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十五章 論從蓋約・卡里古拉到安托尼諾斯的諸帝

孟德斯鳩 《羅馬盛衰原因論》
繼承提貝留司的是卡里古拉。在提到這個皇帝的時候,人們說,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奴隸和更壞的主人了:這兩種東西是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因為使人們在無限強大的統治權面前感到很大震動的心情,同樣地使人們在自己得到這種權力時,也感到同樣強烈的震動。 卡里古拉恢復了提貝留司所取消的民會,他還取消了提貝留司任憑一己的好惡而頒布的有關大逆罪的法令;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壞的君主的統治的開始常常和好的君主的統治的結尾一樣,因為對於在他前面的統治者的行為,他抱著一種矛盾的心情,因此他們所能做的都是別人出於美德才做的事情,正是由於這種矛盾的心情,我們受惠不淺,卻也大遭其殃。 人們是不是得到了好處呢?卡里古拉取消了對大逆罪的控告。可是他卻用軍事手段把所有那些他不喜歡的人殺死了;受到這樣待遇的不僅僅是皇帝所不高興的幾個元老而已;他的寶劍就懸在元老院的上面,說不定在什麼時候把整個元老院一網打盡。 皇帝的這種恐怖的暴政是從羅馬人的一般的精神狀態當中產生出來的。由於他們突然受到了一個獨裁政府的統治,而且他們在統治和被奴役中間又幾乎找不到一種中間的東西,以致他們沒有溫和的風尚作為接受這一改變的準備:他們的氣質仍舊是嚴峻的。羅馬人所受到的待遇就和他們本身對待被征服的敵人一樣,他們受到同樣方式的統治。蘇拉進入羅馬的時候,和他進入雅典的時候是完完全全一樣的:他使用了同樣的國際法。在國家不知不覺地受到奴役的時候,即使沒有法律,它們也還受到風俗習慣的統治呢。 劍鬥士比賽接連不斷地舉行,這一點就使羅馬人變得極其殘酷:人們可以看到,由於格老狄烏斯常常親自出席這樣的比賽,他就越發變得喜歡流血的事件了。格老狄烏斯本是一個秉性溫和的人,但他仍然做出了這麼許多殘暴不仁的事情,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出,那個時代的教育和我們的時代是不一樣的。 羅馬人習慣於像對自己的孩子和奴隸那樣地處理人類的本性,因而他們根本不能認識到我們稱為人道的那種美德。如果不是習慣於對人類中這一部分可憐的人經常加以懲罰的話,那麼我們的殖民地居民的那種殘酷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如果人們在平時的狀態之下都是殘酷的話,又如何能向他們期望溫和和自然的正義呢? 在翻閱皇帝們的歷史時,人們感到難以卒讀的是:竟有無數的人被處死,就是為了要沒收這些人的財產。在近代的歷史中,我們就根本找不到類似的例子。就像我們剛剛談過的那樣,這當然是由於他們的性情比較溫和,也是由於一種較有抑制作用的宗教;此外,現在也不再有那些搜颳了全世界的財富的元老家族可供剝奪。我們的為數不多的財富使我們得到這樣一種好處,即我們的這一些財富比較有了保障:原來我們的這些財富是不值得使人們費那麼大的氣力來剝奪的。 人們稱為平民 (plebs)的羅馬人民甚至不憎恨那些最壞的皇帝。自從他們失去大權並且不再從事征戰的那個時候起,他們就變成了天下一切民族中最可惡的一個民族。他們認為只有奴隸才經營手工業和商業,而他們所領到的配給的糧食又使他們忽視土地的耕種:他們所習慣的是各種比賽和觀覽。當他們不再有保民官可以聽從,不再有他們應當選出的高級官吏的時候,這些空洞乏味的東西對他們就成了不可缺少的,而閒散無所事事又增加了他們對這些東西的愛好。因此,正是由於卡里古拉、尼祿、孔莫都斯、卡拉卡拉的瘋狂,這才使人民對他們的死亡感到惋惜。因為凡是人民所喜歡的,他們也都十分喜歡,他們用一切辦法使人民從這些娛樂中得到滿足,他們甚至參加這些娛樂;他們不惜把整個帝國的財富花在這樣的事情上。當這些財富被耗盡的時候,人民便毫無惋惜之意地看著所有豪族的財富被剝奪,他們享受暴政的果實;他們單純地在這上面得到享受,因為由於自己的卑賤,他們感到安全。不用說,這樣的統治者是憎恨有財產的人的。他們知道,有財產的人是不會贊同他們的行為的;他們因循規蹈矩的公民的公開反對或沉默而感到憤怒,他們又在賤民們的喝彩聲中陶醉起來,結果他們就以為社會的繁榮要歸功於他們的統治,只有別有用心的人才會挑剔這種社會的缺點。 