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二十章 論查士丁尼 [24] 的征服——論他的統治
既然所有這些民族是亂七八糟地進入帝國的,他們相互間就干擾起來。而當時全部政策就在於使他們相互發生衝突:這一點是容易做到的,因為他們是兇惡而又貪慾的。在他們能夠立定腳跟之前,就大部分相互殘殺致死了。東方帝國所以還能多維持一個時期,其理由即在於此。
而且北方本身受到了相當的消耗,人們看到它再也不能像先前那樣提供大量的軍隊了,因為自從西哥特人和匈奴人的最初的幾次進攻以來,特別是在阿提拉死亡以後,這些民族以及跟從他們之後而來的民族就進攻得不像先前那樣有力量了。
當把兵力集中起來的這些部落分散為不同民族的時候,他們就大大地削弱了。他們分散在他們所征服的各個國土上面,這樣他們自己就受到了攻擊。
在查士丁尼想重新征服非洲和義大利,在他做了和我們法國人同樣幸運地對西哥特人、布艮第人、倫巴底人和薩拉森人所做的一樣的事情時,情況就是這樣的。
當基督教也傳布到蠻族中間去的時候,就某種意義來說,是阿利安教派在帝國占著統治地位。瓦連圖斯把阿利安教派的教士派到蠻族那裡去,這些教士就是他們的最早的一批使徒。然而,在他們的改宗和他們的定居帝國之間的這段時期里,這一教派就某種意義來說,在羅馬人當中被消滅了:信奉阿利安教派的蠻族發現當地的全體居民都是正統派信徒,因此不能取得他們的好感;而皇帝們要想擾亂他們是很容易的。
而且,這些蠻族既不懂得攻城術,也沒有攻城的才能,更沒有辦法守城,因此他們就無意於修整傾圮的城牆了。普洛科匹在他的著作中告訴我們,貝利撒留看到的義大利的城就是這個樣子的。根賽里克破壞了非洲的城,而在西班牙後來也被維提撒弄成這個樣子,他認為這樣可以制服它的居民。
定居到南方各地來的這些北方民族,大部分不久就變得柔弱,不再經受得住戰爭的勞苦了。汪達爾人耽溺在享樂里;美味的菜餚、輕軟的衣服、沐浴、音樂、舞蹈、花園、戲劇成了他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
瑪爾柯斯說,從他們不再維持根賽里克經常在準備著的軍隊(根賽里克就是借著這些軍隊預防敵人的進攻並以進軍的神速使世人驚嘆的)的時候起,他們就不再使羅馬人感到不安了。
羅馬騎兵的射術是十分精湛的;但是哥特人和汪達爾人的騎兵卻只能使用短劍和投槍,並且不能從遠距離的地方作戰。貝利撒留的成功,一部分就是由於這種區別。
羅馬人,特別是在查士丁尼統治的時候,從匈奴人那裡得到很多好處;帕爾提亞人也是匈奴人出身,作戰方式也同他們一樣。自從他們因阿提拉的失敗和他的許多孩子分割他的領土而失去自己的強大力量以後,他們就成了羅馬人的輔助軍隊,羅馬軍隊中最精銳的騎兵就是由他們組成的。
所有這些蠻族他們相互之間是因自己的特殊作戰方法和武器而互有區別的。哥特人和汪達爾人持劍作戰時是可怕的力量;匈奴人則精於射術;蘇匯維人是優良的步兵;阿蘭人是重步兵;埃路勒人是輕步兵。羅馬人從所有這些民族當中吸收適合於他們的需要的不同隊伍,他們在對一個民族作戰的時候,卻有著所有其他民族的優點。
令人覺得驚奇的是,最弱的民族卻是分布得最廣泛的民族。如果我們從他們的征服這一點來判斷他們的力量,那就大錯特錯了。在進行這些入侵的長時期中間,各蠻族或者毋寧說從他們中間分出來的大群人馬摧毀了一切或是他們本身受到摧毀。這一切都要看具體情況而定;當一個大的民族被擊潰或是被阻止住的時候,發現了未設防的土地的一群冒險家就會在那裡進行可怕的蹂躪。哥特人由於武器差而在許多民族的面前吃虧,但是他們在義大利、高盧和西班牙定居下來了;由於自己的軟弱而離開了西班牙的汪達爾人渡海進入非洲,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偉大的帝國。
