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衰亡史 · 第十章:再也沒有比美食更折損國運的了 (398年—410年)
哥特人叛亂
哥特人掠奪希臘
斯提里科將軍的功績
亞拉里克一世入侵義大利
元老院和民眾
哥特人三次包圍並掠奪羅馬
哥特人叛亂
即便國民沒有發覺偉大的狄奧多西一世皇帝,以多麼大的力氣在拚命支撐羅馬帝國這座巨大建築,要讓他們痛切體會到這個事實,也不必花費多少時間。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在395年1月撒手人寰,那年冬天結束之前,哥特人就已經蠢蠢欲動了。
以前是羅馬軍一部分的蠻族部隊,現在揭起獨立的軍旗,顯露出長年秘藏於心的反抗意圖。受到條約拘束不得不過著平靜勞動生活的同族人,一聽到號角的洪亮聲響,也立刻離開農場,再度拿起以前不甘願放下的武器。
多瑙河的障礙早已被排除,強悍的戰士陸續從斯基泰森林裡出來。一位詩人這樣描述當時的情景:在酷寒的嚴冬,「他們那沉重的貨車,陸續輾過大河厚實的堅冰」。
這樣,無數以「哥特」之名為傲的蠻族軍,隨心所欲地從達爾馬提亞沿岸馳騁軍馬,兵臨君士坦丁堡城牆下方。這二十年來多瑙河以南各行省天天都感受到的蠻族的威脅,不幸成為事實。
羅馬帝國停止或削減以前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慷慨提供的補助款是他們叛亂的藉口,但事實並非如此。蠻族看不起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死後繼位的兩個庸弱的兒子,阿卡狄烏斯皇帝親信的無能和背叛也讓他們義憤填膺。
以前哥特人都是盲目聽從各族長有勇無謀的指示,但這次他們由勇氣與才華兼備的首領亞拉里克一世率領。這位著名領導人的血統僅次於阿馬利王,他來自伯爾茲家族。
亞拉里克一世曾經志願擔任羅馬軍指揮,但羅馬帝國卻愚蠢地拒絕了,他之後採取的行動因此反而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他認為試圖征服君士坦丁堡乃不切實際之舉,最後也放棄這個計劃。
宮廷內尖銳對立,人人心懷不滿,因此哥特軍叛變使得阿卡狄烏斯皇帝大驚失色。幸好堅固的城牆可以彌補他欠缺的智慧和勇氣,不管是面對大海那一邊還是面對陸地那一邊,他都不必擔心蠻族的箭會射進來。
色雷斯和達契亞都已經被掠奪得民不聊生,因此亞拉里克一世認為再欺凌這些地方並非明智之舉,於是他決定將目標轉移到其他行省,藉此建立聲名,使威望遠播。
這樣,希臘所有的土地都遭受哥特人的蹂躪。
斯提里科將軍的功績
現在,軍隊、眾神、君主都不足以依賴,斯提里科成為羅馬人最後的希望,這位西羅馬帝國將軍終於決定出兵懲罰蠻族。
無數船隻在義大利各地港口聚集,裝備武器,組成大船隊,順利渡過愛奧尼亞海,將軍隊送往希臘,在成為廢墟的科林斯附近的半島上平安登陸。
羅馬和哥特的兩位名將,在阿卡迪亞森林濃密的山區,以屬於牧羊神潘和樹精德律阿得斯的地方為舞台,開始展開戰鬥。
雙方始終無法分出高下,不過最後還是斯提里科的戰略和膽識略勝一籌,勝利果實落入羅馬人手中。哥特軍潰敗,士兵死的死、逃的逃,一直撤退到厄利斯,包括以前躲過戰火、位於聖地邊境的福羅厄山區。
但哥特人此時也只能歇一口氣而已,這裡立刻又受到羅馬軍包圍。連附近的河也被堵住,流往別的方向。羅馬軍要用饑渴逼死蠻族軍,他們還挖出幽深的塹壕,形成強而有力的包圍網,阻止敵軍逃走。
完成這些圍堵工程後,或許斯提里科相信已經穩贏,竟然下令讓士兵撤回,用看戲和跳舞慶祝勝利成果。隨後有不少士兵離開大本營,流竄到希臘所有的地方,掠奪蠻族軍未拿走的一切物品。
亞拉里克一世認為機不可失,大膽下了賭注。這時候他顯現的領導才華,遠比戰鬥過程中的表現更為出色。
要從伯羅奔尼撒半島脫逃,首先必須突破包圍網,穿過到科林斯灣為止三十英里的危險道路,最後用船載送軍隊、俘虜和戰利品渡過約半英里寬的海面。
這個計劃的進行必須非常謹慎、秘密且迅速。哥特人衝出羅馬軍的包圍,徹底占領重要的伊庇魯斯行省的消息,就連斯提里科也大吃一驚。
趁著羅馬軍吃驚和猶豫之際,亞拉里克一世已經暗中通過東羅馬帝國的高官,和東羅馬帝國締結和約。
事到如今,擔心爆發內戰的斯提里科在競爭者的強悍命令下,不得不從阿卡狄烏斯皇帝的領土撤退,也不得不承認亞拉里克一世是東羅馬帝國皇帝盟友的榮譽地位。
當一般市民都熱烈討論要如何趕走蠻族之際,君士坦丁堡發布敕令,將亞拉里克一世晉升為東達爾馬提亞總司令。
他是蹂躪希臘和伊庇魯斯(位於希臘西北部的國家)的罪魁禍首,然而對這樣的人卻給予如此優厚的待遇,此不待言,羅馬帝國各行省和遵守條約的盟邦聞訊皆義憤填膺。
以前圍攻帝國各城市的哥特領導人,現在成為統治那些城市的長官。兒子性命被奪走的父親,妻子貞操被玷污的丈夫,所有男人現在都必須臣服於亞拉里克一世的威權之下。至於那些外籍兵團長官,看到這個蠻族首領的成功,也都表露出平常秘而不宣的野心。
從亞拉里克一世行使總司令指揮權的方式,可以看出他的深思遠慮和不屈不撓的精神。他命令馬爾古斯、拉蒂亞里亞、納伊蘇斯、塞薩洛尼基的四座武器倉庫兼兵工廠,為他自己的部隊供應盾牌、盔甲、利劍和長槍,要行省居民銷毀自己的武器,同時糾正蠻族軍的缺點。
由於亞拉里克一世的出身背景和過去的功績,再加上他那宏偉的目標很有可能實現,所有哥特人都接受他的指揮,團結一致,最後更召開族長會議,擁戴他為西哥特人的國王。登基儀式極為莊嚴,國王遵照古老習俗,被扛在盾牌上。
亞拉里克一世獲得雙重權力,處在東西兩帝國之間,不斷向阿卡狄烏斯皇帝和霍諾留皇帝許下虛假承諾,最後更公開宣示要入侵西羅馬帝國,隨即採取行動。
隸屬東羅馬帝國的歐洲各行省早已民生凋敝,亞細亞各行省則難以攻打,至於君士坦丁堡,面對那堅固的城牆,他早已嘗過失敗的滋味。
不過還有義大利。亞拉里克一世曾經拜訪過兩次,深為此地的豐饒和美麗吸引。亞拉里克一世計劃在羅馬城內升起哥特軍旗,用在多達三百次的勝利中掠奪來的戰利品改善自己軍隊士兵的生活。
亞拉里克一世入侵義大利
面對沒有明確方針,始終慌張不安的對手,亞拉里克一世在談判桌上,也和在戰場上一樣,永遠都占盡優勢。
同時他又在義大利邊境擺好陣勢,窺探宮廷的狀況,監視宮廷內部鬥爭和不滿分子。以前的名將斯提里科現在已經不足為懼,成為可以衷心表示讚賞和遺憾的對象,所以他積極拉攏這位偉大的將軍做他的盟友,想要博取世人的佳評,拂拭掉他身上侵略者的印象。