卡里古拉在自己的殘酷行為方面,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詭辯者;由於他同樣地傳了安東尼和奧古斯都的衣缽,他就說如果執政官們為紀念阿克求姆之役的勝利而慶祝的時候,他就要懲罰他們;如果他們不慶祝這一天的話,他還是要懲罰他們;在德路西拉死的時候,他命令把德路西拉奉祀為神明,但以哭泣為一種犯罪行為,因為她已經是一個神了,不過不哭泣也是一種犯罪的行為,因為她是元首的姊妹。 在這裡應當提一提人間萬事萬物的流轉無常。在羅馬史上,人們看到這樣多次的征戰,看到這樣多的流血,看到這樣多被毀滅的民族,看到這樣多偉大的事業,看到這樣多次的凱旋,這樣多英明、謹慎、堅決、勇敢的政策,征服全世界的計劃是考慮得這樣周密,執行得這樣順利,結束得又是這樣圓滿,可是結果又如何呢?結果不過是供五六個魔鬼用來過好日子罷了!怎麼著!難道元老院消滅了這樣多的國王,最後就是為著在以後受本國最混蛋的幾個公民的最可恥的奴役?難道就是為了使自己所作的決定把自己毀掉!人們提高自己的權力難道就是為了更快地被推翻!人們拚命加強自己的權力,只不過是為了在後來看到一些僥倖的人物把它利用來反對自己罷了! 卡里古拉被殺死之後,元老院便集會想建立一種統治形式。正當元老院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有一些士兵進入宮殿企圖進行劫掠。他們在偏僻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嚇得發抖的人,這個人就是格老狄烏斯,他們就向他歡呼,把他擁戴為皇帝了。 格老狄烏斯最後消滅了舊秩序:原來他把審判權給予自己的官吏。馬利烏斯和蘇拉所進行的戰爭,其主要的目的不外是想解決這樣一個問題:這一權力要屬於誰,是屬於元老還是屬於騎士?可是低能的傢伙一高興就把二者的這種權力全給取消了:使全世界燃起了戰火的一個爭論就是以這樣奇怪的方式收場了! 在共和國之後進行統治的君主,沒有人比他的權力更加專制了:因為他擁有人民的全部權力,而人民則是不能限制自己的。在今天我們還可以看到,歐洲的君主當中,丹麥的國王要算是最專制的。 人民被貶低的程度並不次於元老院和騎士。我們已經看到,直到皇帝的統治時期,人民是如此的好戰,以致在城裡徵集起來的軍隊剛剛列成戰陣,就一直衝向敵人那裡去了。在維蒂利烏斯和維司巴西安的內戰里,成為野心家的掠奪品並且充滿了怯懦的公民的羅馬,是在迫近那裡的第一批士兵的面前戰抖的。 皇帝們所處的地位也並不更好一些:既然並不是只有一支軍隊才有權敢於擁戴一位皇帝,只要是一支軍隊選出某一個人來當皇帝,那麼這個人就會和其他被推出來的人發生衝突,而那些人也立刻就會把他看成是一個競爭者。 這樣看來,正如共和國疆域的廣大對共和國政府成為致命因素一樣,帝國疆域的廣大又成了皇帝們生命的致命因素。如果他們需要保衛的只是一小塊土地的話,那他們只要有一支主力軍便夠了,而且這支軍隊既然把他推戴出來,那他們是會尊重他們親手造成的結果的。 士兵是依附於愷撒一家的,因為他保證了他們因革命而取得的一切權益。終於到了這樣一個時候,在這個時候,羅馬的顯貴家族全部被愷撒的家族所消滅,而愷撒的家族本身也滅亡了(在尼祿身上)。人們曾不斷推翻的民政權沒有能力和軍權保持均衡:每一支軍隊都想推戴自己的皇帝。 這裡我們且拿各個時代作個比較。當提貝留司開始統治的時候,他豈不是從元老院得到很多好處嗎?他知道,伊里利亞和日耳曼尼亞的軍隊發生了譁變;他於是滿足了他們的某些要求;他認為元老院是可以處理其他的要求的,於是他把元老院的代表派到他們那裡去。那些不再害怕權力的人,他們仍然是可以尊敬權威的。當人們告訴士兵們說,皇帝的孩子和元老院的代表在羅馬的軍隊中要冒著何等的生命危險的時候,他們便後悔起來,甚至對自己加以懲罰。但是當元老院完全被貶低下去的時候,它的事例便不能感動任何人了。奧托在對士兵們發表的演說中談到元老院的崇高時並不發生效力;維蒂利烏斯把最顯貴的元老派出去和維司巴西安締結和約也無濟於事。把早已被剝奪的那種尊敬立刻都還給國家的各個階層是根本不可能了。軍隊把這些使節看成不過是他們已經拋棄的一個主人的最卑劣的奴隸罷了。 在羅馬人中間有這樣一個古老的習慣,這就是凱旋者應當給每一個士兵幾個狄那留。這本來是不算什麼的。在內戰的時候,人們增加了賞賜。還有一個時候,是把從敵人那裡奪來的錢分給士兵;然而在這種悲慘的時期里,就把從公民身上拿來的錢分配了。即使是在沒有軍事勝利品的時候,士兵仍然要求分東西。這種分配只是在戰爭之後進行的。尼祿在平時也進行這種分配。