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衰亡史 · 第十四章:天助自助者 (東羅馬帝國滅亡)
土耳其人圍攻君士坦丁堡
開始進攻
君士坦丁堡是一座呈三角形的城市,要從面對大海的那兩邊攻打這座城市,比登天還難,因為一邊的普羅龐提斯(馬爾馬拉海)是天然屏障,另一邊的港口則為人工屏障。至於三角形底部的陸地這一邊,也有兩道城牆和深達一百英尺的壕溝保護。根據斯弗蘭齊斯的說法,那條壕溝長達六英里。
土耳其人的攻擊主力首先湧向這道防線。東羅馬帝國皇帝將最危險的幾個地方分派給各個指揮官負責,自己也親自守護外牆。
困守城池開始的那幾天,希臘士兵有時下到壕溝,有時出到城外去反擊。但在意識到雙方兵力相差有二十倍以上之後,他們就徹底以投石機護衛堡壘。
因此他們轉為專心防守,但這絕對不是懦弱的行為。雖然整個東羅馬帝國早已喪失道義和士氣,但這時候卻不一樣。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在首都保衛戰中的行動,完全不辱英雄之名,他重新喚起將士心中古代羅馬人的勇氣,而且外國來的援軍,也徹底展現了西方的騎士精神。
箭和長槍齊發,未曾中斷,滑膛槍和大炮聲響震耳欲聾,濃煙密布。小型槍一次射出的鉛制子彈多達五發到十發,大小有如核桃,其威力依隊伍的密度和火藥分量而異,不過通常一發可以射穿數人的胸甲和身體。
土耳其人的前鋒部隊隨即落進壕溝里,身上都覆滿瓦礫。
基督徒這邊雖然戰略知識一天比一天豐富,但火藥庫存不足,已經在一連幾天的戰鬥中耗盡。而且他們的火炮也非常簡陋,數量少得可憐。
我們並不清楚被困守的這一邊有沒有重炮,但即使有,他們也一定會猶豫要不要使用,因為開炮的衝擊,很可能會使得腐朽不堪的城牆崩塌。
土耳其人早把對方的底細摸透,因此在士氣、物力、管理各方面都以壓倒性的規模,攻向敵人的弱點。
土耳其人炮兵部隊的一長排大炮瞄準城牆,接著,十四門大炮對著城牆最脆弱的地方同時開火,一連串巨響,山搖地動。
也有人說當中的一門大炮搭載著一百三十支槍,發射了一百三十發子彈,但並無明確證據。不過無論如何,從土耳其人這樣的兵力和戰術中,我們可以隱約看出軍事科學的雛形。
面對珍惜一分一秒的君主,土耳其士兵一天只能裝填和發射重炮七次。有一次,由於金屬過熱產生爆炸,好幾名士兵身首異處。於是有人想出防止這種事故發生的方法,那就是每次開炮後就往炮口灌油。想出這個辦法的工程師,當然受到全體土耳其人的讚美。
開始圍攻時的炮擊,效果並不如爆炸聲大。當時偶然留在土耳其陣營的一名基督徒提出一項建議。士兵根據這項建議瞄準城牆的新部位,儘管射擊並不充分,但經由強大火力的反覆攻擊,城牆出現了一些損傷。
土耳其士兵一直逼近到壕溝邊,堆起無數捆柴薪、樹幹,用大木桶填滿那巨大的空隙以造出突襲的通路。他們排山倒海般爭相進行這項工程,結果把最前排的人和孱弱無力的人都擠進深深的壕溝,一個疊一個,堆成一座小山。
進攻的土耳其人使出一切辦法,想要將壕溝填滿,受困的基督徒則拚命清除丟下來的東西。那就像白天結成的蜘蛛網一夜之間被打掃一空似的,土耳其人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繼續攻防
穆罕默德二世接下來的戰術是命令士兵挖坑道進攻,不過這是非常艱難的工程。地面是岩盤,不容易挖掘,而且每次嘗試都會遭受基督徒工兵隊的阻撓,這讓擔任司令的穆罕默德二世顏面盡失。當時還沒有發明在這樣的地下通路塞火藥引爆的方法。
君士坦丁堡戰役的特徵之一,就是新舊武器同時並用。「不會熄滅的液體火」(所謂的「希臘火」)並沒有因為火藥發明而被拋棄不用;拋擲石塊、射箭的機器也和大炮一起使用;子彈和攻城槌同時沖向城牆。
