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自傳 · 第二章 青春期

羅素 《羅素自傳》
總的說來,我的童年是幸福而順利的。我所接觸到的那些大人,大多數我都覺得很親切。我記得,當我長到現代兒童心理學中所謂的「潛伏期」時,我有了非常明顯的改變。在這個時期,我開始喜歡用俚語,假裝沒有感情,表現出通常的「男子氣」。我開始輕蔑我的家人,主要是因為他們對俚語怕得要命,還有像爬樹危險之類荒謬觀念。他們禁止我做的事如此之多,以至於使我養成了撒謊的習慣。這種習慣一直持續到我21歲,這時我總以為無論我做什麼事還是保密不讓人知道為好,這逐漸成了我的第二天性。由此產生的那種隱瞞的衝動,直到現在我還沒能完全克服掉。至今,每當有人進入我房間時,我仍有一種把正在閱讀的書藏起來的衝動。還有對我曾經去過哪裡,做過什麼事情,我通常都是守口如瓶,只有憑藉某種意志上的努力,我才能克服這種經年累月為了擺脫種種愚昧的禁令而產生的衝動。 青春的歲月對我來說是非常孤獨、寂寞和不愉快的,無論是感情生活或是知性生活方面,我都不得不對家人保持著他們無法探知的秘密心態。我的興趣分為三部分:性、宗教和數學。我發現我在青春期對於性的專注是不愉快的,我不願回憶我那時候的感覺,不過我要盡我所能道出事情的本來面目,而不是講我希望它該怎麼樣。我第一次知道性的事,是我12歲時由我先前在幼稚園的一個名叫恩斯特·洛根的男孩告訴我的。一天晚上,他和我同睡在一間屋裡,他用一些有趣的故事向我解釋交媾的本性和它在生兒育女中所起的作用。我覺得他所說的極為有趣,儘管那時我還沒有生理上的反應。當時在我看來顯而易見的是:自由戀愛是唯一合理的制度,而當時婚姻是和基督教的迷信緊密結合在一起的(我確信這個想法是在我首次知道那些事情不久之後產生的)。14歲時,我的家庭教師向我提到,說我不久就要經歷一種生理上的重大變化,這時我才多少明白他說的意思了。那時還有一個男孩叫吉米·貝利,和我在一起,也就是1929年我在溫哥華遇到的那個人,他和我無話不談,而且不僅是兩個人說,還和一個童僕一起談。這個童僕和我們年齡相仿,或許比我們大一歲,比我們知道的還多。有一天下午,我們因和童僕可疑的談話被大人們發現,他們用深表憂慮的語氣數落了我們一頓,然後送我們上床,每天只給點麵包和水。說來奇怪,這種處罰並未減少我對性的興趣,我們花費了大量時間進行這種被認為是不適當的談話以及探究我們一無所知的事情。在這方面,我發現醫學字典極為有用。15歲我開始有了性慾,其強烈程度幾乎不可忍受。我坐著做功課時竭力想集中精神,就一直因勃起而分心,同時也就干起手淫來。不過在這方面我一直頗有節制,我對手淫很感羞愧,盡力想不再干。雖然如此,我還是直到20歲都沒有改掉,20歲時我才突然停止手淫,因為我戀愛了。 那位告訴我要接近青春發動期的私人教師,幾個月後又對我說,說男人說胸部,而說女人就說乳房。這話使我產生的感覺強烈得無法忍受,以致顯得十分震驚。他就挖苦我,說我假正經。這樣每天好幾個小時我都在想要看女人肉體的慾念中度過。我總想從窗戶偷窺女僕換衣服,然而總沒有成功。我的朋友和我兩人花了一冬天的時間造了一間地下室,包括一條地道,一個人可在其中匍匐爬行,還有一個6立方英尺的房間,我經常引誘一位女傭到這個地下室,在那兒吻她、擁抱她。有一次我問她是否願意和我一起過夜,她說她寧死不干,我相信了她的話。她還表示出驚訝的樣子,說她原來以為我是好人,結果這事沒有進一步發展下去。這時候我完全失去了我在青春發動期之前對性的理性主義觀點,而把那些世俗的看法當作十分正當的而全盤加以接受。我變得有點病態,認為自己十分邪惡。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對自己的心理發展頗感興趣。我仔細地加以研究,但是人家告訴我一切內省都是病態的,因此我把我對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興趣當成精神錯亂的另一證明。然而經過兩三年的內省之後,我突然領悟到這是獲得大量重要知識的唯一方法而不應被認為是病態。至此,我在這方面的感情才得到解脫。 伴隨著這種對性的生理上的專注而來的,還有一種極強烈的理想主義的情懷,但當時我還未能認識到它源於性慾。我變得對日落、雲彩以及春秋的樹木之美有著強烈的興趣,但是我的興趣帶有一種多愁善感的色彩,顯然這由於它是一種性的無意識的升華和一種逃避現實的企圖。我廣泛地讀詩,開始是讀像《悼念》這一類的壞詩注21。就我所能記憶的,在十六七歲時,我讀了彌爾頓的全部詩作,拜倫的大部分詩,最後讀雪萊的詩。我讀雪萊的詩純屬偶然。有一天我在多弗爾街莫德姨媽的起居室里等她,我打開了雪萊詩集,正好碰到《阿拉斯特》,在我看來它是我曾經讀過的詩里最美的。我最欣賞它的當然是它的虛幻。我剛讀了一半,姨媽就來了,我不得不把它放回書架上。我問大人們雪萊是否不被認為是一位偉大的詩人,但我發現他們認為他是邪惡的。然而這並沒有阻止住我,我反而把所有的閒暇都用來閱讀和背誦雪萊的詩。由於我的所思所感無人可訴說,我時常在沉思,要是能認識雪萊那該有多好!