自傳 · 第六章 《數學原理》
1900年7月,國際哲學大會在巴黎舉行,正好與那一年的萬國博覽會同時,懷特海和我決定參加這次大會,我應邀在會上宣讀論文。我們到達巴黎,由於和著名數學家博雷爾發生多少有點激烈的衝突而令人難忘。凱里·托馬斯要艾麗絲幫她把以前留在英格蘭的12隻空皮箱帶到法國,而博雷爾則要懷特海夫婦把他在英國教書的侄女帶回法國。當時,巴黎北站十分擁擠,我們一行人只有一張行李票。博雷爾的侄女馬上就拿到了她的行李,我們的行李也很快就拿到,但是凱里的空皮箱只出現十一隻,當我們等第十二隻空箱子時,博雷爾失去了耐心,一把搶走我手中的行李票,帶著他的侄女和她的一個手提箱走了,使得我們既不能認領凱里的空皮箱,也不能認領我們自己的行李。我和懷特海只好把行李一個接一個抓過來,用它們當破城槌,從圍成一圈的車站官員中穿行而過。他們簡直驚呆了,我們這招最終奏效。
這次大會是我的心智生活的轉折點,因為我在會上見到了皮亞諾。會前我已經聽說過他的大名,並且還讀過他的一些著作,但是我並沒有下功夫去掌握他所用的符號。在大會討論中,我發現他總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為嚴密,而且在參加任何辯論時,他總是占上風。隨著會議一天天進行下去,我判定這種優勢必定是來自他的數理邏輯,因此我請求他送給我他的全部著作。會議剛一結束,我就回到費恩赫斯特,潛心研究他和他的學生所寫的每一個字。我逐漸清楚地了解到,他的符號正好是我尋求多年的、可用來進行邏輯分析的工具,學習他的著作,為我長期以來想做的研究工作提供了一種強有力的新技術。到8月底,我已經完全掌握了他的學派的所有工作。9月份我花在把他的方法推廣到關係邏輯上。現在回想起來,整個9月對我來說,每一天都是溫暖而晴朗的好天氣。懷特海一家和我們一起都住在費恩赫斯特,我向他解釋我的新思想。每天晚上我們都進行討論,最後總是碰到某些難點,而每天早上我總發現前一天晚上碰到的困難在我睡覺時已經不成問題了。當時真是智力迷狂的時刻。我的感覺就像在霧中登上頂峰的感覺,突然間雲消霧散,一切豁然開朗,從各個方向上都能見到40英里之外的村莊。多年來,我一直致力於分析數學的基本概念,像序和基數。突然,就在這幾個星期中,我發現了那看來多年未能解決的問題的最後答案。在發現這些答案的過程中,我引入一個新的數學技術,通過這個技術,以前留給哲學家任其曖昧不明的思想去發揮的領域都可以由精確的公式來征服。從智力上說,1900年9月是我一生中的頂峰,那時我可以對自己說,現在我終於做了一些值得做的事,而且我感到,在我把著作寫出來之前,必須格外小心,別在街上讓車撞上。我寄了一篇論文給皮亞諾,提供在他的雜誌上發表,論文體現我的新思想。10月份初我就坐下來寫《數學的原理》,這本書我過去已經做過許多未成功的努力。該書發表的第三、四、五、六各部分寫於那個秋天,第一、二、七三部分也是那個秋天寫的,但是後來重寫過。因此一直到1902年5月全書才算最後定稿。10月、11月、12月我每天寫10頁,在19世紀的最後一天終於完成這份手稿,並及時給海倫·托馬斯寫一封頗自得的信,告訴她我剛剛寫完20萬字。
特別奇怪的是,隨著19世紀的結束,我這種得意洋洋的感受也就告終了。從這時起,我開始在智力問題和感情問題上同時遭到各種衝擊,使我陷入我所知的最深的絕望中。
1901年的春季學期,我們和懷特海家一起搬到梅特蘭教授在唐寧學院的房子。梅特蘭教授由於健康原因已經不得不去馬德拉群島休養去了。他的管家告訴我們,他「吃乾麵包使自己乾癟了」,可我想這不是醫生的診斷。懷特海夫人病得越來越厲害,經常因心臟病而感到劇痛。懷特海、艾麗絲和我都為她憂心忡忡。懷特海不僅深深愛著她而且非常依賴她,要是她死了,很難說懷特海還能否再寫出好的著作來。一天吉爾伯特·默里到紐納姆來朗讀他翻譯的、當時尚未出版的《希波呂托斯》的部分章節。注119我和艾麗絲去聽他朗誦,我被那詩的美深深打動。我們回到家時,看到懷特海夫人正遭受一次不同尋常的劇痛,痛苦之牆似乎把她和一切人、事隔離開,突然間每個人靈魂的孤獨感讓我受不了。自從我結婚之後,我的感情生活一直平靜而浮泛,我已經忘掉所有更深層次的問題,滿足於輕率的小聰明。我突然感到腳下的地面坍塌了,覺得自己落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在5分鐘內,我經歷了如下的思想歷程:人的靈魂的孤獨感是無法承受的,除了宗教傳道者所宣揚的那種至高無上的強烈的愛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穿透這種孤獨感,凡是來自這種動機的事物都是有害的,充其量也是沒用的;由此可以得出,戰爭是錯誤的,公共學校的教育是可憎的,使用暴力應該堅決反對以及在人際關係中人應該深入到每個人孤獨的核心之中,同它對話。懷特海剛3歲的小兒子當時在房間裡,我原先沒有注意到他,他也沒注意到我。在他母親病痛發作時,必須防止他去打擾她。我牽著他的手把他領開,他很樂意跟我走,同我在一起無拘無束,像自家人一樣。從那天起一直到他在1918年大戰中戰死,我們都是親密的朋友。
那5分鐘過去之後,我完全變了一個人。有時,一種神秘的啟示照亮了我。我感到我曉得在街上所碰到的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思想,儘管這無疑是一種幻覺,但我確確實實發現我和所有朋友以及許多熟人都保持遠比過去更密切的接觸。5分鐘時間使我由原先的一個帝國主義者,變成一個布爾人注120派和和平主義者。多年來,我只關注於精確性和分析,現在我覺得,我自己對美充滿了半神秘的感情,對孩子們充滿了強烈的興趣,還有一種像佛祖一樣強烈的願望,想找到一種哲學能使人生變得更堪忍受。我感到一種奇異的激動,其中包含著強烈的痛苦,還有某種勝利的要素,使我能夠壓倒痛苦,並且正如我想的,使之成為通向智慧的通道。當時,我想像我所具有的神秘的洞察力大部分已經消失,分析的習慣又重新堅持下來。但是,我覺得我在那一時刻所認識到的某些東西仍在我心中保留下來,形成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態度,對孩子的興趣,不介意小小不幸以及在所有人際交往中易動感情。
在春季學期結束時,我和艾麗絲回到費恩赫斯特。我著手寫出數學的邏輯演繹過程,這後來成為《數學的原理》。我想這工作行將結束,可是5月份我在心智上出現挫折,就像2月份情緒上的挫折那麼嚴重。康托爾曾證明過最大的數不存在,而我似乎覺得世界上所有事物的數目應該是可能出現的最大的數。據此,我頗為仔細地檢查他的證明,試圖把它應用於所有存在的事物的類上。這就使我考慮到那些不是它們自身元素的類,並提出問題,所有這種不是它們自身元素的類構成的類是否是它自身的元素。並且發現答案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都導致矛盾。一開始我以為我也許能輕而易舉地克服這個矛盾,說不定在推理過程中有某種微不足道的錯誤。可是,我漸漸明白情況並非如此。布拉里-弗替已經發現類似的矛盾,通過邏輯分析顯示出這個矛盾同古希臘關於克里特人埃庇米尼得斯的矛盾極為相近。他說過,所有克里特人都是說謊者。我們還能造出一個本質上同埃庇米尼得斯悖論類似的悖論:把一張紙條給一個人,上面寫著「這張紙反面寫的話是錯的」,他把這張紙翻過來看,發現「這張紙反面寫的話是對的」。一個成年人在這類無聊的事上花費時間似乎太不值得,但是我能做什麼呢?一定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因為在通常的前提下,這種矛盾是不可避免的。不管無聊與否,它是一個挑戰。1901年下半年,我以為解決它不會太難,但是快到年底我得出結論,這是個大難題。於是我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擱置起來,繼續完成《數學的原理》。秋天,我和艾麗絲回到劍橋,因為劍橋聘請我講兩個學期的數理邏輯,這個講演包括《數學的原理》的大綱,但是我還沒有任何處理這些矛盾的方法。
大約在這些講課結束之後,我們同懷特海一家住在格蘭切斯特的米爾豪斯,我遭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一天下午我騎自行車外出,當我正沿著一條鄉村小路騎行時,我突然真正認識到,我不再愛艾麗絲了。而在此之前,我甚至沒有察覺到我對她的愛正在減少,這一發現所暴露出來的問題十分嚴重。從我們結婚起,我們一直最親密地生活在一起。我們總是同床共枕,誰也沒有單獨的梳妝室。我們討論發生在我們任何人身上的所有事情。她比我大5歲,我習慣於把她看成比我自己實際,更富有世俗的智慧。因此日常生活中的許多事情,我總是聽她的。我知道她仍然愛著我,而我也不希望對她無情。但我相信人們在相處親密的日子裡(是什麼經驗使我這樣認為,可能還值得懷疑)應該講真話。在任何情況下,我不明白我怎能在不愛她時卻能成功地假裝愛她,無論時間長短。我不再對她有任何本能的衝動同她發生性關係,單單這一點就會是隱藏我真實感情不可逾越的障礙。在這次危機中,我父親那種一本正經的學究氣在我身上顯現出來,我開始用對艾麗絲的道德上的批判來為自己辯解。我沒有馬上告訴她我不再愛她,但是她當然覺察到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她離開我獨自去做幾個月靜養療法,等她回來時,我告訴她我希望不再同居一室。最後我承認,我對她的愛情已經完了。我批評她的性格來為我對她的這種態度辯解,這不僅為了針對她,也是為了說服我自己。
雖說今天反思起來,我那時候自以為是的態度實在令人非常反感,但我對她的批評還是有實實在在的根據。她試圖比凡人可能做到的更完美無瑕、更聖潔,這樣一來,自然會導致她不真誠。正像她哥哥洛根一樣,歹毒,喜歡讓別人彼此認為對方很壞,可是她本人對此並不覺察,而且她的辦法真是本能的巧妙。她會誇獎別人使得別人欣賞她的大度,卻又認為她誇獎的人非常之壞,甚至要比她罵過的人還要壞。她的歹毒常使她愛講假話。她告訴懷特海夫人說我不能容忍小孩,因此懷特海家的小孩儘可能遠離我!同時她又跟我說懷特海夫人不是一個好母親,因為她很少見她的孩子。諸如此類的事情在我騎車時一下子浮現出來,我想她不是我過去一直以為的一個聖人。但在這種感情的突變中,我走得太遠了,忘記了她事實上的確具有的種種美德。
我對艾麗絲的感情變化部分源於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我所討厭的她母親和她哥哥的性格,儘管她表現得十分平和。艾麗絲對她母親無限崇敬,她認為她母親既是聖人又是智者。這種看法有相當的普遍性,例如威廉·詹姆斯就這麼看。而我則恰恰相反,漸漸把她看成是我熟人中最惡毒的一個。她蔑視她丈夫,對他極盡羞辱之能事。她從不提及她丈夫或者談到他時的聲調沒有一次不透著明顯的蔑視。不能否認,他是個傻老頭,但是他也不該受她那種態度,因為稍有寬容之心的人都干不出。他有一個情婦,而且自欺欺人地認為他妻子對她毫無所知。他經常把她的來信撕成碎片扔進廢紙簍中。他妻子又把這些紙片拼在一起,然後讀給艾麗絲和洛根聽,不時引起一陣哄堂大笑。老頭去世後,她賣掉他的假牙,還拒絕執行他臨終前的請求,給花匠一份價值5英鎊的禮物(我們其餘的人湊齊這個數,而她一毛不拔)。這是洛根對她不滿的唯一一次。洛根因為她心腸太硬而落淚,但很快又恢復到他平時對她尊崇的態度。洛根三個半月大時,她在一封信中寫道:
今天,我和洛根打了我們第一場常規戰爭,他成了勝利者,雖然我認為他並不知道。我用鞭子抽他,直到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而我再也抽不動他。他始終寸土不讓。但是我希望這對他是個教訓。注121
這的確是個教訓,她不必再一次抽得他青一塊紫一塊。她教導她的家裡人:男人都是畜生和傻瓜,而女人都是聖徒而且對性憎惡。因此,洛根後來成為一個同性戀者是可以預見的。她把女權主義擴張到如此地步,以至於她覺得很難保持對神的尊敬,因為上帝也是男性的。經過酒館時,她就會評論道:「主啊!這是你的日常工作。」要是造物主是女性,就不會讓酒這類東西造出來。
艾麗絲對她母親的支持真讓我受不了。有一次,弗賴迪山的房屋要出租,想要租房的房客來信問下水道是否已經通過衛生監督員的檢查。我們全都圍坐在茶几旁。她向我們解釋說下水道沒有通過檢查,可是她要說已經通過檢查。於是我表示反對,可是洛根和艾麗絲都「噓」我,好像我是個淘氣的孩子打斷了老師的講話一樣。有時我打算同艾麗絲談談她母親,結果證明這根本辦不到,到頭來我對這位老夫人的強烈反感,也擴展到所有讚賞和崇敬她的人身上,艾麗絲也未能例外。
我一生中最不愉快的時刻是在格蘭切斯特度過的。我的臥室正對著下面的磨坊,水磨流水的噪聲與我的失望情緒糾纏在一起,長夜漫漫無法入眠,先是聽夜鶯歌唱,接著是黎明時分群鳥的和鳴,然後開窗看日出,試著從外部的美中尋找安慰。我忍受強烈的孤獨感,一年前我就感覺到了,這是人生中註定的。我獨自漫步在格蘭切斯特的原野上,依稀感到風中變白的柳枝從和平的土地上傳來的消息。我讀宗教書,如泰勒的《神聖的死亡》,希望其中有一些作者由他們信仰得出感到寬慰的教條不同的東西。我試圖在純粹的沉思中逃避,我開始寫《自由人的崇拜》,只有寫出散文韻律,才使我感到真正的快慰。
在寫作《數學原理》的整個期間,我同懷特海一家的關係是困難而複雜的。懷特海從外表看沉靜、合乎理性、明哲睿智,但是一旦深入了解他之後,就會發現這只是他的一個側面。正像許多具有高度自制力的人一樣,他也受不甚明智的衝動之苦。在遇到懷特海夫人之前,他下決心加入天主教會,只是由於愛上了她才在最後一分鐘改了主意。他總是害怕缺錢,還不能合理地應付這種恐懼感,只是無節制地花錢,讓自己相信這麼花他也承受得起。他經常嘟嘟囔囔,對自己橫加指責,以此來嚇唬懷特海夫人及其僕人。有時他一連沉默好幾天,對屋子裡任何人連一句話也不說。這樣懷特海夫人一天到晚提心弔膽,害怕他會發瘋。現在回想起來,她誇大了這種危險,因為她表情總是顯得誇張。不過這種危險即使不像她想像的那麼大,也的確是實實在在的。她對我極為坦率地談起他,為了保持他的神志清醒,我發覺我站在她這一邊。不論發生什麼事,他的工作從未鬆懈過。但這使人感覺他是在極力控制自己,這種自制力要超過一個人所能忍受的,而且任何時候都可能垮掉。懷特海夫人老是發現,他積欠劍橋商人們大筆賬款。她也不敢告訴他,沒有錢付他們的賬,怕這樣一來真讓他發瘋。我總是暗地裡提供必要的錢財。欺騙懷特海會令人憎惡,要是他知道了這事,會覺得這種羞辱不能容忍。但是他要養家,要寫《數學原理》,要達成這些目的,似乎別無他途。我捐出了我能得到的所有資金,有一部分甚至是借的。我希望結局會證明手段的正當。在1952年之前,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此事。
這期間,艾麗絲比我還不愉快,她的不愉快也是我不愉快的最主要部分。過去,我們花費大量時間同她家人在一起,但是我告訴她,我再也受不了她母親了,因此,我們必須離開費恩赫斯特。我們在沃塞斯特郡布羅德韋附近度過夏天。痛苦使我多愁善感,我常造出這類句子,像「我們的心鑄就了珍貴的聖殿,為了放置已逝去希望的灰燼」。我甚至於墮落到去讀梅特林克。而在此之前,在格蘭切斯特我極度痛苦的危急關頭,我完成了《數學的原理》。我完成手稿的時間是5月23日,在布羅德韋我專心致力於數學的細節論述,即後來成為《數學原理》的內容。這時,我已爭取到懷特海參與這項工作,但是我使自己陷入一種不現實、不真誠和感情用事的心境,甚至對我的數學工作都有影響。我記得我把前言的草稿送給懷特海看,他的回答是「所有東西,甚至於這本書的目標,都成了使論證看起來簡潔的犧牲品」。我工作中的這種缺陷完全是由於我心態上的精神缺陷所致。
秋天來臨時,我們在切恩道找到一所房子住了6個月,生活開始變得更能忍受一點兒。我們同許多人來往,其中不少人有趣或討人喜歡。我們倆都逐步開始過一種更外向的生活,但這種生活也不斷被干擾。只要我和艾麗絲住在一所房子裡,她就時常在上床之後又穿著睡袍來找我,求我同她一起過夜。有時我同意了,而其結果讓我極為不滿。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9年,整個9年間她希望能使我回心轉意,不對任何別的人感興趣。而這段時間,我也沒有其他性關係。大約一年兩次,我試圖同她行房,希望藉以平緩她的不幸,但她不再吸引我,這種企圖終歸失敗。回顧這段漫長的歲月,我感到我早就應該不再和她同住一所房屋裡,但是她希望我留下來,甚至威脅如果我離開她,她就自殺。當時我還沒有中意的其他女士,因此,似乎沒有什麼理由違背她的意願。
1903年和1904年夏天我們是在徹爾特和蒂爾福德度過的。我習慣每天晚上11點到凌晨1點在公地上漫步,由此我漸漸發覺歐夜鷹發出三種不同的叫聲(一般人只知道一種)。這時我一直努力工作,試圖解決上面提到的悖論。每天早上我都會坐下來面對一張白紙,除了午餐的間歇,我整天瞪著這張白紙,常常當夜晚降臨,紙上還是未著一字。冬天我們是在倫敦過的,到了冬天我就不打算工作,而在我記憶中,1903年和1904年兩個夏天,完全是我智力停頓的時期。我十分清楚,要不解決這些矛盾,我就無法前進。我下定決心,沒有任何困難能夠阻止我完成《數學原理》,可是非常可能,我的全部餘生都耗費在面對那張白紙上。更令人惱火的是這些矛盾都太平凡,我的時間花在似乎完全不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情上。