比如收納武器和成捆柴薪的可移動的塔樓就是最好的例子。這種裹上三層牛皮,可以用輪子移動的塔樓,能夠讓士兵不斷從槍眼口同時射擊,同時保障裡面士兵的安全。其前方有三個出入口,讓士兵和工作人員輪流進出,隨時都可以攻擊或者撤退。另外,沿著梯子上到上面的露台,從那樣的高度用滑輪放下橋面,就可以牢牢扣住面前的城牆。
在這些消耗戰術當中,有不少是希臘人第一次見到的,頗難應付。結果聖羅曼努斯門的尖塔終於倒塌,不過希臘人最後還是在激烈的戰鬥下擊退闖入的土耳其士兵。不久夜幕降臨,交戰中斷。
土耳其人等待天亮,準備再度發動攻擊。基督徒這邊,皇帝和朱斯蒂尼亞尼則徹夜督導進行保護教堂和街道安全的工作,一分鐘也不肯浪費地為第二天的迎戰四處奔走。
破曉後,急於獲勝的穆罕默德二世看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情景:他們的移動塔樓化為灰燼,昨天白天在戰鬥中填滿的壕溝已恢復原狀,聖羅曼努斯門的尖塔再度昂然聳立!策略失敗的他大感震驚,不由得說出褻瀆神的話語:
「不管三萬七千名先知怎麼說,我還是不相信異教徒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首都的援軍
基督教各國的反應非常冷淡,援軍遲遲未到。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在擔心土耳其人會圍攻時,就已經向愛琴海各島以及摩里亞和西西里請求最低限度的物資支持。因此只要北風風勢稍停,4月上旬五艘做好貿易和戰爭準備的大型船隻就預定從希俄斯港出發,可實際情況是現在還無法起航。
五艘船當中的一艘掛著皇帝的旗幟,另外四艘是熱那亞的船隻。所有的船都滿載小麥、大麥、葡萄酒、食用油、蔬菜,以及首都防禦不可或缺的士兵。
正當大家都等得心煩意亂,南方吹起了微風,第二天變成強風,船隊乘風有如滑行般通過達達尼爾海峽和馬爾馬拉海。可是,這時候首都的海陸都已經遭到敵人封鎖。土耳其艦隊排成新月形,掌控博斯普魯斯海峽,等待逮捕或擊退大膽的基督徒援軍。
能夠在腦海中描繪出君士坦丁堡地勢的讀者,一定會被那壯觀的景象震懾住。
東羅馬帝國的艦隊只有五艘船,不過卻戰意昂揚,與由三百艘船組成的土耳其艦隊展開肉搏戰。帆被風吹得鼓脹起來,所有槳都盡全力攪動波浪。
不只城牆上和土耳其陣營里,就連歐洲和亞細亞兩邊的海岸上,也有無數看熱鬧的人群,手裡捏著一把冷汗在注視這情景。
乍看之下,結局顯然毋庸置疑,土耳其人在數量上占絕對優勢。只等風一停息,他們就可以完全操縱這場戰爭。
但是土耳其人艦隊漏洞百出,那是在蘇丹的專制下短時間拼湊出來的。不管什麼時代,這都是他們的弱點。
從歷史來看,土耳其人即使在全盛時期,海戰也總是居於劣勢。因此他們認為神賜給他們陸地,海上的霸權則交給了異教徒。特別是在今天(18世紀後半葉),經歷過一連串慘敗和迅速衰退後,這個謙虛的告白已經成為不可撼搖的真理。
土耳其艦隊除了十八艘較大型的單層甲板帆船之外,其餘的都是粗製濫造的無甲板小船,也無大炮,而且舵手掌舵技術也不純熟,看起來只是塞進士兵的小船罷了。
如果說勇氣來自力量,那麼再怎麼勇敢的禁衛軍隊,在生平首次的大海戰場上,也一定會嚇得蜷縮一團。
至於基督徒的小艦隊,則由五艘堅固的大船組成,由熟悉海上風險的舵手掌舵,戰鬥人員也是來自義大利、希臘的精銳部隊。
各船都不把擋住去路的小小障礙物看在眼裡,巨大的船身不是將對方撞沉就是掀翻過去。如果有大膽闖進來的敵人,就把那液體火倒在對方頭上。風和浪也助長了優秀的航海人一臂之力。皇帝的軍艦有一段時間被敵艦團團圍住,千鈞一髮之際,被熱那亞的船隻拯救出來。