同時我也不知道能否遇上一個活人,同他有如此豐富的相同感受。 伴隨對詩的興趣而來的是我對宗教和哲學的強烈興趣。我的祖父是英國聖公會教徒,祖母是蘇格蘭長老會教友,但漸漸成為一個一位論教派的教徒。星期日我被輪流帶到彼得斯漢姆的(國教)教區教堂和里士滿的長老會教堂,而在家裡則教我一位論教派的教義。一直到我大約15歲為止,我都相信一位論教義。在這個年紀,我開始對支持基本的基督教信仰的那些假設的合理論證做系統的研究。我花了無數的時間冥思苦想這個問題。因為怕人感到痛苦,我不敢向任何人訴說我的沉思。我也因逐漸失卻信仰而且不得不保持緘默而感受到劇烈的痛苦。我想,如果不再信仰上帝、自由和永生,我會很不快樂,然後我發現支持這些教條的理由都極不可信。我以極其認真的態度將它們一一細細思考。我最先放棄的是自由意志。15歲時,我相信物質的運動,不論活的還是死的,都完全遵循著動力學的定律進行,因此意志就不能對身體有任何影響。這時我時常將我的想法,用希臘字母拼寫的英語記在一本題為「希臘語練習」的本子裡注22,這樣做是唯恐被人發現我正在想什麼。在這個本子裡,我記下了我的信念:人體是一部機器。成為一個唯物論者,我應該感到智力上的滿足了,但是幾乎根據和笛卡爾(除了知道他是笛卡爾坐標的發明者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完全相同的理由,我得到結論:意識是一種不可否認的基本事實,因此純粹的唯物論是不可能的,這時我才15歲。大約兩年之後,我相信人死之後沒有生命,但我仍然相信上帝,因為「第一原因(造物主)」的論證似乎是無可反駁的。然而在我18歲進入劍橋前不久,我讀了《穆勒自傳》,在其中發現了一句話,大意是說,他父親教他說「誰造了我?」這個問題是不能回答的,因為它馬上會引出下一個問題「誰造了上帝?」這樣一來使我拋棄掉「造物主」的論證而變成一個無神論者。在長期對宗教的懷疑過程中,我因為自己逐漸失掉的信仰而非常不快。但當全部進程結束時,我卻驚異地發現,由於全部問題獲得了解決而感到十分愉快。 這個時期,我泛覽群書,自修義大利文足以能閱讀但丁和馬基雅維里。我又讀孔德,然而對於他的著作並不怎麼重視。我讀穆勒的《政治經濟學》和《邏輯學》,並做了詳盡的摘要。我以極大的興趣讀了卡萊爾,但對於他純粹出於感情的支持宗教的論證卻完全摒棄。因為那時、也是後來我一直持有的觀點是,一個神學命題不能被接受,除非它具有科學命題所需要的同樣論據。我還閱讀吉本以及密爾曼的《基督教史》與未經刪節的《格利佛遊記》,其中人形獸的描述對我發生了深遠的影響,使我開始用這種觀點去觀察人類。 必須明白,我的整個內心活動被深深埋藏起來,我和別人交往時,不讓它顯露一點跡象。在社交上,我羞怯、幼稚、笨拙、安分和性情溫和。我時常帶著妒意觀察那些在社交上八面玲瓏、從容應付的人。有個名叫凱特莫爾的青年人,我認為他肯定有點粗俗,但是我看到他和一個時髦的年輕女郎一起散步,自然而親昵,顯然在討好她。我想我永遠、永遠、永遠也學不會取悅我可能感興趣的任何女性的舉止。直到16歲生日前不久,我有時才能和我的家庭教師談些事情。在那之前,我都在家中受教育,但是,我的家庭教師很少能待三個月以上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想,這是因為每當一位新老師來了,只要家人對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我就總是引誘他與我同謀去欺騙我的家人。我有一位家庭教師是不可知論者,常常允許我和他討論宗教。我猜想他因為這件事被發現而遭解僱。我的家人最喜歡的一位和我在一起時間最長的家庭教師後來死於肺結核,他呼出的氣味臭得令人難以忍受。家人從來沒有想到從健康的觀點來看,讓我長時間待在他身旁是多麼不明智。 正好在我16歲的生日之前,我被送到了當時還是鄉下的老南門的陸軍應考補習學校,送我去不是為了準備參加陸軍考試,而是準備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獎學金考試。在那裡的其他人幾乎全要進陸軍,除去一兩個惡棍,準備去擔任神職。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是17、18或19歲,所以我是最小的學生。他們都處在剛剛開始常去嫖妓的年齡,這也是他們談話的主要話題。他們當中最受人敬佩的是一個聲稱自己曾得過梅毒並已治癒的人,這使他具有很高的威信。他們總是圍坐在一起講淫蕩的故事,每一件事情都給他們機會講下流話。一次,一位老師讓他們中的一人把一個便條送到鄰居家,回來後,他告訴其他人,他按了鈴,一位女僕走了出來,他對她說,「我給你帶來了一封信」(意思是指法式信封注23),女僕回答道:「我很高興你給我帶封信來。」有一天在教堂里唱聖歌,其中有這麼一行,「這裡我將高舉起我的以便以謝(Ebenezer)注24」,他們就說,「我以前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稱呼那玩意的!」 