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十六章 論從安托尼諾斯到普洛布司時期帝國的情況
在這個時候,斯多噶學派在帝國傳播開來並獲得了很大的影響。看來仿佛人類的本性曾努力從本身當中產生出這一令人驚異的學派,而這一學派又正好像是大地在日光從來照不到的地方產生出來的植物一樣。
羅馬人之所以有他們的一些最好的皇帝,這一點是要歸功於這一學派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忘記第一個安托尼諾斯,特別是他的義子瑪爾庫司・奧列留司。人們談到這個皇帝的時候,心中暗地裡感到歡喜。人們在閱讀他的傳記的時候,是不能不受到感動的:傳記使人產生這樣一種印象,即由於人們對別人有最好的見解,因而對自己也就有了最好的見解。
涅爾瓦的智慧、圖拉真的光榮、阿德里安的英勇、兩個安托尼諾斯的美德都引起了士兵們的尊敬。但是當新的魔王們代替了他們的地位的時候,濫用軍事統治權的行為就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出賣了帝國的士兵殺死皇帝以便獲得新的報酬。
人們說,有一個君主力圖在十五年當中在他的國內消滅民政的管理,以便代之以軍事的管理。對於這個意圖,我不想作無益的論述:我所要說的只是,按照事物的本性而論,二百名衛士就能保衛君主生命的安全,並不需要八萬人;更不必說,迫害武裝的人民比之迫害沒有武裝的人民是更要危險的。
孔莫都斯繼承了他的父親瑪爾庫司・奧列留司。這個人是一個惡棍,他不僅放縱情慾,而且放任他的大臣和廷臣們為所欲為。使世人擺脫了這個傢伙的人們把佩爾提納克司安置到他的位子上面,佩爾提納克司是一個可敬的老人,但是不久他就給近衛軍士兵殺死了。
他們把帝國拿來拍賣了;狄迪烏司・茹利安得到了它,因為他對士兵作了慷慨的許諾:這就引起了世人的反感,原來,儘管帝國常常受到收買,然而卻沒有任何人拿它來做買賣。佩斯肯紐司・尼格爾、塞維洛司和阿爾比諾司被擁立為皇帝,而茹利安付不出他許諾下的巨額款項,結果就被他的士兵們拋棄了。
塞維洛司打垮了尼格爾和阿爾比諾司:他有一些偉大的品質;但是君主的首要的美德即溫和,他卻沒有。
皇帝們的權力比我們今天的君主的權力更容易表現為暴君的權力。既然他們的地位是一切羅馬高級官吏職位的總和,而他們是以皇帝為名的獨裁官、保民官、副執政官、監察官、大僧正,並且在他們願意的時候,又是執政官,因而他們常常主持賞罰事宜。這一點使人很容易懷疑他們所判刑的人們是受了他們的迫害,因為人民通常是依照權力的大小來判斷濫用權力的行為的;可是,歐洲的國王是立法者,卻不是法律的執行者,他們是君主,卻不是法官,他們並沒有會使他們遭到嫉恨的那一部分權力;他們把赦免權保留在自己手裡,而把懲罰的權力委託給一些特殊的官吏去執行。
像提貝留司和塞維洛司這樣拚命保持自己權力的皇帝太少了:但是他們卻是以最可恥的方式被統治著:前者被謝雅努司,後者被普勞提安。
蘇拉所實施的悲慘的放逐習慣在皇帝當政的時期還繼續發生作用。如果要放棄這種做法,君主就必須是有一些道德的人;因為他的大臣和寵臣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沒收公民們的財產,於是他們就向他提起懲辦的必要和仁慈的危險。
塞維洛司的放逐使尼格爾的許多士兵到帕爾提亞人那裡去了;他們教給帕爾提亞人改善自己的戰術,那就是不僅僅使用羅馬的武器,而且還要製造這些武器。結果是使那些本來一般只滿足於防守地位的民族,在這之後幾乎永遠是採取攻勢了。
值得指出的是在這一連串不斷發生的內戰中,統率歐羅巴軍團的人幾乎總是打敗統率亞細亞軍團的人。在塞維洛司的歷史裡我們看到,他在阿拉伯不能攻克阿特拉市,由於歐羅巴軍團的譁變,他不得不利用敘利亞的軍團。