不要以為我所有時間都消耗在失望和智力拚搏中。比如我記得以前曾提到的梅納德·凱恩斯同我們在蒂爾福德共度周末(從周六到周一)的情景。
1905年,情況開始有所改善。我和艾麗絲決定住在牛津附近,在巴格利林地建了所房子(當時那裡沒有其他房子),1905年春就住在那裡。搬進去不久,我發現了我的「募狀詞理論」,它是克服曾長期困擾我的困難的第一步。其後不久,西奧多·戴維斯去世,我在前一章中曾經談到他。1906年我發現了類型論。其後剩下的事就是把書寫出來。懷特海的教學工作不容許他有足夠的時間來從事這種呆板的工作,於是我就承擔起這個任務,從1907年到1910年,每年約有8個月,每天要干10到12小時,手稿越積越多,堆積如山,每次外出散步,我總怕房子失火,手稿毀於回祿之災。自然它不是那種能夠用打字機打出來,甚至有副本的手稿。我們最後把手稿送到大學出版社時,它分量太重以致我們需要租一輛四輪馬車來運。即使到那時,麻煩還沒有完。大學出版社估計這本書要賠600英鎊,雖然大學評議委員會願意承擔其中300英鎊,他們覺得他們不能超過這個數字。皇家學會非常慷慨地捐贈200英鎊,餘下的100英鎊我們必須自己解決。我們十年工作的結果是每人淨賺負50英鎊。這打破了《失樂園》的紀錄。
從1902年到1910年,這種不幸加上極緊張的腦力勞動的沉重負擔實在太大了。注122那時我似乎是在一條隧道里,我常想知道,我能否從中走出來。我常站在牛津附近的肯寧頓的人行橋上,望著行駛的一列列火車,決心明天就投身其下。而當明日來臨之際,我又發覺自己希望有朝一日完成《數學原理》。而且,困難對我是一種挑戰,如果不面對它,克服它,就是卑怯無能。於是我堅持下去,最終完成了工作。但是我的智力再沒有從這種緊張中完全復原。從那以後,我肯定再不像以前那樣能夠應付困難的抽象問題了。這就是我改變我工作的部分理由,雖然它絕非全部理由。
整個這段時期,每年冬天我主要關注政治問題。當約瑟夫·張伯倫開始贊成貿易保護主義時,我覺得自己卻熱情地主張自由貿易。休因斯在帝國主義和帝國主義關稅同盟方面對我的影響在1901年經濟危機時已化為泡影。這時我轉變為和平主義者,可是到1902年我成為一個小會餐俱樂部的一員。這個俱樂部稱為「係數」,由西德尼·韋布建立,其目的多少是從帝國主義觀點來考慮政治問題。正是在這個俱樂部中,我頭一次認識H.G.威爾斯,而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比起俱樂部其他成員來,他的觀點同我更為接近。實際上,其他大多數成員使我感到極為震驚。我還記得埃默里想和美國干一仗時那雙充滿血光的眼神,他狂喜地叫嚷,我們應該把所有成年男子都武裝起來。有一天下午,愛德華·格雷爵士注123(那時未擔任公職)發表演講,贊成三國協約的政策,而當時政府還沒有採取這個政策。我非常有力地陳述我的反對意見,指出它可能引發戰爭,但是沒有人同意我的看法,因此我退出了這個俱樂部。以後將會看到,我是在最早的一刻就開始反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來我代表自由貿易聯盟發表演說,鼓吹自由貿易。在此之前,我從未嘗試公開演講。因為,我如此害羞和緊張以至於一開始說不出話來。慢慢地我的緊張越來越輕。1906年大選之後,貿易保護主義也不再是熱烈爭論的焦點,我就開始為婦女普選權而活動。我站在和平主義的立場上,不喜歡激進派,總是和立憲黨合作。1907年我甚至在補缺選舉中競選議員,站在支持婦女的投票權一邊。溫布爾登的競選短暫而艱辛。現在年輕人肯定想像不到那時反對婦女平等有多麼激烈。後來我又為反對第一次世界大戰而戰鬥,我所碰到的人們的反對還比不上1907年婦女參政支持者所碰到的。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整個問題只不過是一場鬧劇。大眾會發出嘲弄的評論:對女人喊「回家看孩子去」,對男人喊「你媽媽知道你出去嗎?」而不管男人多大歲數。臭蛋衝著我飛來,打中我的夫人。在我第一次會議上,還有人把耗子放出來嚇唬女士們,而參與陰謀的夫人們假裝恐怖尖叫起來,為的是使女性丟人現眼。這件事在新聞報道中做了如下的敘述:
選舉騷亂
放出耗子嚇唬婦女普選權的支持者
溫布爾登的選舉戰
溫布爾登選區支持婦女選舉的議員候選人伯特蘭·羅素星期六晚開始他的競選活動。在沃普爾會堂召開的一次擁擠而相當喧囂的集會上發表演說,會議主席是O.H.貝蒂先生,當地自由黨協會執行委員,群眾對他反應不一。出席演講會的還有候選人,羅素夫人,聖喬治·萊恩·福克斯-皮特先生(上屆大選失敗的自由黨候選人),菲利普·斯諾登夫人,艾莉森·加蘭小姐以及與婦女參政會全國聯盟有關的許多其他成員。
從一開始,顯然聽眾中有一派(大約2000人)對他們懷有敵意。主席多次徒勞地要求保持安靜。開場不到十分鐘,會場一角就發生一場混戰,持續5分鐘之後才平靜下來。有人跳到台上、椅子上,為爭吵的人煽風點火。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袋子裡放出兩隻大老鼠,在就座於大廳前排的許多女士們腳下亂竄,一時引起大騷動。女士們跳上座椅,而不少男士則在座位周圍捉老鼠,最後總算把它們弄死。會後,有人把一隻死老鼠帶到維多利亞斜街,扔進候選人委員會的辦公室里。
然而,會場上的搗亂只限於一幫不負責任的年輕人,這幫人本來就不應該讓他們進入會場。因此,由於這幫政治上的烏合之眾的流氓行為而責怪溫布爾登一般選民是不公平的。
羅素先生受到聽眾熱烈掌聲的歡迎,但也不斷被打斷,主席看到插話沒完沒了,就說「這肯定不是溫布爾登的人們接待客人的方式」。(有人喊:「難道我們就灰心喪氣嗎?」接著一陣大喊「不!」)約一分多鐘之後,主席再次請求那幫吵吵嚷嚷的人,不要讓溫布爾登蒙受恥辱,這才得到一時的安靜。
羅素先生宣稱他爭取婦女參政權的首要之點是使婦女與男士平權,而且以後可能授予男子的權力也應該授予與婦女。(有人喊:「我們要襯裙嗎?」又是一陣「不!」)
會議繼續進行,候選人說他支持現任政府(歡呼和吵鬧)。自由黨和保守黨之間最重要的分歧是自由貿易問題,而與自由貿易問題密切相關的是地價稅問題。
福克斯-皮特先生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容。他想要講一下查普林先生的經歷,但是會上沒人想聽,他也不得不放棄。
菲利普·斯諾登夫人表現出更大決心,雖然一開始聽眾對她又吼又諷刺,最後還是安靜下來,聽她發言。阿瑟·韋布夫人、艾莉森·加蘭小姐和沃爾特·麥克拉倫先生也發言,最後,絕大多數人通過決議支持羅素先生。
那些擔心失去男性至上的男人們的野蠻行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大多數婦女決心使女性受蔑視的狀況繼續下去就令人奇怪。我不記得黑人或俄國農奴有什麼人反對解放的激烈運動。而婦女參政權最著名的反對者則是維多利亞女王。
自從我在青少年時代讀過密爾關於男女平等的著作之後,我一直是男女平等熱情的支持者。這還是我知道我母親的活動之前好幾年的事。母親在19世紀60年代就經常參加爭取婦女參政權的運動,這個事業在整個文明世界迅速取得完全的勝利,沒什麼比這更令人驚奇的了。我真高興我曾參加過如此成功的事業。
然而,我漸漸相信,當時所要求的有限制的公民權,要比更廣泛的公民權更難爭取到,因為更廣泛的公民權對於當時正在台上的自由黨人有利。職業的婦女運動活動家反對更廣泛的公民權。因為,雖然它會給婦女更多的公民權,但是也不會給她們同男子完全同樣的權力。因此,按照他們的意見,也就不會承認男女平等的原則。正是出於這點,我最終脫離正統的爭取婦女參政權的人士,而參加到倡導成年人參政的團體。這個團體是瑪格麗特·戴維斯(克朗普頓和西奧多的姐姐)組織起來的,阿瑟·亨德森任主席。當時,我還是一個自由黨人,試圖認定阿瑟·亨德森多少是個煽風點火的傢伙。可是,在這方面我並沒有取得多大成功。
儘管有一些有意思的和令人愉快的插曲,從1902年到1910年這段時光對我來說是非常痛苦的。誠然,我的工作富有成果,但是,由撰寫《數學原理》帶來的樂趣都早已塞到1900年最後幾個月當中。而其後,寫作的困難和勞苦如此之大,以致不可能再給我帶來什麼歡樂。最後幾年比開初幾年還要強一些,因為這最後幾年成果更豐富,但是與整個書有關的唯一一次真正強烈的歡樂,只在把手稿交給劍橋大學出版社時我才感受到。
書 信
與吉爾伯特·默里的往來書信
親愛的吉爾伯特:
我現已讀完《希波呂托斯》,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你,它對我的影響是多麼大。我們這些愛詩的人往往在毫無詩人們所吟詠的感情經驗之前就讀過現代文學的偉大名作,而以一種更成熟的心靈來讀一篇新的傑作,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而且我覺得它幾乎是壓倒一切、難以抵拒的。
以前我從未有過這種體驗,也想不到它會對我產生那麼大的影響。你的悲劇性作品徹底地達到了目的——在我看來——把悲傷之中的崇高與美表現出來,而且對於我們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來說,這是世界的壯觀景象不能剝奪我們的僅有的安慰。
劇作本身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我已最強烈地感受到了它的力量。但我感覺你的詩與它的主題完全相稱,而且可以列入極少數真正偉大的英國詩。我最喜歡的是你在紐納姆結束你的朗誦的那首抒情詩,我當時就把它熟記在心,此後再沒有忘記過。其中僅有一個詞我不完全喜歡,就是「bird-droves」(鳥群),它的韻律極好,但是「drove」這個字在我看來似乎是被驅趕的某些東西,它破壞了我心中意象的和平與寧靜。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1年2月26日
劍橋唐寧學院
我親愛的伯蒂:
我不會說,你那麼欣賞我的《希波呂托斯》我感到快樂和歡喜,因為我的感覺與你完全不同。更確切地說,你的熱情的讚賞開闢了我生命和我看待工作的方式的新紀元。當然,在翻譯《希波呂托斯》時,我感受到了極大的激動。我曾為之入迷,而後,一個想法常出現在我腦海中,那就是在所有舊書店裡有成打的多種希臘悲劇的譯本,而我卻沒有一本讀之有趣。或許幾乎所有譯本的譯者都同我一樣,感到了他們正在寫下的東西的異乎尋常的美和力量。一個譯者,如果他夠刻苦的話,理所當然應該比一個普通讀者更接近去理解原作者。時不時地,詩對於他的意義也接近詩對於原作詩人的意義。
當然,所有作者——程度不同,但都有大量作品——沒能傳達他們的意思。而譯者們,既不是那麼好的作家,又要完成更艱難的任務,當然會失敗得更慘。這很正常,但是就我們所講的情況,你似乎卻以某種方式理解並感受了我所要傳達的全部意思。
我並不是說我有任何神秘的或不同尋常的事情要說,我僅僅要說的是,即使就一個拙劣的詩人或處於某種心境中的一個普通人而言,如果你能真正理解他心裡所想的,它會是具有驚人之美的事物,和你讀一首上佳的詩作所感受到的不相上下。當我對詩厭煩時,我經常有這種感覺,那就是我實在沒有理解這個詩人或者他沒有表達清楚他自己,或許,在他內心,確實有一些非常好的東西,而在某些特殊領悟的片刻,或許能夠看到他的內心並得到這美好的感受。
我明白你所說的「bird-droves」的意思,我將盡力去改,但目前還想不出更好的詞。原稿已順利收到。
你的永遠的
吉爾伯特·默里
1901年3月2日
薩里郡,法納姆
徹爾特,巴福德
親愛的吉爾伯特:
在我們所有關於倫理問題的討論中,我觀察到我們在前提方面的區別,關於道德公理的真正的分歧。由於我急切地想弄清即時的道德直覺這個課題(顯然所有的道德性都必須以此為根據),而由於基礎上的分歧而引起懷疑,我願盡力準確地找出我們的分歧究竟何在,是否我們某一方同時擁有彼此不相容的公理。
我們的分歧似乎來自這樣一個事實:你是一位功利主義者,而我認為與知識、對美的欣賞和沉思,以及某種心靈的內在優越性比較起來,快樂和痛苦都無足輕重。而心靈的內在優越性對我說來,除了它的實際效果之外,是名副其實的美德。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也不相信不是從功利主義推論而來,因而與其不相容的道德原則(重要的是看出西奇維克《倫理學》的方法,書中大量普遍被接受的道德公理大致被證明為這樣一些公理,從這公理出發,功利主義可以作為「中間公理」推導出來。假使我們贊成西奇維克的意見,接受了直覺主義的普遍基礎——即對我們來說,即時的直覺是道德前提的唯一源泉的學說,那麼西奇維克的方法就是謬誤的,這點很重要。因為,如果這樣一些公理是道德意識的直接表露,那麼即使是在它們與功利主義不一致的例外情形下,也要被接受。因此,任何不是嚴格地從功利主義推論出來的公理便都是與其他相互矛盾)。
我要首先承認,多年以來,對我來說不言而喻的是,快樂是唯一的善,而痛苦是唯一的惡。而現在對我來說,反過來才是自明的,這種改變由可以被我稱之為道德的經驗的事物所帶來。普通的先驗哲學家會告訴你,經驗與道德無關,由於它只告訴我們「是什麼」,而不是「應該是什麼」。這種觀點在我看來,在哲學上和實踐上都是錯誤的。它基於感覺的知識論,很遺憾這種理論被許多自稱為先驗哲學家的人以某種形式承認。如果承認在感知過程中,我們的知識不是由被感知的客體所引起,那麼顯而易見,如果感知是經驗,那麼,不管由於何種原因,不是由其他知識推論而得到的、通過任何其他方式產生的知識就都是經驗。現在環境也適合產生十分具體的道德信念:現在在我看來,這個或那個,是好或是壞;而且由於想像力的不足,往往不可能預先判斷我們對某一事實的道德見解會是什麼。在我看來,真正的道德直覺屬於這非常具體的一類。事實上,我們看事物的好與壞,就像我們看事物的顏色和形狀。在我看來,「一般的準則可以在良心中被發覺」這個觀念似乎是基督教十誡培育出的一個錯誤。我寧可認為倫理學的真實方法是從經驗確認的事實推論而來,是從人生所提供給那些睜大眼睛看的人的道德實驗室中獲得的。因此現在我擁護的一些原則,全是這類從即時的、具體的道德經驗推論而來的。
我自己應該繼續從事哲學研究,這種看法首先使我脫離功利主義,儘管當時(現在仍然是)我毫不懷疑通過研究經濟學及政治理論,我可以豐富人類的幸福。在我看來,人類生存所擁有的尊嚴不可能通過忠實於生命的機理來獲得。除了保存對永恆事物的沉思默想,人類不會比精心餵養的豬更好。但我不相信這種沉思默想從整體上講使人走向幸福。它會帶來片刻的歡娛,但這片刻的歡娛卻不抵經年的努力與消沉。而且,我想到的是,一件藝術品的價值與它所可能帶來的樂趣無關。確實,我越細想這個話題,就越珍視簡樸而不是奢華。今天,在我看來,數學可能像任何音樂一樣具有絕妙的藝術性,或許更勝一籌。這不僅因為無論在強度上,還是在感受到它的人的數量上,它帶來的樂趣(儘管非常純粹)可以和音樂相比,而且因為它呈現絕對的完美,即把偉大藝術的特性、神聖的自由和不可避免的命運感結合起來。因為,事實上,它建造了一個理想世界,其中所有事物都完美而又真實。再者,考慮到現實的人類生存,我發覺自己尊崇那些感受到人生悲劇的人,那些如實地思考死亡的人,那些受微賤事物壓迫的人,即使是不可避免的,這些品質在我看來都妨礙幸福,不僅對這種品質的擁有者是這樣,對受他們影響的所有人也是如此。而且,一般說來,最好的人生依我看似乎是真誠地思考和強烈地感受人類事物,此外,認真思考美的世界和抽象真理的世界。這最後一條,或許就是我最近對功利主義的觀點:我掌握所有與實際存在相關的知識——所有通稱為科學的知識——比起像哲學和數學的知識來,幾乎沒有什麼價值,因為這些知識考慮的是理想的和永恆的事物,而不受上帝創造的這個悲慘世界的影響。
我這裡所說的主要是提出我的觀點,能被大多數不只持一種理論偏見的最有道德的人士所接受。我相信,阿基米德被同時代的幾何學家所鄙視,是因為他用幾何學來進行有用的發明。而功利主義者一直很奇怪地急著要證明,豬的生活不比哲學家的生活快樂——這是一個最可疑的命題,如果他們坦誠地考慮過這個問題,就不可能由他們所有人以同樣的方式得出結論。在藝術方面,我當然也培養我自己的常識:任何人都認為「家,甜蜜的家」與巴赫的曲子一樣好是荒謬的。就此而論,功利主義者必須承認,一個美的對象本身(per se)不一定好,而只是作為一種手段好。這樣就難以看出,為什麼對美的沉思應該特別好,因為無法否認,一個有鑑賞力的人從一個美的對象產生的情感,可能同另一個人從一個丑的對象產生的情感完全一樣。而一個有鑑賞力的人只能被定義為是從美而不是從丑得到那種情感的人。而我們所有的人都斷定,有鑑賞力的人更好,儘管只有盲目的理論家才堅持主張鑑賞力會增加快樂。對功利主義者來說,這真是一個難題!
