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四章 論高盧人——論庇魯斯——迦太基與羅馬的平行地位——對漢尼拔的戰爭

孟德斯鳩 《羅馬盛衰原因論》
羅馬人對高盧人曾進行過多次的戰爭。愛榮譽,不怕死,有頑強的勝利意志,這是這兩個民族的共同的特點,但他們的武器卻不相同。高盧人的楯是小的,他們的劍也不行:因此羅馬人對他們的看法幾乎和後世西班牙人對墨西哥人的看法一樣。而使得人們感到驚訝的是,這些幾乎在一切地方和一切時代里被羅馬人所征服過的民族,雖然接連遭到毀滅的命運,卻根本不去認識,也不去設法防止它們的不幸的原因。 庇魯斯和羅馬人作戰的時候,正是羅馬人能夠抵抗他,並且從他的勝利吸取經驗教訓的時候:他教給羅馬人修築防地的方法,教給他們如何選擇營地和紮營,他使他們習慣於應付大象,訓練他們適應更大規模的戰爭。 庇魯斯的偉大地方僅僅在於他個人的一些優秀品質。普盧塔克 [10] 告訴我們,他之所以不得不進行馬其頓戰爭,是因為他無法維持他的八千步兵和五百騎兵。在死後便不再被人們所提起的這個小國的國王乃是個冒險家,他不斷進行征伐,因為不這樣做,他便無法存在下去。 和他聯盟的塔林頓比起他的祖先拉棲代孟人的制度來已大大地蛻化了。他和撒姆尼特人在一起,本來是可以做出大事情來的,可是羅馬人把他們幾乎全都消滅了。 比羅馬更早地富有起來的迦太基腐化墮落得也比羅馬早;因為,正當在羅馬只能由於美德方才可以取得公職,而公職除了能給人以榮譽和執行職務時的優遇以外,並不給人以利益時,公家所能給予個人的一切在迦太基卻是出售的,而私人所擔任的一切公職也都是由公家付給報酬的。 對於國家來說,一個國王的暴政的害處比起不關心公共利益對一個共和國的害處還要小些。一個自由的國家的優點是它的收入分配得比較好,但如果分配得較差的時候,則自由的國家的優點是它根本沒有寵臣;但是當事情不是如此,不是使國王的朋友和雙親發財,而是使參加政府的一切人的朋友和雙親發財的時候,那麼一切便都垮台了;這樣的違法亂紀比一個國王的違法亂紀要更加危險,因為作為一國公民之首的國王,他照例是最關心守法這件事情的。 古老的風俗習慣,一種安於貧窮生活的作風,使羅馬人的財富相互間幾乎是沒有多大出入的;但是在迦太基,私人的財富卻可以同帝王相埒。 在迦太基得勢的有兩派,一派總是希望和平,另一派則總是希望戰爭;結果迦太基便把自己弄得既不能享有和平,又不能很好地進行戰爭。 在羅馬,戰爭從一開始便會把全體的利益結合成為一體;但在迦太基,戰爭卻只會更加擴大個人之間的利害衝突。 在由一個國王所統治的國家裡,爭端容易調處,因為國王手裡有強制的權力,足以使兩派言歸於好。但是在一個共和國里,爭端反而更加曠日持久,因為毒害通常總是向可以糾正它的權力本身進攻的。 在法律統治之下的羅馬,人民容許元老院領導國家大事;迦太基則是營私舞弊的人們的天下,因此人民對於任何事都願意自己做才放心。 迦太基憑藉自己的財富對羅馬的貧窮作戰,但正因為如此,卻有它不利的一面:金銀有一天是會用完的,至於德行、堅忍、力量和貧困卻永遠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羅馬人由於驕傲而野心勃勃,迦太基人則由於貪慾而野心勃勃。羅馬人是想統治別人,迦太基人則企圖獲致利益;不斷計算收益和支出的迦太基人在作戰的時候,心裡照例是不喜愛戰爭的。 失利的戰爭,居民的減少,商業的衰落,國庫的耗竭,相鄰各民族的騷動,只會迫使迦太基接受最為苛酷的講和條件;但羅馬在行動時是不考慮得失的,他們一切決定於他們的榮譽感。