除了不滿分子頻頻催促他入侵義大利之外,亞拉里克一世自己也心懷怨恨,認為他是受害人。因為元老院原本答應給他的四千磅黃金——也許是他的報酬,也許是為了平息他的怒氣——不但現在還未支付,甚至還想故意予以忽略。
面對這樣的情況,亞拉里克一世在堅決的態度中巧妙糅合了穩重,想出了務實的對策。他要的是公平、合理的成果,若是能夠獲得,他明確保證將立即撤兵。同時他要求兩名高官的兒子——埃提烏斯和賈森作為人質,以表示誠意,而他也願意將幾名哥特人最高貴門第出身的年輕人交給羅馬帝國。
雖然如此,霍諾留皇帝卻把亞拉里克一世的穩重態度誤解為軟弱,因此既不談判條約也不召集軍隊。霍諾留皇帝不知大難臨頭,等決定要和還是要戰的重要時刻一過,義大利將立即陷入再也無可挽回的困境中。
拉韋納宮廷那些高官都默不作聲,只是一心期盼蠻族趕快離開義大利邊境。
但是事與願違,亞拉里克一世隨即出兵攻打。他越過阿爾卑斯山渡過波河,阿奎萊亞、阿爾提努姆、康考迪亞、克雷莫納等地都遭受掠奪,其軍隊在半路上又增加三萬兵力,卻沒有遇到一個敵人,最後來到環繞西羅馬皇帝住的堅固城堡的沼澤畔。之後他們避開不容易攻陷的拉韋納,轉而掠奪亞得里亞海沿岸,順便想攻下古代第一大都城羅馬。
想到豐饒的羅馬唾手可得,哥特軍士氣大振。他們衝過弗拉米尼亞大道,奪下不設防的亞平寧山脈關卡,闖進翁布里亞平原,在克利通諾河畔構築陣地,宰殺幾頭為慶祝凱旋而飼養多年的乳白色公牛飽餐了一頓。
小城納爾尼由於地處高地,再加上天氣正好下著夾帶驚人閃電和雷鳴的暴風雨,僥倖逃過一劫。亞拉里克一世對那些街道不屑一顧,繼續意氣風發地向前挺進,穿過裝飾著戰利品的凱旋門來到羅馬城的城門前,在那裡擺開陣式。
當時的羅馬城和元老院議員的收入
在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時期編寫的羅馬城簡介中,列出了超過一千七百八十棟富裕階層的宅邸。其中有不少宅邸,其豪華宏偉就連最會誇張的詩人也不得不驚嘆佩服。
城內有無數宮殿,每座宮殿都設備齊全,足以供應奢侈生活所需物資,比如市場、賽馬場、神廟、教堂、噴泉、浴場、柱廊,以及樹木茂密的小路和大規模的鳥類飼養場等,一座宮殿可以和一條大街相匹敵。
哥特軍包圍羅馬時,記下城內狀況的奧林匹奧多羅斯指出,在富裕的元老院議員當中,有不少人每年從自己的土地獲得的收入多達四千磅黃金,折合英幣超過十六萬英鎊。
這還不包括依照規定上繳的穀物和葡萄酒,因此如果把穀物和葡萄酒出售換成現金,那麼應該還可以加上上述金額的三分之一。
和那驚人的收入相比,年均收入只有一千磅或一千五百磅黃金的人,要維持必須支付具有炫耀意味的昂貴費用的元老院議員的地位,顯然捉襟見肘。
在霍諾留皇帝時期,有幾名虛榮心很強、深受群眾歡迎的貴族,曾經利用就任法務官的機會,耗費十萬英鎊,一連慶祝了七天。這是那種「炫耀費用」的最好例子。
元老院議員擁有的土地不只限於義大利,也遠達愛奧尼亞海和愛琴海那一邊的邊境行省,這早已超越現代人對財富的理解。
諸如尼科波爾——這是奧古斯都為了將在亞克興海戰中獲得的勝利永遠傳給後代而興建的——當時就是那個信仰虔誠的保拉的私人資產。塞內卡也指出,以前流經敵國的河川,到了他那個時代,其所經之處有不少已經變成私人土地。
對擁有龐大資產的貴族來說,武功根本毫無意義,文官職務也不具吸引力,所以很自然地,他們將餘暇用在事業和娛樂上。當時經商雖然被視為下賤的行業,不過從羅馬帝國草創期開始,所有的元老院議員已經以放高利貸增加資產,而且放款者與借貸者之間可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所以等於沒有法律。
當時羅馬城似乎流行用貨幣和金塊、銀塊儲蓄龐大的錢財,諸如老普林尼(23年—79年)時代,就有無數收藏金銀的柜子,那些金銀的數量遠超過大西庇阿(前235年—前183年)從迦太基運來的數量。
大部分貴族都有過因花錢如流水而飽嘗窮困滋味的經驗,儘管如此,奢靡之風仍未見絲毫收斂。
為了滿足他們的欲望,除了數以千計的人手之外,還有大量的奴隸唯恐主人發怒,夜以繼日不斷勞動,而一切領域的無數工匠和商人,則把這樣的貴族視為好主顧,在貴族宅邸頻繁出入。
富裕階層的生活方式
我們今天享受的無數工業產品,在羅馬時代並不存在。因此,和現在歐洲人感受到的舒適——諸如玻璃和亞麻布之類相比,當時羅馬元老院議員的生活無論怎麼奢華,其舒適的感覺一定仍然粗糙簡陋。
以前已經有人詳細研究過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其他習俗,不過詳述那些事情並非本書的目的,這裡僅介紹哥特人來襲時帝國的實際狀況。
歷史學家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把首都選為最適合工作的場所,他在自己記載無數社會事件的記錄中,栩栩如生地描述出他熟知的情景。
事實上,各位讀者也許無法同意他那刻薄的指責,他挑選的狀況,甚至他的表達手法。其中或許還摻雜了他因為尊嚴受到傷害而產生的私人恩怨,以及盤踞在他心中的偏見。不過他記載的羅馬城民的習俗,確實非常有趣,各位讀者應該也會感到強烈的好奇。這個歷史學家說:
「羅馬的偉大,是極為罕見的美德與幸運巧妙結合的成果。草創期的羅馬,在義大利各地的部族不斷和附近城市爭奪霸權的過程中,歷經了無數戰役。一旦征服這個半島,隨即翻山渡海遠征,從所有國家帶回勝利的桂冠;到後來,通常只用威名就能維持和平。
「這個城邦國家制訂法律,強迫兇猛的蠻族屈服,保障永遠的正義與自由。現在有如成熟、富裕的父親一般,將龐大的遺產交給心愛的兒子——亦即早期的皇帝管理,為此感到心滿意足。
「但是,總有為天生的光彩蒙上陰影的傢伙。這些傢伙就是一部分貴族,他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體面和國家的尊嚴,整天耽溺在荒淫逸樂中。他們用雷布爾斯、法布尼烏斯、帕戈尼烏斯和塔拉西烏斯等,一般大眾聽了幾乎會吃驚得叩頭跪拜的誇張名字和尊稱互相稱呼,並且還不斷創造出那樣的稱呼來。
「不只如此,他們還用青銅和大理石做出自己的雕像,想要留名百世,而且還貼上金箔——這是只有阿基里烏斯才能擁有的光榮特權,他用智謀和武力使得塞琉古王朝的敘利亞國王安條克三世屈服。
「他們炫耀地公開發表——有時候還添油加醋——從太陽東升到西落,在陽光照耀的所有行省中,都有他們可以從中收取地租的私人土地。那些知道我們的常勝祖先在衣食方面和最低級士兵殊無二致的人,看到他們的這種行為,難道不會生氣嗎?