所有這些爭論至少都像柏拉圖一樣古老了,但如果你有空的話,我想知道,一個功利主義者會對這個難題做出什麼回答。書中只有詭辯和謊言——對於生活在書齋中而對人生毫無所知的人來說,這或許也算是可能的見解,而對那些面對只有好人不好報、壞人活千年甚至死後還快樂、受人尊敬的卑鄙、墮落的恐怖世界的人來說,是完全站不住腳的。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4月3日
弗賴迪山
親愛的吉爾伯特:
我一直在重讀《酒神》,而如今在我看來,它是遠比《希波呂托斯》偉大的劇作,確實比我讀過的任何劇本都更了不起,也許《哈姆雷特》和《李爾王》除外。自從我第一次讀它以來,我就漸漸喜愛上了它,像所有偉大的事物一樣,看清全貌是不可能的,但新的想法不斷出現。
劇中合唱部分奇特神秘地升高令人難忘,而他們以狂熱與美的世界堅持對抗平常世界直至結束的方式也具有超凡的力量。總的來說,我承認,這齣劇並沒有令我全然費解,那些處於如此神聖的陶醉中的人們,對於試圖將他們拉回普通生活的持懷疑態度的人充滿暴怒當然是可以理解的。而對美的崇拜導致混亂,也是再平常不過的。如果將潘秀斯塑造成一個具有同情心的角色可就太荒謬了,我認為他代表著英國公眾和中產階級中體面的人們,而這些體面的人們,儘管他們在道德上毫無疑問地超過酒神的崇拜者,然而在他們引發的衝突中卻明顯地不被喜愛。
我想你的詩的韻律——現在我已經掌握了——異乎尋常地美妙,並且極適合它們所要表達的感情,雖然或許沒有一首合唱像《希波呂托斯》中的那樣好。我認為你已經展示了比你在《希》劇中表現的更熟練的技巧。總的來說,你理當接受道賀,你不認為你再多做一些翻譯更好?你已完成的這兩部譯作,對我來說,真是在困難的時刻幫了大忙,幫我支撐了對美的世界及對人生終極尊嚴的信心。當我處於失去信心的危險中時,沒有它們,我經常會感到日子更難熬。肯定有許多心同此感的人,但由於你有能力,因此你也就有責任,你難道沒有嗎?我們每個人都是他自身理想世界的一個「阿特拉斯」注124,而詩人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責任去減輕疲憊的肩頭的擔子。
我真希望我知道該怎樣去使這美的世界和道德的世界和諧一致。不錯,有些善是美的,但有許多似乎並非如此。
我一直在讀《理想國》,我贊同柏拉圖的觀點,悲劇詩人應該使我們感到善是美的,應該(在整體上)避免褒惡。他對藝術事業的嚴肅深得我心,因為它不像是來自腓力斯人的輕率譴責。
你的充滿感激之情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11月27日
倫敦西南,切爾西區
切恩道14號
親愛的吉爾伯特:
我很高興我對你作品的讚賞能給你以鼓舞。是的,「獻身於翻譯經典名著的上流休閒,聽起來不是很美妙的墓志銘,但人們必須選擇更鼓舞人心的言辭來描述他自己的活動。
我又一次查閱了以「噢,憤怒而狂突的獵犬」開頭的合唱,仍然沒有找到其中的任何難點。看來很可能「舊瓶子」事實上是對野蠻的一種解釋,但如果想弄明白這種事情,找一個心理學上的解釋是足夠容易的。當你欣賞日落的時候,你難道從沒有過突然問被一種不和諧的刺激震驚過:「糟糕,該死,某某人又來添亂了?」在這種情況下,一位鄉村的鄰居很容易讓你感到他是「上帝派來的密探」。還有,你難道不知道當腓力斯人闖入你微妙的想像世界時,你在不願失去的那種美妙心境和對褻瀆你最神聖所在的惡棍的盛怒之間前後搖擺的滋味?你知道布萊克那首《被褻瀆的聖殿》的詩嗎?這首詩以「我看見了一座全金的教堂」開始,以「於是我轉入一個豬圈,在豬群中躺下」結尾。這是一個來自無力反抗他的潘秀斯的酒神巴克斯的崇拜者的詩。我舉《萊文》為例做對比,為了說明快速變化交替進行。但我覺得,無疑是由於你在翻譯中所做的闡釋工作,使得《酒神》在我看來明白易懂。
是的,我知道斯托爾家是些什麼人,我也能想像出你現在很難脫身。當你離開時,一定會使瑪麗的負擔更重。你受失眠之苦使我很難過。有時,無眠的黑夜是白天過後,作為一種安慰而仍然存在的一段思考時間。我發現黑暗有助於分離事物的本質,而使人們全神貫注在它上面。但我猜你還沒有發現這種補償作用。
艾麗絲一切都好。河水在冬陽下閃著古銅色的光亮,遊艇漂流著,穿過朦朧的陽光,仿佛童年的夢憶。
代我問瑪麗好,有時間再來信。我願意聽到家中的情況——羅莎琳德怎樣了,等等。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12月4日
倫敦西南,切爾西區
切恩道14號
親愛的吉爾伯特:
星期一與你會面並共進午餐對我們確實非常合適。事先請儘早安排到此,我會在11點45分左右恭候駕到。不過哈里森小姐那時似乎會走了,我們一直懇請她留下,但她偏說(目前)不可能。她反倒請你稍後就去看她,時間儘可能安排在午餐後,越快越好,地點我現在還不知道,但她無疑會在適當時候告知。就要見到你,我真的非常高興,我將盼望這一刻的到來。但你在這裡見不到哈里森小姐,我很遺憾,沒想到她卻反客為主,拿出你剛出版的詩給我看。星期一務必帶一本給我。你星期一能在這兒過夜嗎?我們將很高興留你住下,如果我姨媽羅莎琳德不進城的話。不過我們將在外面吃飯。倫敦是個令人厭倦的地方,在這裡完全不可能思考或感受任何對人類有價值的東西——在這裡我感到可怕的失落。只有河流和鷗鳥是我的朋友,它們不爭權奪利。昨天晚上,我們結識了馬克凱爾夫婦,感到非常高興。馬克凱爾夫人真漂亮!我已經聽過好多馬克凱爾先生穩重和有判斷力的話,而我驚訝地發現他是個狂熱分子。但他在我看來太民主了——他說他的計時女傭比他所認識的任何人都更多接觸到實際事物,但女傭怎能得知偉人的精神或衰亡帝國的記載以及藝術和理性縈繞心頭的幻象?所有這些,還有更多我想要說的話,都如鯁在喉,沒講出來。讓我們不要用希望來欺騙自己,以為所有人都能達到最佳境地,或未受思想影響的感情亦能達到最高境界。所有這類樂觀主義在我看來,對於文明以及未經足夠淨化的心靈的結果都是危險的。「捨棄自我」是一條古老的格言,以此而論,「愛鄰如己」就是新詞了,但也有真理的成分。我們從天國回到我們的同胞中,不要試圖在他們當中營造我們這裡的天堂。我們應通過上帝之愛來愛我們的鄰居,否則我們的愛就太世俗了。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但是我自己的學說冷酷得令我厭惡,除非上帝之愛大放光芒的時刻。
現代生活十分艱難,我希望我住在一所修道院中,穿著粗毛襯衫,躺在十字架上。而現在所有的衝動都被限制在穿黑衣的可敬畏的人——活著的上帝——的範圍內。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12月12日
倫敦西南,切爾西區
切恩道14號
親愛的吉爾伯特:
我們的渡海和旅程平安順利,這裡的美景無與倫比。我真希望你能來。我們享受著日復一日的燦爛陽光——清晨是一片白霜,白天坐在戶外卻溫暖宜人。屋後是一座小山,覆蓋著絲柏、松樹和仍長著秋葉的橡樹,空氣中迴蕩著低沉的義大利鐘聲。房子是由貝倫森以他優雅的品味裝修的,有幾幅非常好的畫,還有一間最引人入勝的書房。但是現實生活這樣美好,除了是世襲的外,經常令我這清教徒的靈魂受到些許震撼——想到倫敦東區,想到為省幾個便士而犧牲掉自己人生的聰明的女人,想到那些本應做研究工作,卻被迫去從事新聞工作或去當教員的年輕人,這些想法總是不斷地出現在我的心頭。但我並不確認這種感情是正確的,因為總有人應該保持對美好的家的理想。但我認為,在如此精美的外部環境中,一個人對於精神上的內部設置就要有更高的需求了,並且對於任何過失都應該感到震驚,而這些過失要是不在這種情況下,本來是可以容忍的……我很高興你放棄了去讀一本數學書的計劃,因為任何一本關於微積分的書都會告訴你謊言。而我的書(恐怕)除了一小部分之外,也不值得你去讀。如果它可能有點什麼一般的價值的話,也是被埋在一大堆術語和爭論之中,實際上這隻適合於喜歡這種東西的那些專業人員去讀。下一卷數學著作,要是我希望它成為一部藝術作品的話,大約在二年之內不會完成,那也僅僅是為數學家讀的。這部書總的來說令我厭惡,儘管倫納德·霍布豪斯這樣說時我拒絕接受,但哲學在我看來,總體上講是頗為無望的事。我不知道怎樣陳述我有時想賦予它的價值。如果還能活在斯賓諾莎那個時代就好了,當時建立哲學體系畢竟還是可能的……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12月28日
佛羅倫薩
塞蒂納諾,塔蒂
親愛的吉爾伯特:
你的美學理論絲毫沒有使我反感,真的,我完全贊同你的理論,除了對專家們些許的嘲諷外。專門化對效率是必要的,效率也是利他主義的一種形式。無論專家變得多麼狹窄,如果他是做好事的話,我們就應該原諒他。這一點我感受強烈,因為興趣的誘惑比起技術上有效的誘惑來說,是更危險的東西。
你回來時我會有說不出的高興,儘管我在談話中會沒什麼對你說。近來,我只是被厭倦感和事情的單調無聊壓抑著,沒什麼能激起我的興致,似乎沒什麼事情值得去做或值得完成。唯一使我強烈地感到值得去做的事就是儘可能多地去殺人,以減少世界上意識的數量。這段時光不得不設法打發過去,因為這段時間我實在無事可干。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3年3月21日
倫敦西南,切爾西區
切恩道14號
致露西·馬丁·唐納利
親愛的露西:
……你會奇怪我寫信給你。事實是,我今天完成了《數學的原理》這部力作。自1897年起,我一直全心投入寫這本書。該書完稿使我感到輕鬆和自由,這才想起世界上還有人類,我一直努力爭取忘掉的人類。我不知道你能否了解,在投入全部精力撰寫任何一本多少有點分量的著作時,所要付出的自我犧牲(經常還有其他人的犧牲)、純意志上的努力以及不斷壓抑甚至對內在的最美的願望的那種嚴峻的自我克制的程度。年復一年,我在已完成的書稿中發現錯誤,不得不從頭至尾地重寫:因為在一個邏輯系統中,一個錯誤通常會影響全局。我把最難的部分留到了最後。去年夏天我愉快地動筆,希望能很快完成。但當時,突然間,我遇到了前所未遇的更大的困難。它是如此之難,以至於一去思考它就需要付出全部的和超人的努力。很久以前,我就對這整個題目厭煩得要命,於是我渴望在陽光下思考任何別的東西。身心的疲憊幾乎使我喪失著述的能力。但現在,所有的一切終於都完成了。但是,如你想像的,我感到自己成了一個新人,因為我原本已放棄了將那件苦差事進行到底的希望。如果一個人想做好抽象的工作,必須容許它摧毀掉自己的人性;這樣他就為自己立下同時也是墳墓的紀念碑,然後慢慢地、心甘情願地將自己埋進去。但是忘恩負義的繆斯女神是不會讓人分享她的利益的——她是一個嫉妒心重的女主人——如果你想寫作,不要相信通常的經驗學說存在任何真理。痛苦的經驗要比快樂的經驗多一千倍。藝術家必須有強烈的激情,但他們想像著放縱情慾對他們自己有好處,實際上是騙他們自己。所謂寫作來自技巧的整個說教也是十分荒謬的,寫作是感情的宣洩,這種感情受到壓制,但還沒有壓製得住。必須培養起兩種心態:感情的崇高、用意志控制感情及其他所有事情。在美國,這兩條都不像在古老的國家那樣被人理解。的確,感情的崇高似乎從本質上依賴於對過去的沉思意識以及它驚人的力量,對偉大而永恆的事實與僅僅是個人感情虛幻無常的碎屑之間的區別的一種深刻感受。如果你把這些告訴你的寫作班的學生們,那還不如你保持緘默。
替我向海倫致意。對任何想寫作的人,我的忠告是記住所有文學傑作,儘可能徹底地不理會其餘的一切。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5月23日
特蘭平頓,泰萊格拉姆斯
劍橋,格蘭切斯特
米爾豪斯
注意:這封信別給凱里看。
親愛的露西:
非常感謝你十分有趣的信以及對哈佛和巴雷特·溫德爾的出色描述。一所大學教新聞學真是怪事!我以為只有牛津才幹那種事。這種對醜惡的大眾的尊重是在毀滅文明。某人竟當著我的面厚顏無恥地主張,每個學生應向公眾陳述他的觀點。於是我提高了聲調,講了一刻鐘,闡述了我的意見。自那以後,他視我為洪水猛獸,對我敬而遠之。——我想溫德爾可能比他寫的書好,我對他的美國文學感到失望。因為,儘管我贊同他,美國,就像澳大利亞的袋鼠一樣,是過去時代的一種有趣的遺蹟。我不看重這類重大事實,像美國作家都出身於名門以及哈佛大學遠勝過耶魯大學。而在我看來,他不欣賞惠特曼是非常有害的。他談到布魯克林的渡船及其他,卻完全忘記了「來自搖盪不止的搖籃」及「當丁香花最後在庭院開放」。這在我看來,他不但在一般的品味上,而且特別是對惠特曼的批評上,表現出一種可悲的隨俗。
當我的書寫完時,我休了十天假。自那以後,我一如既往地工作,除了在彭布羅克邸園與阿加莎姑姑共度的4天。那是一段奇特、憂鬱而神秘的時光,我們談到長久以來歡樂已轉為悲傷,談到了那些悲劇中所有演員都已不在,談到那些悲傷往事,除了消退的記憶之外什麼也沒有留下。現在生活中的一切對我來說,都變得如同夢中幻景,而莊嚴的過去,被歲月重壓著卻充滿無法言說的睿智,在我面前浮現並支配著我整個人。過去是可敬畏的上帝,雖然他幾乎把全部難以忘懷的美賦予人生。我相信那些在美國度過童年的人,幾乎都不能理解「過去」對我們舊世界的人的支配力量:生命的延續,傳統的分量,由年少而年老而死亡的偉大的永恆歷程,看來都消失在支配美國人生活的匆忙走向未來的過程當中。這就是你們的同胞不能創造出偉大文學的一個原因。
目前,我獨自留在學院,我的朋友沒有一個來過。當工作結束後,我有大量的閒暇可以沉思。我一直在讀梅特林克的著作。哎!我已經快讀完了。《埋藏的寺廟》(Le Temple Enseveli)在我看來無論從文學角度還是在道德方面都使我欽佩。我的頭腦夠單純的了,儘管格溫小姐和霍德先生的嚴肅人的世界(我想我可能不是一個嚴肅的人)認為,文學沒有必要具有不道德的目的,我恨這種忠實生活的觀點!感謝上帝,人生大抵是我們選擇成的那個樣,而理想只對那些不希望它們實現的人來說才是不真實的。告訴格溫小姐,順致我的致意。聖奧古斯丁《懺悔錄》每個字都是忠實於人生的,而但丁對比阿特麗絲的愛是一篇純粹的現實主義作品。如果人們認識不到這一點,他們註定會失去人生最美好、最稀有和最珍貴的經驗。但這個題目太大了!……
你的十分忠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7月6日
劍橋 三一學院
親愛的露西:
信中的虛榮心可不是值得讚賞的感情!某人的朋友肯定樂於得到此人的消息,即使不是用最華麗的辭藻來表達。但是事實上,我發現你的來信非常有趣。不錯,某人的家人讓人十分受不了,他們是你自己一幅活生生的諷刺漫畫,而且有和動物園的猴子產生出來的同樣丟人現眼的效果,讓人感到在這裡終於見到了未加修飾的本來面目。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的家庭比後來結識的任何人,即使是丈夫或妻子,都有一種更高意義上的真實性。你可以注意到,就卡萊爾來說——他對他在安納戴爾的家人所感受到的真實存在對他的妻子來說,是直到去世都不曾感受到的。孩提時,人們較少探究自我,而那些與童年有關的事,一直是栩栩如生的。它們生活在個人本能的過去中,而以後發生的事根本達不到。這是婚姻中煩惱的不絕源泉。——自我上大學以來,我還沒有讀過伊麗莎白時代的作品,根據我記憶的,它們的主要優點是豐富而華麗的辭藻。古老的戲劇並不是使你獲得再生的福音,它的世界是毫無希望、太不真實的。當然,你自己的生活,是一種紙上的生活。正如你說,是一種其經驗來自於書本而不是直接獲得的生活。對於這種病,多讀書不是治療方法。只有真實的生活才是有效的治療——但它卻難以獲得。真實的生活是那種同其他人有某種親密關係的生活——霍德的情感生活毫無真實性可言,或者換句話說,真實的生活意味著經驗存在於某個人的情感中,這種情感能夠成為宗教和詩的素材。通向它的道路與推薦給要建立新宗教的那個人的道路一樣:釘在十字架上,然後在第三天復活。
