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十二章 論愷撒死後羅馬的情況

孟德斯鳩 《羅馬盛衰原因論》
要把共和國恢復起來已經不可能了,因此人們先前從來沒有看見過的事情發生了;再也沒有暴君,可是自由也沒有了,因為使共和國毀滅掉的那些原因一直都存在著。 陰謀者所擬訂的計劃不過是一般的陰謀計劃,可是他們卻根本沒有去考慮如何應付陰謀實現後所引起的後果。 在做出了暗殺行動以後,他們就退到卡庇托留姆山去了:元老院沒有召集會議;第二天,企圖製造混亂的列庇都斯率領著武裝的人們占領了羅馬的廣場。 害怕人們向他們追索他們已經取得的巨額賞賜的老兵們開進了羅馬:這一行動使元老院同意了愷撒的一切法案,而為了用一切辦法防止有極端的行動發生,元老院又宣布赦免陰謀者。於是就形成了一種虛假的和平。 愷撒在他死以前準備出征帕爾提亞人的時候,曾指定了此後多年間擔任高級官吏的人選,為的是當他不在的時候,他可以有一些人維持國內的安寧:因此在他死後,他的一派在長時期中間感到有後備力量的保證。 由於元老院毫無限制地同意了愷撒的一切法案,並且把這些法案交付給執政官去執行,因此當時擔任執政官的安東尼便取得了愷撒的記事冊,把愷撒的秘書也收買過來,這樣他就把他所想做的事情都記載到這本記事冊裡面去了:這樣一來,獨裁者在愷撒死後比他生前統治得更加橫暴了;愷撒從來沒有做的事情,安東尼都做了;愷撒從來沒有散發的錢,安東尼也散發了。所有對共和國不懷善意的人都突然在愷撒的記事冊里找到了補償。 不幸的事還不止於此,愷撒曾把他保存在歐普斯神殿的巨額款項收集起來作為出征的費用:但是安東尼卻借著愷撒的記事冊隨心所欲地把它處理掉了。 陰謀者起初決定把愷撒的屍體投到梯伯河裡去:他們在這件事上不會遇到任何阻礙;因為,在隨著一個出其不意的行動而到來的驚惶失措的時期,凡是人們敢做的一切,他們是都易於做到的。可是這件事並沒有做到,原因是這樣: 元老院認為它必須允許人們給愷撒舉行葬禮;而且老實說,他既然沒有被宣布為暴君,元老院就不能拒絕給他舉行葬儀。然而,羅馬人有一個被波利比烏斯十分稱讚的風俗,那就是在下葬時帶著祖先的像,隨後又給死者作墓前的演說。做了這樣的演說的安東尼把愷撒的血袍給人們看,向他們宣讀了愷撒把大量的贈賜給予人民的遺囑,並且把人民激怒到這樣的程度,以致他們竟燒掉了陰謀者的房屋。 我們有在這一事件發生時統治著元老院的西塞羅所作的招供,他說應當行動得更加激烈些,乃至不惜冒生命的危險,他還說絕不會有人喪命的;但他又辯解說,當元老院集合的時候,時間已經來不及了。而知道在有人民作為主要力量參加的事件里一瞬間有多麼重要的價值的人們,對這一點是不會感到驚訝的。 這裡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情:當人們為紀念愷撒而舉行比賽的時候,一個長尾的彗星在天上出現了七天:人民以為上天把愷撒的靈魂接引去了。 希臘和亞細亞的各族人民有一種給國王們修建神殿的習慣,他們甚至有給治理他們的副執政官修建神殿的習慣。人們允許他們做這樣的事情,因為這可以最有力地證明他們的受到奴役的地位。羅馬人在家祠里或私人的神殿里也可以奉祀自己的祖先;可是我並沒有看到,從羅慕露斯到愷撒,任何羅馬人被當成全國的神。 馬其頓的治理是委託給安東尼的;然而他想得到的卻是兩個高盧:大家對於什麼是他這樣做的動機知道得很清楚。當治理山南高盧的戴奇謨斯・布魯圖斯拒絕把這個地方交給他的時候,他就想把布魯圖斯趕掉。這就引起了一場內戰,在內戰中,元老院宣布安東尼為祖國的敵人。 