在這場海戰中,不論是肉搏戰還是遠距離作戰,土耳其海軍都損傷慘重。
穆罕默德二世在海岸上騎著馬發號施令,有時承諾重賞,有時則喊出比敵人還要可怕的恫嚇,大吼大叫指揮作戰。他的身體如在海上戰鬥的士兵般動來晃去,最後竟然魯莽得仿佛自己是大自然的造物主似的,想要驅馬沖入海中。
在穆罕默德二世的辱罵和自己陣營的噓聲中,土耳其艦隊第三次嘗試發動攻擊,不過比前面兩次還要悽慘,斯弗蘭齊斯自稱這是他第一手獲得的消息——不過我卻不太相信——他說這一天戰死的土耳其人超過一萬兩千人。
土耳其人遭到意外的重創,向歐亞兩邊的海岸抱頭鼠竄。基督徒的小艦隊則沒有絲毫損傷,意氣風發地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挺進,然後悠閒地在港口內側下錨。
最後燃燒的火焰
基督徒很自豪地說,這場戰役徹底摧毀了土耳其海軍,土耳其艦隊提督則宣稱損失並沒有想像中那般慘重。
艦隊指揮官巴爾薩·奧格利是保加利亞貴族,也是個背叛自己信仰的人,他生性貪婪,並非優秀的軍人。即使不考慮他的素質,在專制的統治體制下,運氣不好就足以讓他遭受懲罰了。
面對震怒的穆罕默德二世,他的輝煌功績和官階全付諸流水,被迫趴在梅夫梅特面前,四名奴隸按住他的四肢,遭到用黃金笏板重打一百下的笞刑。不過因為並沒有被判事先預料的死刑,而只是財產沒收並予放逐,他對國王的慈悲感謝不已。
希臘人獲得物資補給,重新點燃希望,嚴厲譴責西方同盟各國袖手旁觀,說要是附近各國都能派出援軍——即使只是少數也好——就可以恢復古代羅馬的威名,讓這座都城永續長存。
以前有數百萬十字軍士兵在安納托利亞的沙漠和巴勒斯坦的岩山中喪生,和那些戰役相較,這場戰役並不算難打。只要專心守住不容易被攻陷的首都就行了。
可是來自外部的支持,就只有這一次而已。遠方的國家並不知道帝國首都面臨存亡危機,而且匈牙利的使節和佛尼亞迪的使節都在土耳其人的陣營起居,不只消除穆罕默德二世的不安,還提供策略並協助作戰。
希臘人無法得知敵人的開會情形,他們相信在自己的頑強抵抗下,穆罕默德二世一定已經失去耐性。
事實上,那時候穆罕默德二世確實已經有意撤退,所以如果不是有大臣反對的話——和拜占庭帝國暗通款曲的哈利勒帕夏所提的建議,讓這個大臣又妒又恨,也產生了野心——首都應該很快就解圍了。
若不是從海陸兩面夾攻,君士坦丁堡就不可能淪陷。無法衝破的鐵鏈,現在由八艘大船、二十多艘小船以及數艘單層甲板大帆船和單桅帆船守護著。這樣看來,土耳其人這邊不要說去衝破那層障礙了,他們最應該擔心的反而是敵軍艦隊的攻擊和在公海上重新展開的海戰。
奧斯曼艦隊翻越群山
可是在這樣的困境中,穆罕默德二世的腦海里卻閃現出極其大膽的前所未聞的奇想——離開博斯普魯斯海峽,將輕盈的船隻和補給品從陸地上運送到港口淺灘去。
兩邊距離約十英里,地面崎嶇不平,長滿樹叢雜草。另外加拉塔郊外後方沒有道路,而且是安然通過那道路還是全軍覆沒,完全取決於熱那亞人的態度。
不過那些自私自利的商人,腦海中想的只有自身的安全。至於穆罕默德二世雖然想不出最好的計策,但是他擁有無數足以彌補那計策不足的馴服奴隸。
於是地面被剷平了,平坦的道路上鋪滿厚實的木板,木板上還塗了牛油和羊脂,滑溜晶亮。從博斯普魯斯海峽抬上來總數約有八十艘的輕帆船被擱在木板上,由滑輪和人力拉著向前走。每艘船上都有兩名指揮的人,一個站在船頭,一個站在船尾,帆全都張得開開的,飽滿地承受著風。大家還一邊拉一邊唱歌吆喝,鼓舞士氣。
就這樣,只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這支土耳其人艦隊就翻越山嶺,進入平原,衝下斜坡,最後終於進入港口的淺灘區域,船隻吃水很深的希臘艦隊再也無法來挑釁了!
