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史 · 第十章 第三次馬其頓戰爭

蒙森 《羅馬史》
腓力對羅馬心生不滿 羅馬人與安條克締結和約之後,腓力對自己受到的待遇十分不滿,隨著時間推移和事態發展,他內心依舊是憤憤不平。腓力在希臘和色雷斯的鄰國,大多數公社曾經一度談及馬其頓的名頭就心有餘悸,而如今卻是聞羅馬之名即色變。他們自從腓力二世以來便飽受馬其頓的侵害,如今這個強國勢力衰微,自然趁機對其進行報復。當時希臘人虛狂、妄自尊大,滿懷反抗馬其頓的廉價愛國心,都在各同盟公會以及向羅馬元老院投送的訴狀中尋找突破口。腓力曾經得到羅馬的允許,可以保留從埃托利亞人手中奪取的領土,但是在塞薩利,只有馬格內西亞同盟曾經正式與埃托利亞人聯合,塞薩利的另外兩個同盟——一個是狹義的塞薩利同盟,一個是波希比亞同盟——腓力曾經從埃托利亞人手中奪取了這兩個同盟的數座城池,他們要求腓力歸還這些城市,原因是腓力只是將這些城市解放了,而非征服。 阿達馬尼人也認為自己應該重獲自由,猶美尼斯要求腓力交出之前屬於安條克、位於色雷斯本部的沿海城市,尤其是埃奴斯和馬羅尼亞,但是在與安條克的和約中,明確規定劃分給猶美尼斯的只有色雷斯的刻爾松尼斯。所有這些來自腓力鄰國的控訴和牢騷——腓力曾支持普盧沙攻打猶美尼斯,商業上的競爭,違反和約條款以及搶奪牲畜——諸如此類控訴源源不斷湧向羅馬。馬其頓國王不得不在羅馬元老院面前受這些宵小之徒的控告,並接受元老院下達的判決。無論公正與否,腓力被迫親眼見證對他不利的判決層出不窮,被迫懊惱不堪地將守軍撤離色雷斯沿海以及塞薩利和波希比亞的城市。 羅馬委員前來視察一切要求是否遵照指示得以落實,腓力還得畢恭畢敬地迎接。羅馬人對腓力不像對迦太基人那樣苛刻,實際上在很多方面他們甚至對這位馬其頓統治者懷有好意。羅馬人對馬其頓並不像對利比亞那樣全然不顧體面,但馬其頓的處境在實質上和迦太基毫無二致。然而腓力不具備腓尼基人承受這種折磨的耐性,他性如烈火,自從戰敗之後,他對那可敬的敵人倒不會心生怨恨,但對那些背信棄義的盟友懷恨在心。腓力長久習慣於施行個人政策而非馬其頓的政策,安條克之前遺棄並背叛他,所以他只是將聯合羅馬攻打安條克當作是即刻報復這個無恥盟友的良機。腓力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是羅馬人很清楚馬其頓的動機並非與羅馬的情誼,而是對安條克的仇恨,而且羅馬人一向不會根據自己的喜好決定政策,所以有所顧忌,不會將太大的利益交予腓力,而更願意支持阿塔魯斯王朝。 自從崛起以來,阿塔魯斯王朝便與馬其頓展開激烈的鬥爭,無論是政治上還是從個人角度,腓力都對其深惡痛絕。挫敗馬其頓和敘利亞,將羅馬的勢力範圍擴展到東方,在東方各國中阿塔魯斯王朝當居首功,在與安條克的戰爭中,腓力主動真誠地擁護羅馬,他們卻是為了生存不得不與羅馬聯合。羅馬人利用阿塔魯斯王朝全方位重建了利西馬卡斯王國(Lysimachus)——其覆滅曾經是亞歷山大之後馬其頓統治者的最突出成就——這就相當於在馬其頓旁邊建立起一個與馬其頓勢均力敵的國家,而且其同時也受到羅馬的保護。在這種特殊情況下,明智的君主,為了人民的利益,肯定不會在實力懸殊的條件下妄圖與羅馬抗衡,但是在腓力的性格中,在一切高貴中榮譽感最為強大,在一切卑鄙中復仇的欲望最為勢不可擋,他拒絕怯懦和順從的論調,在內心深處,醞釀著再決雌雄的定策。塞薩利各公會常常對馬其頓惡言相向,當他再一次收到這樣的報告,腓力以狄奧克里塔(Theocritus)的一行詩予以回覆:「末日的太陽尚未落下。」 腓力的後半生 腓力在準備和隱藏其謀劃上顯得沉著、認真和堅忍,如果他早年如此,也許世界的格局該會是另一番景象。尤其是對羅馬畢恭畢敬,因此為實現目標爭取到了必不可少的時間,對他這麼一個又粗暴又自命不凡的人來說,是一項嚴格的考驗;然而他卻能夠堅毅地承受這一切,但他的臣民,以及無辜的爭執焦點之地,比如不幸的馬羅尼亞,都深受其積鬱心中不得宣洩的憤懣之苦。似乎早在羅馬紀元571年即公元前183年,戰爭似乎已經無法避免了,但是其少子德摩特里烏斯(Demetrius)在羅馬當人質已經數年,在羅馬深得恩寵,按照腓力的指示,竟然成功使其父與羅馬達成和解。 對腓力暗中臥薪嘗膽,羅馬人自然不得而知,羅馬元老院,尤其是掌握希臘事務的弗拉米尼努斯,希望在馬其頓組織一個羅馬黨,以此牽制腓力可能的努力,於是便選定這位對羅馬充滿熱忱的少年王子,即德摩特里烏斯擔任黨魁,或許也有意讓他擔任未來的馬其頓國王。抱著這樣的意圖,他們明確表示,元老院之所以寬恕腓力,是因為其子德摩特里烏斯,這帶來的直接後果,便是馬其頓王室發生內訌。馬其頓王長子柏修斯,雖然是非婚生,但被其父指定為王位繼承人,柏修斯(Perseus)意圖殺害其弟德摩特里烏斯,以免將來同他爭奪王位。德摩特里烏斯似乎並不知曉羅馬人的陰謀,但當其無辜遭到懷疑,才開始被迫背家叛國,但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所做的無非就是逃往羅馬。但柏修斯故意引起其父的注意,讓腓力知曉德摩特里烏斯的計劃,再加上弗拉米尼努斯寫給德摩特里烏斯的一封信被他截獲,柏修斯便唆使其父下令處死德摩特里烏斯。 腓力知曉這都是柏修斯一手策劃的陰謀,卻已為時太晚,而正當腓力思慮如何處置這弒弟之人,讓他不能登上王位時,便溘然長逝。羅馬紀元575年即公元前179年,腓力二世於德摩特利亞斯去世,終年五十九歲。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風雨飄搖的王國,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和錐心刺骨的沉痛。腓力應該自嘆:所有的艱辛和罪惡終究化為塵世的雲煙,盡皆散去。 柏修斯國王 腓力之子柏修斯掌握政權,無論是在馬其頓還是在羅馬元老院都未遭到阻礙。柏修斯儀表堂堂,擅長各種運動,他成長於軍營之中,統兵作戰不在話下,盛氣凌人有如其父,而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腓力時常沉迷於酒色,對朝政國事不聞不問,但柏修斯卻不受其誘惑;他的父親心浮氣躁、感情用事,柏修斯卻冷靜沉著、不屈不撓。腓力年幼時便登上王位,仰賴命運垂青,在位的前二十年間無往不利,但正因如此,他玩物喪志,反受其害。柏修斯三十一歲登上王位,童年時期適逢馬其頓在與羅馬的戰爭中失利,成長過程中飽受屈辱,時時刻刻都不忘國家復興的使命,所以柏修斯從父親手中繼承王位的同時,也將父親的憂患、仇恨和希冀傳承了下來。實際上,他堅決延續父親未盡的功業,比以往更加積極地準備對羅馬發動戰爭。此外柏修斯頭上的馬其頓王冠並非拜羅馬人所賜,這種想法也在心中鞭策著他。 自命不凡的馬其頓民族認為國王率領他們的青壯之士征戰四方是天經地義,並深引以為豪。柏修斯的國人以及許多希臘族系,都認為他是這場即將到來的解放戰爭的統帥人選。但是他並不像人們看到的那樣,他並不具備腓力身上的仁者之風與能屈能伸——二者是君主必不可少的品性,在順境中黯淡失色,但在逆境的磨礪下又重煥光彩。