既然它相信它不可能不統治別人而存在下去,因此絕不會有任何希望或是恐懼,足以迫使它締結一項不是按照它的意思擬訂的和約。 在像羅馬和拉棲代孟這樣的共和國里,人們遵守法律並不是由於恐懼或由於理智,而是由於熱愛法律;因此不可能有比這樣的共和國更加強大有力的了,因為那時除了一個好政府的賢明之外,還要加上一個派別所能擁有的全部力量。 迦太基人使用外國僱傭軍,羅馬人則使用他們自己的軍隊。由於羅馬人總是把被征服的人們看成是取得未來的勝利的工具,因而他們就把他們所征服的一切民族變成士兵;在征服別的民族時他們付出的力量越大,他們也就越發認為這個民族值得併入自己的共和國。因此我們就看到,經過二十四次勝利之後才被征服的撒姆尼特人就為羅馬提供了輔助的軍隊;而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之前不久的時候,他們從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同盟者中間,也就是從絕不比教皇領地或那波里王國來得大的一塊地方,徵集了七十萬步兵和七萬騎兵來對抗高盧人。 當第二次布匿戰爭正在打得難分難解的時候,羅馬手裡經常準備著二十二個到二十四個軍團;但是根據李維的報道,當時羅馬的全部公民人數只不過有十三萬七千人左右罷了。 迦太基把它大部分的軍隊用來進攻;羅馬則用來防守。正如我們剛才提到的,羅馬武裝了很大的一支軍隊去對付向它進攻的高盧人和漢尼拔,但它只派出兩個軍團去對付那些最大的國王:這一點就使它的兵力永遠不會枯竭。 迦太基在非洲所處的地位比之羅馬在義大利所處的地位是不夠鞏固的:羅馬的四周有三十個殖民地,這些殖民地對羅馬來說仿佛是它的壁壘。在坎奈一役之前沒有一個同盟者背棄過羅馬:這是因為撒姆尼特人和義大利的其他民族已習慣於服從羅馬的統治了。 非洲的大多數城市防守得很差,不管是誰的軍隊,只要是開到它們的城市跟前,它們就立刻會投降的;因此在那裡登陸的任何人,阿伽托克利斯也好,列古魯斯也好,斯奇比奧也好,他們都立刻會使迦太基處於絕望的境地。 在頭一個斯奇比奧對迦太基作戰的全部期間,迦太基人所遭遇的一切只能由一個壞政府負責:他們的城市和甚至他們的軍隊挨飢受餓,但同時羅馬人卻任何東西都十分豐足。 迦太基的軍隊在戰敗時就變得更加橫暴;他們往往把他們的將領釘死在十字架上,他們是由於本身的膽怯而懲治他們的將領的。在羅馬人那裡,執政官則把臨陣脫逃的軍隊的十分之一處死,然後再率領其餘的人去殺敵。 迦太基人的統治是十分苛酷的:他們把西班牙的各族人民折磨到這樣的地步,以致在羅馬人一到那裡的時候,這些人立刻把他們看成是解放者。如果我們注意一下迦太基人在進行一次不成功的戰爭時他們所花費的巨大款項的話,那我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不義之財是保不住的,不公正的作風甚至不會達到自己的目的。 亞歷山大里亞的建設大大地削弱了迦太基的商業。在最早的時候,迷信以某種方式把外國人驅出埃及;當波斯人征服了埃及時,他們所想的只不過是如何削弱自己的新臣民而已;但是在希臘國王的統治之下,世界上的全部商業幾乎都由埃及包辦,而迦太基的商業則開始衰落了。 由於商業而建立起來的國家如果謙虛自守的話是可以長久維持下去的;但是它們變成大國之後卻無法長久維持下去了。它們是一點一點地在他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之下興旺起來的;因為它們並沒有任何突出的行動足以動人聽聞,或者足以顯示它們的威力;可是當事情發展到它的實力不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時,人們就都從這個國家奪取可以說是用欺騙的手段得來的權益了。 