這個戰略讓希臘人這邊手足無措,土耳其人那邊則意氣風發,這對兩軍的交鋒產生重大影響。雙方目擊實際狀況的人都用筆留下了記錄。
古人以前也有過無數次類似的戰術,不過這時候土耳其人的單層甲板大帆船大小已經和大型遊艇沒有兩樣,所以從戰爭規模、距離、障礙和手段來看,可以說他們的壯舉是足以和今天的工業相匹敵的一大奇蹟。
土耳其人用士兵和軍艦占領港口後,隨即在最狹窄的地方排滿大小木桶,擱上橫樑,把重要的地方用鐵鏈固定住,做出長一百肘(一肘等於四十五點七厘米)寬五十肘的橋,不,應該說是護堤才對。
隨後,他們在這漂浮的炮台上安裝一門巨炮。另一方面,八十艘裝載士兵和攻城梯的單層甲板大帆船,則向最容易靠近城牆的地方,也就是以前拉丁征服者發動突襲的地點駛去。
後來基督徒被指責太過疏忽,沒有在敵人的工事尚未完成時就予以摧毀。實際上,即使有心嘗試,面對敵人壓倒性的炮火,自己的大炮還是不得不保持沉默。他們不只想到摧毀橋而已,甚至想發動夜間攻擊,把敵人的艦隊全都燒毀。
但是穆罕默德二世保持高度警戒,讓基督徒無法接近。擔任前鋒的單層甲板大帆船,不是遭到擊沉就是被俘虜,並且還有四十名義大利和希臘壯丁慘遭殺害。東羅馬帝國皇帝為了報復,將兩百六十名土耳其俘虜梟首掛在城牆上示眾,但仍然不足以泄憤。
淪陷前的首都
困守城池已經四十天,首都的命運有如風中殘燭:只有數人的守備隊,在敵人的夾擊下早已疲憊不堪;已經抵禦外敵好幾個世代的城牆,在土耳其人猛烈炮火的摧殘下,出現了好幾個巨大的破洞;聖羅曼努斯門附近的四座尖塔,也早就坍塌。
在這樣的狀況下,東羅馬帝國皇帝擔心守備隊叛變,於是徵收教會的聖器物用來給士兵支付薪資,保證將來會以四倍的價格償還。對意圖分裂的人來說,這種褻瀆神的行為,反而成為新的譴責藉口。
首都充斥著對峙的氣氛,這折損了僅存的力量。來自熱那亞和威尼斯的援軍,互相爭奪軍職的最高位階;朱斯蒂尼亞尼和充滿野心的諾塔拉斯,則互相指責對方是賣國賊、膽小鬼。
在這樣的攻防戰中,已經好幾次出現和談與投降的字眼兒,使節不斷在軍營和首都之間來回穿梭,東羅馬帝國皇帝在困境中早已備嘗屈辱,此時已有心理準備,只要能保住國教和帝權,任何條件他都願意接受。
而穆罕默德二世也不希望自己的士兵繼續無謂犧牲,他本人也想取得東羅馬帝國首都的財寶。
如果只是出於貪婪,穆罕默德二世一年有十萬達克特應該就會滿足。不過巨大的野心已經讓他牢牢抓住東羅馬帝國首都不肯放棄。只要將首都給他,他保證給予東羅馬帝國皇帝充分的補償,也允許希臘人有信教的自由,或者安全離開。
經過短暫談判,知道不會有任何結果的穆罕默德二世隨即宣布戰鬥到底,直到自己不是在君士坦丁堡城牆下坐上寶座就是進入墳墓為止。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則顧慮到自己的榮譽,害怕遭受世人譴責,無法開啟城門,決定玉石俱焚,與君士坦丁堡共存亡。
準備決戰
穆罕默德二世根據占星術,算出5月29日是決戰的最佳時機,於是利用數天的時間準備攻擊,給予士兵短暫休息。27日夜晚,他下達最後的命令,召集所有的武將舉行會議,同時向士兵傳達這場艱巨攻擊的目的和義務。
恐懼正是專制的首要統治原則,穆罕默德二世以東方式的表現手法施加恫嚇。逃離戰場的人,即使身上長著翅膀,他也一定會抓回來,給予毫不留情的制裁。
大部分的總督和禁衛軍士兵祖先原本是基督徒,好幾代以來,他們經由過繼收養的方式繼承光榮的土耳其名字,以在那樣的變遷中模仿並訓練,保留了軍團或聯隊的精神。
參加這場聖戰的土耳其士兵以祈禱和沐浴潔淨身心,一直斷食到第二天傍晚。另外伊斯蘭教的阿訇也成群地涌到軍營,讓士兵對殉教產生憧憬,說河水淙淙的樂園在等待著獻身給聖戰的人,在那裡可以得到眼睛烏亮的少女擁抱,享受永恆的青春。
不過,穆罕默德二世相信最能使士兵動心的,還是直接的、現世的報酬。他承諾士兵在勝利那一天薪資就會加倍。
「街市和建築是我的,俘虜和掠奪品則用來嘉獎你們的功績,是你們的。盡情攫取、享受財富吧!第一個登上城牆的英雄,可以獲得我手中最富裕行省的總督職位。我的感謝不只如此,我給予的榮譽和財富,將會遠超過你們的期望。」
