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十九章 阿提拉的偉大——蠻族定居的原因——西方帝國首先被擊潰的理由

孟德斯鳩 《羅馬盛衰原因論》
由於在帝國衰落下去的時期里基督教已大大傳播開來,基督教徒於是就譴責異教徒,說這種衰落是他們的過錯,但異教徒則把這種過錯推到基督教身上。基督教徒說,戴克里先把帝國分給三個人和他一起統治,這樣就毀壞了帝國,因為每一個皇帝都想維持奢侈的生活,都想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仿佛統治者只有他一個人一樣。並且說由於收稅的人數超過了交稅的人數,負擔變得如此沉重,以致農民放棄了土地,而土地也就變成了叢林。相反的,異教徒則一直不停地反對直到當時為止從未聽說過的新宗教;就同過去在羅馬的全盛時代,人們把梯伯河的泛濫、把其他的天災都歸之於諸神的憤怒一樣,現在在垂死的羅馬,人們也把這一切不幸歸之於這種新宗教和古老祭壇的傾覆。 城市守衛官希瑪柯在給皇帝們的一封信里談到勝利祭壇的事情時,他引用一些人人都懂得的理由來反對基督教,這些理由對人們是有很大說服力的。 他說:「除去使我們過去取得繁榮的經驗之外,還有什麼能使我們更好地認識諸神呢?從過去許多世紀的情況來看,我們應當對他們忠誠並且追隨我們的祖宗,因為我們的祖宗就是追隨他們的祖宗而得到了幸福繁榮的。想想羅馬對你講的什麼話,它這樣對你說:偉大的君主們,祖國的父親們,尊敬我的那些年代吧,因為在那些年代裡,我是始終遵守我的祖先的儀節的:這種祭儀使得整個世界服從我的法律;正是由於這種祭儀,漢尼拔被打出我的城壁,而高盧人被逐出卡庇托留姆。為了祖國的神我們才要求和平;為了當地的神我們才要求和平。我們絕不會進行那種只適於懶散人物的爭論。我們要祈禱,可是我們不要求戰爭。」 三個著名的作家回答了希瑪柯。歐洛修司編寫他的歷史就是為了證明,在世界上總是有一些巨大的災難,會使當時的異教徒抱怨的。撒爾維安寫了一部書,在這部書里他認為基督教的墮落,乃是招致蠻族的蹂躪的原因。而聖奧古斯丁 [23] 則要人們看到,天上的城和地上的城是有所不同的。在地上的城裡,古代的羅馬人由於某些人類的美德,取得了同這些美德本身一樣虛幻的報償。 我們已經說過,在開始的時候,羅馬人的政策就在於把擋在他們前進道路上的一切強國分割開來;到後來他們卻做不到這樣一點了。對於阿提拉之徵服北方的一切部落,他們不得不採取容忍的態度。阿提拉的勢力從多瑙河一直擴張到萊茵河,他摧毀了人們在這些河流沿岸上所修築的一切堡壘和工事,並且使兩個帝國向他納貢。 他蠻橫無禮地說:「提奧多西烏斯同我一樣,他也是一個十分高貴的父親的兒子。但是他一旦向我納貢,他便失去了自己的高貴,變成我的奴隸了。因此他不應當像一個狡猾的奴隸那樣地陷害他的主人。」 在另一個地方又說:「皇帝不應當是一個說謊的人。他曾經答應我的一個臣民把撒圖爾尼洛司的女兒嫁給他。如果他不實踐自己的諾言,我就對他宣戰;如果他不能做到這一點,而人們竟敢於不服從他的命令,我就去幫助他。」 不應當認為,阿提拉留著羅馬人是由於自己有節制。他是按照本民族的風俗習慣行事的,這就是,他要各民族從屬自己,向自己納貢,卻不去併吞他們。住在普里司庫斯給我們描寫過的木頭房子裡的這個君主,是一切蠻族部落的領袖,在某種意義上又幾乎是一切文明民族的領袖,他是歷史上所提到過的偉大君主之一。 在他的宮廷里,人們看到東方羅馬人和西方羅馬人的使節,這些使節是前來接受他的法律或是請求他的寬大的。有的時候他要求人們把投敵的匈奴人或是逃跑的羅馬奴隸送還給他。有的時候他希望人們把皇帝的某一個大臣交出來。他要東方帝國向他交納兩千一百斤黃金。他接受羅馬陸軍將領的薪俸。凡是他想給予報償的人們,他就把他們派到君士坦丁堡去,為的是使這些人可以發財致富,他這樣做對自己是有利的,這會使羅馬人對自己經常保持著一種畏懼的心情。 他的臣民害怕他,但他們好像並不憎恨他。他特別高傲,同時卻又是狡猾的;他發起怒來很兇,但是為了本身的利益也善於寬恕別人,或是延緩對他的懲罰;當和平能給予他足夠多的利益時,他是絕不宣戰的。而那些依靠他的國王是忠誠地為他服務的。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保留了匈奴人的風尚的古代的純樸。不過,在孩子們聽到父親們戰勛的故事就激動起來,而父親們由於自己不能模仿孩子們而流淚的地方,那裡人民領袖的勇敢是難於讚賞的。 在他死亡以後,一切蠻族再度分化了。但是羅馬人卻衰弱到這種程度,以致最小的一個民族都能加害於他們了。 使帝國滅亡的並不是某一次的進攻,而是所有各次的進攻。