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十四章 提貝留司
就好像一條河流緩緩地、無聲地沖刷著堤岸,而終於在一瞬間把它衝垮並把它所防護的田地遮蓋住一樣,奧古斯都時代的主權是不知不覺地起著作用的,但在提貝留司時代,它卻猛烈地打亂了一切。
在羅馬有一種尊嚴法(loi de majesté),這種法律是針對著想危害羅馬人民的人們的。提貝留司利用了這個法律,不過他不是用這個法律來對付原來規定的對象,而是用來對付他所憎惡的或不信任的一切人。受這個法律所管束的不單單是行動,而且有言語、表情甚至思想,因為在兩個朋友之間相互傾訴的由衷之言是只能被視為思想的。在宴會上面於是不再有自由,親戚之間也不再相互信任,奴隸中間也不再存在著忠誠。君主的偽善和陰鬱感染了所有的人。友誼被看成是一種危險的暗礁;講真心話被認作冒失的行為,美德則只不過是可以在人們心中引起回憶往日幸福的一種矯揉造作的表現罷了。
沒有比在法律的藉口之下和裝出公正的姿態時所做出的事情更加殘酷的暴政了,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可以說,不幸的人們正是在他們自己得救的跳板上被溺死的。
任何一個暴君都從來不缺少施行殘暴統治的工具,提貝留司身邊就總是有一批准備把他所懷疑的一切人判罪的法官。從共和國時候起,元老院這樣一個機構從來不審理私人的事務,但它卻由於人民的委託,審理聯盟者受控的案件。提貝留司則要它審判一切他認為對他所犯下的大逆罪。這一機構因而犯下了難以形容的罪行:元老們爭先恐後地作奴顏婢膝的表示;在謝雅努司的庇護之下,最顯貴的元老就幹著告密人的勾當。
我覺得我有好幾個理由可以說明當時在元老院中如此盛行的這種奴才作風。在愷撒打敗共和派之後,他在元老院中的朋友和敵人就同樣地拚命取消法律對他的權力的一切限制,並且把過分的榮譽加到他的頭上:一些人是力圖取得他的好感,另一些人則想使他受到嫉妒。狄奧尼西烏斯告訴我們說,有幾個人甚至建議他可以占有他所喜歡的任何婦女。這一點就使他絲毫不懷疑元老院,結果他自己也就被殺死在那裡了。可是這一點還產生了另一種後果,那就是:在後來的皇帝的統治時期,從來沒有一種沒有前例的和可以引起憤慨的諂媚。
在羅馬為一個人所統治的時期以前,羅馬的首要人物擁有巨額的財富,他們為了取得這些財富而使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但是在皇帝們的統治時期,他們幾乎完全失去了這些財富:元老們不再擁有把大量的財富毫不吝惜地送給他們的那些大門客。當任命各個行省的副執政官(大約相當於我們今天的太守)的時候,他們的一切收入都要交給皇帝。儘管失去了取得財富的來源,一切開銷卻還保持著;生活方式沒有改變,但是要有足夠的錢來維持這種生活方式,就只有靠皇帝的恩典了。
奧古斯都取消了人民的公布法律和審判叛國罪的權力;但是他把選舉高級官吏的權力給了人民,至少他作出了這樣的姿態。提貝留司害怕這樣多的人民的集會,因此他又把這樣一項特權取消,而把它交給元老院,這就是說,交給他自己。但是人們很不容易相信,人民的權力的這種失墜把擔任高級官吏的人們貶低到何等程度。當人民處理重要的職位時,拚命追求高級職位的高級官吏們不惜使用各種各樣的卑劣手腕;不過這一切都被一種壯麗的外表掩蓋著,因為他們為人民舉行娛樂或宴會,或是把金錢和糧食分贈給他們:儘管動機是卑劣的,但是手段卻總還有一些高貴之處,因為大人物總是應當用慷慨的贈與來取得人民的好感的。但是當人民不再有任何東西可給,而君主以元老院的名義掌握了一切職位的時候,人們就使用不正當的手段來請求和取得它們了:取得它們的必不可缺的手段是諂媚、卑鄙行徑、犯罪。