儘管我先前暗地裡對性默默地關注,但如今接觸到以如此粗野的方式談論性,也使我大為震驚。我的觀點變得非常清教徒式的,認定性若無深愛便是獸性。我沉默不語,儘可能不跟別人打交道,而那些人發現我很適於挑逗,他們讓我坐在一把放在桌子上的椅子上,唱我會的唯一的歌,歌詞是: 老亞伯拉罕死去了, 我們再不能見到他, 他常穿一件舊大衣, 所有扣子全在身前向下扣。 他另有一件衣服, 完全是不同的樣子, 不在身前向下扣, 而在身後向上扣。 我不久認識到,逃脫他們的注意唯一的機會是保持愉快自若。一兩個學期之後,來了另一個可被取笑的孩子,他容易發脾氣,比我更合適,於是我也習慣了他們的談話,不再為之震驚了。但我仍一直深感不快。有一條通過田地去新南門的小路,我常獨自去那裡看日落,默想著要自殺。可是我沒有自殺,因為我希望懂得更多的數學。當然,要是家人知道這種習以為常的談話,他們會深感驚恐。但是我數學學得不錯,總的來說我希望留下來,所以從來不向家裡人說應考學校的情形。在應考學校學習了一年半後,我在1889年12月參加了獎學金考試,獲得了小額獎學金。去劍橋之前的10個月,我住在家裡,並請那個應考學校聘來的教我的老師來指導我。 在應考學校,我有一個朋友名叫愛德華·菲茨傑拉德,他母親是美國人,父親是加拿大人,後來他成為著名的登山家,多次攀上紐西蘭阿爾卑斯山以及南美安底斯山。他家裡很富有,住在拉特蘭門19號一所大房子裡注25。他有一位寫詩的姐姐是我在拉特蘭常遇見的羅伯特·布朗寧注26的朋友,她後來先成為愛德蒙·菲茨莫里斯夫人,後來是——菲利比的夫人。他的姐姐比他大得多,是個淵博的古典學家。我對她懷有一種浪漫的愛慕之情,儘管後來當我遇到她時,她似乎很不耐煩的樣子。菲茨傑拉德在美國長大,極為老練。他懶散而無精打采,但在許多方面他有非凡的才能。他能說出任何一種名牌酒或雪茄的年份,他可以吃一湯匙調在一起的芥末和辣椒粉。他熟知歐洲大陸的妓院,他在文學方面知識廣博。當他還是劍橋大學在校學生時,就擁有一個都是初版書的精美圖書館。他第一次來應試學校時,我立刻對他產生好感,因為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有教養的人,而其他人則一個也不是。(羅伯特·布朗寧去世注27時,我正在那裡。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以前曾聽說過他。)周末,我們倆經常一起回家。在路上,他總是先帶我和他的家人一起吃午飯,然後去看日戲。我的家人調查了這個家庭,而來自羅伯特·布朗寧的證實使他們消除了疑慮。由於我長時間的孤獨,使我對菲茨傑拉德的依戀之情真有點太過分了。使我極為高興的是,我獲邀8月份與他和他的家人去國外。這是我2歲去過國外以來的第一次。看到國外的景色使我興奮異常。我們首先去了巴黎,那裡正在舉行1889年萬國博覽會。我們爬到埃菲爾鐵塔的塔頂,鐵塔就是那一年新建的。然後我們去瑞士,在那兒,我們待了大約一周,驅車從一地到一地,到恩加丹結束。我和他爬了兩座山峰:科爾瓦克峰和帕呂峰,這兩次都遇到暴風雪。第一次我產生高山反應,第二次他有。第二次十分驚險,因為我們的一個嚮導從懸崖上滑了下去,用繩子才把他拉上來。我對嚮導的冷靜沉著(Sang froid)印象極為深刻,因為他邊往下掉還邊咒罵。 然而不幸的是,在此期間,我和菲茨傑拉德之間出現了嚴重的爭執。他對他母親講話很無禮,我認為是不可原諒的。我當時年輕,就指責他的態度。他非常生氣,幾個月都余怒不息。當我們返回應考學校時,我們合租一間屋,他總找些令人不快的話來說,在這方面他表現了非凡的技巧。我恨他到極點,如今想來我依然不明白怎麼會那樣。有一次,我狂怒發作,用雙手扼住他的喉嚨,打算扼死他。但見到他的臉孔變成青黑色,我的心軟下來。我想他知道我是要殺死他的。這以後,在劍橋念書期間,我們仍然是好朋友,直到二年級期末他結婚時才結束。 在這段時間裡,我與家人的分歧越來越大。我只是繼續同意他們的政治態度而其它的都不同意。起先我有時試圖和他們談我考慮的事情,但他們總是嘲笑我,這使我變得緘默。在我看來,人的幸福顯然應該是一切行動的目標,但我發現有些人卻不以為然,這讓我驚訝不已。我發現對幸福的信仰即所謂功利主義只不過是許多倫理學說中的一種。我發現這一點以後,就信奉了它,同時輕率地告訴了祖母我是一個功利主義者。祖母對我大加嘲笑,以後時常提出一些倫理學上的難題來讓我用功利主義的原則加以解決。我發覺她並沒有靠得住的理由來反駁功利主義,她反對功利主義從理智上似乎也說不過去。當她發現我對形上學感興趣時,她告訴我所有形上學的主題可以概括為這樣一句話:「什麼是心?不要緊。什麼是物?沒關係。」注28這話反覆說了十五六遍之後,我就覺得沒什麼好玩的了。但是祖母反對形上學的基本態度是終其一生的。她的態度表現在下面的詩文中: 啊,形上學這門學問 實在太離奇 你只有把紛亂的人生弄得更加紛亂 自誇能解明 像意志和命運之類的難解之謎 卻把它們亂搞一氣越來越迷離。 每一個行動的原因 你都能滿意地解釋 人心的每一隱秘角落 你說你無不遍歷 所有問題都得到解決 而把高深的猜測稱為公理。 