如果你準備走過這個過程的兩段,只有過真實的生活。但是在現代社會中,釘在十字架上通常是自傷和自願的,而就這種新的釘在十字架上的復活的希望來說,需要有相當的意志上的努力。在我看來,你的困難來自於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在你的世界裡沒有真正的人可以交談。年輕的人從來不實際,未婚的人很少實際。還有,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在美國,感情的程度在我看來,比在歐洲更輕薄、更膚淺、更懦弱,而感情的瑣屑使得真實的人更加稀少。我發現在英國,大多數50歲以上的婦女,經過了多年的自願忍受折磨的經歷,這種經歷賦予她們的本性一種深度和豐富,而這是你們這些逍遙自在、貪圖享樂的女人根本想像不到的。總的來說,真實的生活並不在於,如霍德想要你相信的那樣,與那些已婚者的私通中。如果要獲得不平凡的經驗,那麼一些自製、一些負責任的表現,將會給你比世界上所有美妙自由的情感更不尋常的感覺。但是書本里的生活有著極大的寧靜和平和——的確,對不像書本那麼單薄的某些東西的強烈渴望向你襲來,你卻能避免遺憾、恐懼和折磨以及悔恨的惱人的毒害。至於我自己,我正在修建一座精神上的修道院,在那裡,我的內心在平靜中安息,而我的外在的形象卻迎上去與世界相遇。在這個內心的聖殿中,我坐下來思考幽靈的思想。昨天在陽台上同人談話時,以前所有的幽靈都在那裡出現並在我面前莊嚴的隊列中行走——都死了,帶著他們的希望和恐懼,他們的歡樂和悲傷,他們的希冀和他們金子般的青春——走了,走入了人類愚行的大收容所里。就在我談話時,我覺得我自己和其他人都已退回到過去。一切看起來都十分渺小——掙扎、痛苦,一切都只是愚昧、喧譁和騷動,毫無意義。於是一切歸於平靜,命運的雷聲僅僅變成嚇唬小孩子的童話故事。——在夏天,這裡的生活總是一種奇妙的幻景。昨天,我們的客人有格雷斯·阿莫斯夫婦、克賴頓小姐、舍塞拉夫婦、魯濱遜夫婦和J.M.羅伯遜,就是繼承了布拉德洛衣缽的那個人。克賴頓小姐不得不被營救,因為羅伯遜開始討論上帝是否用新乾酪製成或上帝是否有鬍子——供選擇的答案無限。
我們全都以極大的興趣閱讀詹姆斯關於宗教經驗的著作——這本書除了結論之外,一切都好。我還一直在重讀所有歷史書中最精美的一部,卡萊爾的《鑽石項鍊》。他是唯一懂得歷史在優美藝術中的地位的作者。
向海倫致意。
你的十分忠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9月1日
哈斯勒米爾,
弗賴迪山
親愛的露西:
多謝你的來信。我很高興你寫了你自己:畢竟,人們能夠告訴別人的,沒有比他們自己對生活的感觸更有趣的事情了。你比以前好多了,並能重新享受生活,對我是極大的安慰。你所寫的大多數人從經驗中得到的東西很少,是千真萬確的。但我寫時,我頭腦中沒有想「經驗」,而是想感情的內省的知識。如果它是正確構成的話,這需要一個絕對小的外部環境作為它的特殊的場合,而這也正是性格的發展和某種寫作所需要的。除非一個人學著去支配感情或使它非個人化,否則感情是沒有益處的。因為像你我這樣的人,主要的事業是與書本密切相連的,我寧願認為生活的經驗應該儘可能是間接獲得的。如果一個人天性富有同情心,他就能了解相當多的人的真實經歷,從中或多或少地創造出自己的世界。但是自己深入生活當中,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並且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不能同時保持旁觀者的態度的。人需要有關於大量不幸的個人知識,以此作為解釋他人經驗的鑰匙。但這是一件幾乎不必尋找的東西,因為它會不請自來。一旦擁有了這把鑰匙,那麼在希冀、受苦、然後走向死亡的人們,其奇異、悲劇的幻影,用不著你想去置身其中就開始滿足了,除了偶爾在需要鼓勵的地方說句話。
我最近讀書不多,菲茨傑拉德的信使我感興趣,還有新的《劍橋現代史》,它使人對以前很零散地讀過的東西有一個連貫的觀念。吉爾伯特·默里翻譯的歐里庇德斯的劇作已經出版了,我向你推薦這些書(由喬治·艾倫出版社出版)。我一直試圖對政治感興趣,但卻徒然:大英帝國對我是不真實的,我把宗主國和她的殖民地想成是一隻老母雞對她的小雞雛咯咯地叫,這整個事情使我覺得太可笑。我知道嚴肅的人把這事看得很重,但在我看來,同重大永恆的事實相比,全都無足輕重。對倫敦人來說,代表永恆的是那些《月刊》,它們艱難地從日報起步熬出來,而倫敦人在我看來都像是傀儡,自然力量的盲目化身,永遠無法獲得人不再有欲望而最終學會沉思時所獲得的解放。只有在思想中人才是神,而在行動和欲望中,我們是環境的奴隸。
你的十分真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11月25日
倫敦西南,切爾西區
切恩道14號
露西·唐納利的生活多年來是以她和海倫·托馬斯的友誼為中心的。當海倫與西蒙·弗萊克斯納博士訂婚時,露西深感痛苦。以下的信是為安慰她而寫的。
親愛的露西:
我剛剛聽到海倫訂婚的消息,並因此為她高興——我一直覺得她應該結婚,而學院生活對她來說顯然是在其次。但對你來說,我知道,一定很難過,非常難過。把自己的感情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是一件危險的事,況且感情是容易受到挫折的,而生活本身也是脆弱的。人在年復一年地增加生命的負擔時,學到了很多東西。我認為這一切中最主要的是把一個人全部的愛化為純粹的沉思的能力。你知道沃爾特·惠特曼「出自波濤滾滾的海洋的人群」的詩句嗎?人學會愛一切,和具有單一的愛同樣好——一種知道它自身存在並因此而感受到世界的溫暖的愛,一種除了沉思本身不求占有,不求私利的愛。在丟失中無疑會有真正的利益:情感變得寬廣,而且學會洞悉他人的生活。完全認識到什麼是人生的人有時一定會感到,每一個獨立的靈魂的奇異的孤獨。孤獨造成了一個新奇的聯繫,同情心的增長溫暖得幾乎是它所失去的一種補償。
我知道這些空話於事無補,但料想它能帶來良好的意願使得不幸更能忍受。而的確,獨自面對世界,沒有自己熟悉的庇護所,是智慧和勇氣的開始。
原諒我寫得如此露骨,因為有所保留的禮貌的藩籬,使得世界有時是個太正經的地方。
你如我所望來英國時,我們希望能多見你,而無論何時你想寫信,我都將非常高興收到你的信。
你的非常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03年2月7日
倫敦西南,切爾西區
切恩道14號
親愛的露西:
聽到我的信對你是個安慰時,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對我來說,就像沐浴在陽光里。然而,唉!知善容易行善難,由於這種說法是古老的,我還不能習慣它,或是說還沒有確認它確實是真的。有時,我看到或知道一種比我現在生活水平高得多的生活,而我的教訓遠遠超過了我取得的成功。
是的,生活的邏輯是一種奇妙的事物。有時,我想編一部題為《撒旦的快樂》的箴言集,諸如,給予產生感情,接受令人生厭;服務的報酬是無償的愛(這是所有有德的母親和許多妻子的寫照)。熱情被放縱所玷污,被克制所扼殺,兩者的損失都是不可避免的,等等。但是這些痛苦的真理,儘管因其真實而應該加以認同,但死盯住它並沒有好處。一個人無論在何處發現自己傾向悲痛,那是感情失敗的一種信號。寬闊的心胸和更大的自製,將以一個平靜、成熟的悲傷代替本能的痛苦呼號。使文學如此令人感到安慰的原因之一就是它的悲劇都發生在過去,而且具有超出我們的努力所能達到的完美和沉靜。當一個人的悲痛愈演愈烈時,將它看作久遠以前發生的往事,在想像中加入把一生都犧牲給仍在緩緩運行的大機器的灰暗心靈的悲痛行列,是一件最有益身心的事。我看過去,就像看一幅陽光下的風景,在那裡,世界悲傷的人不再悲傷。在時間長河的兩岸,人類世代悲傷的隊伍正緩緩地朝墳墓行進,但在「過去」這個平靜的國度里,疲勞的流浪者們都休息了,而他們所有的哭泣都沉寂下來。
但是說到我,除了在極少數的場合中,現在有時候我未曾感到過任何一類感情,那是一種最合適工作的狀態,儘管非常單調。我們正過著一種平靜的鄉村生活。艾麗絲除了時而有一兩天不適之外,一切都好。我們大聲朗讀蒙田的作品,他的作品使人感到高興和撫慰,但很平淡無奇。我自己正在讀由格雷戈羅維烏斯寫的《中世紀羅馬史》,這是一部使人愉悅的書。吉爾伯特·默里是我們的近鄰,一直在給我講關於「俄爾甫斯記事板」的故事注125以及他們對死後靈魂的指引:「你會見到一株柏樹,柏樹旁有一眼泉水,泉水旁有兩個衛士,他們會對你說,你是誰?從哪裡來?你就要回答:我是大地與星空之子。我渴死了,我完了。」然後他們就叫他喝泉水,有時泉水本身也會說話。當然這是一種美麗的神秘主義。
你的非常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03年4月13日
徹爾特,法納姆
親愛的露西:
我們的信對你是個幫助,真說不出我有多高興。一個人能發現他自己還有所用處,是對他失去的青春的巨大補償,真說不出我覺得這是多麼大的補償,這絕不是偽善之言。你不必介意帶給我一堆問題,我盼望著聽到這些問題,並去思考它們……
不錯,人們認為,親密關係是摧毀幸福的大好機會,他們的看法太可怕。在大多數婚姻中,為了誰是折磨者,誰被折磨的爭鬥,看了就令人恐怖,最多幾年的時間就解決了。而在解決之後,一方有了幸福而另外一方有了美德。折磨者得意地笑談婚姻的幸福,而被折磨的受害者擔心更糟,可怕地笑著表示同意。婚姻及所有這類親密關係,有著無限可能的痛苦。儘管如此,我仍然相信與人們建立親密聯繫是好的,否則,對許多值得了解的事仍然無知,這僅僅是因為在遭受他人也遭受的苦難時,能增加人類的同志之誼。但人在軟弱的時刻,很難不渴望過一種單純的生活,一種有著書本等東西而遠離人類悲傷的生活。那些生活悲慘到幾乎超出他們所能忍受的範圍的人口之多,實在使我大為驚訝。「真的,人類賴以生存的食物是痛苦。」人得學會認為幸福或多或少不那麼重要,對別人,也對自己——但儘管我不斷地這樣告誡自己,我還是不能本能地、完整地相信它。
我很高興地聽到海倫正在休息。接不到她的信用不著大驚小怪,但要告訴她不要忘記我,可能的話給我寫信。前幾天見到馬上要出發的格瑞斯,似乎拉近了和美國的距離。通常,我寫信給你或海倫時,我感覺幾乎就像在給我在書中讀過的、已經作古的人寫信——整個地方是如此遙遠,如此深入到七年前曾占據我軀體的完全不同的人的記憶中,我簡直不能相信,那是個真實的、確有人居住的地方。但當你秋天來的時候,我會懷疑所有這段時間你是否真的一直在美國。
過去的4個月,我一直像牛馬一樣地工作,但卻幾乎毫無成果。我連續地發現了7個全新的難題,我解決了前6個。當第7個出現時,我泄氣了,決定在解決它之前先休個假。每一個難題依次都需要重建我的整個框架。現在我和迪金森在一起,幾天以後,我將進城去深入到自由貿易問題中(僅作為一個學生)。我們都對自由貿易興奮不已。對我來說,它是明智的國際主義留下的最後一部分,如果連它也消失了,我會有想割喉自殺的感覺。但看來無論怎樣,張伯倫也沒有成功的機會——在社會的每一個階層,有頭腦的人都反對它……
你的最誠摯的
伯特蘭·羅素
1903年7月29日於
哈斯勒米爾 弗賴迪山
我親愛的露西:
……確實,自己工作沒有價值的感覺是自愛的最後庇護所,當然它尚未被證明。這種感覺部分來自於一個人希望達到的理想太高,這也是自傲的一種表現;部分來自對個人痛苦的反抗,讓人感到只有一些巨大的公益才能勝過它。但我知道將自愛從這條壕塹中驅趕出去難如登天,而我當然也沒有做到。我真希望我能和你在一起,不僅僅為了西西里的美,而且因為能見到你是我最大的快樂,還因為和你面談建立你自己應有的自尊要容易得多。你在各方面都太謙虛了,但你的朋友的感情應該能說服你,你有一些人們看重的東西可以付出。除了工作,我還沒有找到任何自己的忘我之道。而當你無法工作時,對你就非常困難了。
我很高興海倫給你寫了一些很好的信,但我從你所說的概括起來推測,她的幸福還不足以排除她的痛苦。那真遺憾,不過那也許是抗拒將來更大的痛苦的一種防衛。這聽起來像是老生常談,但我承認,同時擁有極度的痛苦與極度的歡樂,要比兩者都無關痛癢好。但是安慰的話是不該拒絕的,即使它們是老生常談……
這兒沒有太多新聞。我一直很忙,不過現在我的工作實際上已經結束了。這周我們要去劍橋兩天,艾麗絲去看望洛根,並在牛津尋找落腳點。我一直在讀小說,《黛安娜》和《保尚的生涯》是我最近讀完的兩本。梅瑞狄斯的心理分析一般來講我覺得很好,儘管我認為黛安娜的背叛讓人覺得不太可信。我在舞會那章就愛上了這個角色,而且歷經她全部奇特行為仍然不變。
昨天晚上,我到倫敦一個偏遠地區去,給工程師聯合會的當地分會做演講。他們在一家酒吧聚會,但集會時不能喝酒。他們看起來是優秀的人,非常可敬——確實我本不該猜想他們只是些工人。他們的觀點包羅萬象,從托利黨到社會主義都有。我講完時,主席要求他們不要像往常一樣去吹捧演講者,但即使這樣,我也沒有受到多少批評。秘書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對我解釋說,我的議論「封住了他們的嘴」。我喜歡他們所有的人,同時也感到加深了對熟練工人的敬意,他們通常看起來是可敬佩的人。
在兩星期之內,我得辦理財務事宜。然後,在我潛下心來研究哲學之前,我將去德文郡和康沃爾郡做一次徒步旅行,麥卡錫將和我一起去。
請儘快再來信。我覺得我的覆信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是政治有些衝散了我的想法。請盡力打起精神來,不要以為你的生命是無用的。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4年2月28日
倫敦西南,切爾西區
切恩道14號
我親愛的露西:
……談到工作,我還完全沒有想過我的財務狀況是否滿意,現在這事已經幸運地結束了——整個插曲似乎已消失了,我也沒有太多思考哲學,儘管當我想到它時,還是非常愉快的。我的理想搭檔麥卡錫大約五天以前離開了我,自那以後我一直一個人,而且發現時間最可寶貴。當我走過海邊綠色的山坡時,沒有人可以磋商,沒有人要去留意,一種十分平靜的感覺油然而生。以寧靜、本能的方式(這對我來說很不一般),我想明白了原本似乎無法解決的實際困難,儲存著心靈的寧靜,好使我經受住日常生活的激動和疲憊。現在我想的不是道路也不是風景,主要想的是人民的事務,試著弄清楚事實,試著制定我能做多少改善這個事實。這需要大量的時間和思考,設想自己處在某一情境之下,判定自己能否給人以足夠深刻的印象以產生偉大的效果。我的「自我」促使我自得於對人民事務的知識,而且急於得到他們的信任,但是我盡力使這種形式的「自我」服從於善良的目的。
後來,當到達一家小旅館時,當地人對我獨自散步都很有興趣。我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比較女店主們,傾聽當地的流言和旅店店主生活中的麻煩。就這個題目我可以長篇大論,但那就頗有點匹克威克注126的味道了。在這家旅館裡,我們是快樂的一家人,大家一起吃飯。當我下樓來時,一個中年婦女正在大廳的鏡子前為自己描最後幾筆。她迅速回過頭來,當她看到我不是她為之化妝的那個人時,她就接著化她的妝。另一個中年婦女舉止正派,柳腰細細,興高采烈,因為她的年輕人送給她一束白色的紫羅蘭,她別在了胸前。還有一個照例要在另一張桌子上就餐的老太太,只是偶爾加入談話,冒出一句春天的花多麼可愛的話來。還有那個自大的男人在說著:「噢!我的看法是董事們把股東們12000英鎊的錢都花掉了。」然後就是我自己,在所有這些可尊敬的人們中間而沒有衣服可換,感到非常羞愧,因為同樣的原因而非常受他們輕視。我就像《蛇鯊》注127中的舵手一樣,跟誰也不說話,誰也不跟我說話,不過我還是感到其樂融融。昨天,我住在一個叫梅瓦吉西的地方,那裡的教區會選舉正在進行。房東的女兒正在擺我的晚餐時,我問她這是不是自由黨和托利黨的競爭。