迦太基的騎兵優於羅馬的騎兵是由於下述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努米地亞的和西班牙的馬比義大利的馬品種要好;另一個原因是羅馬騎兵的武裝差。從波利比烏斯的著作中我們知道,直到羅馬人在希臘作戰的時候,羅馬人才改變了自己的作戰方法。 在第一次布匿戰爭中,自從迦太基人選擇平原地帶用騎兵作戰之後,列古魯斯就被打敗了;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漢尼拔也是由於他手下的努米地亞人才取得了他的那些主要勝利的。 斯奇比奧在征服了西班牙並和瑪西尼撒締結了聯盟之後,便使迦太基人失掉了這個優勢。正是努米地亞的騎兵在扎瑪之役中取得勝利並結束了戰爭的。 迦太基人在海上有較多的經驗,他們在海戰方面也比羅馬人精明;但是我以為對當時來說,這一長處所起的作用並不像今天這樣大。 古人因為沒有羅盤,所以只能沿著海岸航行;因此他們所用的不過是用橈划行的船隻,這種船是一種平底的小船;幾乎所有的停泊地點對他們來說都是港口;掌舵的技術十分有限,而他們對船隻的操縱意義也並不大;因而亞里士多德 [11] 就說,專門搞一批水手在那裡是沒有用處的,農夫就足夠做這些事情了。 航海的技術是如此不完善,以致當時人們用一千隻橈所得到的效果不過等於今天一百隻橈所得到的效果。 就下面一點說來,大船是不方便的:橈手要它們移動很困難,因此它們無法進行必要的轉動。安東尼在阿克求姆有這方面的一個十分慘痛的經驗:他的船隻不能轉動,於是奧古斯都的那些較為輕便的船隻這時就從四面八方向它們進行攻擊。 古代的船隻都是用橈划行的,較輕便的船很容易把較大的船隻的橈打斷。於是這些大船就成了無法轉動的龐然大物,就和今天的帆檣折斷了的船隻一樣。 自從羅盤發明以後,人們的做法就改變了;人們不再使用橈來划船,船隻遠離了海岸,人們開始修造大船;機械變得更加複雜,而船隻的操縱方法也更加完善了。 火藥的發明引起了這樣一種人們不會懷疑的後果:這就是海軍的力量比過去任何時期都更加有賴於航海術;因為,為了能夠經得住發炮時的猛力和不遭受優勢炮火的轟擊,就必須修造大船。然而隨著船隻的加大,操縱船隻的技術也一定要不斷地相應改進。 從前,小船突然地相接到一處,於是雙方的士兵便展開了戰鬥;全部陸軍都配置在一支艦隊上面。在列古魯斯和他的同僚取得勝利的一次海戰當中,是十三萬羅馬人對十五萬迦太基人作戰。對當時來說,重要的是士兵,水手則居次要的地位;但是在今天,士兵根本無關重要或者不很重要,而水手卻占了重要的地位。 執政官杜伊里烏斯的勝利就使我們深深地感到這樣的一個區別。羅馬人根本不懂得航海術;迦太基的一隻艦船在他們的海岸上擱淺了,於是他們便模仿著這隻船修造了一隻新船:在三個月的時期里,他們的水手受到了訓練,他們的艦隊被修造和裝備起來並且被放到海里去,這支艦隊遇到了迦太基的海軍後,便把它擊敗了。 在今天,一個國王恐怕用一輩子的時間也未必能建立一支能夠和已經稱霸海上的國家相抗衡的艦隊:這可能是單用金錢所不能做到的僅有的一件事。如果在今天,一位偉大的國王能立刻做到這樣一點的話,那麼別人身上的經驗卻會使我們看到,這是一個只能加以讚許卻不宜於模仿的例子。 第二次布匿戰爭是如此著名,以致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它。