腓力縱情自恣,對一切都放任自流,但是特定情況下,他又能在心底喚起迅速採取行動、認真應對的力量。柏修斯制訂了宏偉而詳細的計劃,並孜孜不倦、堅韌不拔地執行,但是當這一刻最終來臨,他苦心營造的一切活生生展現在他面前時,柏修斯對自己要做的事又深感惶恐。器量狹小的人往往以玩弄手段作為目的,柏修斯便是如此。他為了應對與羅馬的戰爭,處心積慮積財斂富,但是羅馬人策馬入侵之時,他卻吝惜錢財。從以下一點可以明顯看出人的性格:父親腓力戰敗後首先迅速將藏於密室中、可能連累自己的文件盡皆焚毀,而其子柏修斯戰敗後卻急忙帶上財寶箱登船棄岸。在風平浪靜時他大概是個平凡的君主,和其他平凡的君主並無二致或者略勝一籌;但是要他擔負風險、銳意進取,這在一開始便屬無望,除非才能超群之士襄助,否則不適合擔此重任。 馬其頓的資源 馬其頓的實力不容小覷。舉國上下對安提哥尼德王室仍然忠心耿耿。只有在馬其頓,民族感情仍未因政黨交伐而沉寂或消殞。君主政體的突出優點,在於君主的變更可以平息舊怨和爭端,代之以另一班人的新時代以及新的希望。新君充分利用這一優勢,剛登上王位,便行大赦,召回因破產逃亡在外的人,並豁免積欠的賦稅。如此一來,其父腓力怨聲載道的暴政不僅反受其用,而且因此受到臣民的擁護。馬其頓的人口流失成為這個國家的創傷,經過二十六年的休養生息,其人口缺額一部分自然補充,一部分由政府採取嚴格措施予以補救。腓力鼓勵馬其頓人結婚生育,他將沿海城市的居民遷移到內地,並派遣忠勇可靠的色雷斯人駐守這些城市。為了一勞永逸地防止達爾達尼人的劫掠和侵犯,腓力在北邊築起一道壁壘,將馬其頓邊境以及蠻族領地化為一片荒漠,並且在北部州郡建起許多新城。簡而言之,後來奧古斯都重新奠定羅馬帝國基礎的方法,腓力那時就已逐步行之於馬其頓。馬其頓軍隊員額龐大——不計助戰兵和僱傭兵尚有30000人——還有在與色雷斯蠻族長期征戰中訓練有素的青年新兵。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腓力沒有像漢尼拔那般仿照羅馬的形式編制軍隊,但是當我們想到馬其頓人如此看重他們的方陣隊,雖然屢遭挫敗,但仍然被認為所向無敵,就不難理解了。腓力通過礦產、關稅以及十一稅開闢了新的財政來源,而且農業和商業發展繁榮,竟然逐漸充盈了國庫、糧倉以及軍火庫。後來開戰之際,馬其頓的國庫能夠承擔現有軍隊以及10000名僱傭軍十年的軍餉,在公共倉庫中儲存著十年的積穀(即27000000蒲式耳,折合945000000公斤)以及足足三倍於現存軍隊使用的武器。事實上,此時馬其頓已經煥然一新,與第二次同羅馬開戰時的措手不及截然不同。馬其頓王國的整體實力至少增加了一倍:彼時漢尼拔以各個方面都遠遜於此的實力,便使羅馬國基動搖。 企圖聯合他國對抗羅馬 但是馬其頓的對外關係並非這般順利。按照常理,馬其頓應該重拾漢尼拔和安條克的計劃,試圖將所有受到羅馬壓迫的國家聯合起來,率領聯合軍隊挑戰羅馬的霸權地位。皮德那的朝廷誠然與各路勢力有縱橫交錯的聯繫,但是爭取的結果終究收效甚微;雖然據稱對義大利人的忠貞有所動搖,但是無論敵友,都不難明白薩謨奈的戰火不可能即刻重燃;馬西尼薩於羅馬告發馬其頓代表與迦太基元老院深夜會談,即使他很可能所言非虛,沉著明智之士也不會如聞驚雷;馬其頓朝廷意圖以通婚的方式籠絡敘利亞王以及比提尼亞王,但毫無成果。意圖通過聯姻的方式達成政治目的,只能暴露其外交上亘古不變的痴蠢,供世人恥笑而已。如果馬其頓想要籠絡猶美尼斯,這可能又會授人笑柄,柏修斯的使臣很樂於將其剷除:猶美尼斯在羅馬積極籌劃對抗馬其頓,他們意圖在其歸國途經德爾斐時殺害他,但是這個精心安排的計策竟告失敗。 巴斯登人甘提烏斯 更為重要的是鼓動北部蠻族以及希臘人背叛羅馬。馬其頓的舊敵達爾達尼人居於現在塞爾維亞,多瑙河左岸居住著一支比達爾達尼更為野蠻的日耳曼種族部落巴斯登人,腓力已經謀劃好了計策,意圖假借巴斯登人(Bastarnae)之手剿滅達爾達尼人,而後親率這些部族以及所有因此牽動如雪崩一樣紛紛融入的民族,經由陸路進軍至義大利,並侵入倫巴底(Lombardy),此前他已經派遣間諜勘察通往該地的阿爾卑斯山路——這個宏偉計劃不愧是漢尼拔思謀出來的,並且毫無疑問受到漢尼拔通過阿爾卑斯山的直接啟示。很可能是因為羅馬在腓力晚年(羅馬紀元573年即公元前181年)建立起阿奎萊亞堡壘,而且與羅馬在義大利其他地方建築堡壘遵循的規則不相符合。然而這一計劃在達爾達尼人和鄰近有關部落的頑強抵抗下毫無進展。巴斯登人被迫撤退,經由多瑙河上的冰層回國,冰層突破破裂,全軍盡皆溺死河中。之後馬其頓國王意圖將其勢力範圍至少擴展到伊里利亞的酋長國,即如今的達爾馬提亞以及北阿爾巴尼亞。其中阿迭陶魯(Arthetaurus)忠實地庸附羅馬,他死於刺客之手,對此柏修斯並非不知情。勢力最強的酋長是普洛拉都(Pleuratus)的指定繼承人甘提烏斯,他在名義上同其父一樣與羅馬結盟,但是達爾馬提亞一座島上的希臘城市伊薩的使者向元老院告發,聲稱柏修斯和這位年輕體弱的嗜酒君主私下串通勾結,而且甘提烏斯的使者在羅馬充當柏修斯的間諜。 寇提斯 馬其頓東面朝向多瑙河下游的地區坐落著色雷斯最強盛的酋長國,奧德利西亞(Odrysians)血統的君主寇提斯(Cotys),他有勇有謀,統治著色雷斯東部全境,領土範圍起自馬其頓在黑勃魯河(Hebrus,即馬里查河)的邊界,直抵希臘城市星羅棋布的海岸邊緣,寇提斯是柏修斯最緊密的盟友。該地區與羅馬結盟的其他小首領中,薩伽人(Sagaei)的統治者阿布魯波里(Abrupolis),由於遠征侵略斯特利河(Strymon)上的安菲波里(Amphipolis),遭到柏修斯的挫敗,並被驅逐出國。腓力從這些地區獲得了為數眾多的移民,可以隨時於此招募僱傭兵,且數量不限。 希臘民族黨派 對羅馬宣戰之前,腓力和柏修斯早就已經在怨聲載道的希臘民族中積極施行雙管齊下的政策,一方面意圖勸誘民族黨,另一方面又想勸誘——如果我們可以大可無礙地使用這一名詞——共產黨(the communistic party),站到馬其頓這一陣營中來。實際上,無論是亞洲還是歐洲的希臘人,其民族黨如今都心向著馬其頓,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救贖者羅馬人偶爾也會有失公允,而是由於希臘民族是依靠他國才得以復興。聽起來似乎自相矛盾,顯而易見已經為時過晚,始無人不知馬其頓最令人憎惡的統治,也不及受到尊崇、居心良善的外國人建立的自由政體對希臘荼毒之深。整個希臘的賢能正直之士都起來反對羅馬,這本來就在意料之中。支持羅馬的只有貪污腐敗的貴族,以及分散各地、獨不以國家現狀和未來民族命運而自欺的老實人。 帕加瑪的猶美尼斯對此備感痛心疾首,他是希臘人中主張藉助國外力量獲得自由的主要人物。猶美尼斯無微不至地對待附屬於他的城市,但徒勞無獲。他想以柔聲細語和金銀財寶贏得各公社和公會的支持,結果未能如意。猶美尼斯得知他送的禮物被謝絕,伯羅奔尼撒境內按照公會頒布的法令,將之前為他而建的石像盡皆毀壞,記載其輝煌榮譽的銅表也一概被熔毀(羅馬紀元584年即公元前170年)。 