西塞羅為了搞垮他的私敵安東尼,就不懷好意地設法促使屋大維上台;可是,他非但沒有使人民忘掉愷撒,卻反而使他們老是想到他。 屋大維對西塞羅是用了手腕的:屋大維討好他,讚揚他,遇事同他商量,凡是可以增加虛榮心的一切權術,對他都用上了。 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壞在下述的情況上面:那就是通常做這些事的人們除了主要的目的之外,還追求那些迎合自己的虛榮心和使他們自我滿足起來的個人的某些微小成就。 我以為,如果給共和國保留著加圖的話,事態發展的方向就會完全不同了。西塞羅做第二流角色是很有辦法的,但是他並沒有能力做第一流角色。他有著了不起的才能,可是論人品卻往往是平凡的。在西塞羅身上,品德是次要的;在加圖身上,品德卻是一種榮譽了。西塞羅總是先想到自己,加圖卻總是忘掉自己。加圖想挽救共和國是為了共和國本身,西塞羅則是為了自己的虛榮心。 我可以把這種平行的對比繼續加以引申:我可以說加圖有預見的能力,但西塞羅卻是心懷畏懼的;加圖有所期望,但西塞羅則是信任;前者看事情的時候經常保持冷靜,後者則受到成百種瑣細熱情的干擾。 安東尼在莫迭那被打敗了:兩位執政官希爾求司和龐撒死掉了。自認為控制了局勢的元老院想把屋大維壓下去,屋大維從自己的一方面來說,則停止了對安東尼的反對行動,他率領軍隊來到羅馬,使自己被宣布為執政官。 西塞羅自己誇耀說,他的外袍摧毀了安東尼的軍隊,然而這裡卻也就看出,他怎樣使共和國遇到一個更加危險的敵人,因為這個人的名字在人們心中更加親切,而他的權利從外部來看也更加合法。 失敗的安東尼亡命到山北高盧去,列庇都斯在那裡接待了他。這兩個人和屋大維結合起來,他們相互同意犧牲他們一些人的朋友和他們另一些人的敵人的性命。列庇都斯留在羅馬,其他兩個人則去尋找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並且在人們三次爭奪世界霸權的那些地方碰上了他們。 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由於一種不可饒恕的輕率而自殺了。讀到他們一生中的這個階段,人們不能不為這樣就放棄的共和國感到惋惜。在悲劇結束的時候,加圖也自殺了。這兩個人的死就好像是開始了這個悲劇似的。 在羅馬人中間自殺的習慣之所以如此普遍,人們可以舉出許多原因來:鼓勵這樣做的斯多噶學派的傳播;凱旋和奴隸制度的確立,它們使許多大人物認為自己是不應在失敗之後苟且偷生的;受到控訴的人在自殺時所得的利益,因為用這樣的辦法,他可以避免受到可恥的和財產充公的宣判;對榮譽的一種特殊的理解,也許這比之今天迫使我們因為一個手勢或一句話而殺死自己的朋友的情況是要明智些的;最後,這是表現英雄氣概的一個極其方便的辦法,因為任何人都可以在他所願意的地點,結束他在世界上所表演的那一齣戲。 人們還可以加上使自殺變成輕而易舉的事情的一個原因:完全為它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所占據的精神,為決定行動的動機、為它所要躲避的危險所占據的精神,老實說,根本沒有看到死亡,因為激情只使他感覺,卻完全沒有去看。 自尊心,對自我保存的愛,是以這樣多的方式出現,並且依照這樣相互矛盾的原則發生作用,以致它竟然使我們為了愛自己的存在而犧牲自己的存在;我們竟然這樣尊重自己,那就是我們由於一種自然的和朦朧的本能而同意結束自己的生命,這種本能使我們愛自己甚於愛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