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盛衰原因論 · 第五章 論迦太基失敗後希臘、馬其頓、敘利亞和埃及的情況
我以為漢尼拔講的機警話十分少,而那種有利於法比烏司和瑪爾開路司,而不利於他自己的機警話尤其少。我遺憾地看到,李維給古代的那些巨人添花添彩:而我所希望看到的,毋寧說是他應該像荷馬那樣,不是給他們塗脂抹粉,而是深知怎樣使他們行動。
無論如何應當使漢尼拔所說過的那些話是理智的。如果在聽到他的弟弟失敗的消息時,他竟會承認他因而預見到迦太基的毀滅的話,那我就不知道什麼更合適的東西足以使信賴他的各民族對他感到絕望,使指望在戰後取得巨大獎賞的一支軍隊更加灰心喪氣的了。
由於迦太基人在西班牙、在西西里、在薩地尼亞沒有一次戰爭不是失利的,而敵人卻在不斷加強起來,因此漢尼拔不得不轉入防禦的戰爭。這一點使羅馬人想到要把戰爭轉到非洲去;於是斯奇比奧就在那裡登陸了。他在那裡取得的勝利使迦太基人不得不把漢尼拔從義大利召回來,而漢尼拔在被迫把他多次征服的土地讓給羅馬人的時候,他痛心得哭起來了。
為了拯救自己的祖國,漢尼拔做了一位偉大的政治家和偉大的統帥所能做的一切;由於不能使斯奇比奧和他締結和約,他就進行了一次戰爭;在這次戰爭中,命運好像故意跟他的才能、他的經驗和他的清醒的理智過不去似的。
迦太基不是從敵人而是從主人那裡接受了和約的;它不得不在五十年當中付出一萬塔蘭特的賠款,交出人質,交出自己的船隻和象,並且非得到羅馬人的允許不得對任何人作戰;而為了永遠使迦太基感到屈辱,羅馬加強了迦太基的宿敵瑪西尼撒的力量。
在迦太基失勢之後,羅馬幾乎只不過進行小規模的戰爭了,但是它取得的勝利卻是巨大的;恰恰相反,先前它進行了大規模的戰爭,所取得的勝利卻是很小的。
在那時,仿佛存在著兩個各不相關的世界:在一個世界裡是迦太基人和羅馬人作戰;在另一個世界裡則是亞歷山大死後一直未停的混亂:那裡的人根本沒有想到西方發生的什麼事情;因為,雖然馬其頓的國王菲利普和漢尼拔締結了條約,但是這個條約幾乎不起任何作用;對迦太基人只提供了很少援助的這個國王,對羅馬人只不過表示了一種無用的惡意。
當人們看到兩個偉大的民族相互間進行長期的和頑強的戰爭時,那個只想在旁邊作一個安靜的旁觀者的人常常是一個很不高明的政治家;因為在兩大民族中間,勝利的一方會立刻再發動新的戰爭,而一個全國皆兵的國家又會和只有公民的那些民族開戰的。
在當時,這樣的一點表現得十分清楚;由於羅馬人剛剛制服了迦太基人,他們便進而向一些新的民族進攻,這樣,他們便出現於各個地方以便把它們一一占有。
在東方能夠和羅馬人相抗衡的國家只有四個:希臘、馬其頓王國、敘利亞和埃及。我們應該先來看一下頭兩個國家的情況如何,因為羅馬最初征服的正是這兩個國家。
在希臘,當時有三個大民族:埃托利亞人、阿凱安人和貝奧西亞人;這都是自由城市的聯盟,它們都有人民大會,有公推的長官。埃托利亞人是好戰的、勇敢的、魯莽的、貪慾的,他們說的話、他們起的誓永遠是不算數的,最後,他們在陸地上作戰,就和海盜在海上打劫的行徑一模一樣。阿凱安人則經常受到相鄰民族或行動乖戾的防禦者的煩擾。貝奧西亞人在所有希臘人當中是最遲鈍的,他們極少參加公共的事務:他們單單為了一時的善惡之感而行動,卻缺乏足夠的理智,讓演說家能夠很容易地就把他們激動起來。而使人感到異乎尋常的卻是,他們的共和國竟然保持在一種無政府狀態之中。
拉棲代孟人保存了自己的威力,這就是說,保存了使他們擁有萊喀古士的制度的那種好戰的精神。帖撒利亞人就某種方式來說,是被馬其頓人所奴役了的。伊里利亞的國王們已經被羅馬人打得稀爛了。阿卡奈人和阿塔瑪尼人則時而被馬其頓的軍隊、時而被埃托利亞的軍隊所蹂躪。雅典人自己沒有兵力,也沒有同盟者,他們使世人吃驚的不過是他們對國王的諂媚態度而已;人們到德謨斯提尼斯 [14] 發過言的那個講壇上,不過是建議最卑劣和最可恥的法令而已。