柏修斯聲名遠播,被廣為傳誦,甚至以前對馬其頓恨之入骨的國家,比如亞該亞人,現在也考慮廢除反對馬其頓的法律;拜占庭雖然位於帕加瑪境內,但卻向柏修斯而非猶美尼斯尋求保護和戍軍以抗擊色雷斯人;同樣,赫勒斯滂的朗薩古也投歸馬其頓;精明強幹的羅德島人的龐大艦隊——因為敘利亞戰船不允許進入愛琴海——護送柏修斯的敘利亞新娘,載著大量的賜物,尤其是造船的木料,光榮歸國;亞細亞各城市委員因此都是猶美尼斯的臣民,在薩摩色雷斯和馬其頓代表舉行秘密會談。派遣羅德島艦隊或多或少都有些耀武揚威的意味,正是出於這個目的,柏修斯以在德爾斐舉行宗教典禮為託辭,在希臘人面前展示自己和軍隊。柏修斯希望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得到民族黨派的支持,這本來也無可厚非。但是他利用希臘正陷於嚴重經濟紊亂,意圖將所有希望改革產權和債務的人吸收到馬其頓,卻有違常理。歐洲希臘人以及歐洲希臘各共同體——伯羅奔尼撒除外,在這方面其狀況略佳——如何史無前例地債台高築,我們很難有確切的認識。 一個城市僅為了掠取錢財而侵略另一個城市,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比如雅典人攻打奧羅普(Oropus)——而且在埃托利亞人、波希比亞人和塞薩利人中財產所有者和無產者之間也屢屢引發正式戰爭。在這種情況下,窮凶極惡已經大行其道,例如埃托利亞人宣告大赦,並且制定一項新的公安法,專門為了誘捕一些移民,並將其處死。羅馬人意圖從中斡旋,但是羅馬使者無功而返,並宣稱雙方罪惡均等,雙方的仇恨也不受約束。對於這一事件,除了嚴刑峻法、雷厲風行外實在沒有其他出路。感性的希臘主義從初始的荒謬可笑,演化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這一黨派(如果可以稱其為黨派)的人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而且早就沒有名譽可言,然而馬其頓王柏修斯卻希望獲得他們的支持,他不僅頒布有利於馬其頓破產者的法令,而且派人在拉利薩、德爾斐以及德洛等地張貼告示,號召所有由於政治罪、其他罪行或者債務流放在外的希臘人到馬其頓,並保證恢復他們此前的爵位和財產。不難想像,這些人群起響應、紛至沓來。此前希臘北境處處醞釀著的社會革命這時燃燒起熊熊火焰,那裡的民族社會黨派人請求柏修斯施以援手。如果僅通過這些手段,希臘民族就可以絕地重生,帶著對索福克利斯(Sophocles)和菲狄亞斯(Phidias)的崇敬,我們不禁要問,為了這一目標,是否值得付出這樣的代價? 與柏修斯關係破裂 羅馬元老院對這些情況遲遲未予干涉,現在應該制止事態的繼續發展了。與羅馬結盟的色雷斯首領阿布魯波里被驅逐,馬其頓與拜占庭人、埃托利亞人以及彼奧提亞部分城市結盟,這些行為都違反了羅馬紀元557年即公元前197年羅馬與馬其頓簽訂的和約,已經足以構成正式的開戰宣言:戰爭真正的原因是馬其頓企圖改變其主權名存實亡的狀態,真正掌握國家主權,取羅馬而代之成為希臘人的保護國。早在羅馬紀元581年即公元前173年,羅馬使者便在亞該亞公會中袒露:與柏修斯結盟者等同於背棄與羅馬的盟約。羅馬紀元582年即公元前172年,猶美尼斯親赴羅馬,帶著一肚子苦水,向元老院陳明整個時局狀況。隨後元老院召開秘密會議,出人意料地決定即刻宣戰,並陳兵駐守埃庇魯各港口。出於形式上的考慮,羅馬派遣使者到馬其頓,但是其所奉使命的性質,讓柏修斯自知不能退讓,他回覆說自己願意和羅馬重新簽訂真正平等的盟約,但是他認定羅馬紀元557年即公元前197年的和約已經作廢,而且他命令使者三天內離開馬其頓王國。如此一來,雙方在實際上已經宣戰。 這是羅馬紀元582年即公元前172年秋季。如果他決心背水一戰,柏修斯也許可以占領希臘全境,讓馬其頓黨掌握各地政權,他也許能夠擊潰由格涅烏斯·西錫尼烏斯(GnaeusSicinius)率領、駐紮在阿波羅尼亞的5000人組成的羅馬軍隊分支,並於羅馬爭奪登陸的先機。但是馬其頓王見事態發展非同小可,不由心生戰慄,便與其奉為上賓的執政官昆圖斯·馬爾奇烏斯·菲力普斯(Quintus Marcius Philippus)商議,認為羅馬宣戰實屬輕舉妄動,因而決定推遲進攻,再一次嘗試與羅馬講和。不難預料,元老院的唯一答覆是要求所有馬其頓人撤出義大利,遣兵船離岸返還。毫無疑問,守舊派元老指責元老中的「新智囊團」幕僚,以及非羅馬所行的詭計,但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冬天風平浪靜地過去,柏修斯方面也沒有任何舉動。 羅馬外交官充分利用這一間歇,剝奪支持柏修斯的希臘勢力。他們爭取到了亞該亞人,甚至亞該亞的愛國黨——他們既不贊成開展社會運動,其願望也不過是審慎地保持中立——也沒有投入柏修斯陣營的意向。此外,這時反對黨藉助羅馬的勢力掌握了政權,於是更加全心全意歸附羅馬。埃托利亞聯盟在內亂時期曾請求柏修斯援助,這是眾所周知的,但是新的埃托利亞領袖萊西斯古(Lyciscus)是在羅馬的監督下選任的,所以他甚至比羅馬人還熱心擁護羅馬。在塞薩利,羅馬黨也保持著優勢。甚至此前就強烈支持馬其頓的彼奧提亞人,其財政陷入極端紊亂,也並沒有全體公然宣布擁護柏修斯。然而至少有三個彼奧提亞城市,即狄斯貝(Thisbae)、哈里亞都(Haliartus)和科羅尼亞(Coronea),自行加入柏修斯陣營。羅馬使者對此提出控訴,彼奧提亞同盟政府將事態告知柏修斯,他聲言如果讓各城市分別在他面前宣布他們的決定,哪些城市依附羅馬,哪些城市依附馬其頓,自會水落石出。如此一來,彼奧提亞同盟隨之土崩瓦解。所謂義巴敏諾達(Epaminondas)的宏偉體系是被羅馬人破壞的,並不足信,實際上在羅馬人觸及之前,該體系已然崩潰了,而其他更加團結鞏固的希臘城市聯盟的瓦解,確實是以彼奧提亞同盟的潰散為序幕的[1]。甚至在羅馬艦隊到達愛琴海之前,羅馬使臣普布里烏斯·倫圖魯斯(PubliusLentulus),便率領親附羅馬的彼奧提亞軍隊圍攻了哈里亞都。 戰爭準備 卡爾西斯駐守著亞該亞人的軍隊,奧列斯提斯郡駐守著埃庇魯人的軍隊,馬其頓西部邊界上達薩雷泰(Dassaretae)和伊里利亞的堡壘被格涅烏斯·西錫尼烏斯所率軍隊占據。軍隊揚帆起航之際,拉利薩也屯駐了一支2000人的守備部隊。在此期間柏修斯一直巋然不動,未在本國領土外占據一寸土地。時間進入春季,或者按照羅馬官曆的六月,羅馬兵團在西部海岸登陸。即使柏修斯在無所作為的同時勤勉政事,他是否能夠爭取到舉足輕重的盟友,依然無法確定;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舊陷於徹底的孤立狀態,而且至少在當時,其長時間的宣傳並未收到任何成效。迦太基、伊里利亞的甘提烏斯、羅德島以及小亞細亞的自由城市,甚至此時還和柏修斯十分友好的拜占庭,都為羅馬人提供戰艦,然而羅馬人一一謝絕了。