當我們仔細考察一下漢尼拔所遇到的重重障礙,而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又克服了一切困難的時候,我們也就看到了古代提供給我們的一幅最輝煌的畫面。 羅馬表現了令人吃驚的堅忍精神。在鐵新、在特列比司、在特拉西孟等戰役失敗之後,在更加悲慘的坎奈一役戰敗之後,雖然義大利幾乎所有的民族都背離了羅馬,羅馬卻始終沒有求和。元老院始終不渝地遵守著那些古老的金言:它對付漢尼拔的辦法就同過去對付庇魯斯的辦法一樣,過去只要是庇魯斯留在義大利,元老院便拒絕同他和解;而在哈里卡爾拿蘇斯的狄奧尼西烏斯 [12] 的著作中我發現,在和科利奧蘭奴斯談判的時候,元老院宣布說,它絕不願破壞羅馬人的古老的習慣,這便是當敵人留在他們土地上時,羅馬人民是不願講和的;可是,如果沃爾斯克人撤退的話,羅馬卻可以滿足他們的一切正當要求。 羅馬的得救是由於它的制度的力量。在坎奈之役以後,它甚至不允許婦女們流淚。元老院拒絕把戰俘贖回,並且把軍隊中剩下的那些可憐的人們送到西西里去作戰;在漢尼拔被趕出義大利之前,不對任何人給予獎賞,不頒發任何軍事榮譽。 另一方面,執政官鐵倫求斯・瓦羅卻可恥地一直逃到威努西亞。這個出身極其卑微的人所以當選為執政官只是為了使貴族感到難堪而已。但是元老院並不願意利用這一不幸的凱旋;它看到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它是多麼需要取得人民的信任;它迎接了瓦羅並且對他表示感謝,因為他並沒有對共和國的命運感到絕望。 一般對國家十分不利的並不是在戰役中所遭到的實際損失(這就是說損失了幾千個人),而是想像中的損失和士氣的沮喪,這種士氣的沮喪使國家失去了甚至是命運留給它的那些力量。 有這樣一些事情,所有的人所以都談論這些事情,就是因為過去有人談過它們。人們都認為漢尼拔在坎奈之役以後不包圍羅馬是他的一個錯誤。誠然,在開頭的時候,城裡的人們是恐慌萬狀的;但一個好戰的民族的沮喪幾乎總是會轉變成為勇氣的,因而這種沮喪同只感到自己弱點的劣等賤民的那種沮喪是不一樣的。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即使漢尼拔圍攻羅馬也不會成功,這就是:羅馬人這時還有力量向各處輸送援軍。 人們還說,漢尼拔把自己的軍隊率領到卡普阿去,而這支軍隊就在那裡變得疲弱不振,這是漢尼拔的一個大錯。但是他們卻根本沒有想到他們並沒有找到根本的原因。在這樣多次的勝利之後而富裕起來的這支軍隊的士兵,他們豈不是到處都能找到像卡普阿這樣的地方嗎?率領著自己臣民的亞歷山大 [13] 在同樣的情況下卻使用了一個率領著僱傭軍的漢尼拔所無法採用的辦法:他下令燒掉他的士兵的輜重,這樣就把他的士兵的以及他自己的財產搞個一乾二淨。人們還告訴我們說,庫力汗在征服了印度人之後,留給他的每個士兵的錢只有一百盧比。 正是漢尼拔的勝利本身開始改變了這一次戰爭的命運。他不是迦太基的長官們派到義大利來的;他得到的支援太少了,這或者是由於一派的嫉妒,或者是由於另一派的過分的信任。只要是他和他的軍隊留在一起,他就能擊敗羅馬人,但是當他不得不把衛戍部隊留在各個城市的時候,當他要保衛他的同盟者的時候,當他要圍攻要塞或者當他使自己的要塞不受羅馬人圍攻的時候,他的兵力就太少了;而他的一部分軍隊就是這樣零敲碎打地消耗掉的。歷次出征之所以容易取勝,是因為在出征時都是全力以赴的;出征成果之所以難於保持,是因為要保持它們時只能使用自己一部分的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