「最近的貴族都用馬車和服裝來顯示自己的地位和榮耀。
「衣擺很長的紫色衣裳隨風飄舞,有時候——也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故意掀開來,露出繡著各種動物圖案的奢華內衣。
「他們有時從都城大馬路上通過,由多達五十名的僕役跟隨,就像傳令兵驅馬疾馳那樣,用嚇人的速度飛奔而去。而且無分老幼,就連貴婦也模仿元老院議員的所作所為,整天坐在罩著華蓋的馬車上,跑遍城內和郊外。
「這些有頭有臉的人在不得不去公共浴場時,一定在入口大聲對僕役喝令,進到裡面,就一人獨享為全羅馬城居民建造的設備。
「在這種各階層之人聚集的場所,他們若是偶爾遇到專門伺候別人享樂、惡名昭彰的傢伙,就親切地趨前擁抱,至於市民同胞的善意問候則根本視而不見,頂多只是讓對方吻他的手或腳。
「洗完舒適的澡後,除了數枚指環之外,還戴上象徵權威的徽章,然後從裝滿奢華亞麻布,看來大概有十人分量的衣箱中,挑出最滿意的衣裳穿上。直到離去之前,他們始終表現出傲慢狂妄的態度。只有偉大的馬克盧斯才被允許可以採取那樣的態度,因為他攻陷了錫拉庫扎。
「不過這些傢伙有時候還會做出更大膽的行徑,比如到義大利各地的領地,讓無數僕役汗流浹背,自己則盡情享受狩獵的樂趣。而在特別炎熱的日子,他們也常常搭乘五彩繽紛的軍艦,從盧克林湖出發,前往位於波佐利和卡伊塔海岸的優雅宅邸。他們感受到這種氣派時,顯然認為自己和愷撒或亞歷山大大帝別無二致。
「但是此時此刻,若是有一隻蒼蠅停在繡著金線的綢緞陽傘上,或者陽光從僅有的一絲縫隙射進來,他們就無法忍受,誇張地為自己不能生為居住在永恆黑暗之地的辛梅里亞之人而感到無比遺憾。
「而且像這樣的遠遊,包括僕役在內,全家人都要追隨出動。就像騎兵、步兵、重武裝、輕武裝、前鋒、後衛等各種部隊,都在指揮官的帶領下移動那樣,這些有大群僕役跟隨的傢伙也把象徵威權的笏板拿在手中,從而指揮、率領隨行人員。
「於是,搬運衣箱和其他行李的奴隸走在最前端,後面緊跟著廚師和伺候他們的僕人。隊伍當中以男女奴隸居多數,另外還有途中加入的遊手好閒之輩。
「殿後的是受主人寵愛的太監,依照年齡順序排列。太監人數眾多,看到這些畸形人,大家都對塞彌拉彌斯感到氣憤,同時也深感恐懼。塞彌拉彌斯發明了殘酷的閹割法,把子孫繼承的可能性在蕾苞的狀態中就予以摘除。
「如果主人的態度成為家中的法律,那麼主人對自己所受的傷害就會十分敏感,對別人遭受到的傷害則漠不關心。就拿主人命奴隸端一盆熱水來說,這時候若是奴隸稍有耽擱,立刻就會挨三百次鞭打。但若是同一個奴隸故意殺了人,主人也只是以一句『笨蛋』和『下次要是再犯一定嚴厲處罰』指責了事。
「以前款待賓客是羅馬人的美德,遠道而來的客人,只要能說出他的長處或者不幸,就會受到熱忱款待。但現在就不同了。
「比如外國人——即使是有身份地位的外國人——被介紹給驕傲自滿、富裕的元老院議員認識,第一次會面確實會受到盛大歡迎,被親切地問東問西。於是客人被這個闊綽朋友的體貼整個迷住,內心充滿悔意,反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更早來訪問這座名聞遐邇的都城羅馬呢。客人回到寓所,第二天,他毫不懷疑昨天主人款待他的誠意,再度登門拜訪。
「可是對方不但已經忘了他的名字和來自哪個國家,甚至連長相都忘得一乾二淨!
「儘管如此,客人還是強忍心中的悲傷,一再登門拜訪,隨後逐漸成為主人的食客之一,不過主人根本就不在乎他存不存在,要離去還是回來。對這個沒有心存一絲真正感激和友誼的傲慢守護者來說,他只不過是個可以使用的『東西』罷了。
「有錢人要小心翼翼地招待許多人,或者在想要竭盡奢華之能事舉辦私人宴會時,再也沒有什麼問題比挑選客人更重要了。一板一眼的人、有操守的人、有學識的人——這樣的人很少會受到歡迎,負責安排宴會席位的人出於私心,經常會巧妙地將卑鄙的傢伙混進賓客名單中予以招待。
「不過最多的還是那些『幫閒』的傢伙,他們總是圍繞在大人物身邊溜須拍馬,他們熟知最有用的技術——甜言蜜語的技術。他們不斷對守護者的一言一行、舉手投足大聲喝彩,對宅邸成排的大理石柱和五顏六色的地板看得渾然忘我,把他們看到的豪華和優雅都視為主人美德的一部分,使出吃奶的力氣一再地讚美。
「宴會上端出來的鳥、魚、松鼠,都大得幾乎要嚇死人,客人看了不禁瞠目結舌,隨後拿出秤來,稱出每一道菜的正確重量。對有理智的人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沒完沒了的光景更令人難以忍受的了。不過主辦宴會的人卻是認真的,為了讓這個宴會的真實性留下記錄,他們甚至還喚來公證人。
「除了甜言蜜語之外,還有一個方法可以受到這些有頭有臉人物或者社交界的招待,那就是賭博。現在說得稍微高雅些,就是玩樂。
「這些一起玩樂的人以友誼,不,應該是以共同的陰謀結合在一起。他們的競爭非常激烈,但是精通這個『特瑟拉里安』——也可以譯成骰子和棋盤的競技——是通往財富和名聲之路。一旦成為高手,在宴會或集會上就能占據僅次於高官的席位。
「競技時,他們的臉上會浮現出痛苦的神情,這讓人不禁聯想起,過去被瘋狂的民眾反對的小加圖,當時臉上掛著的應該就是那種神情吧。
「這些貴族幾乎都對知識不感興趣。他們厭惡為了獲得知識必須忍受的痛苦,完全看不起勤勉求學帶來的成果。他們看的頂多是尤維納利斯的諷刺詩,或者是又臭又長、有如虛構故事般的馬里烏斯·馬克西穆斯歷史書之類。事實上,歷代相傳的貴族書庫,就像陰森森的墳場似的,連陽光也完全照射不進去。
「相反地,看戲的設備和演奏音樂的樂器,巨大的豎琴和水風琴則一應俱全。城內的任何一座宮殿,像這樣的樂器演奏和伴隨著的歌聲,從來沒有中斷過。在宮殿里,音色比知性更受歡迎。比起精神來,對肉體的照顧被更優先地考慮。
「並且只要對方稍有罹患傳染病的嫌疑,即使是最親密的朋友,他們也會停止登門拜訪,他們認為這是健全的處世方法之一。不,不只是自己,即使對僕役也是一樣。諸如出於禮貌派去探望病情的僕役回來,如果沒有經過一番清洗,是不被允許踏入家門一步的。