受到這樣強而有力的鼓勵,士兵個個不怕死,軍營中熱情澎湃,大家都急於發動攻擊,扯開喉嚨吼著「萬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入夜以後,從加拉塔到七座尖塔,大海和陸地都被土耳其人的營火照得通紅髮亮,猶如白晝。
首都的最後一天
至於基督徒這邊,則充滿悲痛的慘叫聲,人們懺悔自己的罪,害怕神的懲罰。他們扛著聖母馬利亞的塑像組成莊嚴的行列,不過他們的懇切哀求聲並沒有傳到這位守護者耳中。
現在大家都在指責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過於頑固,坐失最好的投降時機,被迫在眉睫的命運嚇得瑟縮一團,開始嚮往臣服土耳其人可以獲得的安全和休息。
28日夜晚,面對敵人即將發動的總攻擊,希臘地位最高的貴族和同盟軍的將軍都聚集在宮廷里,進一步確認自己的義務和面臨的危險。
會議桌上,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向大臣許下各種承諾,努力想在大臣心中燃起早已在自己心中熄滅的希望之火。這場徒勞的演講,只不過是葬送羅馬帝國的祭文罷了。
福音和教會都無法向為國犧牲的英雄顯示任何明確的報酬。皇帝的模範行為和困守城池的艱辛,只給予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士兵自暴自棄的勇氣。一切都是那樣悽慘陰鬱,沒有任何慰藉。
出席這場會議的歷史學家斯弗蘭齊斯描述了當時的悲壯情景。他說每個人都流著眼淚互相擁抱,不分出身和貧富,大家都互相發誓要為防禦首都捨棄性命,然後分別回到自己的崗位,在堡壘上徹夜警戒。
之後,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由親信陪同,進入幾個小時後就要變成清真寺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含淚拜領聖餐。接著在悲嘆聲此起彼伏的宮殿中歇息片刻,然後四處去請求以前或許曾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對方自尊心的人饒恕寬諒。這些都做完後,他再度躍上馬背巡視護衛兵,觀察敵情。
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苦難和臨終,比歷代東羅馬皇帝的榮華都更加綻放異彩。
決戰前夕
趁著夜色昏暗,小規模的攻擊有可能會成功,不過大規模的總攻情況就完全不同。穆罕默德二世根據軍事上的判斷和占星術的知識,決定5月29日早晨為決戰時刻。
因此,他讓士兵一直前進到壕溝邊緣——壕溝上有很多地方已經成為通往城牆隙縫的平坦大道——搬來大炮和成捆的柴薪。至於面對港口防禦薄弱的城牆,八十艘單層甲板大帆船則一直駛到可以從船首使用攻城梯攀登城牆的距離。決戰前夕,土耳其人一分鐘也不肯浪費,積極進行各項準備。
穆罕默德二世嚴令士兵不得將這些秘密的準備工作泄露出去,違反者一律判處死刑。可是動作和聲響不可能遵守軍紀和恫嚇,即使每個人都屏息躡手躡腳走動,但數千人加在一起就會產生奇妙的噪音,一直傳到在尖塔上監視的衛兵耳畔。
發動總攻
天一亮,土耳其人並沒有照例發射信號炮,就從海陸兩邊展開總攻。隊伍密密麻麻,沒有一絲縫隙,不斷向前蜂擁而去,看起來有如捻線一般。
前鋒部隊由老弱殘兵、農民、流浪漢以及想要掠奪或殉教的人組成。
這些可以說是烏合之眾的前鋒部隊,首先面對城牆衝過去。想要嘗試攀登的大膽傢伙隨即被射落下來。
基督徒這邊不浪費一支箭矢、一發子彈。但是面對洶湧而來的大軍拚命進攻,不久他們的力氣和彈藥就都告罄。土耳其人的前鋒部隊則認為戰死沙場就是對祖國的最大貢獻,這些人用自己的屍體填滿壕溝,為後繼的戰友提供最好的突襲道路。
接著,在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各行政區長官的帶領下,安納托利亞和羅馬尼亞的軍隊一一投入戰鬥。可是情況時好時壞,兩小時後,希臘軍不但保持優勢,戰況還愈來愈有利,甚至還可以繼續聽到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呼籲保衛祖國的吶喊聲。