自從人們實施了在行省徵兵的時候起,他們就感到這一差別了;軍團之間的差別就同民族之間的差別一樣,民族由於本性和教養的不同,他們作戰的能力是並不完全一樣的。
在行省實施的徵兵還產生了另一種後果:通常是從軍人當中選出的皇帝幾乎都是外國人,有時還是蠻族;羅馬不再是全世界的主人,但是它卻必須接受萬民的法律。
每一個皇帝都從自己的國家帶來一些東西。它們或是關於品行的,或是關於風尚的,或是關於統治制度的,或是關於祭儀的:而海里歐伽巴爾甚至想把羅馬的全部祭儀消滅掉,他想把羅馬神殿中所有的神搬出來,以便把他自己的神放進去。
姑且不說神所選擇的而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手段,單是這樣一點就很足以促成基督教的確立了。因為對羅馬帝國的居民來說不再有什麼外來的東西,一切事物只要是皇帝願意介紹過來,他們是完全能夠接受的。
大家都知道,羅馬人曾經把外國的神接受到自己的城市裡來。他們是作為勝利者把它們帶來的:他們在凱旋的時候把它們放在其他戰利品裡面。可是當外國人自己想把這些儀式介紹過來的時候,他們就立刻加以迫害了。大家還知道,羅馬人有一種把自己的神的名字給予同它最相近的外國神的習慣。但是當外國的祭司們想要羅馬人奉祀他們那些帶著原來的名字的神的時候,他們就又不能容忍了。這一點就是基督教傳播的巨大障礙。
人們應該稱卡拉卡拉為人類的毀滅者,而不應該稱他為暴君。卡里古拉、尼祿和多米先只限於在羅馬為非作歹;但卡拉卡拉卻使整個世界陷到水深火熱之中了。
為了累積自己的極大的財富,塞維洛司在他長時期的統治期間橫徵暴斂,並且放逐了反對黨的人們。
卡拉卡拉在剛剛統治的時候,他就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兄弟蓋塔,他花費了大量的金錢來在士兵面前遮蓋自己的罪過,因為這些士兵是愛戴蓋塔的,他們說他們是向塞維洛司的兩個兒子而不是對一個兒子宣誓的。
君主們所搜刮的這些財富最後的結果幾乎永遠是十分悲慘的。為這筆財產所眩惑的繼承者於是就腐化墮落了;如果它們不毀壞他們的心術的話,它們也要毀壞他們的智慧。他立刻想利用自己的權力大搞一通,不過他的這種權力是靠機會的,是不能長久維持的;這種權力是不自然的,它與其說是自然增強的,毋寧說是人為地吹噓起來的。
卡拉卡拉增加了士兵的餉銀。瑪克里努司寫信給元老院說,增加的這筆錢多到七千萬德拉克瑪。顯而易見,瑪克里努司所列舉的數字是誇大了。我們拿我們士兵的餉銀同其他全國性的開支比較一下,如果我們也是按照羅馬人的同樣比例的話,那我們將會看到,這個數目是很大的。
應當看一看羅馬士兵所得到的報酬是什麼。我們從歐洛修司的著作看到,多米先把士兵的餉銀增加了四分之一。從塔西佗 [22] 著作中一個士兵的話里我們看到,到奧古斯都死的時候,餉銀是十兩銅。在蘇埃多尼烏斯的著作里我們看到,愷撒把他當時的餉銀增加了一倍。普利尼說,在第二次布匿戰爭的時候,餉銀減少了五分之一。這樣看來,在第一次布匿戰爭的時候,餉銀大概就是六兩銅了。在第二次布匿戰爭的時候是五兩銅,在愷撒時期是十兩,在多米先時期是十三兩又三分之一。在這裡我還打算再談一談。
當羅馬共和國的家業還不大,每年作戰而每年又取得戰利品的時候,它是很容易應付軍餉的開支的。但是在第一次布匿戰爭中,當它已經把手伸到義大利的境外,而且不得不進行曠日持久的戰爭和維持一支巨大軍隊的時候,它不舉債就無法應付軍餉了。
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餉銀又減到五兩銅;在這樣一個時候減低並不會有什麼危險,因為這時大部分公民都以接受餉銀為恥,他們是願意自費服務的。
佩爾賽的財庫和不斷送到羅馬來的其他許多國王的財庫使羅馬停止了租稅的徵收。在公家和個人都很富足的時候,卻一點也不增加每月五兩銅的餉銀,這種做法是很高明的。