猶美尼斯在戰爭中出動了陸軍和戰艦,卡帕多西亞王阿利亞拉底主動向羅馬提供人質,柏修斯的姐夫比提尼亞王普盧沙二世宣布保持中立。全希臘依然一片平靜。敘利亞王安條克四世,按照朝廷體制獲稱「神聖光武」的尊號,以區別於其父「大王」的稱號,安條克四世發憤圖強,但在這場戰爭期間,僅從孱弱無能、任人宰割的埃及人手中奪取了敘利亞沿海地區。 戰爭序幕徐徐展開 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柏修斯幾乎是處於孤立的狀態,但他仍然是不容小覷的對手。其陸軍總計兵力達43000人,其中方陣隊達21000人,馬其頓與色雷斯騎兵4000人,其餘大部分是僱傭兵。羅馬在希臘的總兵力總計30000到40000名義大利人,此外還有努米底亞、利古里亞、希臘、克里特的軍隊,尤其是帕加瑪的助戰軍隊,兵力超過10000人;另外還要加上艦隊,因為敵軍沒有艦隊與之抗衡——根據此前與羅馬簽訂的條約,柏修斯被禁止建造戰船,此時他在德薩洛尼迦(Thessalonica)建立船塢——所以僅擁有40艘甲板船,但是船上兵力達10000人,其主要任務是在圍攻時提供援助。蓋烏斯·盧克雷提烏斯(Gaius Lucretius)擔任艦隊統帥,執政官普布里烏斯·李錫尼·克拉蘇(PubliusLicinius Crassus)擔任陸軍主帥。 羅馬人入侵塞薩利 羅馬執政官克拉蘇將一支勁旅留在伊里利亞,在西面侵擾馬其頓軍隊,而親率主力照例由阿波羅尼亞向塞薩利進發。羅馬軍隊艱苦行軍,柏修斯不趁機攻打,卻自安於進駐波希比亞,並占據鄰近區域的要塞。他在歐薩守株待兔,等候敵軍到來,在距離拉利薩不遠處,雙方騎兵和輕裝部隊第一次交鋒。首戰羅馬人遭到慘敗。寇提斯率領色雷斯騎兵重創義大利騎兵,柏修斯率領馬其頓騎兵重創希臘騎兵。此戰羅馬人陣亡2000名步兵、200名騎兵,並且600名騎兵淪為俘虜,但他們十分幸運,未遭到阻礙順利渡過了裴涅河。柏修斯利用這場勝利,向羅馬人請求以與此前腓力同樣的條件締結和約,甚至願意支付同樣數額的賠款。但是羅馬人拒絕了他的請求:他們從不在戰敗後締結和約,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停戰求和必然會導致失去希臘。 應戰的疏忽和敗筆 然而可憐的羅馬統帥並不知道如何進攻,也不知道從何處發動進攻。軍隊往返塞薩利數次,但沒有取得任何重大成果。柏修斯見羅馬人指揮混亂,行動遲緩,本來可以發動攻勢。希臘軍隊首戰大勝的捷報像野火一樣燃遍了整個希臘,如果再有一次勝仗,愛國黨便會聞風而起,發動游擊戰,也許會產生不可估量的結果。但柏修斯雖然能征善戰,但不像其父腓力那樣善於用兵,他之前準備打防禦戰,如今形勢變化,他就茫然失措,不知該何去何從。第二次雙方騎兵交戰於法拉那附近,羅馬人小勝,柏修斯以此為由,顯露出心胸狹窄、固執己見的本色,恢復此前的計劃,退出塞薩利,當然,這相當於放棄在希臘全境起兵的念頭。儘管如此,埃庇魯人還是背叛了羅馬,而從這一事件看來,如果柏修斯不改變主意,又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自此以後,雙方均未取得任何重大進展。柏修斯征服了甘提烏斯王,討伐了達爾達尼人,並且藉助寇提斯之力,將親附羅馬的色雷斯人以及帕加瑪軍隊逐出了色雷斯。另一方面,羅馬軍在西邊奪取了數座伊里利亞城池,羅馬執政官忙於肅清塞薩利的馬其頓守軍,並且占據了安伯拉其亞,以防範見風使舵的埃托利亞人和阿加那尼亞人。但是英勇奮進的羅馬人對親附柏修斯的彼奧提亞城市荼毒至深。狄斯貝人見羅馬艦隊統帥蓋烏斯·盧克雷提烏斯兵臨城下,即刻不戰自降,哈里亞都人則閉門拒敵,盧克雷提烏斯對其發起猛烈攻擊並占據之,兩地居民皆被賣作奴隸。科羅尼亞雖然立約投降,但羅馬執政官克拉蘇卻同樣將其居民賣作奴隸。羅馬軍隊從未像這兩位統帥麾下的部隊那樣目無法紀、綱常喪亂。在他們的領導下,羅馬軍隊雜亂無章,甚至到次年(羅馬紀元584年即公元前170年)的戰爭中,新任羅馬執政奧魯斯·何斯提里烏斯(Aulus Hostilius)無法著手任何事關重大的行動,尤其是新任艦隊統帥路奇烏斯·霍滕修(Lucius Hortensius),顯得和他的前任一樣無能,一樣肆無忌憚。他率領羅馬艦隊造訪色雷斯沿海城市,無功而返。西面軍隊由阿庇烏斯·克勞迪烏斯率領,其總部位於達薩雷泰境內的萊契尼都(Lychnidus)。阿庇烏斯也是屢戰屢敗:他遠征馬其頓遭到徹底挫敗,馬其頓王柏修斯抽調南部邊境賦閒之師,於初冬深雪封堵所有山路之際,向其發動進攻,從阿庇烏斯手中奪取大量城池和俘虜,並與甘提烏斯建立聯繫。阿庇烏斯意圖入侵埃托利亞,同時他圍攻一座埃庇魯城堡未果,反而被城內守軍擊敗。羅馬軍主力兩次發動進入馬其頓的嘗試:第一次是翻過坎布尼山脈(Cambunian),第二次是穿過塞薩利各處的隘口。但是他們的計策漏洞百出,兩次出兵均被柏修斯擊退。 羅馬軍隊的弊端 這任執政官的主要任務是整頓軍隊——這無疑是當務之急,但這需要有一位更嚴厲、更有威望的軍官。退伍和休假可以用金錢賄買,這樣一來軍隊的數量從未滿額。士兵夏季在軍營中度過,軍官大規模搶掠,士兵則小規模搜刮。友邦人民遭到最為羞恥的猜疑,例如在拉利薩遭到挫敗,顏面盡失,據說是埃托利亞騎兵臨陣倒戈,羅馬人將其歸罪於埃托利亞人,並將他們的騎兵軍官押解到羅馬接受刑事審判,此案史無前例;埃庇魯的摩洛西亞人遭到無端的猜忌,不得不索性叛變。同盟國似乎就是羅馬征服的國家,需要繳納戰爭費用,如果他們向羅馬元老院申訴,他們的公民便會被處死或者賣作奴隸,例如阿布德拉(Abdera)便遭此劫難,卡爾西斯也曾受此虐待。羅馬元老院對此提出嚴正干涉[2]:下令釋放遭此劫難的科羅尼亞人和阿布德拉人,並且禁止羅馬官吏未得到元老院允許擅自向盟國徵收戰爭費用。 蓋烏斯·盧克雷提烏斯受到羅馬公民一致譴責。但是這些小修小補改變不了事實。羅馬軍隊兩次出征在軍事上未取得任何成果,在政治上更是成為羅馬人的污點。與希臘政府聲名俱下相比,羅馬人素以崇德團結聞名於世,他們在東方取得非凡卓越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得利於這一名聲。如果統軍作戰的是腓力而非柏修斯,戰爭一開始,羅馬軍隊可能就毀滅殆盡了,而大多數希臘人會改旗易幟。但羅馬人十分幸運,他們的對手不斷犯錯並且還更勝一籌。柏修斯滿足於深溝高壘在馬其頓自保——馬其頓向南和向西兩面實則固若金湯——無異於一座圍城。 馬爾奇烏斯通過唐培關隘進入馬其頓——埃爾庇河上的軍隊 羅馬紀元585年即公元前169年,羅馬派遣至馬其頓的第三位統帥是昆圖斯·馬爾奇烏斯·菲力普斯,前文已經提及,他被馬其頓王柏修斯奉為上賓,遠遠無法勝任這一項重任。此人志向遠大,富於進取心,但卻並不擅長統兵作戰。他冒險通過唐培西部的拉波圖(Lapathus)隘口,翻過奧林匹斯山,在隘口處留下一支部隊防守,而後率領主力取道難以通行的峽路前往赫拉克隆(Heracleum)。這一計劃的成功也不能證明其能力。柏修斯只需要一支敢死隊就可以封堵其路線,這樣一來連撤退都沒有可能。