士兵們也習慣於這樣的做法了。因此他們對伽爾巴就頗有怨言,因為伽爾巴對他們說過,他只知道選擇士兵,卻不知道收買士兵。 伽爾巴、奧托、維蒂利烏斯一轉眼就過去了。維司巴西安和他們一樣,也是由士兵推選出來的。在他的全部統治時期里,他所想的只是如何把帝國重新建立起來:這個帝國曾連續為六個同樣殘酷的暴君所統治,他們幾乎都是兇惡的,常常又都是低能的,除此之外,他們又都是浪費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繼他之後統治的提吐司使羅馬人民鬆了一口氣。多米先卻又是一個比他以前的一切統治者更加殘酷或至少更加無情的新怪物;他所以這樣,是因為他更加卑怯。 他最親近的被釋放的奴隸,而根據某些人的說法,甚至他的妻子,看到不管是在他表示的友誼中還是憎恨中他都同樣使人覺得可怕,而且他的懷疑和他的加罪於人的行為又是沒有止境的,於是他們就同他疏遠了。在對他施行打擊之前,他們想物色一個繼承者,於是就選擇了一個可敬的老人涅爾瓦。 涅爾瓦又認圖拉真為義子,在歷史上這可以說是最好的一個君主了。生在他所治理的國家裡可以說是一種幸福。對羅馬人民來說,沒有更加幸運和更加光榮的人物了。這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統帥,他所有的是一顆使他做好事的善良的心,使他看到最好的事物的有見識的頭腦,崇高、偉大、美好的靈魂;他的所有這一切美德,相互之間並沒有不協調的情況:他又是最能尊崇人類的本性和表現神性的一個人。 他實現了愷撒的計劃並且勝利地進行了對帕爾提亞人的戰爭。任何其他的人都會在這一征伐面前屈服的,因為在這一征伐中,危險永遠是明顯地擺在眼前,而後備的資源又是遙遠的;在這一征伐中,必須取得絕對的勝利,而且即使在勝利之後,也無法保證本身的安全。 困難是在於兩個帝國的地位和兩個民族的作戰的方法。本來可以穿過阿爾明尼亞開向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的發源處。但那裡是一片多山的和難以通行的地區,輜重也無法運到那裡去;結果軍隊還沒有到美地亞就有一半被殲滅了。本來可以穿過尼西比司,向南方更低的地區行進。但是那裡有一片把兩個帝國分割開來的可怕的沙漠。人們還可以走更低的地方,穿過美索布達米亞地區進行:但那就只得使軍隊穿過部分未經耕種、部分為水所淹沒的地區了。由於在那裡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是從北向南流的,因而如果不離開這兩條河流,就不可能深入內地,而在離開河流之後,又得冒著生命的危險。 至於這兩個民族的作戰方法,則羅馬人的力量在於他們的步兵,他們的步兵是世界上最強的、最能堅持的,又是最有紀律的。 帕爾提亞人根本沒有步兵,但是他們有一支精良的騎兵。他們離得遠遠地作戰,不叫羅馬人的武器挨上。投槍很難刺中他們,他們的武器是弓和可怕的箭。他們與其說是對陸軍作戰,毋寧說是圍攻陸軍。要想追擊他們是徒勞無益的,因為對他們來說,逃跑也就是作戰,他們是按照敵人接近自己的程度而退卻的,而他們只把衛戍部隊留在他們要防守的地方。當人們攻取這些防守的地方的時候,就非得把它們摧毀不可。他們故意把敵軍附近的全部地方放起火來,為的是連草也不留給對方。最後,他們的作戰方式幾乎和今天同樣地方的人們的作戰方式一樣。 其次,被率領去參加這一戰爭的伊里利亞的和日耳曼尼亞的軍團卻不適於進行這一戰爭:在自己的國家裡習慣吃很多東西的士兵,幾乎都死掉了。 因此,擺脫羅馬人的桎梏這樣一種任何其他民族都做不到的事情,帕爾提亞人卻做到了。他們所以能做到這一點,並不是因為他們是不可戰勝的,而是因為他們是不可接近的。 阿德里安放棄了圖拉真所征服的土地,他把自己的領土限制在幼發拉底河這個界限。令人驚嘆的是:在這樣多次的戰爭之後,羅馬人不過只失掉了他們不想要的東西;這就和海洋一樣,海洋只有在自己後退的時候,才縮小自己的面積。 阿德里安的行為引起了很大的不滿。人們在羅馬人的聖書中讀到,當塔爾奎紐斯想修建卡庇托留姆的時候,他發現最適當的地方已經被許多其他神的神像占去了:他於是自行占卜,看它們是不是願意把地盤讓給朱庇特。它們全都同意了,例外的只有瑪爾斯神、青春神和邊界神特爾姆。於是便有了宗教上的三種意見:瑪爾斯的人民不把他們所占領的地方讓給任何人;羅馬的青春永遠是不可戰勝的;最後,羅馬人的邊界神永遠不會後退:然而在阿德里安當政的時期,卻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