儘管這份餉銀有一部分是用糧食、衣服、武器來計算的,但它仍然是夠用的,因為只有有財產的公民才服軍役。
馬利烏斯把沒有任何財產的人編入了軍隊,後來的人也追隨了他的榜樣,結果愷撒就不得不增加士兵的餉銀了。
在愷撒死後,這樣的增加還在繼續著,因而在希爾求司和龐撒擔任執政官的時候,就不得不把租稅恢復起來了。
多米先把餉銀增加了四分之一,他這種軟弱的表現給國家帶來了巨大的損失。對國家來說,不幸的地方並不是在於產生了奢華的風氣,而是在於人們因此超出了他們按常理所應有的最低生活要求。最後,卡拉卡拉又作了新的增加,結果帝國竟至陷入這樣的一種地步,它沒有士兵就無法維持,但是有了士兵仍然無法維持。
卡拉卡拉為了沖淡由於他殺死自己的兄弟而造成的恐怖感,就把他的被殺死的兄弟列入諸神的行列。使人感到驚異的是:瑪克里努司對卡拉卡拉的做法也完全一樣;瑪克里努司把卡拉卡拉殺死之後,為了緩和近衛軍士兵的情緒(原來卡拉卡拉對近衛軍士兵非常慷慨,因此他的死亡使他們感到絕望),就給卡拉卡拉修建一座神殿,並且為了奉祀他而設置祭司(flaminlum)。
這種做法就使人們後來對他沒有很大的惡感,使元老院不敢非難他,而他也就沒有像孔莫都斯那樣被當作暴君。其實,孔莫都斯在這一點上也並不比卡拉卡拉更應當受到這種待遇。
阿德里安和塞維洛司這兩個偉大的皇帝,一個樹立了軍紀,另一個卻使軍紀鬆弛了。效果對原因的反應是十分靈敏的。在阿德里安之後統治的人們是幸福和平靜的;但在塞維洛司之後,卻是一片恐怖了。
卡拉卡拉對士兵十分慷慨大度。他很好地遵從了他父親在臨死時給他的忠告,那就是使士兵們富足起來,別的人則可以不管。
不過這一政策只不過對一個人的統治有利。因為他的繼承者既然不能維持同樣大規模的開支,很快地就會被軍隊所殺死:因此人們總是看到賢明的皇帝被士兵殺死,而邪惡的皇帝則死於陰謀,或者死於元老院的決定。
當一個完全依靠士兵的暴君一任他治下的公民遭受士兵的欺凌和掠奪的時候,這種情況是不會延續到他下一代去的。因為士兵們在民間胡作非為,他們甚至會使自己失掉自己的餉銀。因此就需要考慮到重新建立軍紀的問題,不過想這樣做的人總是要以付出他的生命作為代價的。
當卡拉卡拉由於瑪克里努司的陰謀而被殺死的時候,由於喪失了極度慷慨的國王而感到絕望的士兵們就推選了海里歐伽巴爾為皇帝。當海里歐伽巴爾只是耽於淫樂,完全不管他們,一任他們為所欲為的時候,他們就不再容忍他而把他殺死了。同樣地他們又殺死了亞歷山大,因為亞歷山大想恢復軍紀並說要懲罰他們。
這樣看來,一個暴君與其說想保證自己生命的安全,毋寧說想取得犯任何罪行的權力,因此他死的時候就有一個不幸的優點,那就是他的繼承者想做得好一些,可是仍舊是這樣地在他之後死掉了。
在亞歷山大之後,瑪克西米努司當選為皇帝,這是第一個蠻族出身的皇帝。這個人以身材高大和體力強壯聞名。
他和他的兒子都是被他們的士兵殺死的。前兩個戈爾地亞努司死在非洲。瑪克西姆司、巴爾比諾司和第三個戈爾地亞努司是被殺死的。殺死了年輕的戈爾地亞努司的菲利普自己和他的兒子也被殺死了。代替他當選為皇帝的戴求司又由於伽路司的叛變而喪命了。
在這個世紀裡人們稱為羅馬帝國的東西不過是一種不正規的共和國罷了。這種共和國有點像阿爾及爾的貴族政體,因為在那裡擁有統治大權的軍隊決定立廢人們稱為戴伊(dey)的長官。可能這是一個相當普遍的規則,即軍事統治在某些方面與其說是君主制的,毋寧說是共和制的。
人們不要認為士兵只是用他們的不服從和譁變來參與管理;皇帝們對士兵所作的演說在性質上歸根到底豈不是同當日執政官和保民官對人民所作的演說一樣嗎?儘管軍隊沒有一個專門集會的地點,儘管他們不是按照一定的方式行事,儘管他們並非總是冷靜的,而是考慮的少行動的多,但他們豈不是全權掌握了國家的命運嗎?一個皇帝如果不是一個殘暴的、為了士兵的特殊利益而選出來的政府的大臣,那他又是什麼呢?