而且即使通過了隘口,前有馬其頓主力,後有唐培和拉波圖這兩座牢不可破的山城,被夾圍在海岸的狹窄平原上進退維谷,既沒有供給,也沒有掠得糧草的可能。他的處境不亞於首次擔任執政時的情形,其時他同樣被圍在利古里山峽中——該地此後以他的名字命名。但是那一次因為一偶發事件破除了困局,而這一次柏修斯的無能讓他幸得逃脫。 柏修斯似乎除了封堵隘口外沒有任何防禦羅馬人的策略,他一見到羅馬軍隊到了隘口的馬其頓這面,便莫名其妙認定自己必敗無疑,倉皇逃往皮德那,並下令將戰船焚毀,將他積斂的財寶沉入水底。即使如此,馬其頓軍隊主動撤退,也未能將羅馬執政從困境中解救出來。其行軍之路的確暢通無堵,但是由於給養不足,在前行四日之後,不得不原路退回。之後柏修斯幡然醒悟,迅速返回重新占據棄守的城市,若非恰逢堅不可摧的唐培請求投降,並將豐厚的庫藏拱手相讓,羅馬軍隊就危在旦夕了。這樣一來,羅馬軍隊與南方的交通便得到了保障,但是柏修斯此前在埃爾庇小河河畔選定的營地位置優良,這裡防守嚴密,羅馬人無法再往前進軍。所以在其餘的夏日以及冬季里,羅馬軍隊始終停留在塞薩利的邊緣角落。順利穿過隘口確實是一項成果,而且是這場戰爭中羅馬取得的首次重大勝利,但這並不是羅馬將軍賢明的結果,而是由於馬其頓王柏修斯失策所致。羅馬艦隊企圖占據德摩特利亞斯,但計劃落空,沒有取得任何成就。柏修斯的輕艇明目張胆地游弋於希克拉底群島之間,保護駛向馬其頓的運糧船,攻打敵人的運輸船。 西面軍隊的情形愈加糟糕,阿庇烏斯·克勞迪烏斯所率的部隊兵力衰減,無所作為,而他向亞該亞人請求援助,分撥給他的援軍卻被醋意發酵的執政官馬爾奇烏斯攔阻了。此外,柏修斯以大筆錢財賄賂馬爾奇烏斯,令其與羅馬決裂,並將羅馬使臣投入監牢。然而之後這位一毛不拔的國王又認為沒有必要支付承諾的錢款,因為即使沒有金錢的誘惑,甘提烏斯也不得不一改此前模稜兩可的望風態度,斷然與羅馬結仇。因此在這場已經延續三年的大戰的同時,還發動了一場小規模的戰役。實際上,如果柏修斯能夠不吝錢財,他也許可以輕而易舉喚起比甘提烏斯勢力更強、對羅馬產生更大威脅的敵手。克隆迪庫斯(Clondicus)麾下的一股凱爾特人——10000騎兵以及等量步兵——主動請纓在馬其頓為柏修斯效力,但是在軍餉問題上雙方未能達成一致。同時希臘也一片沸騰,如果施以妙策加上充足的財源,便可以輕易引發游擊戰,但是柏修斯視財如命,希臘人也不會無端發動戰事,所以希臘大地上偃旗息鼓。 路奇烏斯·埃米利烏斯·鮑魯斯 羅馬最終決定指派合適的人選前往希臘,這便是路奇烏斯·埃米利烏斯·鮑魯斯(Lucius Aemilius Paullus)。其父與之同名,曾經也擔任執政官,在坎尼之戰中喪生。鮑魯斯出身舊貴族,但是家境貧寒,因此在公民會議中不像在戰場上那樣出類拔萃——他在西班牙戰場上功勳卓著,在利古里亞戰場上更可謂是彪炳千秋。因為鮑魯斯戰績顯赫,人們於羅馬紀元586年即公元前168年再度選舉他為執政官——這在當時是罕見的特例。從各方面看來,他都可堪重任:他是舊派的優秀將領,對部下很嚴格,並以身作則,雖然已經到了花甲之年,但仍老當益壯、精神矍鑠;他是一位清正廉潔的父母官,正如一位當代人士所說:「鮑魯斯是當時在金錢面前不動搖的少數羅馬人之一」;他也是一位具有希臘文化修養的人,甚至在擔任統帥期間,趁機游遍希臘觀覽當地的藝術品。 柏修斯退守皮德那並於皮德那之戰中被俘 羅馬新統帥鮑魯斯一到位於赫拉克隆的軍營,便在埃爾庇河河床的前哨發動小規模戰鬥,以吸引馬其頓軍隊的注意。鮑魯斯下令普布里烏斯·那西迦(Publius Nasica)突襲防禦薄弱的庇修隘口,羅馬人因此迂迴到敵人後方,馬其頓軍被迫撤退至皮德那。羅馬紀元586年即公元前168年9月4日,即朱利烏斯曆法6月22日——當日有月食,一位知曉天文的軍官提前向部隊聲明,不可以將這認定是凶兆,以此斷定決戰時日——他們午後飲馬時在前哨意外地與敵軍發生衝突,雙方本來將決戰拖延至次日,如此一來,便決定即刻開戰。羅馬統帥鮑魯斯頭髮斑白,他未戴頭盔,不持盾牌,親自出入於行伍之間,排兵備戰。羅馬軍剛列好陣勢,盛氣凌人的馬其頓方陣隊便向他們發起進攻,這位久經沙場的羅馬將軍此後承認當時也膽戰心驚。羅馬的先鋒隊被衝擊潰散,一支裴里吉尼人的中隊遭到挫敗,幾乎全軍覆沒。羅馬兵團也急忙回軍退卻,一直退至距羅馬軍營不遠的小山上。戰局由此發生了變化。由於地面崎嶇不平,追趕速度太快,導致馬其頓方陣隊列混亂不堪,羅馬軍各中隊見縫插針,突入方陣隊之間的空隙,從兩側和背面對其發動攻擊。這時候只有馬其頓騎兵可以施以援手,但他們卻泰然自若地袖手旁觀,很快在國王柏修斯的帶領下整體棄戰逃竄。因此馬其頓在不到一個小時就吃定了敗局,方陣隊的3000精銳被敵軍全數殲滅。皮德那之戰是馬其頓方陣隊最後一次在大戰中派上用場,似乎也甘願從此淡出歷史的視線。 此次戰敗,馬其頓損失慘重,20000馬其頓人陳屍沙場,11000人被俘虜。自鮑魯斯就任統帥第十五日後,戰爭便落下帷幕,馬其頓兩日後全體投降。國王柏修斯帶著金銀財寶——他的財寶箱中仍有超過6000塔蘭特(折合146萬英鎊)——逃到薩摩色雷斯,少數忠誠的侍從隨行。同行中有一人來自克里特,名為伊凡德爾,柏修斯以主謀意圖刺殺猶美尼斯的罪名,傳訊並親手將其殺死,隨後國王的隨從和其餘的屬下盡皆棄他而去。有一段時間,他希望避難權可以成為他的護身符,但自知不過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柏修斯嘗試逃往寇提斯處,尋求他的庇護,但未成功。所以他寫信給羅馬執政官,但是鮑魯斯拒不接受,因為柏修斯在信中還稱自己為王。柏修斯只能向命運低頭,帶著兒女和財寶向羅馬人無條件投降,他唯唯諾諾,哭哭啼啼,甚至引起征服者的一絲反感。羅馬執政官鮑魯斯心中滿意而沉重,思緒中翻騰著更多的是對命運無常的感懷,而非對自己當下成就的欣喜。他將柏修斯帶回羅馬,這是羅馬將軍帶回國、聲名最為顯赫的俘虜。柏修斯成了羅馬的俘虜,數年後死於福西奴湖上的阿爾巴,其子此後也在這個義大利鄉鎮以擔任文書謀生。 亞歷山大大帝曾征服東方,並將其希臘化,但是他死後144年,帝國便這樣消亡了。 甘提烏斯戰敗被俘 此外,這場悲劇也並不缺乏鬧劇的陪襯,與之同時羅馬將軍路奇烏斯·阿尼奇烏斯(Lucius Anicius)也對伊里利亞「王」甘提烏斯展開了進攻,戰爭從始至終不過三十天。甘提烏斯派出去的侵盜劫掠的艦隊被擊敗,首府斯科德拉被攻陷,兩位國王,一位是亞歷山大大帝的後嗣,一位是普勒拉都的後嗣,雙雙被俘帶入羅馬。 馬其頓的瓦解 羅馬元老院認為弗拉米尼努斯不合時宜的寬和態度已經給羅馬帶來威脅,不可重蹈覆轍,於是馬其頓遭到滅頂之災。馬其頓是徹底的君主制統一國家,在斯退蒙河(Strymon)上安菲波利斯(Amphipolis)召開的會議中,羅馬委員會下令按照希臘的同盟體系,將其分為四個共和聯邦制同盟,即東部各州聯合的安菲波利斯同盟、卡爾西斯半島的德薩洛尼迦同盟、塞薩利邊境上的佩拉同盟以及內陸的佩拉哥尼亞同盟。分屬不同聯盟的人,其通婚無法律效力,任何人都不允許在不同聯盟同時擁有財產。所有曾在馬其頓王室統治下擔任官員者,以及其成長成人的子嗣,在離國之前必須前往義大利,違者處以死刑。