查士丁尼只能裝備五十隻船來對付汪達爾人。當貝利撒留登陸的時候,他只有五千名士兵。這是一次十分大膽的出征。過去列昂為了對付西哥特人,曾派出了一支由全部在東方徵集的船隻組成的艦隊,艦隊上的人員多達十萬,但是他並沒有征服非洲,卻幾乎斷送了自己的帝國。
這些強大的艦隊同龐大的陸軍一樣,它們從來沒有勝利過。如果出征曠日持久的話,它們一般會把國家搞垮的,而如果它們遇到什麼不幸,那它們既不能得到援助也無法得到恢復。如果它們的一部分受到損失的話,則剩下的部分就根本沒有用了,因為為了使艦隊作為一個整體來行動,戰船、運輸船、騎兵、步兵、軍需品、最後不同的各部分都是必不可缺的。出征的遲緩總會使敵人能夠做好相應的準備,此外出征很少能在適當的時候進行,它往往是在暴風雨的時候,因為這樣多的事情幾乎總是要比最初預定的時期遲好幾個月才能準備好的。
貝利撒留入侵非洲;對他十分有利的一個條件是他從西西里取得了大量的給養,因為他同哥特人的女王阿瑪拉松特締結了一項條約。當他被派出去進攻義大利的時候,看到哥特人是從西西里取得給養的,於是他就從征服西西里開始了;他使他的敵人陷於饑饉,但他自己卻一切東西都十分豐足。
貝利撒留攻克了迦太基、羅馬和拉溫那,並且把他所俘虜的哥特人和汪達爾人的國王送到君士坦丁堡去,人們經過非常長久的時期以後,看到古代的凱旋式又在那裡恢復起來了。
在這個大人物的品格中,人們可以找到使他獲得成功的主要原因。在按照早期羅馬人的準則行事的這樣一位將領的領導之下,組成了同古代羅馬的軍隊並無兩樣的一支軍隊。
偉大的品德通常是隱蔽或是消失在奴役當中的;但是查士丁尼的殘暴統治卻不能壓制這一精神的偉大和這一天才的卓越。
閹人納爾塞斯也有助於增加這一統治的偉大。他既然是在宮廷中教養起來的,因而他就得到皇帝的更大的信任。原來君主們總是把他們的廷臣看成是他們最忠誠的臣民的。
但是查士丁尼的惡劣行徑,他的浪費,他的迫害,他的掠奪,他的建設、改革、變革的狂熱,他的計劃的易變,由於長期的衰年而變得更加使人感到不快的、嚴酷而無能的統治——所有這些,都是同那些徒勞無益的成功和虛幻的光榮混合在一處的真正的不幸。
不是以增強帝國的實力為目的,而只是為了某些局部利益的這些征服,把一切都毀壞了。正當人們從事征戰的時候,那些新的民族渡過了多瑙河、蹂躪了伊里利亞、馬其頓和希臘;而波斯人在四次進攻當中,使東方受到了無可挽救的創傷。
這些征服越是進行得迅速,它們也越是不穩定:義大利和非洲剛剛被征服,就不得不再來征服它們一次。
查士丁尼娶了一個唱戲的女人,這個女人在長期的唱戲生涯中已放蕩慣了:她把他制服到這樣一種程度,以致在歷史上找不到第二個例子。她不斷地用婦女的癖好和任性干預事務,這樣就糟蹋了最幸運的勝利和成功。
在東方,人們總是要娶許多妻子,為的是取消她們在我們這樣氣候的國家中對我們所具有的極大勢力。但是在君士坦丁堡,只許有一個妻子的法律卻給婦女以巨大的權力:這樣的情況往往使統治變成軟弱無力。
君士坦丁堡的人民永遠是分成兩派的:「藍派」和「綠派」。這兩派是從觀眾在劇場中對某些優伶的不同程度的捧場而產生出來的。在跑馬場裡,穿著綠衣的馭者和穿著藍衣的馭者爭奪賞金。觀眾每個人都是熱狂地參加到一派裡面去的。
帝國的每一個城市都有這兩派,它們按照城市的大小,這就是說,按照一大部分人民的閒散程度,相互間進行著不同激烈程度的鬥爭。
但是為了維護共和國的統治而永遠需要的糾紛,對於皇帝的統治來說卻只會有很大的害處,因為這種紛爭只會使統治者易人,卻不能使法律確立起來,不能制止濫用職權的行為。
袒護藍派 、對綠派 卻十分不公正的查士丁尼,刺激這兩派之間的鬥爭,結果就加強了這兩派。
它們甚至消滅了長官們的權力。藍派 根本不怕法律,因為皇帝保護他們不受法律的侵犯。綠派 卻不再尊重法律,因為法律不再能保衛他們。
友誼、親屬、義務、感謝的一切聯繫都被取消了;家庭與家庭相互火併起來;任何想犯罪的罪犯都加入藍派,任何被劫的或被殺的人則屬於綠派 。