「但是只要聽聞可以賺大錢,情況就截然不同。此時,貪婪的欲望之火熊熊燃燒。就連腰纏萬貫的元老院議員,儘管痛風發作得一步也走不動,為了賺大錢,即使是斯波萊托也會趕去。換句話說,想要獲得遺產或饋贈的念頭,早就把平常的傲慢和尊嚴驅散得無影無蹤。因此,再也沒有什麼比無兒無女的巨富更威風的了。
「任何人都精通讓對方在遺囑上簽名,或者讓對方提早立遺囑的方法。事實上就有這樣的例子:在同一棟宅邸中,當然是在不同的房間裡,一對夫妻都想比對方搶先一步,結果同時叫來律師,來為彼此完全不同的主張辯護。
「一旦花錢如流水的他們變得捉襟見肘,再怎麼有頭有臉的人物,有時候也會使出讓自己倍感屈辱的手段——借錢。這樣一來,就像喜劇中登場的奴隸那樣,他們也會極盡卑躬屈膝之能事。
「但是到了被催促還錢時,他們果然不愧是赫拉克勒斯的後裔,會列出一連串充滿威嚴的懇切言辭,請對方體諒。要是對方一再逼債,他們就會雇來下流卑鄙的傢伙,不是叫他給債權人下毒,就是施魔法,或者將對方送進牢籠里,直到對方將債務一筆勾銷才放出來。
「在這個嚴重損毀羅馬人道德的惡毒行為中,貶低他們理性的幼稚迷信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他們相信自稱可以用供神的犧牲的內臟測定吉凶的占卜師的預言。
「另外,相信占星術的人也為數不少。如果不詳細觀察水星的位置或月亮的盈虧,他們就完全不洗澡、賭博甚至公開露面。
「懷疑論者對上天的力量抱持懷疑、否定的態度,但就在他們之間,也經常可以看到這種迷信。這只能用『怪異』來形容。」
以上是阿米阿努斯的記載。
平民的生活
能夠以自己的技術和勞力維持生活的中產階級,是工商業發達的大都市中最有活力的一群人。在這個意義上,作為居民,中產階級可以說是最體面的階級。
可是羅馬的平民看不起那樣的雕蟲小技,他們大多舉債度日,因此深受高利貸之苦。而農民一旦服兵役,在服役期間就無法從事農耕。
義大利各地的土地原本由當地的自由民眾擁有,後來就逐漸被貪婪的貴族收購或者占領。所以到了共和制末期,自己擁有財產的羅馬公民,估計只有兩千人。
話雖如此,但由於平民擁有投票權,可以決定國家的榮譽、軍隊的指揮權或者行省的統治,這個自負稍稍減少了生活的痛苦。即使三餐不繼,他們也能在選舉時從為了當選不惜買票的慷慨候選人那裡得到大把銀子,並以此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可是耽溺玩樂的平民,不只權利的行使,就連權利的繼承也予以放棄。這只能用愚蠢來形容。因此到了帝政時期淪落為最悲慘的一般大眾,那令人不忍卒睹的光景,幾乎要讓人認為,如果沒有解放奴隸和接納外國人,再經過幾個世代,這個階級大概就要從世界上消失了。
哈德良皇帝時期,自命不凡的羅馬城居民已經在嘆息首都已成為罪惡的淵藪,各地完全不同的習俗在城內到處蔓延。
事實上,沒有操守的高盧人、狡猾輕浮的希臘人、粗野頑固的埃及人和猶太人、奴性難改的亞細亞人、怠惰頹廢的敘利亞人,這許多不同的人種已經在首都到處定居。而且他們還自認為是羅馬城居民,不僅傲慢得看不起遠離這個「永恆之都」的故鄉同胞,甚至也對祖國的君主嗤之以鼻。
說起首都羅馬之名時,人們依然心懷敬意。心情陰晴不定的民眾雖然經常引發騷動,卻不會受罰。即使是君士坦丁皇帝的繼承人,也沒有用武力抹消民主制度,反而繼承奧古斯都皇帝的穩健政策,努力想將人民從貧困中拯救出來,並且為他們的怠惰生活增添樂趣。
麵包的配給
以前每月配給的穀物,現在變成每天分發的麵包,市民各自在固定時間手拿配給票站在指定的樓梯上,免費或者以非常低廉的價錢領取一戶三磅的麵包。有很多烤麵包爐用公費建造出來,用以維持這個新的配給制度。
肉品也很便宜、衛生,量也很大,貧窮的市民每年可以領取五個月的培根肉。首都的肉品消費量,即使離全盛時期已經非常遙遠,每年也要消耗三百六十二萬八千磅,這是從瓦倫提尼安三世皇帝的敕令中得知的。
當時點燈和入浴都用得到油,為此羅馬從非洲徵收的油多達三百萬磅,也就是約三十萬加侖。
首都居民的穀物配給,遵循奧古斯都皇帝的意思,在必要的範圍內充分供應。
至於葡萄酒,有一次由於貨源不足價格飛漲,引發民眾不滿與騷動。當時嚴謹的奧古斯都皇帝貼出布告回應居民說,任何人都沒有理由抱怨口渴,因為阿格里帕的上水道為全城供應充足、健康的清水。
不久,當局就不再對葡萄酒採取那樣嚴格的態度,到了寬大的奧勒良皇帝在位期間,葡萄酒就被大量配給了。
公共地下酒窖由高級官員掌管,少數富裕的羅馬城民則享有大量坎帕尼亞出產的葡萄酒。
公共浴場
城內到處都有豪華的公共浴場,這種公共設施,不管是元老院議員還是平民大眾,只要在規定的時間之內都可以使用,那裡的水從奧古斯都皇帝自己都讚賞不已的上水道設備引來。
至於座位,那個著名的卡拉卡拉皇帝的公共浴場有一千六百席,而戴克里先皇帝建的公共浴場,據說多達三千席。
浴場內的房間屋頂都很高,周圍的牆壁上有色彩繽紛、線條流暢的鑲嵌畫,幾乎讓人以為是出自畫家的手筆。用埃及花崗石打造成的大浴槽,鑲嵌上努米底亞珍貴的綠色大理石,沉甸甸的銀制大水龍頭,發出耀眼的亮光,不斷流出熱水來。
換句話說,即使是最底層的市民,只要花小小一塊銅板的價錢,就能享受連亞細亞各國國王都羨慕的奢華享受。
人們沐浴完畢,有如潮水般從那裡湧向大街,赤著腳,沒有披斗篷,只穿著髒衣服,在街角和大廣場聚上一整天,以道人長短和爭吵不休度過時光。若是妻子有些許收入,就花在賭博上。到了夜裡,一定會到暗藏春色的酒館或妓院去耽溺在情色的歡愉中。
大競技場上的活動
對這些遊手好閒的群眾來說,最大的樂趣還是公家經常主辦的競技和表演活動,其中以拳擊——信奉基督教的皇帝認為這種比賽極不人道,常予禁止——最受歡迎。當時羅馬城民依然有著「大競技場才是我的家、我的教會、共和國的中心」這種觀念。
天一亮,人們就迫不及待地蜂擁進競技場搶座位,當中還有不少人為了爭第一,也不回家睡覺,就在附近的柱廊熬一個晚上。不管天氣如何,多達四十萬名觀眾整天就在那裡瞪大眼睛注視競技,隨著自己加油的隊伍的勝負一喜一憂,仿佛羅馬的命運是由比賽結果決定一般。