羅馬人仍擔心舊日的忠君報國之心死灰復燃,這確實情有可原。 馬其頓的法律以及舊制在其他方面依然行之有效,官吏按照常理由每個公社選舉提名,公社以及同盟的政權掌握在上流階層手中。馬其頓王室的領土和特權並未授之與各同盟,而且禁止開採作為國家主要財富來源的金銀礦,但是到了羅馬紀元596年即公元前158年,他們又得到許可,至少可以開採銀礦[3]。食鹽的輸入、造船木料的輸出均被禁止。停止徵收此前上繳國王的土地稅,各同盟和公社可以自行徵稅,但是他們需將以前土地稅的一半上繳羅馬,按照固定的稅額,每年總計100塔蘭特(折合24000英鎊)[4]。馬其頓全境永久解除武裝,德摩特利亞斯的堡壘被夷為平地,只在北部邊境上留有一連串防禦蠻族入侵的據點。至於收繳上來的武器,銅盾被運往羅馬,其餘均被焚毀。 羅馬人達到了他們的目的。在馬其頓,此後兩次響應舊王朝遺嗣號召重起戰端,但除此之外,時至今日,馬其頓再無任何歷史。 伊里利亞的瓦解 伊里利亞也受到類似的待遇。甘提烏斯王國分裂成三個獨立的小國。在這裡,自由財產所有者同樣需要向其新主羅馬上繳此前一半的土地稅,歸附羅馬的城市除外。作為回報,羅馬免除其土地稅,但在馬其頓不存在這種例外的可能。伊里利亞的海盜船隊被沒收,並贈送給了沿海名聲較佳的國家。伊里利亞屢屢憑藉其海盜船侵擾他國,這樣一來,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一禍患得以消除。 寇提斯 寇提斯身處色雷斯,羅馬人鞭長莫及,而且恰好可以利用他防禦猶美尼斯,所以得到了羅馬人的赦宥,他淪為俘虜的兒子也被釋放歸國。 如此一來,希臘北部事務得以解決,馬其頓也最終脫離了君主制的羈絆——希臘在事實上比以前自由,境內不再存在國王。 希臘人爭取帕加瑪大計蒙羞 但是羅馬人並不滿足於切斷馬其頓的神經和筋肉。元老院決議即刻採取措施讓所有希臘國家,不分敵友,永遠不能對羅馬產生威脅,於是將他們一概降為同等卑微的屬國地位。羅馬人所行政策本身就值得商榷,但是對於較為強大的希臘屬國施行這種政策的方式卻有失大國體統,由此也可以看出法比烏斯與西庇阿的時代已然終結。 交戰國地位的這種變化,阿塔魯斯王國受到的影響最為深刻。羅馬之所以創建並扶植這一王國,是為了牽制馬其頓,如今馬其頓不復存在,阿塔魯斯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猶美尼斯謹小慎微,很難找到尚能接受的託辭剝奪他的特權地位,同時避免給他蒙羞。大約在羅馬人駐紮赫拉克隆的同時,突然之間許多關於猶美尼斯的奇談怪論鋪天蓋地而來——傳聞他曾秘密與柏修斯串通,據說他的艦隊似乎忽然不見蹤影,又傳說柏修斯曾以500塔蘭特收買猶美尼斯不參與戰爭,以1500塔蘭特賄其居間調停,但是因為柏修斯吝惜錢財,才未能達成協議。至於帕加瑪的艦隊,猶美尼斯拜謁羅馬執政官之後,便在羅馬艦隊往赴駐冬之際,率領艦隊返回本國。 至於猶美尼斯貪污受賄一事,完全和當今報紙上的謠言一樣子虛烏有。猶美尼斯家底雄厚、足智多謀且持節守恆,早在羅馬紀元582年即公元前172年的一次旅行,就導致馬其頓和羅馬的關係破裂,因此幾乎遭到柏修斯派人刺殺,此刻已經渡過了戰爭的膠著狀態——而且猶美尼斯對最後的結局沒有深刻的懷疑——怎麼會為了區區幾個塔蘭特把他那份戰利品拱手讓給蓄意謀殺他的人?多年勵精圖治怎麼可能會冒險行如此欠缺考慮的下下策?這不僅僅是個曲意捏造的謊言,而且還是個蹩腳的謊言。無論在柏修斯留下的文件中抑或是其他地方,都未發現該傳言的證據,這更加確信無疑,因為羅馬人甚至都不敢將這些疑慮公之於眾,但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們的意圖見之於羅馬貴族對猶美尼斯之弟阿塔魯斯的所作所為,阿塔魯斯曾在希臘統率帕加瑪助戰軍隊援助羅馬。這位英勇忠實的戰友受到羅馬的熱烈歡迎,羅馬人請他為自己、而非其兄邀賞——元老院將會欣然允諾賜予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王國。阿塔魯斯僅提請了埃奴斯和馬羅尼亞。 羅馬元老院認為這只是初步的要求,便十分客氣地答應了。但是阿塔魯斯沒有提出任何進一步的條件便班師離去,元老院才明白帕加瑪王室家族中的相互關係,與其他王室家族中慣有的關係不同,於是宣布埃奴斯和馬羅尼亞為自由城市。帕加瑪人未能從馬其頓的戰利品中得到一寸領土,如果說在戰勝安條克之後,羅馬人對腓力尚存體面,但現在卻是隨心所欲地中傷和侮辱了。猶美尼斯和安條克此前一直在爭奪潘菲里亞的所有權,而羅馬元老院似乎就在此時,宣布潘菲里亞獨立。更重要的是,自從猶美尼斯使用武力將蓬塔斯王逐出伽拉提亞,蓬塔斯王在締結和約之時也承諾不會再與伽拉提亞各君主串通,伽拉提亞人在實質上受猶美尼斯的管轄,現在即使沒有收到羅馬的直接唆使,無疑也是趁著猶美尼斯與羅馬人失和,起兵攻打猶美尼斯,蹂躪其王國,猶美尼斯因此陷入十分危險的境地。猶美尼斯請求羅馬人調停,羅馬使者聲明願意介入調停,但是認為統領帕加瑪軍隊的阿塔魯斯最好不要隨他前往談判,以免引起伽拉提亞蠻族的敵意。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羅馬使者並未取得任何成果,他返程告知猶美尼斯,其調停反而激起了蠻族的憤怒。過了不久,伽拉提亞人的獨立得到了元老院的認可和肯定。猶美尼斯決定親自前往羅馬,向元老院辯解此事緣由。但是羅馬元老院似乎良心作祟,突然發布一道法令,規定今後各國君主不允許往赴羅馬,並派遣刑事推事到蒲隆地西烏姆迎接猶美尼斯,當面向他宣告元老院的法令,詢問他有何貴幹,並暗示他最好速速離開。猶美尼斯沉吟良久,最後說已別無所求,復登舟返國。他明了當時的局勢:半強制半自由的聯盟時代已經結束,弱國附屬的時代已然開啟。 挫敗羅德島人 羅德島人也遭受了類似的待遇。他們曾經頗受優遇:羅德島人與羅馬之間確切來說並非所謂的聯盟關係,而是友好的平等關係。羅德島人因此並不會被禁止締結何種盟約,他們也無需被迫響應羅馬人的命令出兵助戰。大概正是由於這一情形,羅德島人與羅馬人之間的和氣見損。羅德島人首次與羅馬人產生分歧是因為里西亞人的起兵反抗鎮壓。安條克戰敗後,里西亞人交由羅德島人管轄,羅德島人將其當作叛臣賊子,殘忍地將里西亞人貶為奴隸(羅馬紀元576年即公元前178年)。然而里西亞人聲稱他們不是羅德島人的臣民,而是其同盟,里西亞人請求羅馬元老院決定和約存在的歧義,以此說服羅德島人。里西亞人遭到了殘酷的鎮壓,羅馬人理所當然寄予同情,而同情心大概是仲裁結果的主要因素,至少羅馬人不再作進一步的干涉,並且任由他們以及其他希臘人自行解決爭端。與柏修斯戰爭的打響,和其他通情達理的希臘人一樣,羅德島人也引以為憾事,並嚴厲指責挑起戰端的猶美尼斯,甚至在羅德島舉行太陽神節慶盛典時,不允許他派來參加慶祝的使者出席。但是這並不能阻止他們依附羅馬,亦無法讓無處不在的馬其頓黨在羅德島掌握政權。 羅馬紀元585年即公元前169年,羅馬允許羅德島由西西里輸出穀物,可見雙方的友好關係並未斷絕。