然而,還看不出提貝留司有貶低元老院的意思:對於元老院這個機構的奴顏婢膝的傾向他是不滿意的;在他一生中,他都不斷地表示出對於這種情況的厭惡;但是他和大多數的人一樣,他想把矛盾的事物融合到一起;他的總的政策和他個人的嗜欲根本是不一致的。他希望有一個自由的元老院,這個元老院要能夠尊重他的統治;但是他又希望有這樣一個元老院,這個元老院要能夠在任何時候都使他的恐懼、他的嫉妒、他的憎恨得到滿意的解決:歸根到底,是一個政治家接連不斷地向一個普通人讓步。
我們已經說過,在過去,人民曾從貴族手裡爭得從自己人當中任命高級官吏的權力,這些高級官吏當然會保護人民,使他們不受人們會加到他們身上的欺凌和不正當的侵害。為了使他們能夠行使這一權力,他們被宣布為神聖的和不可侵犯的。而且還規定,如果任何人用行動或是用言語侮辱了保民官,這個人立刻就要被處死刑。但皇帝們既被授以保民官的權力,這樣他們也就得到了保民官的特權;而以此為根據,許許多多人就被處死了,那些告密者也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干他們的勾當了。普利尼 [21] 說過,凡是不能加上其他罪名的人都可被控以大逆罪,因而任何人也就都可以被加上這樣的罪名了。
不過我以為,在控告大逆罪的事件中,有一些並不是像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那樣荒謬可笑。我還不能夠想像提貝留司把大逆罪加到一個人的頭上,就因為這個人把皇帝的像和自己的房子一同賣掉;我也不能想像多米先下令處死一個婦女,就因為這個婦女在他的像前脫衣服;或者他下令處死一個公民,就因為這個公民在自己屋子裡的牆上描繪了全部土地,如果這些行動在羅馬人的心中引起同在今天人們心目中相同概念的話。我以為所以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部分是由於羅馬政府的變化,在我們今天看到的無足輕重的事情在當時看來卻是重大的。我是從下述的一點作出了這樣的判斷的:在今天我們看到這樣的國家,儘管那裡規定禁止為某一個人的健康而乾杯,大家都不會把這樣的國家看成是一種暴政。
我不應當放過任何可以使我們認識羅馬人民的精神的東西。羅馬人民是如此習慣於服從,如此習慣於認為他們的幸福完全有賴於他們的統治者,乃至在蓋爾瑪尼科司死後,他們表示出這樣強烈的哀悼、悔恨和失望的情緒,而今天在我們這裡是不再會達到這種程度的。從歷史學家的記述中我們看到,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感到如此強烈、持久和不可抑制的悲哀,而這種感情絕不是造作的,因為全體人民是不會裝模作樣,不會諂媚,不會欺騙的。
羅馬人民幾乎是清一色地由被釋放的奴隸或是由不從事手藝而仰仗著國家的錢養活的人所構成的,他們不再參加國事的管理,因而只能感到自己的無能了。他們感到很大的煩惱,就和感到自己的軟弱而灰心喪氣的兒童和婦女一樣。他們的情況很糟糕,他們把自己的恐懼和期望都放到蓋爾瑪尼科司一個人身上;既然這個人被除掉了,他們當然就會感到絕望了。
對這些不幸感到最害怕的卻是這樣的一些人,這些人由於自己的貧困處境本應心中毫無牽掛,本應和安多洛瑪克一道喊出:「願上帝使我害怕吧」(Plût a Dieu que je craignisse!)。今天在那波里有五萬人,這些人只是以野菜為食並且穿著襤褸的衣服。可是世界上這些最不幸的人們,卻因為維蘇威火山冒了很少的一點菸便嚇得失魂喪魄:他們竟糊塗到害怕自己成為不幸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