是與非你是如此精細剖析 它們的斷片是如此地連在一起 以致我們信什麼似乎沒關係 但你織成的精緻蛛網 以及網上捕獲的愚蠢的蒼蠅 卻不需要神奇的笤帚來把它擊碎。 你並不比我懂得更多 什麼是笑,什麼是淚,什麼是嘆息 至於什麼是愛、憎、憤怒還是同情 你也是一無所知。好了,再見 形上學,沒有你我一樣過得很好 我想你不久就會被人揚棄。 我記得我長大以後,祖母有一次對我說:「我聽說你又在寫另一本書?」那種腔調好像是說:「我聽說你又有了一個私生子!」數學她還不正面去反對,雖然她很難相信它可以派上什麼用場。她對我的希望是我應該成為一個一位論教派的牧師。一直到21歲我都對宗教的意見緘口不談。的確,14歲以後生活在家裡得對我感興趣的事完全保持沉默,實在是不得不忍受的。祖母時常出以幽默的話語,名為好玩,實際充滿惡意。我那時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感到受到傷害與痛苦。阿加莎姑姑一樣壞,而羅洛叔叔那時正沉浸在失去第一個妻子的悲痛中。我哥哥住在貝里奧爾學院,這時,他已經成為一名佛教徒。他常告訴我靈魂可以裝在一個最小的信封里。記得我想到我所見過的最小信封,想像靈魂像心臟一樣地在裡面跳動。但從我哥哥的談話中聽到的秘傳佛教,我覺得它沒給我提供什麼有用的東西。哥哥成年以後我很少見到他,由於家裡人都認為他邪惡,因此他便遠離了家。長大以後我要在數學方面做一些重要的工作,這個決心支持著我,但是我不敢想我會碰上什麼人我可以和他交上朋友,或者可以向他自由地表達我的任何見解,更不敢奢望我的生命的任何時期能夠擺脫這種極端的不快。 在南門應考學校的那個時期,我對政治和經濟學極為關注,我讀了穆勒的《政治經濟學原理》,他的觀點我傾向於完全接受。還有赫伯特·斯賓塞,在我看來他在《人對國家》中過於空想,雖然我對他的偏見一般都是同意的。 阿加莎姑姑介紹我讀她十分崇拜的亨利·喬治的書,我變得確信土地國有化會保證社會主義者所希望的從社會主義獲得的利益。我一直持有這一觀點,直到1914—1918年第一次大戰期間為止。 祖母羅素和阿加莎姑姑是格拉德斯通地方自治政策的熱情支持者,許多愛爾蘭國會議員經常到彭布羅克邸園來。這是在當《泰晤士報》公然聲稱有文件證明帕內爾是暗殺同謀犯時,幾乎整個上流階層,包括1886年支持格拉德斯通的絕大多數人,都接受了這個觀點。直到1889年,由於偽造者皮戈特無能拼寫「hesitancy」(猶疑不決),這個陰謀才戲劇性地被拆穿。祖母和姑姑總是激烈地反駁帕內爾的追隨者與恐怖分子結盟的觀點。他們欽佩帕內爾,有一次我還和他握過手。但是當他捲入醜聞,他們又同格拉德斯通站在一邊而與他斷絕往來。注29 我跟阿加莎姑姑兩次去愛爾蘭。我和愛爾蘭愛國者邁克爾·戴維特一起散步,有時我獨自一人,景色之美給我以深刻印象。我特別記得在威克洛郡的一個小湖,叫作盧加拉,從那時起,我一直把它同下面的詩句聯繫在一起,雖然沒有更好的理由: 就像波浪沖向卵石的岸邊, 我們的分分秒秒也急速地沖向它的終點。 50年後,當我在都柏林造訪我的朋友克朗普頓·戴維斯時,我說服他帶我去盧加拉,但他帶我去高幹湖上的森林,而不是我記憶中的「卵石岸」。離開時我深信,我們不應該企圖舊夢重溫。 1883年,羅洛叔叔在欣德黑德的斜坡上買了一所房子。很長一段時間,每年我們都有三個月的時間去那裡。那時,在欣德黑德斜坡上,除了兩間被遺棄的馬車店「皇家小屋」和「七根刺」(它們不是當時剛被遺棄的)之外,沒有房屋。廷德爾注30的房屋正在修建,它開始一種新時尚。我經常被帶去看望廷德爾,他給了我一本他寫的書《水的形態》,我十分敬佩這位著名的科學家,極力想給他留下一點印象。有兩次我是有些成功的。第一次是他正和羅洛叔叔談話,我拿兩支曲柄手杖放在一隻手指上面,使它們平衡不墜。廷德爾問我在幹什麼?我說我正在考慮一種可行的方法來測定重心。第二次是幾年以後,我告訴他我曾經爬上過帕呂峰,而他曾經是登山界的先驅者。每當我散步穿過杜鵑花叢生的荒原,翻過布萊克當,走下山坳,一直到徹爾特的魔王跳,我真表達不出我的喜悅之情。我特別記得我去一條叫作「媽媽小路」(現在它滿是房屋,有塊小路的路標)。它越變越窄,最後成為一條羊腸小道,通往赫爾特山頂。山窮水盡之時,突然,我的眼前豁然開朗,可以遠眺半個薩塞克斯郡和幾乎全部的薩里郡,這一類的時刻在我的一生中是重要的。總的說,我發現我在戶外遇到的事物要比我在戶內遇到的事物留有更深刻的印象。 附錄:「希臘語練習」注31 1888年3月3日,我要寫一些現在我感興趣的題目,由於受到種種環境的影響,我已深入考查這種宗教的真正基礎,而我正是在這種宗教中成長的。在某些方面,我的結論論證了我先前的信條。然而在另一方面,我不可抗拒地被帶到某些結論中去,這些結論不僅使我的家人震驚,同時也使我感到痛苦。我得到的確切結論很少,但我的那些見解,即使我不是完全確信,也差不多如此,我沒有勇氣告訴家人,說我不信永生。我常和尤恩先生漫談這些事,但是現在我不能把我的思想對任何人講出來,而這是唯一可能的發泄方式。我要在這兒討論我的一些問題。 