當軍隊選第三個戈爾地亞努司的近衛軍長官菲利普參加治理的時候,第三個戈爾地亞努司就要求把充分的權力授給他,但是他卻沒有得到這個權力;他向士兵發表演說,要他們兩個人有同等的權力,可是他也沒有做到這一點;他懇求把愷撒的頭銜送給他,這一點也被拒絕了。他想擔任近衛軍長官,這個請求也遭到了駁斥;最後他請求保全自己的生命。軍隊利用自己的最高大權,作出了這些不同的決定。
羅馬人起初所不知道的蠻族後來竟成了羅馬人的累贅,他們終於在羅馬人眼中成為可怕的人物。由於極不平常的情況,羅馬竟如此徹底地消滅了一切民族,以致在它本身被征服的時候,仿佛土地為了摧毀它而產生出新人物來。
大國的統治者一般是很少有鄰國可以作為他們的野心目標的:如果他們有這樣的鄰居,他們也早就用武力把它們吞併了。因此,這種國家的疆界就是海洋、山嶽和大片的沙漠,而這些地方的貧困竟保證了它們的不受威脅。因此羅馬人就讓日耳曼人留在他們的森林裡,讓北方各民族留在他們的冰天雪地里;於是在那裡保存下來,甚至又形成了一些民族,這些民族最後卻把羅馬人自己都征服了。
在伽路司的統治時期,後來變得更加著名的許許多多的民族蹂躪了歐洲。波斯人在侵略了敘利亞之後卻離開了他們征服的領土,他們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保存他們的擄獲物。
過去從北方來的蠻族大群現在不再出現了。羅馬人的暴力使南方各民族退到北方去了。當抵禦他們的力量能夠維持住的時候,他們就留在那裡不動,而當這支力量削弱的時候,他們就四面八方地擴散開來了。在幾個世紀之後,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查理大帝的征服和他的暴政使南方的各個民族再一次退到北方去:但是這個帝國一經削弱,他們就再一次從北方遷居到南方。如果在今天一個君主對歐洲進行了同樣蹂躪的話,則被擊退到北方並且寄居在世界邊緣地帶的各民族也就會堅持地留在那裡,直到他們第三次泛濫歐洲並把它征服的時候。
當帝國後來在瓦列里安統治末期和他的兒子伽利安統治時期所發生的可怕的混亂到達極點的時候,人們可以看到三十個不同的爭奪王位的人,他們大部分是相互殘殺而死的,他們每個人的統治時期都十分短暫,而且他們都是被稱為暴君的。
在瓦列里安被波斯人俘虜之後,他的兒子伽利安並不關心國家大事,而是任憑蠻族到處流竄;結果帝國處在同大約一百年後的西方相同的情況。如果不是幸而有一些使它免於覆亡的情況湊合到一處,那時它早就垮台了。
羅馬人的同盟者帕爾米拉的國王歐迪那托司把侵略了幾乎整個亞細亞的波斯人趕跑了。羅馬城從它的公民當中集合了一支軍隊,這支軍隊打退了想劫掠它的蠻族。乘著六千隻船渡海前來的一支人數極多的西徐亞的軍隊由於海上的船禍、窮困、飢餓和本身的龐大而毀滅了。在伽利安被殺死之後統治的是格老狄烏斯、奧列里安、塔西佗和普洛布司,這四個人十分幸運,他們竟然依次統治下去,並且把行將滅亡的帝國挽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