在皮德那之戰前夕,羅德島使者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羅馬總部和羅馬元老院,聲言這場戰爭對其在馬其頓的交通以及港口收入帶來損害,羅德島人已經忍無可忍,他們有意願向拒絕講和的一方宣戰,而且出於這一觀念,他們已經和克里特以及亞細亞諸城結成同盟。一個由公民大會主政的共和國很可能不斷上演反覆無常,但是這麼一個商業城市竟敢作出如此不理智的干涉——羅德島人在得知唐培隘口陷落才敢下此決定——這必須特別說明。其答案見之於一份證據確鑿的報告:羅馬執政官昆圖斯·馬爾奇烏斯是「新式外交」開創者,據說他曾於赫拉克隆的軍營中(因此是在占據唐培隘口之後)禮遇羅德島使者阿吉波里斯(Agepolis),並私下請求他居間斡旋,安排雙方締結和約。共和國的愚妄和虛榮又添油加醋,羅德島人以為羅馬人已然自暴自棄、必敗無疑,渴望能即刻在四個大國中充當調停的角色,便與柏修斯聯繫。羅德島人的使者對馬其頓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且口不擇言,於是落入了圈套。 羅馬元老院大多數人自然對此毫不知情,莫名其妙地收到宣言,必定怒不可遏,下決心乘機挫敗這個飛揚跋扈的商業城市。一位好戰的將領甚至向人們提請對羅德島宣戰。羅德島使者再三下跪,懇求元老院念在雙方一百四十年的情誼,饒恕其冒犯。羅德島人將馬其頓黨的首領送上斷頭台或羅馬,又送來一個價值不菲的金花環以感激羅馬人不對其宣戰,但是都未見成效。受人敬仰的加圖表明,嚴格意義上羅德島人並未犯罪,並且質問羅馬人是否會對意願和想法判罰,如果不再有令其畏懼的力量存在,羅馬可能會肆無忌憚、恣意妄為,羅馬人是否會因此歸罪於各國。但是羅馬人對此言語勸諫無動於衷。 羅馬元老院剝奪羅德島人在大陸的屬地,該屬地年產出價值120塔蘭特(折合29000英鎊)。更嚴厲的打擊是針對羅德島人的商業。禁止向馬其頓輸入食鹽,禁止從馬其頓輸出造船的木料,這似乎是刻意針對羅德島人的。羅馬在德洛建設自由港,更加直接影響羅德島的商業:羅德島的關稅收入此前每年可達1000000德拉克瑪(drachmae,折合41000英鎊),短時期內迅速降到150000德拉克瑪(折合6180英鎊)。總的來說,羅德島人的自由遭到了限制,其開明進取的商業政策因此廢止,其國力開始走向凋敝。羅德島人結盟的請求也遭到拒絕,直到羅馬紀元590年即公元前164年,經過反覆央求,羅馬才與其重新締結盟約。克里特人同犯此罪,但是國力弱小,僅受到嚴厲譴責便了事。 羅馬介入敘利亞—埃及戰爭 對於敘利亞和埃及,羅馬人可以即刻了事。兩國已經發動了戰事,科勒敘利亞和巴利斯坦是爭端的焦點。據埃及方面聲稱,敘利亞的克利奧帕特拉成婚之際,這兩個地方就割讓給了埃及,然而實際控制科勒敘利亞和巴利斯坦的巴比倫朝廷卻對此矢口否認。顯然雙方之所以會產生爭執,是因為以科勒敘利亞城市稅收負擔克利奧帕特拉的嫁妝,在此事上敘利亞並不理虧。羅馬紀元581年即公元前173年,克利奧帕特拉去世,支付稅款也在此時終止,戰爭一觸即發。戰爭似乎是由埃及挑起,但是馬其頓王安條克·埃庇芳尼欣然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趁羅馬人受邀身赴馬其頓,嘗試達成塞琉古王朝傳統的政治目標——占據埃及。安條克似乎十分幸運,彼時埃及在位國王是克利奧帕特拉之子托勒密四世菲洛梅托(Ptolemy Ⅳ,Philometor),尚且年幼,其帳下謀臣亦居心不良。安條克在敘利亞—埃及邊境上大獲全勝,而後於羅馬兵團登陸希臘同年(羅馬紀元583年即公元前171年),率軍挺進其外甥的領土範圍,並在不久後控制住了埃及國王。 根據事態發展情況,安條克似乎意圖假借菲洛梅托的名義將埃及全境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因此亞歷山大城關門據守,廢除菲洛梅托,擁立其弟猶爾提斯二世(亦稱「肥王」)取而代之。屆時其本國發生變亂,敘利亞王應召離開埃及,返回國內。當安條克返回埃及,菲洛梅托與其弟已經達成諒解,於是敘利亞繼續對二者發動戰爭。正當安條克陳兵亞歷山大城之際,也就是皮德那之戰(羅馬紀元586年即公元前18年)不久後,羅馬使臣蓋烏斯·波庇里烏斯(Gaius Popillius)來到亞歷山大。此人生性粗暴,向安條克宣讀元老院的命令:歸還所有侵占的領土,並在規定時間內撤離埃及。安條克請求給他時間稍加斟酌,但是這位前執政官用手杖在安條克周圍畫了個圈,命其在邁出這個圈之前表明自己的意願。安條克答覆願意謹遵羅馬之命,便率軍離開,回到其首都。他按照羅馬人的形式,以其「神聖光武王」的名義舉行慶祝征服埃及的盛典,並以可笑的方式模仿鮑魯斯的凱旋典禮。 確保希臘無虞的措施 埃及主動提請羅馬的保護,因此巴比倫各君主也放棄了爭取獨立的最後努力,歸順羅馬。馬其頓在柏修斯的領導下發動戰爭,這與塞琉古王朝為了爭奪科勒敘利亞而捲入戰亂異曲同工,而且這兩個王國都盡最後的努力以恢復國力。但是兩者有一個顯著的不同:前者危機解除依靠的是羅馬兵團的介入,後者則是一位外交家的粗魯辭令。 在希臘本土,彼奧提亞德兩座城市已經受到了過多的懲罰,柏修斯的同盟中僅有摩洛提亞人未受到征討。鮑魯斯依照元老院的密令,縱兵劫掠埃庇魯,一日之內遭到洗劫的達七十座城市,並將其居民販賣,總計達150000人淪為奴隸。由於態度不甚明確,埃托利亞人喪失了安菲波利斯,阿加那尼亞人喪失了勒迦(Leucas)。雅典人卻繼續扮演阿里斯托芬行乞詩人的角色,不但獲贈德洛和萊蒙洛斯,甚至不恥地請求哈里亞都已然荒廢的遺址,並如願以償得到了該遺址。如此一來,羅馬人為繆斯做了些事,為公道做得更多。每一座城市都存在馬其頓黨,因此希臘到處都在舉行叛逆罪的審判。凡是曾在柏修斯麾下服役的人均被即刻正法,凡是受到柏修斯遺留文件或受前來告密的政敵牽連的人均被押解至羅馬,亞該亞人迦里克拉底和埃托利亞人里西斯古以操持告密為業,並且遠近聞名。如此一來,塞薩利、埃托利亞、阿加那尼亞以及勒斯博等地引人注目的愛國志士均被遷離各自的祖國,特別是一千名亞該亞人也受到這樣的處置——之所以走這一步,不是為了起訴這些被帶走的人,而是為了平息希臘人頑固的反抗。 亞該亞人未得到預期的答覆,仍然心懷不滿,一直要求元老院著手調查,羅馬元老院不厭其煩,最終鄭重聲明:有關人士留在義大利境內,以待後命。他們被安置在義大利內地的鄉鎮,因此待遇尚且可以接受,但是如果企圖逃跑則會被判處死刑。被帶到義大利的馬其頓前朝官員,其境遇大抵也是如此。這一權宜之計雖然粗暴,但在當時的情形之下,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希臘人中的羅馬黨人認為被處死的人數太少,對此十分不滿。因此,李西斯古認為,在初步審查之後,可以在公會上就埃托利亞愛國黨的五百名領袖人物執行死刑。羅馬元老院用人之際,還需要李西斯古,所以任憑此事過去,不加懲戒,僅譴責他不應該動用羅馬士兵處理希臘事務。然而我們可以猜測,羅馬人之所以開創這一制度,將存疑之人拘禁於義大利,部分原因是防止這樣殘忍的事情發生。