「噢,不,先生,只是他們有些人要提名一名醫生當候選人,另一些人說他不是梅瓦吉西人,在這地方只不過才居住了六七年。」
「可恥」,我說。
「是這樣的,先生,不是嗎?於是他們就舉手表決,而他沒有通過,但是他要求投票。現在漁民們希望他落選。」
「噢」,我說,「他看起來可能性不大。」
「你知道,先生,支持他的都是有權有勢的人,他們是魚商,一些漁民們都從他們那兒買魚網。再有他受到他們所謂基督教徒的支持,他們反對我們這些可憐的旅店主。」
噢,我想,現在我懂了,「他是非國教徒嗎?」我問。
「噢,是的,先生,他不是國教徒」——語氣極為輕蔑。
後來我發現他的後台也都不是國教徒,他們掙自己的錢,對不飲酒的人極好,但對酒鬼非常嚴厲,有幾家酒店曾被他們整得很煩。我饒有興趣地發現,在國教徒的共同語言中,「基督教徒」是「國教徒」的對立面。我從女房東那兒進一步發現,這些人形怪獸實際上還提出了一個新的排水方案和新的供水計劃,儘管這兩方面的水準已經非常高了。
「有多高?」我問。
「我說不上來,先生,但我知道它們已經非常高了。」
這位醫生沒有當選,但我欣慰地得知,那位牧師也落選了——這些小的娛樂排遣了我一時的無聊……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4年3月29日
康沃爾郡 福伊
一級私人旅館
聖·凱瑟琳屋
我親愛的露西:
……這地方是一幢18世紀的大宅子,相稱地體現著家族的驕傲和理性的崇拜。這是一次家庭聚會——你認識的默里夫婦、塞西莉亞和羅伯茲——她,一心一意待家庭的所有成員,特別是對她母親;她通常是嫻靜的,但有可能突然暴怒,在盛怒中破口大罵,儘管在所有其他時候,她是一個富態的、好脾氣的聖人(夠奇怪的了),一名基督徒。羅伯茲(她丈夫)高高的,瘦瘦的,神經兮兮的,像風中抖動的白楊。一個幻滅的理想主義者轉變成的機會主義者。奧立弗·霍華德最近從奈及利亞歸來,他出色地管理著奈及利亞一個新近征服的地區,包括一個50萬居民的城市,他幾乎是那裡唯一的白人。他瀟灑、瘦削、清秀、循規蹈矩,溫文爾雅的態度下隱藏著一種東方的殘酷和狂暴的力量。在這方面,他的母親是誘因,而他的妻子是犧牲品——至少將來可能如此。他很英俊而他的妻子非常漂亮,兩人都是基督徒。她也非常瀟灑,拘於常禮,但她有真正善良的本性,總的來說是討人喜歡的。他們公開表現得相親相愛,在他人能隱約感到其內心有一種深藏的嫉妒,如果有理由的話,能使他殺人。他性格酷似乃母,但在許多觀點上都與其母迥異,他們關係也十分緊張。再有就是多蘿西,在我看來,她正像我的外祖母斯坦利——粗魯,有時殘酷,膽大,非常體面,充滿著天生的活力和健康的肉慾。所有這些都奇怪地被她母親的原則所壓制。最後是利夫·瓊斯注128,卡萊爾夫人的私人秘書,一個萬分可愛的男人:他為每個人做每一件事,而放棄他自己的事業和欲望,以及任何屬於個人的私生活的希望;全家人會把他的表現看成理所當然,不希望他提出任何要求,就好像不希望石頭會開口要吃的一樣。
卡萊爾夫人引導著大家談話的方式,就像玩一場高賭注的賭博一樣。她談話總是引起爭論,爭論中不乏高明的技巧,她不管談話是否切題,隨時改變論題,直到她占了上風。然後她發動攻擊,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她大部分的談話都是企圖使那些表現出獨立性,或對上千種嫉妒中的一種讓步的人痛苦。她有拿破崙一世時期的女人的缺點,有比你最了解的那種類型的女人更少的虛偽和更故意的殘酷,但她那挑起爭吵和離間朋友的欲望真夠厲害的。另一方面,她確實有偉大的公益心,為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奉獻時間和金錢。她有正確的價值感和一種高尚的品格——一種最複雜和最有趣的性格……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4年8月15日
約克郡 霍華德城堡
我親愛的露西:
這不能算一封真正的信,而只是我對抗上一封信的刺激劑。我一離開,就開始以事物的真實比例來看待它們,而不再因事物的複雜化而感到壓力。但總體來說,我想我必須避免親近因我不尊敬的人們,或試圖幫助他們,這似乎不是一件適合我的工作。
布列塔尼非常美麗——有許多純鄉村之美,樹林、溪流和一望無邊的大紅蘋果園,空氣中瀰漫著蘋果的香氣。除此之外,它還兼有德文郡和康沃爾郡的美。我們近來一直繞著西南海岸散步,大西洋就像上帝一樣統治這個地方。每一個小村莊都有一個哥德式的大教堂,通常都非常美。許多教堂都孤立地坐落在那裡,如同古代勇敢的遺蹟一樣面向大海。起先我奇怪,面對比上帝更浩瀚、更有威力的大海,誰還可能信奉上帝?但是很快,大海的不人道和殘酷變得如此難忍,以致我明白了,上帝屬於人類社會,而在人的心目中,上帝是軍隊的統帥而人類是士兵,上帝是對世界並非全能之物的最有力證明。於是漁民變成而且至今仍是這個世界上的最虔誠的信徒。這是一個奇異、荒涼、狂風肆虐的區域,很久以前,一些大城鎮曾在這裡興旺過。布列塔尼的伊蘇爾特公主曾在海邊的城堡居住過,而古代的傳說似乎遠比現代生活中的一切來得更真實。這裡的孩子都很老成,不像其他孩子那樣玩耍吵鬧。他們靜坐著,交叉著手,一臉疲憊、聽天由命的神色,等待著時間必然會帶給他們的悲傷。男人們充滿憂鬱,但他們借酒逃避現實,我從未想到會有如此極端酗酒的人,在每個村莊,我們都可以看到醉醺醺地搖搖晃晃跌進陰溝的男人。這裡平常的日子就像我們法定假日一樣糟——只是我認為女人喝得還不太多。
有一個人與一般布列塔尼人形成非常奇特的對比,他是我們上次留宿的小旅館的主人。這家旅館位於龐馬爾角左近、名叫聖蓋諾萊的地方。他身材高大筆挺,留著漂亮的黑鬍子,行動敏捷,精力旺盛。我們全身都濕了,所以我們坐在廚房裡。他正在那裡興高采烈、幹勁十足地做晚餐,我從未見過像他一樣的人。我們很快發現他是巴黎人,他有一個姐姐嫁給蘭開斯特一家旅店的老闆,另一個姐姐在埃及為傑勒德勳爵服務(!)他本人一直是遠東一艘郵輪上的廚師,現在終於存夠了資金來開創他自己的事業。他告訴我們他實際不是廚師而是個雕塑家。冬天沒有客人來時,他就把時間用於雕塑藝術,他的大嗓門可以使他的聲音輕易地傳遍阿爾伯特會堂的每個角落,於是他以此作為開飯的鑼聲。的確,他純粹因為精力旺盛,無論何時都會吼出個笑話或命令來,聲音充斥整個旅館,餘音繞樑。他的烹調技術,不用說是無可挑剔的。我們看見一個可憐的漁夫,進來賣給他供我們做晚飯用的沙丁魚,那麼多魚才賣3便士。而我所能見到的是,這個悲慘的可憐人立即把錢花到了酒吧里。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4年10月3日
菲尼斯泰爾 歐迪耶訥
我親愛的露西:
……現在我們已回到切爾西,我常常希望你也能再到這裡來。當我在貝特西公園散步時,我非常想念你,對大西洋彼岸也有太多太多的懷念。今年,我去散步時,通常是和麥卡錫一起去,我驚奇地發現他使人感到安慰和平靜,充滿著親切的幽默,這使世界顯得歡快。我也和喬治·特里維廉一起散步,但是他,儘管斷言這個世界比我認為的要好,卻帶著一種深切的憂鬱神情去堅持這一看法。對比之下,我針對樂觀主義而開的一些玩笑,似乎充滿了生活的歡樂!順便說一句,他的妻子是我所見過的最單純可愛的人之一。她說話不多,而我經常覺得和她談話索然無味。但是她滿懷博大的愛和友誼,其忠實和誠懇實屬罕見。她不諳世事,像那些一生只遇到仁慈和好運的人一樣,她本能地期望她所遇到的所有的人都是好人,這賦予她年輕人的哀婉動人,令人渴望使她遠離悲傷,雖然明知這是不可能的。我也曾更喜歡或更尊重過別人,卻幾乎沒有想過要庇護他們免遭痛苦。但對她,我感到就像對孩童一樣。
現在我們在城裡能見到許多人。昨天晚上我們在西德尼·韋布家吃飯,見到了:
萊昂·菲利莫爾;
麥金德,你一定記得他——經濟學院的頭號「畜牲」;
格蘭維爾·巴克,年輕英俊的男演員,曾演過蕭伯納和默里的戲劇;
奧立弗·洛奇爵士,科學家及通靈論者;
阿瑟·鮑爾弗;還有,所有人中最顯赫的,
沃納·拜特公司的沃納,南非百萬富翁中的首富,一個胖胖的、無憂無慮的德國人,戴著一條同樣肥碩的金表鏈和濃重的德國口音(所有最好類型的那種英帝國主義者的特徵),輕鬆地承擔著流血、國家被毀和仇恨滋生、中國奴隸及英國腐敗的重負,而這些按理說,本應沉重如鉛甲一樣壓在他的身上。那是一個輕鬆愉快的場合。當所有人,除了鮑爾弗和沃納,都到場時,韋布夫人對大家說,我們一起來看看,誰最後一個到,誰就是自視甚高。當然,沃納最後一個來,因為雖然鮑爾弗注129統治帝國,沃納卻統治鮑爾弗。鮑爾弗非常平易近人,絲毫沒有感覺自己地位顯赫的跡象,他具有同情心,熱衷於傾聽而不是說。他把手指放在嘴裡,神態似小孩子在深思。他顯然十分虛弱,顯然沒有強烈的感情,外表看起來很仁慈,但顯得缺乏能力,至少除了他的圓滑之外,我看不到原本可看到的、展現他能力的地方,這也可能就是他成功的主要原因。他坦言,不知政府還能否維持兩個星期,說他不能安排去看蕭伯納的戲,說害怕要干擾大選。所有這些依我看都是花言巧語。他引出了我談論穆爾哲學,然後又去聽韋布夫人「與初學者談政府的首要原理」講演,至少這是她晚餐席上的一個恰當的話題。
奧立弗·洛奇爵士,儘管由於神學上的分歧,我對他抱有偏見,卻讓我感到討人喜歡:沉著、冷靜、無私。可憐的麥金德抄近路想到鮑爾弗跟前,結果卻和我坐在了一起,使我感到很好笑,這對他的殷勤是一次痛苦的考驗,結果他淡漠地離開了。注130
我現在沒有在工作,僅僅是看望朋友或自得其樂。有時,我會感到悶悶不樂,但是這不會持續很久。我近來分擔了其他人的一些悲劇,其中有一些是親密的朋友為人惡劣,這總是令人痛苦的。此外還有一些使我更生氣,我只是懷疑,不得不無奈地靜觀其不幸的結果。那個曾經說熱愛別人才能使一個人幸福的沒良心的傻子是誰?不過,有了這一切痛苦,它的確有助於使人覺得生活還過得去……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5年2月8日
倫敦西南 蒂特街
羅爾斯頓街4號
我親愛的露西:
……我不記得(如果我過去曾知道的話)《旁觀者》雜誌曾談論過我的文章,你的提及使我好奇地想知道它說了些什麼。我已經不再寫那種文章了,不過我的工作進展非常順利。長期以來,我不時地考慮這個難題:如果兩個名稱或兩個摹狀詞用在同一個對象上,無論其中哪一個是對的,另一個也是對的。現在,喬治四世想知道司各特是否是《韋弗利》一書的作者,而事實上司各特和《韋弗利》的作者是同一個人。因此,把「司各特」放在「韋弗利作者」的位置上,我們發現喬治四世希望知道司各特是否是司各特,這對於這位「歐洲第一紳士」來說,在思考法則上可能蘊涵著更多的興趣。這個小小的難題很難解決,而我現在已找到的這個答案,它使得數學基礎以及整個思想與事物的關係問題更加清楚。發現難題是件大事,因為只要它是個難題,人們就知道還沒有把它們搞清楚。但願在我有生之年,我不會再像去年或前年那樣遇到如此棘手的工作。好了,今年到目前為止,我的工作幾乎還沒有那麼困難,而且我一直在收穫以前工作的成果。
這個地方非常合意。房子又漂亮又舒服,我的書房富麗堂皇得使我幾乎覺得慚愧,周圍的鄉村、田野、綠地,開闊的風景,再加上牛津和那條河,都有著典型的英格蘭魅力。艾麗絲似乎非常喜歡這個地方,而且總的來看比在城裡強多了。我發覺和牛津人接觸大有裨益——當我能把我的興趣帶入與人類利益相關的工作中時,較易保持這種興趣的活力。我一直不得不十分嚴格地約束自己,而在這裡,這變得可行多了……
請儘快回信,並告訴我你自己及海倫的情況。你的來信對我總是極大的快慰。眼下我正處於工作的狂熱之中,雖然我會盡力而為,但很快就會停下來。如果一個人能像某些人那樣,樂於儘自己的義務,生活會變得令人愉快地簡單。如果一個人總是在盡他不喜歡的義務,那就更簡單了。如果這兩種情況都不是,生活就會複雜到可怕的程度。
5. 伯特蘭·羅素的哥哥弗蘭克
6. 奧托蘭·莫雷爾夫人 但是我對步入中年滿懷希望,人家告訴我,人到中年,一切將會變得容易。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5年6月13日
牛津 巴格利森林
下樹林
我親愛的露西:
收到這封信時,你可能已經聽說了降臨到我們大家身上的災難。西奧多·戴維斯獨自到柯爾比·朗斯代爾附近的一個水潭游泳淹死了,據推測可能是跳水時將頭撞在岩石上,暈厥而死。對許多人來說,這是一個我們終生都會感受到的損失,而對社會來說,這項損失簡直無法估計。但所有別人的損失同克朗普頓失去的相比,可以說是微不足道。他們過去總是在一起分享一切,並且西奧多對克朗普頓照顧得無微不至,同任何一位母親簡直沒什麼不同。克朗普頓以驚人的勇氣承受著這個痛苦,他的精神能夠承受,我懷疑他的身體能否經受得了。我在這裡盡我所能來幫他——除了陪他一起默默而坐,忍受著和他同樣的痛苦之外,也沒什麼別的可做了。一旦他能離開,我打算和他一起出國。這是希普尚克斯小姐的房子,她和其他住戶都離開了,好心地將房子租給我。艾麗絲對戴維斯的噩耗感到非常難過,我們得到這個消息時,正要動身前往愛爾蘭到蒙蒂格爾家去住。看來最好不要讓艾麗絲獨自去,所以我陪她一同前往,然後再回來。她在那裡要多住十幾天。蒙蒂格爾家都是善良的好人,會照顧她的。克朗普頓的悲傷是沉重的,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忍受下去,但是感覺能在某些方面對他有所幫助還是令人欣慰的。西奧多有許多忠實的朋友,全都盡其所能幫助他。他們的同情已使克朗普頓從最初的震驚中擺脫出來,但是未來還會有一段長長的、令人憂慮的時光。
……我給《心》雜誌寫了一篇關於喬治四世的文章注131,屆時會刊登出來,你會從中找到「答案」……
我現在實在太累了,沒法再多寫了。我要給你寫些西奧多的事情,其他事我就顧不上了。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5年8月3日
威斯敏斯特
巴頓街8號
我親愛的露西:
非常感謝你親切的來信。我和克朗普頓去法國待了兩周,他的假期只有兩周時間。我想這對他有好處。我們先和弗賴伊夫婦住,後來又和懷特海夫婦同住。我們回來已經有10天了,我還一直沒見到他,不過對他能避免精神完全崩潰,我還是抱很大希望。
對我來說這段時間也挺可怕了,雖然程度要輕些,它使所有事情看起來都不確定,受偶然因素所左右,因此我很難保持鎮靜,唯恐失去自己害怕失去的一切美好。而且,像不幸發生那樣,它勾起了所有早已決心埋葬掉的痛苦的回憶。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墳墓中迸發出來,在荒漠的心靈空間慟哭。而且在這些情況下根本不容許哲理存在——我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來減輕災難。但是現在我已經能把握住自己了。漫遊了一周之後,明天,我將回到我的工作中去。這個星期日,我和阿加莎姑姑在一起。我們談陳年往事,談去世的故人還有舊時的回憶——這非常能撫慰人。奇怪的是,那些使人感到全世界都與他為敵的事,竟然能攪動起家族的情感……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5年9月3日