每當舉辦狩獵野獸或戲劇表演活動時,觀眾就又是發出噓聲又是喝彩,瘋狂得大嚷大叫。如果是現在喜歡這種活動,也許會被視為優雅的嗜好,或者是具有修養的癖好。但是當時的羅馬人,始終模仿那些希臘天才,特別是共和制瓦解後,不管是悲劇還是喜劇,詩神都保持沉默,取而代之的是經常表演放縱的滑稽劇和有氣無力的音樂,以及華麗的戶外劇。
「永恆之都」受到蠻族包圍
這時候,哥特王亞拉里克一世巧妙配置急於突襲的部隊,圍住城牆四周,十二扇主要城門被嚴加戒備,阻絕了羅馬城與周邊地區的聯絡,同時監控台伯河上航行的船隻,這條河為羅馬城供應豐富的糧食。
羅馬城的貴族和民眾的第一個反應是,蠻族竟然狂妄到膽敢來攻擊這座偉大的首都,這讓他們感到既憤怒又吃驚。不過隨後接踵而至的災難,立刻就挫敗了羅馬人的傲慢。他們的憤怒非常軟弱,矛頭不指向敵軍,而是卑鄙地轉向無辜的人。
成為犧牲品的是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的侄女,現在皇帝的嬸嬸及養母的塞妮娜王妃。無可否認,羅馬人或許尊敬她,但很明顯也非常痛恨這個斯提里科的遺孀。由於有這樣的恩怨,這時候人們都聚精會神地傾聽並相信她暗中通敵的流言。
於是,受到民眾義憤的煽動,甚至是受到了震懾,元老院也沒有尋求證據,立刻就宣判塞妮娜王妃死刑,結果塞妮娜王妃被屈辱地送上了絞刑台。但即使如此,蠻族也沒有絲毫撤退的跡象,民眾期待落空,為此大驚失色。
城內物資逐漸缺乏,不久飢餓開始蔓延。原本一天配給三磅的麵包數量減半,接著變成三分之一,隨後就變成不再配給。在這期間,穀物的價格一升再升,貴得離譜。
窮人甚至連日用的生活必需品都買不起,開始向不可靠的富人尋求慈善賑濟。在那些富人當中,定居在羅馬的格拉提安皇帝遺孀萊塔,將當局每年支付給她的高額年金施捨出來,暫時解除了民眾的飢餓感。
但是像這樣個人短暫的施捨,無法救助不計其數的民眾。不只如此,最後飢餓也向元老院議員的奢華宅邸伸出魔爪。
長久以來,一直耽溺在安逸奢華中的富人,不分男女,知道只要些許東西就可以滿足自然的需求後,都大感吃驚。對於以前不屑一顧、隨手即丟的粗陋食物,現在則以沒有用處的金銀爭相搶購。但即使如此,也只能買到些許。
在這樣的狀況下,連看一眼都讓人噁心想吐的污穢、有害的食物,民眾也爭相搶奪,一得手就貪婪地吃進肚子裡。
不只如此,也有說法稱有人甚至暗中殺害朋友或鄰人來果腹,還有更可怕的——或許飢餓已經凌駕了母性的本能——是殺掉幼兒吃掉屍體的母親!
有好幾千名民眾餓死,但是郊外的公墓在敵人手中,無法埋葬,結果城內充滿嗆鼻的腐臭味。更糟糕的是,死屍加速了傳染病的蔓延。
現在對羅馬城來說,除了期待哥特王的慈悲,或者至少是穩健外,沒有任何希望。
於是,在非常時期握有統治大權的元老院,委派兩名使節去和敵人協商。一位是在統治行省上發揮才華,來自西班牙的元老院議員巴西里烏斯,另一位是以前和亞拉里克一世有過深厚友誼,事業也發展得相當成功的首席書記官約翰。
前往晉見哥特王的這兩人,就他們的慘狀來說,他們顯示的態度未免太傲慢了。他們這樣說:
「不管是和是戰,羅馬城都不會改變心意,堅決保持尊嚴。因此如果不肯接受我們公平、光榮的投降,我們馬上就吹響號角,號召我們數萬名武裝的市民準備戰鬥。」
亞拉里克一世則諷刺地回答說:
「牧草愈茂盛,收割愈容易。」
他認為,飢餓已使不願打仗的平民憔悴不堪,先前已經因奢侈浪費而變得軟弱無骨的傢伙竟然還敢來威脅他,簡直可笑,遂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隨後亞拉里克一世用寬容的態度,說出要讓他從羅馬城撤退的條件,那就是不分公有還是私有,羅馬城內所有的金銀、所有貴重的動產,以及所有能夠證明是來自蠻族的奴隸,全要給他。
兩個使節用哀求的口吻,戰戰兢兢地問道:
「國王殿下,如果這些都給你,我們還剩下什麼呢?」
這位征服者聲色俱厲地回答說:
「你們的性命!」
但在他們退出去之前,蠻族國王答應停戰數天,給予穩健談判的餘地。隨著情緒逐漸平靜,亞拉里克一世先前提出的強硬條件也大打折扣,最後決定只要對方立刻拿出五千磅黃金、三千磅銀子、四千件絲綢長袍、三千匹深紅色的高級布料、三千磅胡椒,他就解除包圍。
然而羅馬國庫空虛,原本應該從義大利和廣大的行省上繳的地租,因戰亂收不進來,貴重的金屬和寶石也在飢餓時拿去交換粗劣的食物,剩下的財富也被所有人貪婪地藏匿起來。
因此羅馬城若要免於淪陷,只能依賴以前獻給教會的殘留戰利品。
在那些東西滿足了亞拉里克一世的要求後,羅馬城內又恢復平靜,供應的物資又充斥市面。
有幾座城門重新開放,物資再度像以前那樣從台伯河和周邊地區大量湧入。郊外的自由市場開了三天,沒有受到哥特軍打擾,市民擠得人山人海,商人賺得盆滿缽滿。穀物倉庫則不分公有私有,穀物塞得幾乎溢滿出來。羅馬城未來一段期間的糧食已經有了著落。
在亞拉里克一世的強烈要求下,三名元老院議員被派遣到拉韋納宮廷,去交換俘虜並締結條約。亞拉里克一世在談判桌上提出的條件,讓人不由得懷疑其真假,那條件和他當時的權勢非常不相稱。
他想要的只有西羅馬帝國軍隊總司令的職位,以及每年提供和支付他穀物和金錢,還有他想作為根據地的達爾馬提亞、諾里庫姆、威尼斯三個行省。義大利和多瑙河之間的聯絡道路就經過這三個行省。
亞拉里克一世還打算,如果連這樣的條件對方都予以拒絕,那麼他就不要求錢款,而行省也只要諾里庫姆一個就夠了。諾里庫姆不斷受到日耳曼人入侵,早就殘破不堪。
但也不知道是膽小、頑固還是另有打算,大臣奧林匹烏斯竟然不屑和解,也不聽元老院的勸告,就把亞拉里克一世的特使趕回去。
不過亞拉里克一世並沒有為此生氣,而是再度緊急派遣使節。為了顯示事關重大,也為了增加威嚴,此次他讓教皇英諾森一世加入羅馬元老院的使節團,同時指派哥特軍分遣隊護送。
皇帝和親信都把拉韋納的沼澤地和要塞當成無法攻破的銅牆鐵壁,非常安心地住在那裡,而羅馬城則處在不設防的狀態中。亞拉里克一世依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而是悄悄沿著弗拉米尼亞大道進軍,途中不斷會晤義大利各城市的主教,一再表示和平的誠意,請求賦予他保護首都的任務,使其不受其他部落或民族的蹂躪。