而且希臘由於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力量,由於它那眾多的城市、士兵的數量,還由於它的政治制度、它的風俗習慣、它的法律,而成為一支絕對不能小看的力量;它愛好戰爭,精通戰術:假如它結合成為一體,那它將是無敵的。
希臘曾嚴重地為第一個菲利普、亞歷山大和安提帕特爾的行動所震撼,但是它並未被征服;而未能決意放棄自己的要求和希望的馬其頓國王們卻始終拚命想奴役它。
馬其頓的四周幾乎都是無法穿越的山。那裡的民族十分適於作戰,他們是勇敢的、服從的、勤勞的、永遠不知疲倦的;應當承認他們是從氣候取得這些品質的,因為即使在今天,這些地方的居民仍然是土耳其人的帝國的最好的士兵。
希臘是仰仗著某種均勢而維持著的:拉棲代孟人一般是埃托利亞人的同盟者,而馬其頓人則是阿凱安人的同盟者。但是在羅馬人來到之後,這樣的全部均勢就被破壞了。
既然馬其頓的國王們無法維持一支龐大的軍隊,因此最小的挫敗對他們都會產生重大的後果;而且他們很難強大起來,因為他們的計劃永遠是隱瞞不住的,人們永遠是睜大著眼睛望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的。如果他們在由他們的同盟者發動的戰爭中取得勝利的話,則同盟者本身就會把這種勝利看成是應當立刻挽回的災難。
但是馬其頓的國王通常都是機警的國王。有一些國家,它們的政策方針從一開始就確定下來而以後也一直不變,不過馬其頓王國並不是這一類的國家。他們不斷地接受各種軍事危險和外交事務方面的教訓,不斷地牽連到希臘的一切糾紛里去,這樣他們就必須爭取各城市的領導人物,向各族人民誇耀自己,把利益分開或是結合起來;最後,他們還經常不得不冒著生命的危險。
在菲利普開始統治的時候,由於他的中和穩健而贏得了希臘人的愛戴和信任,但是他突然改變了;正當他由於政策和野心的理由而必須表現得公正的時候,他卻變成了一個殘酷的暴君。儘管相隔得很遠,他卻看到了迦太基人和羅馬人,因為他們的力量是強大的;他在有利於他的同盟者的情況下結束了戰爭,並和埃托利亞人取得和解。因此,他想把整個希臘和他自己結合起來以便阻止外國人到希臘來取得立足點,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可是相反的,他卻用小規模的侵略激使它反對自己;在涉及自己的存在問題時,他總是喜歡糾纏在瑣屑的利益上面,結果他就因為三四次不好的行動,而使全體希臘人痛恨他、憎惡他。
埃托利亞人對他最有反感;而羅馬人便利用了埃托利亞人痛恨他的機會,或毋寧說利用了他們的狂熱,同他們結成同盟,開入希臘,並把它武裝起來反對菲利普。
這個國王在奇諾賽法里一役中被戰敗了;這次的勝利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埃托利亞人的勇敢。菲利普驚惶失措到這樣的程度,以致他竟然答應締結這樣一項條約,這項條約與其說給他以和平,毋寧說要他放棄自己的兵力:他要把他的衛戍部隊從整個希臘撤出,要交出他的船隻,還必須在十年當中付出一千塔蘭特。
波利比烏斯以他慣常具有的清醒頭腦把羅馬人的戰陣同亞歷山大之後一切國王所承受下來的馬其頓人的戰陣作了比較。他使我們看到了槍兵方陣和軍團的優點和缺點;他認為羅馬的戰陣是比較好的。如果從當時發生的許多事件來判斷的話,則波利比烏斯的說法顯然是有道理的。