這時無敵的精銳軍「葉尼欽里」展開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
穆罕默德二世坐在馬背上,一隻手執著鐵笏,注視他們的戰鬥方式,周圍有一萬名禁衛軍待命,靜等希臘軍潰決的瞬間來到。戰況要如何演變,完全由穆罕默德二世的判斷和指揮決定。
戰場後方,站了一排司法官,負責督導、制止、懲罰。即使逃得過前線的危險,後方還是準備好了無法脫逃的死刑。
經驗告訴我們,有節奏的聲音會促進血氣循環,對人體造成的影響,比理性和榮譽更強而有力。這時候也是一樣,大鼓、小鼓、號角形成的英勇軍樂聲,遮蓋了驚恐和痛苦的叫喊聲。
土耳其人的炮火從所有圍繞城牆的陸地炮隊、單層甲板大帆船、漂浮的護堤發射,軍營和城郭完全被硝煙籠罩著,只有首都勝利或淪陷,這硝煙才能消散。
古代神話中的英雄一對一展開廝殺,既有趣也讓人感到親切。精心設計的戰術,不但可以讓人興致勃勃,也能讓必要卻有害的軍事科學更加精湛。
可是總攻擊除了流血、恐懼、混亂之外,到底有什麼用處呢?筆者只是個旁觀者,無法做出最好的判斷,因此隔著三個世紀和三千英里的時空的我,在此就不費心詳細描述了。
指揮官臨陣脫逃
君士坦丁堡淪陷的直接原因,可以歸之於朱斯蒂尼亞尼的護臂被子彈或箭矢貫穿。這名熱那亞指揮官,是保衛首都的靈魂人物,卻因手臂流血疼痛不堪,以致喪失鬥志。
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在近旁奮戰,看到他要離開自己的崗位去找醫生包紮,急忙阻止他說:
「只是皮肉之傷。現在危機迫在眉睫,不能沒有你。你究竟要到哪裡去呀?」
「我要從神為土耳其人開啟的同一條通路離去。」
朱斯蒂尼亞尼哆嗦著這樣回答後,隨即從內牆的一道隙縫中消失身影。
在加拉塔或希俄斯島苟活的那幾天,自責和世人的抨擊深深折磨著他。這種懦弱的行為,讓他以前獲得的無數軍人的榮譽全付諸流水。
大部分的拉丁援軍立即模仿朱斯蒂尼亞尼臨陣脫逃,加上敵軍的攻擊愈發猛烈,防禦開始露出破綻來。
土耳其人的士兵總數有基督徒的五十倍到一百倍,雙重城牆在敵軍的猛烈炮火下化成一堆堆的瓦礫。
長達數英里的城牆,現在已經出現無數處極易接近且防禦薄弱的地方。土耳其人只要在那裡集中兵力,首都就會徹底淪陷。
土耳其禁衛軍終於登上城牆。
第一個獲得穆罕默德二世獎賞的,是力氣驚人,有如巨人般的土耳其禁衛軍哈桑。他手執偃月刀和圓形盾牌,成功攀登牆頭。
別的土耳其禁衛軍士兵也不願意落在哈桑之後,三十名士兵當中有十八人在大膽嘗試途中喪生,剩下的全和哈桑相同,攻上了牆頭。
之後,哈桑從牆頭被推落下來,當他正要翻身爬起來時,箭矢和石塊有如雨一般落下。不過新的攻勢已經無法阻擋。哈桑的成功,說明城牆是可以攀登上去的。土耳其人有如雲霧般湧向城牆和高塔。
這個數量和士氣逐漸膨脹起來的大軍把希臘軍震懾住了,後者開始屈居下風。
皇帝陣亡和首都淪陷
這時候還可以看到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仍在克盡軍人的義務,不過隨後就不見了蹤影,只聽到他悲痛地吶喊:「沒有一個基督徒肯砍下我的頭嗎?」他最害怕的是活著落入異教徒手中。
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採取的最後手段,是脫掉身上的紫袍,衝進混亂的戰鬥中,最後不知被什麼人擊斃,將自己的身體埋進陣亡者堆積如山的屍體中。
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陣亡後,希臘軍徹底崩潰,大家全朝市中心逃命。在聖羅曼努斯教會的狹窄小巷那裡,眾人擠成一團,有不少人被當場踩死。
土耳其軍從內牆破洞處湧入,來到街上,在港口的菲納爾城門那裡和先遣部隊會合。第一場肉搏戰中,大約有兩千名基督徒慘遭殺害。抑制貪婪和殘忍之後,接下來就是掠奪。