3月19日 今天,我打算記下我相信上帝的理由。首先,我可以說,我是相信上帝的,同時,如果我得給我的信條一個名稱,我可以稱我自己是位有神論者。如今在找尋信仰上帝的理由時,我將只考慮科學的論證,這是我曾經立下的誓言。為了信守這個誓言,我要付出代價,並且還要排除一切感情因素。為了要找到信仰上帝的科學根據,我們必須回到萬物的起源上。我們知道目前的自然法則從來是有效的。在宇宙中,現有的準確數量和能量肯定是一直存在著的。但是星雲假說揭示的整個宇宙,充滿著無差別的星雲狀物質的時期並非極遠之事。因此現在所存在著的物質與力,很可能有一種創始,而這無疑的只可能是神力。可是,即使同意它們一直存在著,調節力對物質的作用的法則又從哪裡來呢?我想那只有歸諸一種神的控制力,我稱之為上帝。 3月22日 現在,讓我們考察一下這種推理的合理性。讓我們像有人假設的那樣,假設我們現在所看見的宇宙,只不過是偶然生成的,那麼,我們是否應該設想,在任何給定的條件下,原子的表現精確地與另一個原子類似?我想,如果原子是無生命的,就沒有理由來設想它們在沒有一種控制力量的情況下,能做任何事情。另一方面,如果它們被賦予自由意志,我們就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即宇宙中所有的原子,在一個整體中結合起來,並制定出每個原子都必須遵守的規律,這很顯然是一個荒謬的假說。因此,我們就不得不相信上帝,但是這種證明上帝存在的方式,同時又證明奇蹟和神力所顯示的、其他被信以為真的現象不存在。不過它也沒有否證這些奇蹟和神力顯示其可能存在,因為立法者當然也能廢除它。我們可以通過另一種方法得出不相信奇蹟的結論,因為假使上帝是這些規律法則的制定者,如果它不能不時地加以修改的話,意味著這些法則規律肯定存在不完美的地方,而這樣的不完美我們永遠也不能歸之於神性。正如《聖經》中所講,上帝對他自己的工作表示後悔。 4月2日 我現在要討論的題目,比起其他任何題目來,使我們這些可憐的、終有一死的人從個人出發更感興趣。我指的是不朽的問題。這個問題我一直最感失望,想起來很痛苦。對這個問題有兩種思考的方式:一種是進化、把人和動物比較來看;一種是從人與上帝的比較來看。第一種較為科學,因為我們對動物無所不知,而對上帝則一無所知。首先來看自由意志,考慮到人與原生動物之間並沒有清楚的分界線,因此我認為,如果我們把自由意志賦予人的話,我們也必須把自由意志賦予原生動物,而這很難辦到。因此,除非我們執意要把自由意志賦予原生動物,否則我們就不能把自由意志賦予人。不管怎樣,這是可能的,但是難以想像,在我看來假如是可能的,原生質只是同普通的自然的進程聚集起來,而其間毫無上帝的特殊神意,那麼我們和所有的生物都僅僅是因化學力量生存發展。一點也不比一棵樹更奇妙,而我們沒有人敢說樹有自由意志;再者,即使我們對任何時候、在任何人身上的作用力,他的正反兩方面的動機,他的大腦在任何時候的結構都有足夠的知識,那麼我們就能確切地說出他將要做什麼。從宗教的觀點看,我們聲稱自由意志也是一樁妄自尊大的事,因為根據上帝的法則,我們所有的行動,都像星球運動一樣確定。我想我們必須讓上帝來制定,這些決定每個人的行為,而永遠不會被違背的法則。沒有自由意志,我們就不能有永生。 4月6日,星期一 我倒願意相信生命永存,因為一想到人只不過是一種不幸的、賦有意識的機器,我就覺得十分難過。但是不存在其他的理論能同上帝的全知全能相頡頏。我想,科學對此已給出充分的證明。因而,我必須不是無神論者,就是不相信永生的人。認識到前者不可能之後,我採納了後者而不讓任何人知道。我想,不管人們的這種觀點多麼令人失望,上帝總是在一開始創造法則,通過這法則,只不過在一塊星雲狀物質上作用,或者只在宇宙這部分彌散的以太上的作用,會產生我們自身這樣的創造物,他們不僅能意識到我們的存在,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能測度上帝的神秘,這的確給了我們上帝偉大的奇妙觀念。所有這些上帝沒有加以更多的干預。現在,讓我們考慮這個缺乏自由意志的學說是否如此荒謬。假使我們和任何人談起來,他們踢踢腿或干點兒諸如此類的事情,或許他們禁不住要那樣做,因為他們有一些事情要證明,並且因此為他們那樣做提供了一個動機。因此,我們做任何事,總有決定我們那樣做的動機。同樣,在莎士比亞或者赫伯特·斯賓塞和巴布亞人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但是他們和一個巴布亞人之間的差別,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巴布亞人和一個猴子之間差別一樣大。 4月14日 認為人沒有永生性,沒有自由意志,沒有靈魂,總之,人只不過是一架被賦予意識的靈巧的機器,這樣一種學說有很大困難。因為意識本身就是明確區別人與死物質的一種特性,假如人具有一種與死物質相區別的特性,為什麼就不能具有另外一種特性——自由意志?我這裡所說的自由意志的含義是指,比如說,人不遵守第一運動定律,或者至少他所包含的能量、運動的方向不完全依賴於外界環境。