有一種情況大大地促使羅馬人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處於危急的地位,這就是,漢尼拔從一開頭的時候就把他自己的士兵按照羅馬人的方式武裝起來;但是希臘人既未改變他們的武器,也未改變他們的作戰方法;他們根本沒有想到要放棄他們曾用來取得十分巨大的戰果的那些習慣。
羅馬人在對付菲利普時所取得的成功是他們所進行的全面征服的一切步驟中最大的一個。為了確保希臘,他們用盡一切辦法來降低幫助他們取得了勝利的埃托利亞人的地位。而且他們更下命令,要屬於菲利普或是其他國王的每一個希臘城市,今後都依照它們自己的法律來治理。
大家可以看得很清楚,這些小共和國不可能是獨立的。希臘人心裡傻歡喜了一番並相信他們實際上是自由了,因為羅馬人已經宣布他們自由了。
想像自己已經成了希臘的主人的埃托利亞人,一旦看到什麼事都要聽任主子的擺布,就陷於絕望的境地了;既然他們總是歡喜採取極端的決定,於是他們便想用一些狂亂的行徑來糾正另一些狂亂的行徑,他們把敘利亞的國王安條庫斯召到希臘來,就同當初他們把羅馬人召來一樣。
敘利亞的國王們在亞歷山大的繼承者當中是最強大的;因為他們擁有大流士的幾乎全部領土,只有埃及不算在內;但是卻發生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大大地削弱了他們的實力。
奠立了敘利亞帝國的塞琉古在他晚年的時候摧毀了李西瑪克的王國。在這種混亂的時期里,許多省里發生了叛亂:形成了培爾伽姆、卡帕多齊亞和比提尼亞等王國。但是這些膽怯的小國家總是認為它們先前的主子所受的屈辱對它們自己來說是一種幸運。
由於敘利亞的國王們總是以極其嫉妒的眼光來看待埃及王國的幸福,因此他們總是考慮到如何征服它的問題。這一點所引起的後果是:既然忽視了東方,他們在那裡便失去了許多省份,並使另一些省份對他們也很不服從。
最後,敘利亞的國王們領有上亞細亞和下亞細亞;但是過去的經驗使人們看到,在這種情況之下,當首都和主要的兵力是在下亞細亞諸省的時候,那麼上亞細亞各省就保不住;而當帝國的重心是在上亞細亞各省的時候,則下亞細亞各省又無法加以固守了。波斯帝國和敘利亞帝國最強大的時期正是帕爾提亞帝國的時期,但帕爾提亞帝國擁有的省份,不過是前兩個帝國的省份的一部分。如果居魯士不去征服呂底亞王國,如果塞琉古留在巴比倫而把沿海各省留給安提岡的繼承者們,那麼波斯帝國對希臘人來說就是不可戰勝的,而塞琉古帝國對羅馬人來說也是不可戰勝的了。為了控制人類的野心,大自然給各國定出了某種界限。當羅馬人越過了這種界限的時候,帕爾提亞人幾乎總是能夠把他們殲滅掉,而當帕爾提亞人膽敢踏過這個界限時,結果是他們不得不仍然退回;而在今天,當土耳其人超越了這樣的界限時,他們也是不得不退回去的。
敘利亞和埃及國王的治下有兩類臣民:一類是征服別人的各民族,一類是被征服的各民族。第一類民族還念念不忘他們的出身,因而他們是很難統治的;他們完全沒有那種使人們產生擺脫桎梏的願望的獨立精神,但是他們卻有一種不能忍耐的情緒,這種情緒會使人們產生改換主人的願望。
不過敘利亞王國的主要弱點卻來自宮廷,因為在那裡統治著的是大流士的繼承者,而不是亞歷山大的繼承者。在宮廷里,到處看到的是奢華、虛榮和柔弱,這些壞風氣從來也沒有離開過亞細亞的宮廷。壞風氣也傳染到了人民和士兵的身上,甚至傳染到了羅馬人的身上,因為他們對安條庫斯作戰時,已是他們腐化墮落的時代了。
當取得了巨大功業的安條庫斯發動反對羅馬人的戰爭時,敘利亞王國的情況就是如此。但在行動的時候,他甚至沒有人們在處理一般事物時所具有的那種正常的判斷力。漢尼拔希望重新發動義大利的戰爭,因此他的意思是把菲利普爭取到自己的方面來,或是使他保守中立。但是安條庫斯對這樣的事情一件也沒有做:他只率領他的一小部分兵力來到希臘;他只是沉湎在享樂之中,仿佛他只想旁觀戰爭,卻不想參加戰爭似的。他被打敗之後就逃到了亞細亞,他與其說是被戰勝,毋寧說是被嚇倒了。