薩里郡 哈斯勒米爾
格雷肖特,羅澤爾登
我親愛的露西:
又收到你的信真讓我非常高興。我認為書信比人們通常意識到的更為重要。如果一個人不寫信,他的所作所為和思想的大體狀態就不為人所知。而當需要說明的時刻來臨時,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寫起。所以我衷心希望你不要怕寫的太多而嚇住,等到了最後時刻(in extremis)再寫就真寫不成了。你談到艾麗絲和我的「正常生活」著實讓我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對頭——關於美德的太多的表白和空話。因為我當然知道許多人日子過得比我好,更能完成長期而困難的任務,沒有片刻的動搖。只有他們對這種事才不大驚小怪,而人們並不知道他們默默地履行的職責有多麼困難。
我很感謝你提到海倫,我非常理解當你見到她時,那種隨之而來的痛苦復甦的滋味以及經曆日常刻板生活的麻木不仁之後,進入真實生活,體驗其中痛苦折磨的恐懼。我很遺憾,情況仍是這麼糟糕。我想知道,除了極平凡的人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能有別樣的感受。如果你最愛的人不是把你,而是把其他人放在首位,如果世界上沒有一個角落供你的孤獨寂寞在那裡歇息,那麼生活就真是一副重擔,我幾乎不知道人生怎可能是別的什麼。你的問題是要用勇氣面對這個事實,並且儘量保留對你來說是重要的東西。一下子放棄所有的一切,扼殺自己的主要情感會更容易些,但那會使人無情,最後變得殘酷,那種禁欲主義的殘酷。另外一種方式也有它的不利之處,它會使你心力交瘁,破壞你心靈的平靜,還會使一個人的思想完全集中在這個問題上,即你能希望挽救多少你認為值得的東西,而不過分地侵犯別人的領地。這極為困難。還有一種誘惑是讓一個人的真實生活完全變成在回憶和想像中打發日子,在那種生活中,責任和事實不會束縛你,使你現在的交往僅僅成為影子或幻象,這種生活的好處是保持過去不被玷污。
但是談到更實際的事,我相信當你在一個人的心目中不占首位時,你必須使你對那人的感情成為純粹接納性的和被動的,這樣做儘管很難,但很必要。我的意思是,對這樣一個人應該做什麼,你不應該發表意見,除非你被問及,那麼你應該觀察他們的態度,使你自己成為一個應聲蟲,用相同的感情來回應,壓制進一步表現出來的感情,做好你沒有權利要求的思想準備,覺得你無論得到什麼,都很不錯了。舉例來說,這一定是一個好母親對她已婚兒子的態度。這樣做很難,但卻是情感生活的正常情況,也是一項避免精神死亡而不得不學著去履行的義務……
我常與克朗普頓·戴維斯見面……他心情很不好而且還會持續下去,我認為婚姻或其他什麼也不能治癒他的創傷。但他是勇敢的,對外界他表現很好,對朋友,他更是少有的可愛。
在我看來英國與日本結盟太好了——我很高興英國願意承認黃種人是文明人,由此產生的與澳大利亞的爭吵,我也不覺得太遺憾。鮑爾弗政府越來越無能,它已經造不成任何傷害。一般的看法是鮑爾弗將於2月辭職,試圖迫使自由黨人在議會解散之前就職。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自由黨人在下屆議會中幾乎肯定占壓倒性的多數。
我饒有興趣地聽說我有位弟子在布林·莫爾學院。還有兩個年輕人,哈佛大學的亨丁頓和普林斯頓的維布倫,在他們撰寫的著作中令人高興地引述我的著作,至少後者是很出色的……注132
艾麗絲囑我轉告她來不及趕在本周六的郵班之前寫信給你——她又是接待來訪者,又是開會,忙得不可開交,而且感到很累。但是總的來說,她近來身體很好。她還要我告訴你,福斯特小說《天使不敢涉足的地方》——在我看來是個巧妙的故事,有許多真正的優點,但有些地方太滑稽可笑,結尾也太傷感了。他是我們劍橋的,我猜他的年齡大約是26歲。他看起來確實有才幹。
迪金森的新書出版了,書名是《現代論叢》,十分出色。他把保守黨人寫得要比自由黨人好,但除了格拉德斯通以及那位生物學家之外,對其他自由黨人也都寫得很不錯。除了格拉德斯通之外,還有迪斯雷利、亨利·西奇威克以及各種各樣的私人朋友——鮑勃·特里維廉、費迪南德·希勒(奧杜邦,他可以說是貝倫森和桑塔亞那兩人的結合體)、西德尼·韋布和一些不怎麼特殊的人物。你一定要讀一讀這本書。
今年夏季,我的工作進展順利,儘管由於西奧多的去世引起長時間的中斷,我已取得比以往更堅實、更持久的進步,但是同過去一樣離完成第二卷還差得遠——這項任務越來越大。除此之外,我一直為他人的不幸事件而忙碌——近來,一些不同尋常的慘劇出現在我面前,使我壓力更大的是我無法說出這些慘劇——不過,假如我與他們沒有那種必須分擔其不幸的關係,我也就幾乎無法忍受生活。而且只要有不倖存在,我總會去加以關心了解,而不會置之不理。只是當我面對不幸時,我越來越感到無能為力。過去我還總能說出一些鼓勵的話,但現在,我感到很疲倦,除了忍受之外,對任何補救辦法我幾乎一點信心都沒有了。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5年11月10日
牛津 巴格利林地
下樹林
我親愛的露西:
我非常高興你的價值感勝過你的清教徒的本能。我相信你的價值感是對的。信是很重要的,我很在意收到你的信,這是經年一見的人們見面時能不形同陌路的唯一途徑。總的說來,你不把所有的好時光都耗在日常事務上是完全正確的,因為要那樣做必然會使人熱衷於日常事務,其結果是個性喪失,最後連日常事務也做不好。至少在這方面我按我鼓吹的去做,我把新年的頭一個半小時用來和年輕的阿瑟·戴金斯辯論倫理學,他可以說是我在此地的唯一弟子,但也是一個難以駕馭的弟子。他總是追隨黑格爾派的虛妄的偶像(我們以前和他的家人一起住在哈斯勒米爾)。他的父親是可愛的人,具有友善和不吝讚美他人的才能,我很少能見到能與他相比的人。阿瑟繼承了很多他父親的魅力,他是此地我感到唯一能成為真正朋友的人(除了默里夫婦之外)——其他人就我所知,都格格不入……
我確實非常盼望你的來訪,真希望不要節外生枝。屆時我不會很忙,因為整個春季我一直持續不斷地工作。恐怕你會發現我更像是中年人了,擺脫日常事務的觀點的能力變得更小了。生活和工作都要耗費很大精力,長此以往僅僅由於疲倦就會把人搞得情緒低落。我腦子裡越來越多地裝滿了我天天得幹什麼的想法,卻排除了一些真正更重要的事情。這或許不可避免,但確是憾事,我覺得這使我成為一個更遲鈍的人。然而,這對於工作來說卻出奇地合適。我1905年的工作,在質量和數量上都肯定比以前任何一年好,也許1900年除外。我1901年所碰到的難題,你在歐洲時我一直被它困擾,就我所能判斷的來說,現在最終已經完全解決。難題的解決完全來自考慮法國國王是不是禿頭——這個問題我在一篇論文中解決了,在該文中我還證明喬治四世感興趣的同一律。其結果是,我和懷特海期望從現在起,我們能有一段比較充裕的時間寫書,我們期望這部書能在四五年之內出版。最近我每天都工作10小時,好像生活在夢中,只是透過朦朧霧霾看待現實世界。我不得不先去欣德黑德看阿加莎姑姑,然後去戴金斯家。我突然從夢中醒來,但我現在還得回到夢中,直到我們與老盧埃林·戴維斯先生及他的女兒出國為止(在1月25日)……
今天回來後我見到你給艾麗絲的漂亮禮物,但她還沒有見到,因為她到西漢姆為馬斯特曼拉選票去了。他不是我要選的人,但很久以前,她答應他選舉時幫他的忙。政治前景總的看好。自由黨人阻止南非在中國人中進行奴隸貿易是明智的,也是正確的。坎貝爾-班納曼宣布或多或少地實行地方自治,引起了一陣騷亂。但今天,雷蒙德和德文郡的公爵都勸說選民們投自由黨的票,因此坎貝爾-班納曼得到了地方自治的票而沒有失去自由貿易聯盟者的票。完全相反的情況也可能發生,所以這是撞大運。但是你收到這封信時,選舉結果就會出來了,內閣十分出色,我很高興約翰·伯恩斯也在其中。不過以後遇到愛爾蘭問題時可能會垮掉。然而,我希望不會。由於那些無賴已不再在位,我每時都能更自由地呼吸,但我希望我知道,我們將得到怎樣的多數票,問題是:自由黨會不會不依靠愛爾蘭人?無論如何,這都註定是險勝的局面。
我希望你能喜歡迪金森的《現代論叢》。你會對鮑勃·特里維廉和西德尼·韋布有所認識。我非常喜歡這本書。
請快給我回信,你的來信對我來說是極大的快樂。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6年1月1日
牛津 貝格萊林地
下樹林
我親愛的露西:
……近來我自己十分抑鬱。瑪格麗特·戴維斯仍然處於深深的痛苦之中,需要很多默默的同情,這比那種能夠表達出的同情要累得多了,而我也像通常一樣,被許多自己說不出來的焦慮壓得喘不過氣來。我盼望工作,那是一個避難所,但出國之前,我把自己搞得太累了,我感到仍然十分懈怠,因此我感到我可能還需要休假。有時我想我永不應停止工作,要是我有那樣的體力就好了。數學是寧靜的避風港,沒有它我真不知道怎樣活下去。因此我現在幾乎不是告訴你如何避免消沉的那個人了,因為我僅僅能給出的建議,連我自己也不覺得有效。然而,有兩件事的確使我高興一些——一是大選的結果,這確實意味著至少在今後幾年中,英國公共事務多多少少能遂人所願;另一件是個人的事,我的著作取得驚人的成功,我已解決了我非得解決的最困難的問題,於是我可望有幾年輕鬆和快速的進步。我在巴黎待了幾天,他們為我舉辦了一個哲學家和數學家的晚宴,這使我感到很愜意——見到這些人是很有意思的,而他們討人喜歡的恭維也滿足了我的自尊心。我有趣地從他們的鼻子看出他們大多數是猶太人,他們看起來是極文明的人,有博大的公德精神及強烈的求知慾。有一個人說他讀過一首英國詩,詩名叫《老水手》,我想不起來誰曾寫過什麼叫《老水手》的詩,想到胡德可能寫過那種名字的詩時,我忽然想起來了。我在巴黎還見到了明特恩小姐及桑塔亞那,這使我很愉快。——本周末我回到牛津去,艾麗絲一直很好,在西漢姆的勞累還沒有把她搞得精疲力盡。我希望很快再收到你的來信。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6年2月18日
威斯敏斯特
巴頓街14號
我親愛的露西:
……到這裡兩個月以來,大部分時間我是極孤獨的,就此而言,我發現,這是一個偉大的成功。鄉村難以想像的美麗——纏結如睡美人般的樹林,傾斜的峭壁延至海邊,小山谷里滿是鳳尾草、苔蘚和數不清的各種各樣的野花。每天下午我有一次長時間散步,白天其餘的時間和晚上我用來工作。其間除了吃飯,我重讀《戰爭與和平》,我想這本書會足夠讓我打發大部分休息時間了。散步時我停下來讀一會沃爾頓的《傳記》或其他優美的作品。我的工作進展神速,我從中得到了極大的快樂。注133由於獨處,我逃避了要考慮更多事情、要做更棘手的決定的壓力,而這些非我精力所能達成。因此我很滿意,我有足夠的時間用於工作,足夠的精力使工作成為一種樂趣而不是一種折磨。
談到你提及的名聲,我還沒有意識到我有什麼名聲——在牛津,他們當然把我看成一個自負而沒有靈魂的形式主義者。但是現在我不太在乎別人怎樣看待我的著作。過去我的確很在意,一直到我對值得做的事有足夠的信心,而不管別人是否讚賞為止。現在別人的讚賞帶給我的快樂還不如一天好天氣。我感到我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資格去判斷我的著作的價值。除此之外,學術界的讚揚肯定是根據一段時間以前的著述,而這些東西在我現在看來很可能多有不完善之處以致我幾乎不願想起它們。工作,當它進展順利時,其自身是很大的快樂,而在取得任何可觀的成績之後,我以一種爬上山後平靜滿意的心情回顧。對我來說從工作中獲得的自尊是絕對重要的——當我(與平時一樣)做了一些感到悔恨的事時,我的著作就讓我恢復一個信念,即我應該活著,活要比不活好。另一件我非常重視的事情是那種過去和將來的發現者之間的交流。我常常在想像中和萊布尼茨交談,我告訴他,他的觀點已被證明是碩果纍纍,而且這些成果比他所能預見到的美好得多。而在自信的瞬間,我想像著以後的學生們也對我懷著同樣的想法。存在一種「哲人的交流」還有一種「聖人的交流」,這基本上是使我遠離孤獨的原因。
好了,這番議論表現了一個人獨處時,會變得多麼自我專注!……
我很高興聽說你的同鄉女孩嫁給了那個畫家。結局好就一切都好,如果我是活著的最後一個人,我會把這句話刻在墓碑上做墓志銘。
總的說我對比勒爾還滿意,政府犯了一些嚴重的錯誤,但基本上還令人滿意。
有空再來信,地址寄這裡。
你的最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6年4月22日
比迪福德附近克洛韋利
天啟房
致洛斯·迪金森
親愛的戈爾迪:
……我以前不知道這附近,景色非常迷人,所有的村舍都用上等的石頭建造,大多數房屋都是詹姆斯一世時代的或更古老,滿是柳樹的大平原,夕陽在其中落下,另一邊則是高聳的群山。我們住在一所美麗如畫的古老農舍里。這地方令人神清氣爽,我一天工作八九個小時,工作結束後我就感到頭腦遲鈍。我的著作,可能穆爾的著作也一樣,將在冬天什麼時候出版,校樣不時地寄來,這在我看來毫無價值。當我想到這些東西應該是什麼樣子時,就覺得我寫得很糟糕。懷特海在學校露面了,但我沒什麼機會和他接觸,因為他為試卷忙得不可開交。這是一個可笑的安排,指導教師的薪水和他們的工作的價值成反比。我希望能想出更好的辦法。——住在劍橋是最愜意的,我敢說有一天我會這樣,但現在不行。不過,9月15日以後我們將進城去住半年。我希望你在每周無目的的和愚蠢的短途旅行中,能來看看我們。當我看到追逐金錢、名聲或權力的人時,我覺得很難想像他們的感情生活有多麼空虛,才會有閒心去追逐如此無足輕重的東西。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8月2日
伍斯特郡,百老匯附近小巴克蘭
親愛的戈爾迪:
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我贊同你關於《天堂》注134的所有看法,儘管我還是多年前讀過的。我還強烈地感受到你對義大利及北歐的看法,儘管說到底我並不同意你的觀點。首先我認為,但丁不能算是義大利人,義大利是從文藝復興開始的,而中世紀精神是國際性的。我覺得,義大利有一種品質,就是完全缺少神秘感,18世紀的歐洲其他國家也都如此。陽光燦爛,但霧靄瀰漫,使陽光無法到達。嚴格來講,那種缺乏神秘感的、理性主義的生活觀,在我看來忽略了生活中最重要和最美的一切。不錯,在不講神秘的人中間,沒有不能認知的真理,而這種真理神秘主義者是能夠揭示的。但是神秘主義創造了它信仰的真理,順便說說,在其中它感受到這樣的基本事實,即人在時間和死亡面前的無助和一種有著不同尋常深度的情感,這種情感潛伏在我們心中,直到某些生命之神喚起我們的崇拜。在我看來,宗教和藝術兩者,都試圖把宇宙人性化——無疑,它首先從人的人性化開始,如果一些硬邦邦的事實,不能從人的意識中分離出來,那麼宗教或藝術就不能完全感染人,除非它考慮到這些事實。於是一切宗教都成為一種成就,一種勝利,一種保證,儘管人可能感到無能為力,但他的理想卻不一定。宗教考慮的事實越多,它取得的勝利就越大,這就是為什麼淺薄的宗教訴諸清教徒氣質的原因。我自己應該按照嚴格程度來衡量宗教的價值——如果一個宗教是不嚴格的,那麼它看起來就僅僅是一件兒童玩具,真神只要一碰就會煙消霧散。但是我擔心,無論如何嚴格,任何宗教都不如真理,而我又不能忍受從世界上失去某種令人敬畏的莊嚴,某種一絲不苟的嚴肅認真——而僅僅由於我們這個物質世界生與死,欲望與希望,抱負與愛情的事實,而這個物質世界並不管善與惡,它無所謂地摧毀它偶然產生出來的東西,根本不顧我們可能付出的所有熱情的貢獻——所有這些不是陽光,也不是透過清亮的空氣所看到的寧靜的景色,但是生命卻有將所有這些事情銘刻於一個人的靈魂的力量,使得其他的一切看起來都瑣碎無聊和徒勞無用。只賦予宇宙的一小部分以善的知識和熱愛,而把這部分變成巨大的、不可抗拒的、非理性力量的玩物,是上帝或命運所開的一個殘酷的玩笑。我想,最好的福音,是斯多噶派的。然而即使是這種福音也太樂觀了,因為物質能在任何時刻毀掉我們對美德的熱愛。