在長達五十三天困守城池後,以前擊退過無數外敵的君士坦丁堡,終於落入穆罕默德二世手中。
以前只有拉丁人占領過這個首都,這次則被穆斯林攻陷,連國家的宗教都遭到踐踏。
首都內的混亂
也許是長著翅膀,總之,壞消息傳播得特別迅速。但是以君士坦丁堡的面積之廣,住在另一邊的居民知道首都淪陷,還需要一段時間。
事實上,全城早已陷入混亂。那些擔心首都命運、警惕敵人進攻聲響的人們一夜未曾合眼。我不認為大部分婦女的美夢是被衝進來的土耳其禁衛軍驚醒的。
大家一得知首都淪陷,都從家裡或修道院中飛奔出來,有如膽小的群居動物一般,哆嗦著在路上互相依偎。他們大概以為弱者團結起來也會發揮力量,或者認為加入群眾中,自己就不會那麼顯眼,因而比較安全。
居民從首都四面八方湧向聖索菲亞大教堂,一個鐘頭後,所有的地方——聖壇、聖歌隊席、側廊、上方和下方的迴廊,全被人群擠滿,除了男女老幼之外,也包括神父、修士、修女在內。所有的門都從內側下了門閂,人們開始向這座直到最近都被視為異端的、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教堂獻上熱切的祈禱。
大家都相信一個狂熱的信徒——也可以說是騙子的預言。他說,土耳其人衝進首都,來到聖索菲亞大教堂廣場的君士坦丁大帝柱廊時,就會有一位手執利劍的天使從天上下來,保護所有的人,連一個乞丐也不會漏掉。
勝利者有權掠奪
可是,大家懷著悲壯的心情等待的天使並沒有出現。門扉被斧頭砍破,土耳其士兵蜂擁進來。他們知道沒有人會抵抗,也沒有傷亡,就開始物色自己的俘虜。挑選的條件是美麗、年輕或者富態的臉蛋。至於所有權則是先下手為強,或者由臂力和地位階級決定。
一個小時後,元老院議員和奴隸、高級聖職人員和教堂看門人、年輕平民和出身高貴的少女——以前連太陽和親戚都無法目睹她們的花容——全混在一起,男的用繩索捆綁,女的則用面紗和皮帶纏繞住。
父親的呻吟、母親的眼淚、小孩子的哭叫聲,都無法讓掠奪的土耳其士兵手軟。社會的地位混亂了,大自然的維繫斷絕了。
胸脯袒露、雙手高舉、頭髮凌亂地被拖離祭壇的修女的慘叫聲最令人不忍卒聽。當然我們也相信有不少人選擇在後宮陪侍,放棄修道院的修行。
土耳其士兵巴不得儘快回來再度進行掠奪,於是對被帶出去的希臘人又打又罵,硬把他們拖走。
首都的教堂、修道院、宮殿、民宅,到處都可以看到相同的掠奪,不管再怎麼神聖、再怎麼偏遠,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逃過土耳其士兵的魔掌。大約有六萬名希臘人被帶到土耳其軍的營區和艦隊,任憑土耳其人拿去交換或賣掉,送往奧斯曼帝國各地。
在遭遇這樣悲慘命運的人當中,也有不少著名人物。比如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的侍從領班兼首席秘書官的歷史學家斯弗蘭齊斯就是。他和家人都被捲入這場災難中,飽受四個月的奴役痛苦。他在獲得解放那年冬天前往阿德里安堡,向馬廄總管贖回妻子,兩個花樣年華的孩子則早已被穆罕默德二世擄走自己享用。
外港的鐵鏈和入口,這時候還由義大利商船和艦艇盤踞,但是這支一直勇敢奮戰到首都淪陷為止的船隊,也趁著敵人四處分散到城裡進行掠奪的空當,準備逃離。
船一升帆,群眾都奔到岸邊請求救助,可是他們沒有讓群眾登船的方法,即使勉強能夠搭救,也以威尼斯和熱那亞人優先。至於加拉塔的居民則競相奔出家門,儘管穆罕默德二世承諾會對大家寬宏大量,但大家還是帶著貴重物品或生活必需品,向船衝過去。
要記錄大都市的淪陷和接下來的一場掠奪,歷史學家註定只能一再描述慘狀。同樣的激情一定會引發同樣的事情。這樣看來,文明人和野蠻人在任憑那激情驅使時的差異,事實上是很小的。
即使是出於偏見和怨恨的激烈抗議,也聽不到有人指責穆斯林大肆屠殺基督徒。就他們古代戒律的實踐原則看來,被征服者的性命在被征服的那一刻就已幾乎喪失了。因此,征服者被允許可以從使用或販賣俘虜中——不論俘虜是男是女——獲得實際利益,作為他們的合法報酬。
穆罕默德二世也承諾士兵,會在勝利的那一刻將君士坦丁堡的財富送給他們。從生產效率來說,一小時的掠奪遠勝長年累月的勞動。就這一點來看,蘇丹的這個承諾當然會使得前線的士兵更加鬥志高昂。