在這一次戰爭中,被羅馬人像洪流那樣沖跑的,菲利普竭盡全力為羅馬人服務,成了羅馬人取得勝利的工具。想對埃托利亞進行報復和蹂躪的迫切願望,被答應讓他減少貢物和給他留幾個城市的諾言,他對安條庫斯的嫉妒,以及最後若干小的動機,都使他要這樣做。既然他不敢有擺脫桎梏的想法,因此他就只能設法不使這種桎梏過於無法忍受罷了。
安條庫斯對局勢竟然作出了這樣不明智的判斷,他以為羅馬人會使他在亞細亞平安無事。但是羅馬人還是跟蹤而來了:他再一次被打敗,並且惶恐萬狀地同意締結一項最為可恥的條約,這是任何一個偉大的國王都未曾干過的事情。
我從來不知道有任何事物比在今天統治著的國王所作的決定更有氣度了,原來他寧可把自己埋葬在他自己寶座的碎片之下,也不願意接受有失一位國王的尊嚴的建議:他的自尊心太強了,因此他不能處於比不幸給予他的遭遇更加不堪的地位;而且他知道得十分清楚,勇氣可以鞏固王冠的地位,但可恥的行動卻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能夠作戰的國王,這樣的人物是常見的。然而知道如何進行戰爭,既善於利用命運又善於等待命運,具有在作戰前反覆地考慮,但在一旦開戰之後便能毫無畏懼這種識見的國王,那就十分稀少了。
在安條庫斯失勢以後,剩下的就只有小國了,但這裡並沒有把埃及計算在內,而埃及由於本身的地位,本身土壤的肥沃,本身的商業、居民人數,本身海上和陸上的兵力,卻仍然會是一種可怕的力量。但是埃及國王的殘酷,他們的膽怯,他們的貪慾,他們的低能,他們那種駭人聽聞的縱慾行為,使他們受到自己的臣民的深惡痛絕,以致在大部分的時期中,如果不是有羅馬人給他們撐腰,他們早就垮台了。
從某種意義來說,這乃是關於埃及王位的一項基本法律,即姊妹和兄弟可以同樣地繼承王位,而為了維持統治時的統一,兄弟一般是可以同姊妹結婚的。因此在政治方面,很難想像有什麼比這樣的王位繼承制度更加危險的事物了:因為任何家庭小糾紛都會變成全國範圍的騷動,二者中間一方稍感不滿,立刻會發動起亞歷山大里亞的居民來反對另一方,人數眾多的賤民總是準備著歸附想首先鬧事的那一個國王的。此外,奇列涅和賽普勒斯王國通常是在這一王朝的、對一切具有同樣權利的其他國王的手裡,結果就幾乎總是有正在統治著的國王和企圖取得王位的人,因此這些在位國王的地位就總是不穩固的,而且他們在國內的地位既然不穩固,在對外方面自然也不會有力量了。
埃及國王的實力,和亞細亞其他國王的實力一樣,在於他們的希臘的輔助軍隊。希臘人是具有愛自由、愛榮譽、愛光榮的精神的,在這種精神之外,他們還不斷從事各種各樣的體育運動:他們在他們的主要城市裡舉行比賽,比賽的優勝者當著全希臘的面接受花冠;因此這便引起了普遍的競爭。不過既然在那個時代人們是用武器作戰,而成功有賴於使用武器的人們的氣力和技藝,因而人們便不能懷疑,受過這樣的訓練的人們比起那不分青紅皂白地集合起來並不加選擇地被率領去參加戰爭的蠻族大群來具有巨大的優點,大流士的軍隊正是這種蠻族大群的一個好例子。
羅馬人為了剝奪國王們的這樣的軍隊,從而不聲不響地取消他們的主要力量,結果做了這樣兩件事情:首先,他們一點一點地在希臘城市中制訂這樣一個慣例,即不經羅馬人的同意,希臘人不得締結任何聯盟,不得援助任何人或對任何人開戰。其次,在羅馬人和國王們締結的條約中,羅馬人禁止國王們在羅馬人的同盟者中間徵兵。這一點便使他們只能保有本民族的軍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