此外,似乎無法想像,人,具有理性、具有宇宙知識和是非觀念的偉大的人,有其情感,有其愛憎之心,有其宗教的人只是一種可消滅的化合物,他的品性和他對善惡的影響完全依賴於他腦中的分子的特殊運動。而所有最偉大的人之所以偉大,只是由於他的某個分子碰撞另一個分子比其他人更加頻繁一點。這種學說難道不是極不可信嗎?誰要是相信這種荒謬學說難道不是瘋了嗎?可是另外的選擇是什麼呢?那就是接受業已證明的進化論。猿的智能逐步增加,上帝突然顯示奇蹟賦予其中之一以那種神奇的理性,而我們是如何具有理性的看來還頗為神秘。那麼,的確被稱為上帝最光輝作品的人,在經歷許多年代的演化之後,最終註定要完全毀滅掉嗎?我不能這麼說,不過我寧願相信這種觀念:上帝需要一個奇蹟來創造人,然後讓人自由地去做他願意做的事。 4月18日 於是我們姑且接受人必有一死和沒有自由意志的學說,它同過去一樣,僅僅是一個學說,當然諸如此類的事都只不過是猜測,那麼我們如何形成是與非的觀念呢?許多人說,假如你提及任何諸如「預成論」之類的荒謬學說,結果也是一樣,雖然牧師們不這麼認為,那麼良心等等又如何呢?而他們認為良心等等由上帝直接植入在人心之中。而我現在的想法是,我們的良心首先是來自進化(而進化自然形成自我保存的本能)。讓我們舉十誡之例來說明原始道德,其中許多條引導社會過平靜的生活,而這對種族的保存是最好的方式。其次,正如我們所知,希伯萊人認為多子女是上帝恩寵的標誌,而無子女則被認為是上帝詛咒的結果。對於羅馬人來說,寡婦被人嫌惡,我相信,寡婦過了一年還沒有再嫁是被禁止的。那麼為什麼會有這些特別的想法呢?他們不只是因為這些可憐或令人厭惡的對象不能再生育新人嗎?我們能很好理解,當人們變得更為明白事理的時候,這些想法就會逐步冒出來。因為如果殺人和自殺在一個部落里流行起來,那麼部落就會滅亡。因此,憎惡這些行為的部落就會大為受益。當然對於更有教養的社會,這些思想也會有相當大的改善。至於我自己的想法以後再說。 4月20日 這樣,我想原始道德總是來源於保存種族的思想,但是對於開化的社會,這個規則是否還應該遵守呢?我想不應該。指導我的行為的生活準則(背離它我認為是犯罪)是以這些方式行事,即我相信它最有可能產生出最大幸福,既考慮幸福的強度,也考慮得到幸福的人數。我知道祖母認為這條生活準則不切實際,她說因為你永遠也不能知道什麼事能夠產生最大的幸福,你最好還是聽從你內心聲音的召喚。可是,不難看出,良心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教育。例如,普通的愛爾蘭人不認為說謊是錯的,單從這點出發就足以駁倒良心的神聖意義。既然我相信良心只不過是進化和教育結合在一起的產物,那麼遵照良心而非理性行事是不合情理的。我的理性告訴我最好按照能否產生最大幸福的方式而非其它方式行事。因為我曾努力弄明白我可以在前面設置什麼其它目標,但我沒能做到。這不單是為我個人的幸福,而且也是為大家的幸福,不管他是我自己、親戚朋友還是完全陌生的人。在實際生活中,別人和我意見不一致,對我來說也沒有多大關係,因為顯然只要有任何被發現的機會,最好還是去做人家認為是對的事。對於這種觀點,我的理由是:首先,正如每位鄭重思考過進化的人一樣,在被強迫的情形下,不得不放棄問自己良心的老觀念時,我找不到其他的方法。其次,對我來講,幸福似乎是值得追求的最重大事情。把這個理論應用在實際生活當中,我會說,在某種只涉及我自己而不牽涉別人的情況下,如果這種情況真正存在,我當然按照自私的方式行動以滿足我自己。設想另一個例子,假如我有一個機會去救一個人,而他最好離開這個世界。顯然在跳進水中救他時,我最好應該問一下,什麼是我最大的幸福。因為如果我丟了命,這就成了解決這個問題的極好辦法,如果我救了他,我就會享受無盡的讚美。可是我讓他淹死,我就會喪失一個死去的機會,還要受許多責備的痛苦,但是世界卻因為他的死去和我(當我還有一絲希望)活下來而變得更好。 4月29日 我曾許下諾言,在任何事情中都要遵循理性而不是本能。本能一部分來自祖先的遺傳,經由自然選擇的過程逐漸從祖先獲得。另一部分則來自我的教育。在是與非的問題上按本能行事是多麼荒謬啊!因為,如我以前所講的那樣,來自本能的那部分只是為了引向保存我所屬種族的原則,而來自教育的那部分則由於個人教育而有好壞。然而這種內心的聲音,這個上帝賜給的良心,曾使血腥的瑪麗注32燒死許多新教徒,這就是我們這些有理性的人所應遵循的。我認為這個想法是發瘋,而我將竭力遵循理性。我認為我的理想是,最終使最大多數人得到最大幸福。然後我可以應用理智,找到最能得到這種結果的道路。然而對我個人來講,由於我受過良好教育,我或多或少還能遵循良心行事。但奇怪的是,人們是何等地不情願放棄野蠻的衝動而運用理智。我記得可憐的尤恩,由於他貶低衝動而招致整個晚餐時間的爭論。今天喝茶時,布勒小姐和我又展開一場長長的辯論,因為我說在是非問題上,我遵循理性而不是良心。我實在不喜歡我有這種特殊的見解,因為我不是把這些見解隱藏起來不讓人知道,就是讓別人對我的懷疑主義感到震驚,這對我所在意的人來說和隱藏起來一樣糟。