在蠻族王的壓力下擁戴新帝
也不知道哥特王是另有打算還是出於慈悲之心,總之,迫在眉睫的危機暫時解除了。只不過哥特軍的攻擊矛頭轉向可以說是羅馬人最偉大的土木工程之一的奧斯提亞安提卡。
這個人工港由天才的愷撒大帝構想出來,由於冬天的海難事故使得羅馬城無法獲得充分的糧食,他才想到這個點子,並在克勞狄烏斯皇帝在位期間完成。防波堤深入海中,擋住怒濤的衝擊,進入狹窄的入口後,有三個廣闊的內灣,可以停泊數艘巨大的船隻。台伯河的北邊支流從那裡入海。
這個港灣城市在開港後逐漸繁榮,最後規模擴大到可以擁有自己的主教。城內的幾座大型倉庫貯藏著供應首都的非洲小麥。亞拉里克一世一占領這裡,立刻呼籲羅馬城無條件投降,同時公開表明,不只拒絕,就是延遲表態,他都會馬上摧毀羅馬城的生命線——所有的穀物倉庫,向羅馬城施壓。
市民驚慌失措,害怕挨餓的夢魘再度來臨,元老院再怎麼狂妄自大,最後還是不得不接受亞拉里克一世的條件,服從哥特王的指示,罷黜霍諾留皇帝,擁戴首都長官阿塔盧斯為皇帝。
新帝則通過任命亞拉里克一世為西羅馬帝國軍隊總司令官來表示感謝,另外又任命阿陶爾夫為宮廷禁衛軍長官,維護他的人身安全。就這樣,長年敵對的兩個民族之間,至此似乎建立起深厚的友誼和穩固的同盟關係。
羅馬城的城門都敞開了,阿塔盧斯皇帝在哥特軍簇擁下形成龐大的隊伍,向奧古斯都皇帝和圖拉真皇帝住過的宮殿挺進。
新帝將文武要職分配給寵臣和追隨者後,立即召開元老院會議,在成排的議員面前發表莊嚴的演說,表明堅定的決心。他要恢復羅馬的尊嚴,將東羅馬帝國和埃及行省再度與西羅馬帝國合併。
聽到這樣誇張的承諾,有理性的人都冷眼旁觀這個沒有任何武勛的篡位者。市民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從狂妄的蠻族那裡受到的侮辱中,再也沒有比這次的皇帝登基更甚的了。
不過,膚淺的一般民眾這次還是歡迎君主的輪替。他們心中的不滿,正好可以讓新帝大大利用一番。
以前由於先帝的敕令一再受到迫害的異端信仰者,也暗中期待這個新帝會給予他們某種程度的支持,或者寬容他們。他們都在異教之地愛奧尼亞接受教育,由阿里烏派的主教施洗。
阿塔盧斯皇帝的統治,開始時極為順利。他的心腹將領只帶著些許軍隊就使得非洲臣服,義大利的大部分地方也都因畏懼哥特軍隊而紛紛投降。米蘭的民眾或許對霍諾留皇帝整天不見人影早就心懷不滿,所以對元老院選出的新帝大聲歡呼。頑強抵抗的只有博洛尼亞。
亞拉里克一世將率領大軍的阿塔盧斯皇帝一直帶到拉韋納城門附近,把禁衛軍長官約維烏斯、騎兵兼步兵司令官瓦倫斯、財務官波塔米烏斯以及首席書記官尤利安等主要高官從城內邀請到哥特軍陣營。
會議桌上,這些霍諾留皇帝身邊的大臣,承認阿塔盧斯皇帝的合法性,建議兩個皇帝分別管轄西羅馬帝國和義大利各行省。
然而阿塔盧斯對這個提案嗤之以鼻,而且還加上極具侮辱性的言辭。如果霍諾留皇帝立刻退位,他可以允許霍諾留在那個荒島上平靜地度過餘生。
也許是看出霍諾留皇帝已經窮途末路,民政和軍政的首長——約維烏斯和瓦倫斯竟然投靠了敵營。
這個出乎意料的背叛讓霍諾留皇帝大驚失色。現在就連侍從的腳步聲都會讓他嚇得縮成一團,更不用說有報告送上來了。一想到首都、宮廷、寢室,敵人無處不在,他就心驚膽戰。他叫幾艘船停泊在拉韋納港內,準備情況一不對勁,就帶著幼小的外甥狄奧多西二世逃到東羅馬帝國。
但是,至少根據歷史學家普羅科匹厄斯的說法,也不知道是否神有心要保佑無辜的愚人,總之,他期待神特別眷顧他的願望終於得償。
就在霍諾留皇帝舉棋不定,只是計劃要怎樣逃亡時,由四千名精銳士兵組成的增援部隊在拉韋納港登陸。
他意想不到會有這樣天大的喜訊,隨即命令這支援軍守護城牆和城門。內在的危機一解除,已經有好幾天不能成眠的他便立刻酣睡一頓。
接著從阿非利加又傳來好消息,阿塔盧斯皇帝派往當地的羅馬軍慘敗,全體士兵無人生還。而霍諾留這邊的席哈克利安則奮戰不懈,與部下一起堅決效忠皇帝。這個阿非利加督軍送來的資金,讓霍諾留皇帝繼續獲得禁衛軍的支持。至於首都羅馬則因為來自阿非利加的物資斷絕,城內亂成一團,居民餓得奄奄一息。
遠征阿非利加的失敗讓阿塔盧斯皇帝身邊的人信心全盤崩潰,不久便產生紛爭,亞拉里克一世也對這個皇帝逐漸冷淡。阿塔盧斯既無統治的氣魄也不肯順從。
而且阿塔盧斯不接受哥特王亞拉里克一世的忠告,徑自執行魯莽的政策。遠征軍乘船時,他還拒絕讓五百名哥特軍士兵同行。這是元老院的決定,這個態度正暴露了羅馬人對哥特人的猜忌。就當時他們所處的立場來看,這樣做既無雅量也不聰明。
不用說也知道,亞拉里克一世當然大為震怒,而加入貴族行列的約維烏斯又替他的憤怒火上加油。這個約維烏斯竟然大言不慚地公開表示,他表面上背叛霍諾留皇帝,其實是個促使阿塔盧斯皇帝垮台的妙計。
這樣,阿塔盧斯皇帝在里米尼附近的平原,在無數的羅馬人和蠻族的注視下,被剝掉帝冠和紫袍,這些皇位的象徵被送到拉韋納,作為和平與友誼的佐證。
官員隨即一一復職,至於那個被拉下皇帝寶座的廢帝,為了保住小命,只得請求允許讓他加入哥特軍。
亞拉里克一世掠奪羅馬城
阿塔盧斯皇帝退位,唯一阻礙和平的實際障礙被清除後,亞拉里克一世隨即出兵到離拉韋納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向霍諾留皇帝施壓。由於受到幸運之神眷顧,霍諾留皇帝再度變得狂妄自大起來,親信的態度也變得模稜兩可。
這時候,哥特王獲報得知死對頭——那個薩魯斯被聘請進入拉韋納宮廷,不由得火冒三丈。
進入宮廷的薩魯斯隨即率領三百名士兵,衝出城門大膽出擊,讓正在擺開陣勢的哥特軍受到不小打擊。薩魯斯立下戰功,意氣風發返回城內。由於這場戰功,薩魯斯有資格去向亞拉里克一世傳達說,他已經被永遠排除在皇帝的友誼和盟約對象之外。
然而,拉韋納宮廷這個違背承諾的愚蠢行為,給羅馬城帶來第三次災難。哥特王再也不掩飾心頭怒火,率領軍隊長驅直入,直逼首都城牆下。