在所有這些悶悶不樂之後,你對南歐的愛更加堅定了。確實,我也感覺到了,只不過是當作一種渴望嚴肅生活重擔的決斷罷了。「你知道,我的朋友們,在這麼一次快樂的狂飲宴會上」——無疑,為了「葡萄藤的女兒」注135,有許多話要說,就像為撒旦的許多其他化身一樣。什麼團結統一,什麼藝術家的明澈,還有什麼在他人的痛苦中認知美好的洞察力都統統見鬼去吧——它使我感到噁心(但我還是知道其中有真理在)。
是的,人必須學會在過去中生活,這樣才能支配它,使它不成為一個不斷擾人的幽靈或喋喋不休的可怕鬼怪,在一度充滿著生命的空蕩蕩的大廳里踱來踱去,而成為一個溫文爾雅的撫慰人心的伴侶,提醒人們注意美好事物的可能性,制止冷嘲熱諷與殘酷行為——不過我想你並沒有為這些誘惑所苦。對我來說,我甚至不希望活在永恆的事物中,儘管我經常在嘴上說。但在我心裡,我相信最美好的事物都是脆弱和短暫的,我在過去中發現一種永恆所無法擁有的魔力。除此之外,沒有比過去更永恆的了——現在和將來仍然受時間支配,但過去已經逃逸到永恆之中——時間已經使出所有的最惡劣的招數,但過去依然活著。
你不喜歡重新撿起日常事務,我並不感到奇怪。一個人擁有了精神自由,並聽任他的思想和感情去生長和擴展後,再回到監獄裡,把所有感情封閉在可悲的謹小慎微、取悅人和實際有用的範圍內,是多麼可怕——呸!——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必須留給惡人——甚至是美德,它只有保存在玻璃器皿里才能一塵不染,為了裝飾而不是為了實用。
直到昨天為止,我一天工作九小時,生活在夢中,只想到空間。今天,我才開始意識到其中的事物。總的來說,在我看來它們沒有什麼改進。但我希望我們將在城裡見到你。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2年8月26日
伍斯特郡,百老匯附近小巴克蘭
地址,哈斯勒米爾,
弗賴迪山
親愛的戈爾迪:
我把譯文寄給你,但是我更希望你能找個法語更好的人通讀一遍,因為我的法語不很好。順便說一點,我認為「mémoire」(論文)會比「article」(文章)更好,但我拿不准。
我很高興你正在寫關於宗教方面的東西。是時候了,該寫些我們全知道,而一般人並不知道的東西。在我看來,我們對宗教問題的態度,應該儘可能加以宣傳,它同任何著名的基督教反對者的態度並不一樣。我們有伏爾泰的傳統,以一種常識的、半歷史半文學的觀點來取笑所有的事情,這當然是極不妥當的,因為它只抓住了歷史體系中的偶然事物和贅生物。後來又有了科學的達爾文-赫胥黎的態度,在我看來它是完全正確的,如果正確運用的話,對於所有通常的宗教論證來說,都是決定性的。但是它太講外在世界,太冷酷批判,太遠離感情。此外,沒有哲學的幫助,它也不能探究事物的根底。於是就有了像布萊德雷這樣的哲學家,他們還保留一點宗教的影子,少得無以在精神上給人慰藉,卻足以在智力上毀掉他們的體系。但我們必須得做的,或我們私下裡的確在做的,是以深切的敬意對待宗教的本能,但是要堅持在宗教所提示的任何形上學中沒有一丁點兒真理存在:通過設法從世界及生活中汲取美——只要它存在——減輕這種堅持的壓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堅持維護宗教態度的嚴肅性和提出基本問題的習慣。如果美好的生活是我們知道的最好東西,那麼宗教的喪失會給勇氣與堅忍提供新的空間,因而使美好生活比任何有機會讓宗教成為不幸中的麻醉劑的生活更美好。
我經常感到宗教像太陽,使不那麼燦爛,卻同樣美麗的、從黑暗和無神的宇宙照耀我們的星星黯然失色。人生的輝煌,我確信,對那些未被神聖的光輝眩惑的人來說更偉大,而人類的同志關係,看起來會由於我們全被放逐到荒涼海岸的感覺而越來越親密和溫厚。
你的親愛的
伯特蘭·羅素
1903年7月16日
法納姆,徹爾特
親愛的戈爾迪:
非常感謝你寄給我三篇關於宗教的文章:給我的印象是文章既寫得出色,又講出了特別需要講的東西。你那所有滔滔雄文在我看來都非同凡響,結尾的比喻我亦十分喜歡。隨信寄上我閱讀時注意到的一些細小問題的評論——主要是詞語方面的。
對教會主義的批評,我認為是非常必要的,你如果低估什麼的話,我要說是這個國家教會主義的危險。每當遇到比阿特麗斯·克萊頓,我就深切地感受到這種危險,她從實際的角度來解釋最壞的一種觀點,即甚至一個屬於教會主義體系的人,碰巧本人心胸開闊、思想開明,他也會小心避免這種思想狀態影響到他能施加影響的他人身上。
為什麼你以為我認為希望見到自己喜愛的人是愚蠢的?還有什麼能使生活變得可以容忍?我們站在大洋的岸邊,對著黑暗和空曠呼喊,有時一個聲音在黑暗中應答,但那是一個就要淹死的人發出的聲音,片刻又歸於沉寂。世界在我看來十分可怕,大多數人都很不幸,我經常感到納悶,怎麼他們全都忍受得了?深刻地了解人們就是了解他們的悲劇:悲劇通常是構築他們生活的中心事物。我想如果他們大多數時光不是活在當前事務之中,他們將無法繼續生活下去。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3年7月19日
法納姆,徹爾特
親愛的戈爾迪:
沒錯,把你關於宗教方面的文章編輯成書、重印出版,我認為你會做得很好。很難說一個人在積極方面能從中得到什麼,但其中肯定有豐富內容可汲取。我想歸根結底最主要的是,讀者會被你引述的梅特林克的段落的真理所說服,即我們用來觀察思考世界的情感可能是宗教的,即使我們沒有明確的神學信仰(注意如果梅特林克不是用法文寫作,他就會說跟《悼念》一詩一樣的話「有更多的信心存在,等等」,這是語言學上的評註)。你有可能讓相當多的人相信,沒有宗教信條並不意味著不以宗教方式來思考。而以宗教方式來思考,對於堅持宗教信條以挽救其宗教生活的人及對於失去宗教信條而不再認真思考的人都有用。
希勒在他的文章中,使我感到他像個可憐的傻子,他緊緊抓住實用主義,就像要淹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即哲學不能產生宗教或超出智力範圍的任何東西。我越來越覺得,人們賴以生活的信念,似乎具有經驗性質:它是一種對以前曾懷疑過或者盲目相信的倫理價值的突然領悟,或許是一種漸進的領悟。而這種領悟似乎,通常由包含人們所領悟的事物的環境好壞而引發。儘管我認為哲學本身不能產生任何人類利益,我仍然認為,哲學的訓練能使人獲得更豐富的經驗,而且更能利用他確實得到的這些經驗。同時,我一點也不希望人類變得太過於頑固地相信沒有從哲學通往宗教的道路。因為我想努力去找出一條路還是非常有益的,只要它不破壞坦誠公正就行了。
在我心目中,托爾斯泰的價值在於他正確的倫理判別能力及他對具體事實的感知。他的理論推導當然毫無價值,他的推理能力如此之差,真是人類最大的不幸。
我從未讀過韋爾比夫人的作品,但她寄給我一些她對我的書的評論,從中我認定她對我感興趣的很多問題也有興趣。還有,我非常懷疑,她對我的書能懂多少。我對她知之甚少以致我不知道是否該去了解她。
總的來說,我認為蕭伯納與其說是個天才,不如說他是個反社會分子。當然儘管我承認他是「有說服力的」,我卻不承認他是「有道德的」。我認為,在這個意義上,嫉妒在他的哲學中起著一定的作用,如果讓他承認他缺少而別人具有的優點,他會感到不可容忍的嫉妒,以致會感到人生也無法忍受。還有,他憎惡自我控制,而且造出一套理論,目的就是證明自製有害。《人與超人》注136我真看不下去,它令我作嘔。我認為他不是在地獄熾熱的烙鐵上跳舞的靈魂。我認為他的地獄只不過是他病態的虛榮心以及怕被人嘲笑的病態的恐懼感。
貝倫森在我這裡,我非常好奇地想理解你對於音樂的看法。我一直下不了決心,如果我在建立「理想國」,我是否讓瓦格納甚至貝多芬加入,但這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他們。
我在努力撰寫第二卷。工作進行順利時,它使我十分快樂,但工作受阻時,它使我受到同樣強烈的折磨。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4年7月20日
法納姆 蒂爾福德
常青藤寓所
親愛的戈爾迪:
感謝你隨信寄給我的東西,我很有興趣地讀過了,我認為你將你的見解陳述得很清楚、很好,但我本人不能同意你的見解。我同意「這種或那種形式的信仰幾乎是一種生活的必要條件,即使不是一般生活的必要條件,也是那種最富有成果、最高貴的生活的必要條件」。但我不同意信仰「可以是合法的,只要它占領了尚未被知識征服的領域」。你承認說「儘管真理證明我不對,我還是相信」是錯的,我還要進一步證明說「儘管真理未做有利於我的證明,我還是相信」是錯的。在我思想中,誠實不容置疑地要求我們應該懷疑那些可疑的東西,就像我們不相信錯誤的東西一樣。但在這個論證以及所有沒有證據的信仰的論證中,有必要區別幾類命題。一類是可以被公正地允許為自明的,從而也提供了間接證明的基礎的命題;而另一類則是假如我們準備接受,就應該有證明的命題。這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而且可能不能完全做到。至於信仰,我信守:(a)對於某些命題,除了相信錯誤命題的壞處之外,我們對它誠實地相信,對信仰者會大有裨益;(b)這些命題中許多是錯的。但我認為在倫理判斷的領域,信仰有一個合理的範圍,既然這些倫理判斷屬於那個命題範圍,它應該是自明的,無須證明。實際上,在我看來,信仰通過熱情地相信某種事物的德性是好的,並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我們的行動也能創造這種德性而得到十分可觀的效益。我承認上帝之愛,如果真有上帝,可能會使人類比在一個沒有上帝的世界上更好。但我想,被認為是正當的倫理觀念中大多數對於可以想像的最高的生活來說是必要的,對所有可能的最高生活來說也是必要的。和每一種宗教一樣,它包括倫理判斷和事實判斷,後者斷定我們的行動對宇宙的倫理價值產生影響,儘管也許很小。我發現靠這個信仰也足以讓我們生活下去。我認為它也是被知識所證實的。但此外任何其他信念,在我看來都或多或少的不真實,儘管不一定可以論證它是假的。
讓我知道你會回答些什麼。信仍寄這裡,儘管我要離開。我打算明天和西奧多去布列塔尼兩星期。希望你的坐骨神經痛比以前有所好轉。
你的永遠的
伯特蘭·羅素
1904年9月22日
法納姆,蒂爾福德
常青藤寓所
親愛的伯蒂:
你的論文我讀了三遍,越讀越喜歡。或許對它最為吹捧的評價是整篇論文與你寫於此地的兩段華章既和諧,又相配——對於這種論文形式,我看不出有什麼反對的理由。至於你的論文要採取什麼形式,我沒有個人的意見。我熱切地希望你遲早能表達你自己,在此期間,你必須不停地寫,直到你開始感到你能用你希望別人理解的方式,把你要說的都說出來。
最近幾周內真正的大事是吉爾伯特·默里。如果我大膽告訴你,我是多麼喜歡他,我怕我就表現得像個中學女生了。我說,在我早年歲月沒有一位女士比他現在使我更多地談論自己,你從這點就會做出判斷。我們之間簡直有談不完的話,而且每次談話都越談越起勁,越談越有的談。我發現他是如此文雅,如此親切有禮——幾乎是理想的伴侶。我甚至能原諒他喜歡狄更斯和丁尼生——我遲遲才寫封潦草的信他得負責任,因為他把我的精力差不多都占去了,所剩無幾的一點兒精力留給我看校樣。值得慶幸的是校樣差不多快看完了。
艾麗絲要來我真高興。她能來太好了。她的來訪將使我感到快樂,日子也過得快活多了。我恐怕迪金森會因為和默里形成反差而感到痛苦。
我正饒有興趣地讀《歌德對話錄》,——你的數學方面的論文寫得怎麼樣了?
你的永遠的
B.B.(貝倫森)
1903年3月22日
佛羅倫薩 塞蒂納諾
塔蒂
我最親愛的伯蒂:
聽說你沒出席多拉注137的葬禮,我真是非常、非常難過。我原來想你一定會去的,只能認為你有什麼重要的事使你沒有去成。——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這最後致敬的表示沒什麼意義,也沒什麼用處——但我確信,在她昔日為你做一切和給你全部的愛之後,她的妹妹和朋友們會由於你的缺席而感到痛苦——如果你本來能去的話。——非常感謝艾麗絲的來信和她寄來的小紀念冊——我確信你也有一本。——或許你從來沒有在你所愛的人的墳上聽說過——葬禮上的宗教儀式幾乎是最莊嚴肅穆的——特別是配上音樂,在極度悲傷的時刻,有時是一種真正的幫助,幫他超脫和擺脫悲痛——我已經收到多拉的妹妹的第三封信,我給她回了信,因為我最深切地同情她——那是一種可怕的損失——她獨自一人而且本來希望多拉有一天會和她住在一起。——我希望你給她寫信。
塞奇費爾德小姐注138可能星期二要到海格特去一周,她非常希望聽你下星期五的講演——或許你會見到她,但無論如何請你問問艾麗絲,看她能否留意一下她。她已經寫信去要門票了。她要我告訴你,她特別希望你能講得讓理解力最差的人也能聽懂——不要角、正方形、三角形什麼的,也不要形上學或數學什麼的!
非常感謝艾麗絲隨信寄來的附件,我非常高興地看到,寫得都很有趣。我願意寄一些給幾個可能感興趣的人看。但我不喜歡關於「報復」的那句話,單是這個詞就令人討厭。我剛剛查過約翰遜詞典——「報復」(即使在所謂成功的時候)也不是托爾斯泰主義的或更該講是基督教的箴言。——我希望你的講演會包含一些思想感情和理想!——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使從較低水平的成功的觀點來看,它們也是更有效果的!——我多麼希望能來聽你講演——我會在《愛丁堡評論》上讀到你的講演內容,但能親自聆聽到更有意思,我還從來沒有聽過你或艾麗絲的講演!
祝福你和艾麗絲並衷心祝願你良好的事業注139中的工作順利!
愛你的姑姑
1904年1月10日
薩里郡,哈斯勒米爾
格雷肖特
我最親愛的伯蒂:
我希望你不介意在你的生日我寫一封真實的信給你。我總是盡力如你希望的那樣,只寫一些表面的東西。但我肯定你會記得,有些感情多麼渴望得到表達。
我只想再次告訴你,我是多麼地愛你,多麼高興你的存在。當我能分享你的生命並認為我自己對你有用時,那是任何人所曾得知的最大的快樂。想到這些,我充滿感激之情,同時對我仍能接近你、目睹你的發展也心懷感激。當你健康、快樂、工作順利時,我感到心滿意足,只希望我是個更優秀的人、能做更多的工作、更配得上你。無論夜不能寐還是朝思暮想,我無時不為我親愛的人祝福。我將永遠愛你,而且希望這種愛將越來越遠離自私。
永遠忠於你的
艾麗絲
1904年5月17日
法納姆,蒂爾福德
常青藤寓所
親愛的伯蒂:
我要告訴你的是大作最後一部分寫得多麼美,如果我能時不時地寫出那樣的好文章,我會更加明確地感到,我選擇以寫作為職業是正確的。
8月初我再次到達南方時,非常想和你談談。我現在有很多東西要問你。托爾斯泰在《泰晤士報》上的信使我想起來很不舒服——或者說感覺很不舒服。它使我充滿了(i)一種對我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新的懷疑與責任感,(ii)對戰爭的懷疑與責任感。我感覺我們都生活在「毀滅之城」中,而我又不能確定我是不是逃走——或逃向何方。
那封信可能完全沒有什麼明確的結果,但它至少應該留下一種不同的精神。
長期以來,我一直對一切事情都感到太快樂、太滿足了,包括對我自己的工作。而後托爾斯泰不服從應徵服役的強烈的精神優勢一下子把虛幻的輝格黨自滿自足的氣囊里的氣都泄光了。
1.在半張紙上寫下你是否同意托爾斯泰關於戰爭的看法?