如果布勒小姐走了,我會感到難過。因為說來也怪,我對她比對我自己的家人更容易敞開我的思想。 5月3日 布勒小姐走了,再度留給我孤獨和沉默。但令我高興的是,似乎安排好我去南門,而且可能在一周之內成行。由於我生活中的活動頻繁以及一開始的新鮮感,我的確感到這會把我從一周的陰鬱的沉思中解救出來。我並不指望我一開始就過得很快活,但我希望過一段時間後能夠那樣。這對我的工作,我的事業和我的生活方式肯定有好處,還有我將來的幸福,我期望…… 5月8日 要不是我這些關於神學的邪惡想法,我的生活就會愉快多了。明天我離開家,今晚奶奶為我做一個美美的祈禱,祝福我的新生活,特別她祈禱道:讓他得到教誨,知道上帝對他無限的愛,對這條祈禱文,我衷心地說「阿門」,而且這也是我最最需要的。因為按照我對上帝的想法,我們並沒有特殊的理由來設想上帝愛我們,因為他只是啟動機器開始工作,然後丟下它不管,讓機器產生出必然的後果。現在你也可以說上帝的準則是賜給我們人類最大可能的幸福,但這是一個不能證明的命題。因此,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相信上帝對我的仁慈,雖然我被禱詞的單純和優美以及奶奶祈禱時的真誠態度所深深打動。有這樣的家人是什麼滋味!要是我在更壞的環境下成長,我會變成什麼人! 順便說一下,以便換一個更愉快的話題:我和馬歇爾注33過了非常快活的一天,我們到河邊去,走到布魯姆宅第注34,在那兒順手解開弗朗克的一條船,划過肯辛頓橋,溯河而上。在布魯姆宅第誰都沒有看見我們,除了一個跛腳老頭,我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他是誰。馬歇爾口渴急著想喝茶,我們跑到一個小旅店,他覺得裡面該有茶喝。可是,我們兩人把我們的上衣丟在泰丁頓的棚中,像傻瓜一樣光著膀子走進旅館。我們受到我曾見過的最無禮的侍女的接待,她說,她以為我們是來修房子的木匠。然後我們費了好大勁把船劃回去,到家已是大汗淋漓,還遲到20分鐘,為此挨了一頓數落。 5月20日 今天我第一次從南門回到家裡,那裡似乎是一個快樂的地方,可是見到那種到處都有的平平常常的男孩子,實在令人沮喪。他們沒有頭腦,沒有獨立思想,不愛讀書,也沒有更高的道德修養。一個文明的(據信是)和有道德的國家的上層階級產生不出更好的孩子來這真可嘆。我高興我沒有更早離開家,要是那樣,我也達不到我眼下的狀態,而僅僅像他們中間的一個(順便說一句,我正在變得多麼偽善)。我想,貝利走後6個月,我感覺我自己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我比過去變得更加平靜,思想更為豐富,更具有詩人的品性,一件小事可以很好地說明這點。以前,我從來沒對春天景色多想過,而今年我真是被美不勝收的滿園春色所吸引。我問奶奶,今年春天是否比往年更美,但是她說並不是這樣。我比過去更加愛讀詩,而且懷著極其喜悅的心情,讀完了莎士比亞全部歷史劇,而且渴望讀《悼念》。 5月27日 正如我以前說的,我力圖按照我的原則去工作,而一點兒也不求獎賞,也不盲目靠良心的光芒做萬無一失的引導……。不求助於宗教而只靠自己內心的引導去正確地工作,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困難的。我嘗試過但可以說沒有成功,但更可悲的是,我沒有其他的源泉。我們沒有有所助益的宗教,我的學說本身對我日常生活的幫助只不過像一個代數公式,可是引導我向良善生活的最大力量來自我奶奶的愛以及當我走向歧途時給她帶來的無盡痛苦。但是我想,總有一天她會離開人世,到那時我該怎麼辦?我最大的恐懼是我以後的生活由於失去支撐我的宗教而歸於毀滅。我想要得到我的宗教不應該傳播的所有事物。由於我的所有家人對我的教育和對我的道德健康的關懷,我在所有人中本應該是最道德的。因此,如果不是我的這些不愉快的思想,我相信我可能成為最有道德的人。因為一個人多麼容易使自己相信,屈從於誘惑只會產生快樂。如果按照我的想法,人們被教導去憎惡的行為立即成為道德的行為,一旦我成為我所希望的完全垮掉的人,我想我將拿出這本筆記本作為解釋。我們極需一位新的路德,他能更新我們的信仰,激發基督教的活力,而且去做一位論基督徒所做的事,只要有一位像路德那樣偉大的人來領導他們。宗教也像樹一樣越長越老,除非時不時地進行改革。現在的各種基督教都已過了它們的全盛時期,我們要求一種新形式能夠既符合科學又對美好的生活有所助益。 6月3日 異乎尋常的是,能使我信服的原理和信條是多麼的少。我發現,我從前深信不疑的信仰一個接一個地從我身邊溜掉,滑到值得懷疑的地方去。例如,我以前絕不懷疑真理是件要掌握的好事,但現在,我對此感到最大的懷疑和不確定,因為追求真理使我得到寫在這本筆記本里的結果,而以前要是滿足於接受我年輕時所受的教導,我本該一直很舒服的。追求真理完全打破了我原來的信仰,並使我可能在某些地方犯下原本遠離的罪過。我認為它不會在任何方面使我比以前更快樂。當然,它給了我更深沉的性格,對瑣事或別人的嘲笑不屑一顧。但與此同時,它也帶走了歡樂,使我更難結交知心朋友。