元老院大驚失色,議員們並不希望首都能被解放,只求祖國崩潰瓦解的日子能夠往後拖延,於是使出各種辦法想要阻止。不過,他們並沒有掌握奴隸和僕役暗中的助敵行動,後者出於血緣和利害關係,都對敵人懷有好感。
半夜,薩拉里亞城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哥特軍的號角響徹天際,把城裡的居民從睡夢中吵醒。
建國後過了十一世紀又六十三年,這個征服、開化過無數人類的大帝國首都,終於在日耳曼、迦太基各部族的憤怒攻打下,成為一片廢墟。
解說 西羅馬帝國衰亡的經過
西哥特王亞拉里克一世掠奪羅馬城,給帝國人民帶來空前的浩劫。雖然皇帝的寶座早就移到米蘭,最後又移到拉韋納,但羅馬城作為帝國的發祥地,依然在人們心中占有特別崇高的地位。對大家來說,羅馬城就等於西羅馬帝國。
這座永恆之都任憑蠻族摧殘。不管是羅馬人還是蠻族,都知道這個大帝國已經開始真正瓦解。
西羅馬帝國的滅亡和前面說的西哥特人在羅馬領土內定居有莫大的關係。這裡就簡單介紹一下「蠻族入侵」。
蠻族入侵
日耳曼民族原本住在北方,土耳其裔遊牧民族——匈人從東方轉移到東歐大草原地帶,並使日耳曼民族開始進入羅馬帝國領土內。驍勇善戰的匈人給當地原住民造成巨大的衝擊。匈人給予東哥特人致命打擊後,整個日耳曼人社會隨即陷入恐慌狀態。
西哥特人首先向羅馬帝國尋求保護。對蠻族來說,羅馬帝國是歷史悠久的偉大國家,現在自己處在受保護的立場,所以甘願處在較低的地位,行事也很謹慎。可是羅馬帝國官吏對待移居來的蠻族,除了人種歧視之外,又加上個人操守品德的問題,這一點非常不公平。
最後西哥特人被逼得不得不起來反抗,東羅馬帝國皇帝瓦倫斯出兵鎮壓,在阿德里安堡戰役遭到慘敗。這次失利在歷史上的影響至為重大,此後羅馬人和蠻族的軍力優勢對調過來。一旦蠻族入侵過帝國領土,以後每次對羅馬帝國感到不滿,就更加大膽地顯示出反抗的態度。
剛開始入侵時,蠻族的掠奪範圍只限於邊境行省,隨後連義大利也闖入,最後更將羅馬城洗劫一空。
入侵帝國領土的不只是西哥特人,受到鼓舞的日耳曼其他各部族也一一加入其中。406年,汪達爾人、蘇維匯人、阿蘭人聯軍渡過萊茵河進入高盧;三年後,連西班牙也難逃此劫。
不列顛尼亞則有名叫君士坦丁的人僭稱皇帝,把羅馬駐軍趕走。已經自身難保的西羅馬帝國,根本就束手無策。
以後羅馬軍就沒有回去過不列顛尼亞,不列顛尼亞因而脫離羅馬帝國統治。不久,北方日耳曼裔的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渡海入侵這個被拋棄的島國,共同統治它。
410年,掠奪羅馬城的哥特王亞拉里克一世駕崩,他的妻弟阿陶爾夫繼承王位,西哥特人向高盧移動。總體來說,西哥特人和羅馬帝國十分配合,亞拉里克一世在世時,只要羅馬帝國遵守誠信,就不去侵犯首都。
從尋求羅馬帝國保護到移居羅馬帝國領土這期間,蠻族與羅馬帝國的關係又發生了變化。原先是臣服的立場,現在則是地位幾乎相等的同盟者。這當然是上述一連串事件讓羅馬帝國看到蠻族的強大武力使然。
西哥特人站在羅馬帝國同盟者的立場,開始去攻打其他的蠻族,425年在西班牙與汪達爾人、蘇維匯人、阿蘭人的戰役即是例證之一。
進攻帝國的蠻族,不只是日耳曼民族。在羅馬帝國與日耳曼民族的對立中,不久就出現了新的民族。5世紀中葉,匈人獲得偉大的領導人,向西方入侵,那個偉大的領導人就是阿提拉。441年,匈人蹂躪巴爾幹半島,隨後統治區域一直擴展到萊茵河流域,十年後更進入高盧,接著又直搗義大利。
包括羅馬人在內的西方各民族,都被這個異族的激進性格震懾住了。對他們來說,匈人和魔鬼沒有兩樣。
不過羅馬軍和日耳曼各蠻族組成的聯軍,在高盧阻擋了匈人的攻勢,不久,阿提拉撒手人寰,匈人迅速沒落,最後在454年於內達奧河畔與日耳曼人交鋒,徹底潰敗,從此匈人就從歷史舞台上消失了。
日耳曼各部族繼續在西羅馬帝國各地爭奪霸權,有一部分則繼續遷徙。各部族當中,以汪達爾人和法蘭克人的遷徙特別值得注意。前者遷徙範圍非常廣大,後者則建立了持續到中世紀的龐大王國。
5世紀初,汪達爾人一直遷徙到萊茵河,之後繼續西進,429年渡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非洲。十年後,汪達爾人攻陷迦太基和大萊普提斯,開始統治非洲。汪達爾人的非洲統治切斷了羅馬帝國的生命線,亦即當地提供的豐富穀物。西羅馬帝國的命運這時候實際上已經走到了盡頭。
隨後,汪達爾人掌握了地中海,立刻從奧斯提亞安提卡登陸,大肆掠奪羅馬城(455年)。這次的掠奪比先前西哥特人的蹂躪還要徹底。西哥特王亞拉里克一世進行了三天,汪達爾王蓋薩里克則盤踞羅馬城長達十二天。
至於法蘭克人則在民族大遷徙的混亂期間,從羅馬帝國西北方逐漸南下,最後在西歐的廣大地區建立王國,只不過法蘭克王國的建立是進入6世紀以後的事情了。西羅馬帝國滅亡時,其領土的南部仍受西哥特人統治。
法蘭克人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宗教,在日耳曼各部族中,只有法蘭克人接受天主教正統派,其他各部族則全是阿里烏派。
進入高盧後,法蘭克人改信基督教。在這個地方殖民,使得他們與當地的領導人——主教建立良好關係,最後終於信奉在那裡握有勢力的天主教正統派。有新的蠻族加入,天主教會當然高興不已。
對法蘭克人來說,讓天主教會站在自己這一邊,有助於日後勢力的擴張。法蘭克人受到當地居民和教會的支持,進入6世紀後,他們將西哥特人趕到庇里牛斯山那一邊,在西歐建立龐大的王國。
現在再回過頭來看,到了5世紀70年代,由於一連串的民族遷徙,西羅馬帝國的領土只剩下義大利。
當時駐留在邊境的守備隊武器不足,士氣低落,甚至領不到薪資,因此部隊派代表到義大利要求支付薪資,卻沒有任何結果,只得解散。失去羅馬軍保護的當地居民,就去尋求那裡的蠻族國王保護。從這件事情不難想像即將滅亡的帝國的狀況有多麼窘迫了。
從帝位繼承看西羅馬帝國滅亡前的狀況