這樣沒有理智的統治還是最殘酷的:皇帝不滿足於一般不公正地對待自己的臣民,即用極重的租稅折磨他們,他還在他們的私事方面用各種各樣的暴行糟蹋他們。
不用說,我是不相信普洛科匹在他的《秘史》中告訴給我們的一切的,因為在他的其他著作中對這個君主所作的冠冕堂皇的頌詞削弱了他在上述著作中提供的證明,因為在這部著作中,他給我們把查士丁尼描寫成一個最愚蠢、最殘酷的暴君。
但是我承認,這兩種情況使我比較傾向於相信《秘史》:第一種情況,這就在於它同這個帝國在查士丁尼統治的末期和他的繼承者的統治時期所處的那種驚人的軟弱情況更加適合。
另一種情況則是今天還保存在我們中間的一種紀念物。這就是這個皇帝的法律,在這些法律中,人們看到在幾年當中法學裡面所發生的變化,多於我們的王國近三百年來所發生的變化。
這些變化所關涉到的大部分都是非常無關重要的小事情,以致我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會使一個立法者作出這樣的改變,如果不是《秘史》向我們解釋了這些理由的話;而從《秘史》我們知道這個君主同樣地出賣他的判決和他的法律。
但是對政府的政治情況最有害的是這樣一個計劃,他想出這樣一個計劃,原是打算在使他的宗教熱誠完全不能冷靜下來的情況之下,使所有的人在宗教的問題上意見趨於一致。
古代的羅馬人由於容許各種各樣祭儀存在,從而加強了自己的帝國。但是在後來,由於把那些並非主要的教派一個接著一個地取消了,而帝國也就變得什麼都不是了。
這些教派是包括了整個的民族的。這些民族當中,有一些在他們被羅馬人征服之後,卻保存了他們舊時的宗教。撒瑪利亞人和猶太人的情況就是這樣。另一些民族則只是散布在一個地方:普里吉亞地方蒙丹的教派信徒就是這樣;瑪尼凱人、撒巴提安人、阿利安人則散布到其他行省中去。此外,還有一大部分農民還是信奉偶像的,他們頑固地信奉一種同他們本身一樣粗陋的宗教。
查士丁尼用劍或是用法律摧毀了這些教派,因而使他們大為不滿,結果查士丁尼竟然不得不把它們加以根絕,使許多行省變為荒地。他的本意在於增加正統派信徒的數目,結果他卻只會使居民的人數減少了。
普洛科匹告訴我們說,由於摧殘撒瑪利亞人,巴勒斯坦變成了一片荒地。使人們感到驚訝的是這樣一件事情,這就是由於宗教的過分熱心,帝國的一部分削弱下去了,而正是通過這一部分地區,在幾代的統治之後,阿拉伯人進來把它摧毀了。
特別引起了混亂的是這樣一種情況,這就是皇帝對宗教的態度既然如此褊狹,可是他在最重要的一些事情上自己又同皇后不一致。他遵從卡爾西敦宗教會議的決定,皇后則庇護反對這一宗教會議的人們。埃瓦格爾說,他們這樣做不知道他們是否真是這樣想,還是有意欺騙。
當我們在普洛科匹的著作中,看他談到查士丁尼的建設並看到他在各處修築的衛戍地和要塞的時候,我們總會想到這是一個繁榮的國家,雖然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的。
在開始的時候,羅馬並沒有衛戍地。他們把他們的全部信任放在他們沿河駐紮的軍隊身上;在那裡,每在一定間隔的地方都築有塔樓以供士兵居住。
但是當人們只有壞軍隊的時候(常常甚至沒有任何軍隊留下來),邊界不再能保衛內地,它就需要設防了。於是設防的地點比較多,但兵力卻比較少了;逃避的地點比較多,但安全反而比較少了。田野如果沒有要塞從四面保衛著也不再是安全的了,因而人們就到處修築要塞。帝國所處的情況就同諾曼人時期法國的情況一樣,那時的所有法國農村都給城壁包圍著,因而它也就比任何時候都衰弱了。
這樣看來,查士丁尼所修建的要塞的這全部名單(它們占了普洛科匹的著作的許多篇幅),只不過是表明帝國衰弱的紀念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