最糟糕的是,使我和家人的親密交流受到了阻礙,我的一些更深層的思想使他們感到完全陌生,如果我不留意而把這些思想泄露出來,立刻就會成為他們嘲笑我的話題,雖然他們並無惡意,但這對我來說是難以表達的痛苦。所以以我個人的情況,我應該說,尋求真理的努力是弊多利少,而我接受的所謂真理或許別人說並不是真理,而我也許可以被告之,如果我得到了真正的真理,我會因此而更加快樂,但這也是一個很值得懷疑的說法。因此我對真理的純粹好處深表懷疑。當然,生物學裡的真理貶低了我們對人的看法,這想必是令人痛苦的。更進一步,真理使我們疏遠了老朋友,阻礙我們結交新朋友,這也是一件壞事。或許一個人應該把這些事情看成像殉道一樣。由於一個人得到的真理,往往會增加其他許多人的幸福,雖然並不是他自己的幸福。總的來說,我傾向於繼續追求真理,如果本書中的這種真理確實是真理的話,我也無意去傳播它們,相反我倒寧願阻止它們傳播。 7月15日 現在我的假期已過了差不多一周了,我越來越習慣家居生活而把南門看成過去的一場夢。雖說我告訴家人我非常喜歡那裡,而且那裡確實比我期望的還要好些,但我在那裡的生活實在充滿巨大的磨難和艱辛。我想任何人都不會比我更恨被人打擾,受不了別人的嘲諷,雖然表面上我還能保持平靜不發脾氣。被叫起來唱歌,爬上椅子,在半夜為小事被叫起來,對我來說比對別人更要討厭50倍。我經常不得不進行一長串的思考,該說什麼,做什麼最好,因為我有充分的自我控制能力去干我認為是最好的事,而有些別人可能看不上眼的事會使我激動萬分,使我震顫和精疲力竭。我想那對我是件極好的事,因為它增加我的享受能力,而且從很大程度上增強我的道德力量。我不會輕易忘記我從來沒有罵過「他媽的」使他們多驚訝,而諸如此類的罵人話就幾乎會使我成為罪惡的鼓吹者(fanfaron de crimes)。不過要是真正犯不太多的罪行,這將是一件壞事。……我非常高興我以前沒有上學,那樣我就會缺少力量,也沒有時間去進行獨立思考,雖然獨立思考使我非常痛苦,然而卻是我在困境中的主要支柱和依靠。對那些惡意利用我和迫害我的人我總是保持一種輕蔑的感覺而使自己振作起來,雖然這種感情可能是很錯誤的。我認為輕蔑不是錯的,如果一個傢伙習慣的語言就是用「Thy will be done」歌的調唱「不管我要撒不要撒,誰把我放在冰涼的尿盆上?我的媽媽!」然而即使我的教育還不像現在那樣完全,我可能還是那樣,但是我必定感到我在家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好。加上一種虛幻的英雄主義,緩和了我在南門的許多不快情緒。 7月20日 對於這個自由意志問題,大致有三種不同的、但卻趨同的方法去加以考查:第一種是從上帝的全能性,第二種是從法則的主宰,第三種是從這個事實,即如果仔細探究一下,我們所有行動都表明是由動機引起。我們立刻可以看見這三種方法實際上完全相同,因為上帝的全能性無非就是法則的主宰,而行動由動機所決定是法則的主宰運用於人類的特殊形式。現在讓我們更進一步考查每一種方法。 第一,來自上帝的全能性。首先,所謂自由意志是什麼意思?我們的意思是,如果在我們之前有幾條道路,我們可以選擇任何一條,但是,根據這個定義,我們並非被上帝所支配,也不被他的創造物所支配,我們是獨立於他的。這表面上看來不太可能,可是也絕不是不可能,因為上帝的全能性只是一種干預,讓我們過渡到第二種方法,從法則的主宰。對於我們所知的所有事件,可能除了高等動物之外,顯然法則完全是主宰。人也受到法則的控制,這可由諸如格林定律注35以及有時我們有可能預言人類行動這些事實看出來。於是,如果人受法則支配,並不意味著他的行動是前定,這正和行星的運動或植物的生長一樣。阿蓋爾公爵的確談過在法則範圍之內的自由,但對我來說,這是句沒有意義的話,因為,受法則支配必定意味著在給定條件下不必然得到某個後果。無疑在同一環境下,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行動,但這是由於性格不同,正如兩顆彗星處在同樣位置,由於它們離心率不同而運動也不相同。第三,來自動機的考慮大概是最強的。如果我們不管考查什麼行動,我們總是發現動機,對此,我們除了控制產生我們行動的作用力之外,不可能再施加其他的控制。阿蓋爾公爵說,我們能向我們自己顯示動機,可是那不是我們性格所決定的行動或其他不可避免的事嗎?由我們感到它這個事實來論證自由意志存在是毫無價值的,因為我們並沒有感覺到我們認為真正存在的動機,也沒有感覺到依賴於大腦的心靈等等。但是我不準備教條地否定自由意志,因為我常發現,好的論證在辯出結論之前,並不偏向問題的一方。我的本性使我傾向於不信自由意志,可是對於自由意志可能有非常精彩的論證,這些論證不是我從來想不到,就是它還不能對我發揮其全部影響……有時人會變得不顧一切去自殺,很難阻止。我相信,我也會這樣,除非為了我的家人。 3. 9歲時的伯特蘭·羅素 4. 1893年的伯特蘭·羅素 1907年的伯特蘭·羅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