在霍諾留皇帝死後繼位的瓦倫提尼安三世,於455年遭受殺害,此時距離帝國滅亡約有二十年。在這短暫期間,共有九人輪流坐上西羅馬帝國的皇帝寶座,當中除了馬約里安皇帝之外,其他個個都是庸才,只是名義上的皇帝(相同期間,東羅馬帝國則有三名優秀皇帝)。
佩特羅尼烏斯·馬克西穆斯出於個人恩怨,殺掉瓦倫提尼安三世,僭稱皇帝(455年在位),結果遇到汪達爾人掠奪羅馬城,受到敵我雙方厭惡,登基僅三個月就慘遭殺害。
之後,阿維圖斯、馬約里安、利比烏斯·塞維魯、安特米烏斯一個接一個繼承帝權。這樣的帝權轉移,背後實際都是由來自蠻族的義大利司令官里西梅爾操縱:先依照他的意思轉移帝權,再由東羅馬帝國皇帝予以追認。
直到安特米烏斯皇帝(467年—472年在位)為止,里西梅爾一直操縱著西羅馬帝國,不過這樣的人最後總是會死於敵對者的劍下。
之後的皇帝寶座讓給了里西梅爾推薦的元老院議員奧利布里烏斯。不過由於安特米烏斯是東羅馬帝國送到西羅馬帝國去的皇帝,所以東羅馬帝國並不承認這個篡奪帝位的僭帝奧利布里烏斯。因此僭帝的帝位並不穩固,一年後就被名叫格利凱里烏斯的軍人奪走。但格利凱里烏斯皇帝也是傀儡,失去擁戴者的支持後立刻就不得不退位。
東羅馬帝國皇帝利奧一世任命來自達爾馬提亞的將軍尤利烏斯·尼波斯擔任西羅馬帝國皇帝。尼波斯隨即前往拉韋納,逼迫格利凱里烏斯皇帝退位。不久,尼波斯率領的蠻族聯軍就起來造反,尼波斯只得退位。
直接逼迫尼波斯退位的是羅馬軍司令官歐瑞斯特。但歐瑞斯特自己並沒有登基,而是讓他的幼子當皇帝。他是西羅馬帝國的末代皇帝。巧的是,這位皇帝的名字——羅慕路斯·奧古斯都,取自羅馬的建國者和第一代皇帝之名。
當時西羅馬帝國由於領土減少,時局動盪不安,致使財源淪於枯竭,連傭兵日耳曼人部隊的薪資都發不出來,傭兵當然非常不滿。
日耳曼同胞都以自己的實力在新的土地上建立王國,而傭兵對在義大利擁有土地的要求卻仍然受到拒絕。終於,他們在476年發生暴動,帶頭的是傭兵隊長奧多亞塞。
奧多亞塞一成為領導人,隨即殺害歐瑞斯特,將幼帝羅慕路斯·奧古斯都軟禁於坎帕尼亞的城堡里,告知東羅馬帝國皇帝芝諾,義大利的帝位繼承業已斷絕。
這樣,西羅馬帝國在蠻族入侵開始後約一個世紀、羅馬帝國分裂約八十年後,國家體制終於戛然中斷。
東西羅馬帝國的不同點
西羅馬帝國滅亡,東羅馬帝國存活下來,有如下幾個因素:
首先是防禦線的不同。和東羅馬帝國比起來,西羅馬帝國有綿長的邊境必須守衛。在軍事和財政方面,防禦線拉長,就給帝國的經營帶來極大的影響。
邊境綿長,就需要龐大的軍隊,軍隊的支出也相對龐大,因此西羅馬帝國向百姓課加重稅。但稅捐並非全民均等,只是使貧民階層愈發痛苦而已,富裕階層則享有特權可以免稅,這致使西羅馬帝國的大部分百姓連最起碼的生活也無法維持,結果高盧的農民甚至去從事強盜搶劫的勾當。
內部的因素加上外部的因素——蠻族與外敵的頻繁入侵,造成局部地區混亂,財富和農產品消耗殆盡,使得從事農耕的人數為之銳減,連防禦邊境的人員也不充足。
況且西羅馬帝國人口比東羅馬帝國少,換言之,人力資源原本就比較貧瘠,於是只能僱傭蠻族擔任傭兵。但是稅收減少後,對西羅馬帝國來說,支付傭兵薪資就成為沉重的負荷。毋庸贅述,心懷不滿的蠻族傭兵當然變得充滿危險。
東羅馬帝國邊境線比較短,只有北部受到蠻族威脅,可以專心防禦。東部邊境則與波斯薩珊王朝維持友好的關係,長久以來始終不必動用一兵一卒。
在防禦蠻族上,東羅馬帝國還有一項優點,那就是首都君士坦丁堡牢不可破。狄奧多西二世時重新補強外牆和壕溝,以當時的攻城法,根本就無法攻陷這座擁有「狄奧多西皇帝大城牆」的都城。之後將近一千年間,君士坦丁堡雖然一再受到圍攻,卻總能夠順利擊退敵人。無論如何,「銅牆鐵壁」挫滅了蠻族的銳氣,而且嘗試圍攻的人,每次都會親身體驗到「銅牆鐵壁」的威力,所以蠻族當然會轉往容易征服的地方。
其次是氣候和地理條件的不同。東羅馬帝國領土位於溫暖的南方,自然資源比酷寒的西羅馬帝國豐富,特別是農產品更不虞匱乏。在這方面,埃及做出很大的貢獻。這個行省的穀物產量居全帝國第一,據說比西羅馬帝國最富饒的阿非利加行省多三倍。
西羅馬帝國在汪達爾人的攻擊下,連阿非利加行省都喪失了,但東羅馬帝國始終保住了最大的穀倉地帶,兩者之間的富庶差異高下立見。
在古代,自然資源——特別是農產品是否豐富,對一個國家的經濟影響極大,因此失去重要的穀物產地,西羅馬帝國的經濟必然衰退。5世紀以來,西部各城市已經不再是經濟中心,而是成為要塞,其功用只在於掌管軍事和行政,亦即只是消極地防禦,攸關國家發展的積極商業活動早已不見蹤影。
接下來再看看人的因素。
羅馬人原本是質樸堅毅的勇敢民族,所以建國之後領土才會不斷擴大。而且羅馬人信奉多神教,宗教上極為寬容,不太會有種族歧視,觀念也極為務實。不管是出自哪個民族,只要是優秀的人才,羅馬人就會充分利用。這樣的民族性讓帝國逐漸發展、擴大。
但只要處在巔峰太久,任何人都一定會受到那個地位帶來的影響。國家興亡、門第盛衰在歷史上俯拾皆是,羅馬人亦復如此。他們相信自己本來就是優秀的民族,認為現在的地位是理所當然——就像他們從很早以前起就是這樣,開始瞧不起周遭的蠻族。
瞧不起就會造成疏忽,疏忽就會帶來信息缺乏,結果處理任何事情都變得笨手笨腳。疏忽也使得訓練變馬虎,使自己的實力逐漸降低。正因為傲慢,羅馬人才會輕視蠻族的潛力,無法適當應對蠻族的崛起。
如果他們沒有失去早期的民族性,順利接納日耳曼人加入,用日耳曼人的殖民增加人力資源和稅收,那麼防禦後來入侵的蠻族一定應該非常有利才對。
最後是宗教因素。羅馬人原本信奉多神教,後來改信基督教。這件事當時不只引發帝國內部混亂,還造成日後東西帝國之間的教會對立,更使西羅馬帝國與後來加入的蠻族也產生宗教對立。西羅馬帝國信奉正統派,大部分的蠻族則信奉阿里烏派。宗派的不同成為帝國國民和蠻族反目的主要原因之一。
以上是從東西羅馬帝國的不同點觀察西羅馬帝國滅亡的主要原因。接下來吉本以「西羅馬帝國滅亡概要」為主題,以他特有的表現手法,描述西羅馬帝國到瓦解為止的變遷,同時根據他的時代和當時的國際情勢,探討世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