2.8月份你將在哪裡?
你的喬治·特里維廉
1904年7月
諾森伯蘭郡
坎布
親愛的伯蒂:
我深深地感激你給我寫了這麼長的、深思熟慮的一封信。但這不是浪費時間。我對你寫的深感興趣,我想我完全同意你信中寫的話。
另一方面,我以為儘管在你認定的精神中和限制下,你認為戰爭的準備是現代國家的必要功能是對的——戰爭最終被廢除的主要手段之一還是在徵兵制國家裡被徵召者的消極抵抗(如果情勢惡化,我們可以加入其行列)。廢除戰爭要數百年的時間,還將有一份「激烈的殉道者名單」,名單從這些托爾斯泰的反抗應徵的罪犯開始。正是這些人,其數量將在全歐洲不斷增加,他們將使歐洲各國人民因對戰爭和國際仇恨,抱有像你一樣的觀點,而不是人們現在的觀點而最終感到羞恥。重大的變化通常總是以這種方法實現的。但是通過雙重過程——公眾的思想感情與實踐的逐漸變化,它們由那些受大眾譴責、同時也影響大眾的人的極端觀點和行為所引導,並真正鼓動起來。
同樣我還要對托爾斯泰的信致意。我還認為任何將徵兵制引入英國的提議基於這個理由(除了其他理由之外)都必須被抵制,193即政府無權強迫某個人昧著良知去打仗或接受戰爭訓練,如果他認為戰爭是錯的。
我認為我還同意你所說的人們有在「毀滅之城」生活和工作的義務,而不是逃離其中。但如果義務同時也是一項樂趣,雖然它仍然是一項義務,那在履行義務的過程中也會帶來危險,因為很難按照個人的意願,在保有大量的個人財富和支配閒暇時光的情況下,遵循下面這條箴言的精神來生活:「人只有權支配那一部分財富,它最終將給他人帶來大部分福利。」
附上一封信及傳閱函件。你加入嗎?我已經加入了,而且我想我們可能會選戈爾迪·迪金森,他也表示願意加入。肯定會有完全自由的討論,還有許多值得結識的人。在任何成員身上,沒有強迫宣讀論文的義務。我想那些真正的宗教信徒同時也是真正自由的真理追求者(人數很少)的各種各樣的觀點是值得我們去了解的。他們表示極希望你參加。
你的永遠的
喬治·特里維廉
1904年7月17日
諾森伯蘭郡
坎布
親愛的羅素:
再次見到你使我好多了。我有一個悲痛絕望的故事要傾訴——夠含糊的了,而今天早上細想起來似乎又不那麼含糊,但當我跟你待一會兒時,我就不覺得——噢,沒有悲壯到要用絕望的語言的程度。我回想起了這麼多我值得擁有的東西。而我的煩惱就顯得不是理性的剛毅和正確遵從普通的格言所不能克服的了。
我現在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仰仗你的幫助。我感到你經常懷疑所有那些高雅半是缺點,我也懷疑,幫幫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感到,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沒有呆板的規矩,而我還知道你是多麼痛恨精神的粗俗。
不必回這封信,除非你一定要回或者你有什麼要說的。我們可以透徹地談論這麼多事情,真是幸事中的幸事。
我打算在倫敦停留兩周左右,把一些事辦完,然後我就能更清楚地告訴你是怎麼一回事。在和你談我的絕望之前,我必須開始有一點希望才行。
你的親愛的
德斯蒙德·麥卡錫
1904年10月11日星期二
切恩 花園8號
我親愛的伯蒂:
你給我寫信並告訴我你對L.H.(倫納德·霍布豪斯)小冊子的看法,真是太好了。我很高興你我的見解出奇的一致。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認為一種「心態」(舉例來說如對「公正律」的本能的信賴以及我對祈禱本能的信賴等等)被覺得是「強迫和重複的」,與「我們的事物的順序」的對應的證明無關。
我在證明的領域(過程的知識)與熱望或信仰的領域——(目標的選擇)之間做一次完全的區分。對後者的世界,我所要求的只是寬容——一種「讓人活」的政策。在我對這個「讓人活」政策的解釋中,我可能不同於你和L.H.——因為我會允許每一個地方團體用共同的經費去教它特殊形式的「願望」或「信仰」。我甚至為我自己的孩子們想望這種政策——因為我已經發現,沒有它,我自己的生存將會更加墮落——而由於我「想望」我們所謂目的的崇高性,我便希冀有實現它的方法。我知道,除了實際的經驗和試驗之外,沒有其他發現這些方法的途徑。迄今為止,我自己的經驗和實驗把我引向不斷祈禱的工作假設中。我絲毫不希望把這種實踐強加在別人身上,而同樣樂於付款給一個學校,在這個學校中進行宗教與教育完全脫離的世俗化實驗(即除了教過程的知識之外不教別的)給英國聖公會或天主教會或基督教科學派教會的機構,所有我所期望的只是每個地區或場所,都儘可能自由地傳授它自己的那種熱望或沒有熱望。
10號星期四你和艾麗絲能否來吃午飯並同鮑爾弗先生會面?我要帶他去看蕭伯納的戲,你能否拿到當天下午的票?認識鮑爾弗先生對你是有好處的——倘若碰上欽定教授講座職位以及諸如此類的事!
你的永遠的
B.韋布
1904年10月16日
威斯敏斯特堤岸
格羅夫納路41號
親啟
我最親愛的伯蒂:
我今天給你寫信,只是為了我現在希望告訴你的一件事——我一直精心保存著你祖父的金表和表鏈,自從他去世後——我不必告訴你對我來說它是多麼多麼的珍貴,由於我自然十分清楚地記得,他總是把它佩戴在身上。
但是我現在非常想把它送給你——只附加一個條件,那就是你將來把它留給阿瑟,——如不是阿瑟就留給約翰尼——因為我切盼它將永遠為羅素家所有。我不記得你是否保有或現在是否佩戴和過去有關的表——如果是這樣,當然就不要猶豫馬上告訴我,那我會保留這隻,以便日後給阿瑟。如果不是這樣,你當然應該把你現在的表贈送給別人(如你願意可以保留)——因為我希望看到你會佩戴和使用這隻表——而不是把它收藏起來——但是這你一定要告訴我。
親愛親愛的伯蒂,我希望看到你會永遠努力去配得上——我知道你會盡力的——去做他的孫子,因為他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所有最優秀的人之一——勇敢、文雅、真誠——而且具有一種最美的孩子般的質樸和最少有的正直品格——我喜歡想到你記得他——以及在臨終前對你講的充滿慈愛的最後的話「好孩子」——能夠作為你終生善行的一種鼓舞;——不過你當然不會記得,也不可能知道他的一切。——但如果你保存這隻表,我確實希望你能佩戴它,珍惜它以紀念你祖父——並紀念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童年時代在親愛的家中那些日子。注140
上帝保佑你!
愛你的姑姑
1905年3月20日
薩里郡,哈斯勒米爾
格雷肖特,羅澤爾登
我剛把這隻表送到倫敦讓人檢查過——狀況極好。我會在28號給你。——謝謝你上星期那封受歡迎的信。
伯蒂:
西奧多死了,星期二獨自在費爾斯的水潭中游泳時淹死了,我想肯定是跳水撞到頭部,暈過去而被淹死的。
我星期一回倫敦,讓我儘快見到你。
克朗普頓
1905年7月27日
柯爾比·朗斯代爾
牧師寓所
親愛的伯蒂:
隨信寄去我相信還可以的照片。
我還有一些西奧注141的照片要給你看,你什麼時候能來過一晚?
我和她注142的事完了。她說她認為可以為我做任何事,但堅決拒絕嫁給我,於是這事就結束了。
哈里和我打算下星期六去格蘭契斯特。我還沒安排好去看望比代爾斯。
我已準備好你的遺囑,但我想我要保存它,等我們見面時才能和你商量。
西奧多的離去看來只是一種幻覺,是一種夢境與清醒的想法、回憶與現實的奇怪的混合,使我困惑不知所措,但慢慢地感覺到殘存的自身的後果,就像失去四肢和力氣的軀體,不得不靠一些裝飾物來支撐,靠醫藥治療、靠對失去成功的可能性以及光明前途的希望,逆來順受地活下去。
我全心地緊緊擁抱你並因你對我的愛和幫助而為你祝福。
克朗普頓
1905年10月31日
親愛的伯蒂:
這麼說現在你已經「打了一場選舉戰」,托伊費爾德洛克把它描述成猶如談戀愛,作為人生的第二大經歷。我極膽怯,從來沒做過同樣的事,或許永遠也不會做。我想100年內,不會再有比你和查普林這一對反差如此奇特的候選人出現在這個領域裡。
你是一個多麼愛冒險的傢伙!下次奧地利人征服義大利時,你和我一起穿上紅襯衫,一起去在阿爾卑斯山的一條小路上舒舒服服地被殺掉注143。我真想不到你是如此一位冒險家,而且在你身上有這麼多老亞當注144的好品質。直到我回到家(像哈巴德大媽注145一樣),才發現你在角逐選舉!
我非常感謝你在《愛丁堡評論》上寫的那篇文章注146,這篇文章對我的書很有好處,並幫我提高了銷售額。這本書一開始銷售不好,現在可很不錯。我從艾略特那裡推測,你沒能在更空閒的時間寫這篇文章,使你感到失望,可我想跟你說,我感激你為友誼而做出的犧牲,特別感謝你能在4月份登出這篇書評,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7. 艾麗絲·羅素
8. 1916年的伯特蘭·羅素 對你所說的幾件事情我都很感興趣,特別是在507頁上端關於革命者特殊作用的句子。我沒有去猜是誰寫的,直到艾麗絲告訴了我,儘管我本可以從你喜歡的喬伊特評論馬志尼的敘述中猜出來。
我希望你們倆都已回到學術界的雉雞保護區,在經過了這樣的騷亂之後,牛津的平靜是令人愉快的。
你的兄弟般的
喬治·特里維廉
1907年5月23日
特靈
斯托克斯村舍
親愛的羅素:
我剛剛讀過你關於數學的文章(校對稿),禁不住要寫信告訴你,它使我多麼傾倒。它確實好極了——把人帶到崇高的境界——也許是最崇高的!你對數學偉大之處的陳述,在我看來絕對清楚,絕對有說服力,給人以人類思想的光榮的新概念。其中義大利城堡的明喻使我感到特別美,而表達方式的簡潔更平添了極大的效果。《獨立》注147的編輯們真是無賴!他們有多蠢!
我可以接連寫許多頁——這就是我的激動和熱情。想到我認識你,能和你談話,甚至可以反駁你,真是棒極了。噢!——我將讓人在我的墓碑上刻上——
他認識穆爾和羅素
僅此足矣。
你的永遠的
G.L.斯特雷奇
1907年10月23日
倫敦西北 漢姆斯特德
貝爾塞茲公園街67號
我親愛的伯蒂:
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當選英國皇家學會會員的消息,這是多麼大的榮譽啊!而且你還這麼年輕。我看到這條消息後,一直滿懷它帶來的光榮感而情緒高漲,這是我聽到的哲學工作第一件可感之事。人們即使看不懂你的書,也能明白這件事。
我莊摯地、最衷心地祝賀你,我一直把皇家學會會員看作超乎世界上任何一種職位,甚至大主教和首相,儘管我認識很多這樣的人,我仍然存有這種感覺。
你的親愛的
羅素注148
1908年3月3日
倫敦西區
戈登廣場57號
親愛的羅素:
上星期我在牛津待了三天,一直希望能開車去看望你們夫婦,直到最後一天我發現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時間都被其他必辦的事情擠掉了。我見到了希勒,並在麥克杜格爾家度過了很快樂的一晚。我本來巴不得能和你共度一晚,以彌補6月我婉拒你邀請的十分粗率的做法。我那時精疲力盡,相比之下現在好多了。但那以後女兒和兒子又來,和常人一樣,他們的需要似乎比他們父母的需要更加迫切。結果是時間變得太短了,我想完成的許多事都沒時間做。兒子仍留在牛津,住在A.L.史密斯(巴里奧爾學院的導師)家,我們其餘的人星期二乘「薩克遜尼亞號」返航。
我回到自己的書齋後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重讀你數理哲學中論真理的那一章,該書出版之後,我還沒有讀過。我想對它的把握比你對我的理論的掌握要更好一些!你在最後一篇文章中對杜威的評論(像你的闡述一樣尖銳!)表明你掌握事物的面還不夠寬。我對你的臨別贈言是「如果你希望保持你與具體事實的關係,就跟數理邏輯說再見吧!」我今天上午剛和柏格森進行了3小時的談話,這可能就是我大聲呼籲的原因吧!向你們兩人致意,如果內人在此,她也會祝福你們。
你的真誠的
威廉·詹姆斯
1908年10月4日
查令十字路飯店
親愛的伯特蘭·羅素:
得知你入選學會注149非常高興。1877年投票選我時,我那種萬分焦急的心情使得我總是為任何朋友,無論多麼確信當選,通過了這場嚴酷考驗而感到高興。當你的投票進行時,我不想在現場整整待一下午。
你的入會將明顯增加我,以及其他許多人,對該學會的興趣和樂趣。注150
仍然是你非常真誠的
喬治·O.特里維廉注151
1909年4月26日
格羅夫納,克雷森特大街8號
親愛的伯蒂:
學院學術委員會今天決定提供你一個邏輯和數學原理的講師職位,其職責為:
(i)每學期講授一門課程(24講),
(ii)學期上課期間住在劍橋——
此外,如果你希望滿足你在校時間的某些條件(學期期間每周15小時,我想),他們在學院提供住房和膳食(免費膳食),年薪200英鎊。
當然所有這些都是非正式的——我不說你也知道,對此我是多麼高興——它將給你一個絕好的機會去「展示」這個課題——而這正是你想要的。
順便我該指出,這並不意味著這個講師職位5年後會繼續下去——當然,這方面的全部困難來自於,——就所能預見的——直接聽課的學生人數極少——我承認有希望比我們當中任何人現在能保證的做到的更好——由於我們對我們自己的課題的了解——但這次聘任只有5年不會更長,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
委員會開得非常熱烈,因為與此同時,我們還選出一個生物化學「講師」。
目前沒有更多的消息。
你的親愛的
A.N.W.(懷特海)
1910年5月27日
劍橋 克蘭默路11號
我親愛的B.羅素:
我們非常高興地得知,你能和我們在一起度過一段時間已不僅僅是希望。對於我們如此明智地採取的這一步,我不能宣稱有絲毫的功勞,但我為衷心贊同你科學界朋友們的建議而感到欣喜。我幾乎不敢奢望支持你全部愉快的五年授課時間,但我至少可以期待著早日和衷心歡迎你的到來。
向尊夫人致以我們最親切的問候。
相信我是你最真誠的
H.蒙塔古·巴特勒
1910年6月3日
劍橋
三一學院院長府邸
現在不可能有許多還健在的人像我一樣,看到約翰·羅素伯爵在1850年,為了「安息和感恩」,從卡倫德的旅館動身,消失在蘇格蘭的豪雨之中。我不知你是否知道那些是令人快樂的地區。
親愛的羅素先生:
多謝你的來信。無疑,在我寫的東西中,我或多或少地誤解了你。這使我一點兒也不願意寫,只是似乎還沒有別人去寫。我期待著一讀你在《評論》上那篇文章的抽印本,並將注意你信中所寫的那些內容。
我承認,你忙於政治活動,如果那意味著你將沒有時間研究哲學,我對這種前景感到有些擔心。不可能二者兼顧嗎?如果不可能,你感到哪個方面的「吸引力」更大,就不是我貿然可以判定的了。我唯一能明確感覺到的就是,就人類能力所及,沒有任何其他人能做你在哲學方面的工作。此外,我覺得我沒有任何權利說三道四。
如果你能給《心》雜誌寫點東西,我敢肯定是會受讀者歡迎的,不僅僅是我個人。
你的忠實的
F.H.布萊德雷
1910年4月11日
牛津 默頓學院
我不知道誰會得到這個教授席位。我聽說韋布的可能性大,由於兩位牧師還有華倫可能投他的票,但真實情況還不知道。
親愛的羅素先生:
聽說你無意長久從事顯然是非常誘人的政治,我確實非常高興。臨時換一下工作,那當然完全是另一回事。現在,你必定已經為哲學非常辛勤地工作多年了。
當然,在哲學研究中,我認為,同許多其他研究一樣,常常得獨自工作,是不太合乎人性和難挨的,而且我看不到任何解救的辦法。能與他人合作的工作很少。我的健康情況一直很壞,但我無法藉助另一種工作來改變,恐怕我也只能採取大量休假的方法來改善了。其實幹另一種工作可能更好一些。
我現在太遲鈍了,即使有你的文章也讀不下去,但我還是盼望能見到你的大作。
從一開始,我對你的工作就有很高的期望,而且我認為毫無疑問,無論如何,要是你長久不搞哲學,哲學就會蒙受巨大損失。我看不出誰還會做你願意做的,而我希望你會去做。
你的忠實的
F.H.布萊德雷
1910年4月20日
牛津 默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