在伽路司當政時期的全面進攻以後,羅馬仿佛又恢復起來,因為它並沒有喪失自己的領土;但是它卻一點一點地從衰微走向覆滅,直到在阿加底烏斯和火諾利烏留斯時期,它就突然垮台了。 人們想把蠻族趕回他們自己的國土,但是沒有成功。他們是自己回去的,為的是保全他們的擄獲物。人們並沒有能夠把他們消滅掉。城市都被劫掠了,鄉村都被燒掉了,家人都被殺死或是驅散了。 當一個行省被洗劫的時候,繼之而來的蠻族看到裡面再沒有什麼東西,就到另一個行省里去了。在開始的時候,受到劫掠的不過是色雷斯、米西亞、潘諾尼亞。當這些地方被蹂躪了以後,接著馬其頓、帖撒利亞和希臘也都遭了殃。從那裡又進入了諾立克人的國土。帝國,也就是有人居住的地區,是一天比一天地縮小了。義大利變成邊界的國土了。 在伽路司和伽利安的時期,蠻族所以不移居到帝國裡面來的原因就在於他們還有可以打劫的東西。 這樣看來,當很像是帝國的征服者的諾曼人在幾個世紀當中蹂躪了法國,而在那裡再也找不到可以掠奪的東西時,他們就占領了一個完全荒廢的行省並且把它瓜分了。 在這個時候西徐亞已經幾乎全部荒廢了,以致那裡的民族常常受到饑饉之苦。他們所以能夠維持生存,部分是由於同羅馬人做買賣,因為羅馬人從多瑙河沿岸的相鄰各行省給他們帶來了食物。蠻族用來交換的是他們劫掠來的東西、他們的俘虜、他們因同意和平而取得的金銀。但是當人們給他們的貢物不夠他們維持生活時,他們就不得不移居到帝國裡面來了。 西方的帝國先垮台了:垮台的理由有如下述。 蠻族在渡過了多瑙河之後,在他們左面的是博斯波魯斯、君士坦丁堡和阻止他們前進的東部帝國的全部兵力;因而他們就向右面,向著伊里利亞方面移轉,並向著西方推進了。從那方面有一些民族像是退潮一樣地遷移過來。進入亞洲的通路把守得比較牢固,於是他們就全部退回了歐洲。在伽路司當政之際第一次進攻的時候,蠻族的兵力就被分割開來了。 帝國既然在實際上被分割開來了,則同蠻族締結了聯盟的東方的皇帝就不願意破壞聯盟來幫助西方的皇帝了。普里司庫斯說,行政管理方面的這種劃分對西方的事務是十分有害的。因此,東方的羅馬人就拒絕把一支海軍給予西方的羅馬人,因為他們同汪達爾人締結了聯盟。西哥特人同阿加底烏斯締結了聯盟之後就進入西方,而火諾利烏斯就不得不逃到拉溫那去。最後,齊諾為了擺脫掉提奧多里,竟勸說他去進攻已經被阿拉里克所蹂躪的義大利。 在阿提拉同汪達爾人的國王根賽里克之間有一個十分密切的聯盟。根賽里克害怕哥特人,他為他的兒子娶了哥特人國王的女兒,而後來卻割掉他的兒媳的鼻子,把她送回去了。於是他就同阿提拉締結了聯盟。好像被這兩個國王結合到一處的兩個帝國不敢相互援助。西方的帝國的處境特別慘:它根本沒有海軍;海軍都在東方的帝國、在埃及、在賽普勒斯、在腓尼基、在伊奧尼亞、在希臘這些地方。只有這些地方當時是從事商業的。汪達爾人和其他民族到處進攻西方帝國的海岸。普里司庫斯說,義大利曾派遣一個使團到君士坦丁堡去,為了要他們曉得,如果不同汪達爾人取得妥協的話,他們是不可能維持住自己的。 治理西方的人們在政治上不是沒有辦法的。他們認識到,義大利是必須拯救的,因為從某種意義來說,它是帝國的頭、帝國的心臟。蠻族被引入帝國的世界之後,就在那裡受到了安置。計劃想得很好,執行得也很好。這些民族不過是尋求給養來的,於是就把平原地帶送給他們;但是山地、河流的渡口、峽谷、大河沿岸的要塞卻仍舊保留在自己的手裡;他們也並沒有放棄國家的主權。而且看起來,這些民族竟然不得不變成羅馬人。這些破壞者他們自身也很容易地被法蘭克人、希臘人和瑪烏列斯人所殲滅,從這件事情來看,也可以證明這個想法是正確的。這全部制度被一次比任何其他革命都更有宿命作用的革命推翻了。由外國人組成的義大利軍隊要求給予外國民族的那些東西也同樣地給他們。在奧多亞克時期,它組成了一種貴族政體,這種貴族政體把持了義大利的三分之一的土地。而這就是對於這個帝國的一次致命的打擊。 在這樣多的不幸當中,人們以一種陰鬱的好奇心探求著羅馬城的命運。可以說,它是沒有防衛的。它可以很容易地被陷入飢餓的境地。它的城牆很長,這一點就使他們很難防守它。既然羅馬城是在平原上面,人們是很容易對它進行突擊的。想在人民中間尋求後備力量是不可能的,因為人民的數目極度地減少了。皇帝們不得不退居到拉溫那去,因為這座城在當時同今天的威尼斯一樣,有海洋保護著。 幾乎總是被自己的統治者所放棄的羅馬人民開始自己做主了,他們為了保存自己而締結了一些條約。這是取得統治權的一個最合法的辦法。因此,阿爾莫利克和不列顛便開始依照自己的法律生活了。 西方帝國的結果就是這樣的。羅馬的興起是由於它只能不停地作戰,原來,仗著一種難以相信的幸運,它總是在征服了一個民族之後,另一個民族才對它開始戰爭。羅馬之遭到毀滅是因為所有的民族一齊向它進攻,並且從四面八方侵入了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