因為在希臘本土甚至已經不存在像羅德島或帕加瑪這樣有影響力的國家,所以沒有如此削減其力量的必要,其所作所為僅僅是為了捍衛公道——當然是羅馬人所謂的公道——其目的是防止爆發最為臭名昭著的黨錮之爭。 羅馬及其附屬國 因此所有希臘化的國家都完全受羅馬的保護,亞歷山大大帝創立的帝國完全落入羅馬共和國的版圖,似乎是羅馬從亞歷山大後裔手中將此城繼承下來的一樣。四面八方的君主和使臣潮水般湧來,向羅馬表示祝賀,阿諛奉承表現出來的卑屈下賤,莫過於各位君主在前廳時的情景。馬西尼薩王由於被明令禁止前往羅馬,才未親自出席,並且命其子代為傳達:他認為自己只是其王國的受益人,而羅馬是其國的真正所有者,不管羅馬人願意留下什麼,他永遠對此感到滿足。這話至少含有真情。但比提尼亞王普盧沙必須為其此前保持中立贖罪,他在這獻媚競技中拔得頭籌。他被引導進入元老院時,匍匐在地,向那些「救苦救難的神」行禮致敬。他既如此卑劣不堪,波力比阿(公元前205?—前125年,希臘歷史學家)卻記述道:羅馬人客氣地回復了普盧沙的請求,並將柏修斯的艦隊贈送給他。 至少在此刻臣服致敬是最好的選擇。波力比阿敘述了自從皮德那之戰,羅馬作為世界性帝國建立起來的全過程。實際上那是最後一次一個文明國家以平等大國的姿態與羅馬在戰場上交鋒。此後的任何戰鬥都是叛亂,或是對羅馬—希臘文明範圍之外的民族進行的戰爭——所謂與蠻族的戰爭。自此以後,整個文明世界都承認羅馬元老院為最高法庭,各君主和各民族之間如果發生爭端,最後由元老院委員會進行決斷,為了學習羅馬的語言風俗,各國王子和貴族青年都到羅馬定居。此後明目張胆意圖推翻羅馬統治的事件事實上僅有一例,即蓬塔斯大王米特拉達特斯(Mithradates)。 此外,皮德那之戰也是羅馬元老院最後一次堅守——如果可能的話,在義大利海外不占據領土,也不屯兵海外,而僅僅依靠政治主權讓各國服從他們的命令——這一舊國策。羅馬施行這一政策,是為了讓諸國不至於陷入徹底的怠惰或無政府狀態,例如希臘的情形,也不至於跳出半自由的狀態,躋身獨立國家的行列,例如馬其頓遭到挫敗的嘗試。任何國家都不允許就此凋亡,但是也不允許某一國家獨立自主。因此在羅馬的外交關係上,被征服的敵國往往占據著比忠誠的盟國更有利的地位,或者至少與之平等。羅馬人會幫助戰敗的對手恢復國力,但如果戰敗者企圖自行復國,則會遭到貶黜和打壓——埃托利亞人、亞洲戰爭後的馬其頓、羅德島以及帕加瑪已經得出的血的教訓。但是羅馬作為保護國不僅像主人之於奴僕那般很快產生厭煩感,而且其努力宛如西西弗斯日復一日徒勞無功地受累,顯而易見在本質上已經行不通了。皮德那之戰後,馬其頓君主制隨之瓦解,預示著制度的轉變,而且羅馬也越來越無法容忍有可能獨立的中等國家與之平起平坐。希臘的小國治國無方,政治和社會都陷入混亂,羅馬無法避免地頻頻干預其內政。馬其頓的武裝已經遭到解除,其北部邊境需要遠遠不止哨兵站來防禦。最後,羅馬開始於馬其頓和伊里利亞徵收土地稅——以上種種跡象表明:羅馬的附庸國正日益淪為其臣屬。 羅馬的義大利內外政策 總的來說,如果我們回顧羅馬自統一義大利到分解馬其頓的歷程,羅馬帝國似乎並沒有策劃實行任何領土擴張之類貪得無厭的宏偉方案,這一結果似乎並非出自羅馬政府自身的意願,甚至是違背其意願被迫接受的結果。當然前一種觀點是自然而然產生的——塞勒斯特(全名Gaius Sallustius Crispus,公元前86—前34年,羅馬歷史家)假借米特拉達特斯之口說明:羅馬與各部族、城市以及各君主之間的戰爭起源於同一個主要因素,即對領土和財富的貪慾,其見解實屬不謬;但是這只是情緒和爭執影響下形成的判斷,如果將其引證為史實,又不免滑天下之大稽了。 顯而易見,每一位觀察入微者均可洞見,在此期間羅馬政府始終只對義大利的主權念念不忘,且別無所求,他們僅僅希望周邊區域不存在太過強大的鄰國。羅馬人並非出於對被征服國家的人道主義情感,而是本著十分公道的態度,拒絕讓帝國的核心受到外界的負累——依次對把非洲、希臘和亞洲納入羅馬的保護範圍表達強烈的反對意見,直到每次形勢所迫,或者至少是不可抗力的影響,才導致羅馬帝國的領域進一步延展。羅馬人一直極力宣稱他們不施行擴張政策,而且他們總是被動攻擊的一方,這番話至少所言非虛。除了對西西里的戰爭外,羅馬人經歷的大戰——對漢尼拔和安條克的戰爭,對腓力和柏修斯的戰爭亦不差分毫——實際上都是被迫拿起武器,或者直接受到侵略,抑或是迫於現存政治關係的空前變動,因此在戰爭之初,羅馬人往往會被打得措手不及。戰爭勝利之後,他們應該特別關注義大利自身的利益,但是並未適可而止,例如保留對西班牙和非洲的監護權,尤其是不切實際地計劃將自由帶給全希臘。從義大利政策的角度上看,都屬於戰略上的重大失誤,這一點十分明朗。但是這些失誤的原因,一方面是盲目地畏懼迦太基人,另一方面是更加盲目地醉心於希臘的自由,所以在此期間羅馬人並未表現出征服的欲望,反而對其保持著戒心,這一點十分明智。 羅馬的政策自始至終都不是由某一位才幹超群的智者制定而一代代流傳下來,而是由一個能力非常、但不甚包容的審議大會制定的,該議會匱乏規劃宏偉框架的能力,並有急切渴求保全其共和國的本能,故而無法以愷撒或拿破崙那般魄力擬定規劃。歸根結底,羅馬帝國總體奠基於古代政治的發展之上。古代世界對國家間權利制衡一無所知,因此每個國家在國內統一之後,或致力於徵服鄰國,如希臘諸國,或者至少不讓自身受到威脅,如羅馬——當然,這同樣以征服為最終結果。在古代,也許只有埃及這一大國嚴格施行過制衡之策,而塞琉古與安替哥奴,漢尼拔與西庇阿因施行與之相反的政策,陷入到碰撞衝突之中。但似乎很可悲,古代其他得天獨厚、高度發達的民族只能走向衰微,以此成全某一國家從總體中脫穎而出,仿佛它們存在的意義僅在於促成義大利的宏偉以及與之相伴而生的凋亡。然而歷史的公道必須承認:這一結果並非因為羅馬兵團比方陣對更具軍事優勢,而是古代國際關係的普遍發展結果,因此結局並非出乎偶然,而是一種永不動搖的堅忍的宿命。 * * * [1]然而彼奧提亞同盟並不是在這個時候依法解散的,而是在科林斯滅亡之後。 [2]有個故事說,羅馬一方面要信守保其性命的誓言,一方面又要向他報仇,只好以剝奪其睡眠的方式置他於死地,這當然不足為信。 [3]加西道拉斯(Cassiodorus)說,馬其頓各礦於羅馬紀元596年即公元前158年重新開採,通過對錢幣的研究,我們可以找到這種說法更為準確的闡釋。馬其頓四國的金幣都已經消失殆盡,因此不是金礦已然封閉著,就是開採的金礦石鍛造成了金條。另一方面第一馬其頓國——安菲波利斯(Amphipolis)——的確存在銀幣,安菲波利斯就是銀礦所在地。在鑄造銀幣的短期內(羅馬紀元596—608年即公元前158—前146年),銀幣數量非常之多,這證朋銀礦的運轉十分努力,或者舊王室的貨幣大量重鑄。 [4]波里比阿說,羅馬人「免去了馬其頓共和國的封主捐稅」,我們沒必要因此假定這些賦稅伺候得到了豁免,要理解波里比阿的話,只要假定以往的封主稅現在變成國稅就夠了。鮑魯斯允許馬其頓繼續實行舊制,至少直到奧古斯都時代,必然也和免稅相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