但是實際上,分配戰利品並沒有什麼公平可言,那些躲在軍營里逃避艱辛與危險的傢伙卻能坐享戰果,搶走獎賞。這些人的巧取豪奪既無意義也無趣味,不值得在這裡描述。
被包圍之前民生凋敝的東羅馬帝國,財產總值有四百萬達克特,當中的一小部分屬於威尼斯人、熱那亞人、佛羅倫薩人、安科納商人所有。
在迅速地不斷流通中,這些外國人的資產日漸增加,而希臘人的財富則用來修建宅邸、房間,或者換成金塊和古錢,秘密埋藏起來,以免被徵收去防禦敵對國家。
神聖領域遭受侵犯
在首都淪陷時發生的各種悲劇中,應該再也沒有比教堂和修道院遭受的褻瀆和摧殘更讓基督徒悲嘆的了。連同擁有「地上天堂」「第二天穹」「智天使之車」「神之聖座」等美譽的聖索菲亞大教堂也遭受掠奪。歷經好幾個世代累積起來的獻給神的捐贈品,被搜刮殆盡,同時那些金銀、珍珠、寶石、花瓶、聖器物,也全被人拿去濫用。
聖像也不例外,那些褻瀆神的傢伙把看來有價值的部分全都剝下來,其他剩下來的畫布和木板,不是被撕裂就是被焚毀,或者放在地上踩踏,甚至拿到廚房或馬廄等地方擦拭污穢。
但這並非這座神聖的教堂第一次遭到蹂躪,拉丁征服者就是先例。基督、聖母和聖徒的塑像或許要再經歷一次之前在那些罪惡的基督徒那裡遭受的待遇,只不過這次它們遭遇的是狂熱且憎惡偶像崇拜的穆斯林。
如果是哲學家的話,這時候應該會超脫俗世的喧囂,看出在藝術衰落的過程中,技藝不會比作品更有價值,並且經由聖職人員的策略運用,加上一般民眾的迷信,新的幻象和奇蹟很快就會陸續出現。
首都的淪陷使得無數文物喪失殆盡。其中最讓哲學家扼腕嘆息的,應該是拜占庭帝國檔案館在這場大動亂中遭到破壞掠奪,共有十二萬冊抄本不見蹤影。
贓物的價格,十卷只賣一達克特,但大家認為可以排滿一個書架的神學書籍賣這樣的價錢還是太貴了,因為以這個價錢,可以買到古希臘哲學家和文學大師——亞里士多德和荷馬的全部作品。
征服王入城
這個歷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天——公元1453年5月29日,上半天君士坦丁堡一片混亂狼藉,隨後穆罕默德二世就由大臣和總督伴隨,率領禁衛軍,從聖羅曼努斯門勝利進城。一名希臘歷史學家描述,那些禁衛軍每一個人都具有赫拉克勒斯的軀體和阿波羅的機智與敏捷,一個人足以抵十個普通的士兵。
穆罕默德二世繼續挺進,出現在他面前的儘是新奇、壯麗的大教堂和宅邸。這些與東方建築迥然不同的建築物,經常讓他看得既滿意又吃驚。隨後,他來到大競技場,看到三蛇盤繞的圓柱,也許他以為那是首都的守護神或辟邪用的東西,就揚起手中的鐵笏或者戰斧,擊碎當中一條蛇的下顎,藉此炫耀自己的力量。
不久,他來到聖索菲亞大教堂正門,大概他想把這座建築物變成自己的光榮紀念碑,於是就在門前下馬,走進大教堂。當他看到裡頭有一個信仰狂熱的穆斯林在破壞大理石地板時,他就揮舞偃月刀嚴厲譴責對方說:「俘虜和掠奪品給士兵,但一切建築都歸蘇丹所有。」
餘暉
這座東方教會最重要的教堂,在穆罕默德二世的命令下,立刻被重新整修成清真寺。但雖說重新整修,由於可以搬動的豪華聖器物早被洗劫一空,所以只要拆掉十字架,將覆滿雕像和鑲嵌畫的牆壁清洗乾淨,就能恢復它原來最單純樸素的狀態了。
同一天——也許是第二天的星期五,傳令兵爬到最高的尖塔,從那裡以神和先知之名叫大家來做禮拜。禮拜首先由伊斯蘭教伊瑪目傳道,接著穆罕默德二世登上大聖壇——幾天前,東羅馬帝國末代皇帝還在這裡領受聖餐——進行感恩和祈禱的儀式。
禮拜結束,穆罕默德二世走出聖索菲亞大教堂,朝君士坦丁皇帝之後歷代皇帝所住的宮殿走去。在那裡他看到的是沒有主人的豪華建築的殘骸。經過先前幾個鐘頭的掠奪,能夠顯示君主榮耀的東西已經一無所存。
啊!虛幻的榮耀——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震撼於命運的變幻無常,不由得念出一段波斯古詩:
蜘蛛在國王的宮殿結網,
貓頭鷹在阿弗拉西亞布的望樓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