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衰亡史 · 第九章:那些傢伙根本就沒有保衛國家的氣概 (365年—398年)

哥特人渡過多瑙河 哥特戰爭 瓦倫斯皇帝戰敗慘死 格拉提安皇帝將東羅馬帝國皇帝讓給狄奧多西一世 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的人格與勝利 哥特人的和平與定居 正統派的勝利與異端派的滅亡 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兩個兒子對帝國的最後分割 「蠻族入侵」的起因 瓦倫提尼安一世和瓦倫斯兩個皇帝共治第二年的6月20日早晨,羅馬帝國的大部分地區遭受強烈的震動,震動立刻傳到大海,地中海沿岸海水突然退去,大量的魚伸手即可捉到,大型船陷在沙地中動彈不得。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人們對這個驚天動地的光景瞪大眼睛,注視著自從地球誕生以來從未被陽光照射過的谷底和山坡的出現。 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先前退去的海水變成可怕的大海嘯洶湧而來,把停靠在港口的所有船隻推到附近住家的屋頂上,甚至推到離海岸兩英里遠的地方,同時捲走無數的人和房屋。西西里、達爾馬提亞、希臘、埃及等沿海地方都災情慘重。 在這場大洪水中死了五千人的亞歷山大港,在其後每年的這一天,都會舉行追悼遇難者的儀式。 大地震的消息從一個行省傳到另一個行省,受害規模也逐漸被誇大,讓聽到的人目瞪口呆,其影響更是無法估計。 之前巴勒斯坦和比提尼亞也遭受過地震,許多街市被夷為平地。現在人們也想起了上次地震,認為這一連串的天災,只不過是即將來到的更大規模災難的小序曲罷了,他們甚至有些虛榮地相信,羅馬帝國衰亡的徵兆就是世界末日的徵兆。 瓦倫斯皇帝在用幾個豐碩的戰果結束哥特戰爭後,就回到自己的領地亞細亞,留在敘利亞首府安條克。他從那裡監視波斯王的動靜,牽制撒拉森人和伊蘇利亞人;內政方面則強迫人民接受阿里烏派教理,涉嫌反對者一律處死,就這樣度過了五年歲月。 要求在領地內定居的哥特人 在這期間,瓦倫斯皇帝最擔心的是駐守在多瑙河的地方官員送來的緊急通報。通報指出由於可怕的蠻族匈人的出現,哥特人勢力瓦解,多瑙河沿岸被哥特人擠得水泄不通,綿延好幾英里,想要尋求羅馬帝國的保護。 哥特人全高舉雙手,以悲痛的聲音哭訴最近遭受的災難,以及再度逼近的危險。他們向羅馬皇帝求救,保證只要允許他們開墾耕種色雷斯的荒地,他們會發誓遵守羅馬的法律,盡力防禦邊境。 晉見瓦倫斯皇帝的哥特人使節做了上述承諾後,等待皇帝立刻能決定同胞命運的回答。 現在瓦倫斯皇帝已經無法再仰賴哥哥瓦倫提尼安一世的教導。去年年底,這位西羅馬帝國皇帝已經去世。哥特人情況緊急,非立刻做出決斷不可,以前經常使用的模稜兩可的拖延戰術已經派不上用場。 這個問題最後交由瓦倫斯皇帝的親信高官審議。開始時大家有意見分歧,但隨後就有了默契。這個選擇可以同時滿足君主的虛榮與欲望。 這些親信高官明知道這次的事情,和以前在帝國最遙遠邊境可以看到的偶發性或局部性的殖民完全不一樣,其極大的危險性或被故意忽視,或者裝作沒有注意到,他們反而歌頌幸運女神的安排,讓以驍勇善戰出名的異鄉人從遠方來到這裡。他們認為帝國每年可以向新的行省人民徵收大量黃金,上繳給皇帝的寶庫。 就這樣,哥特人的願望實現了,他們的奉獻誓言受到信任。隨即皇帝下達敕令,先解決燃眉之急——準備讓大群的哥特人渡河,籌措他們必要的生活物資。至於居住的地方則等日後再商量。 不過敕令中有兩個令哥特人難以接受——雖然在羅馬帝國看來那是理所當然的——的附帶條件,那就是他們在渡過多瑙河之前先要繳出武器,留下兒童。兒童會被當作人質分送到亞細亞各行省,在那裡接受文明社會的教育。 因為距離遙遠導致協商困難重重,不久,一小群哥特人等不及了,在沒有獲得羅馬帝國同意的情況下就想渡過多瑙河。他們隨即被駐紮在沿岸加強戒備的羅馬軍發現並予以擊退,帶頭的一群哥特人則死傷慘重。 羅馬軍協助蠻族渡河 這場騷動過後,皇帝終於下達敕令,準備讓所有哥特人渡河。不過這附近的多瑙河平常流速就超過一英里,而且連日來的大雨使得水位暴增,結果有不少人被急流沖走溺斃,渡河變得非常困難。 準備好由大小船隻和獨木舟組成的大船隊,日夜穿梭兩岸,羅馬軍以超人般的努力,不使任何一個蠻族留在河對岸,但誰都沒有想到這群蠻族日後會顛覆羅馬帝國。 原本應該正確計算出他們的人數的,可是負責這項職務的羅馬官員立刻被人山人海的蠻族震懾住,這項永無止境的工作不得不半途而廢。 一般認為渡過多瑙河的蠻族應該有二十萬人,但若是加上伴隨的女人、兒童和奴隸,男女老幼總數一定超過一百萬人。 哥特人的兒童,至少出身高貴的兒童,和一般蠻族百姓分隔開來,立刻被送到偏遠地區,住在那裡接受教育。載著這些人質的貨車列隊經過無數市鎮,行省人民看到他們,都為他們那華麗的衣裳和強健的體魄吃驚不已,同時也心生羨慕。 哥特人以最可恥的方法,來迴避履行對他們來說再也沒有比那更屈辱的要求,對羅馬人來說則再也沒有比那更重要的協議。 武器對蠻族來說是戰士的靈魂,也是安全的保障。為了保住武器,他們提出一項補償條件,那就是只要不讓他們繳械,他們願意提供自己的妻女陪羅馬軍睡一夜。這項提案讓羅馬軍樂不可支。 提供美麗少女或俊俏少年的人得到寬恕。然而檢察官們並不因此感到滿足,他們經常連附有流蘇的地毯和亞麻衣裳也想染指,甚至不惜濫用權責,為自己的住宅和農場搶奪奴隸和家畜。 於是,被允許手執武器上船的蠻族戰士集結到對岸時,下默西亞行省的平原和丘陵擠滿他們的軍營,看起來宛如充滿威脅的敵人陣營一般。 隨後東哥特人的兩名指導者——阿拉瑟烏斯和薩弗拉克斯出現在多瑙河北岸,緊急派遣使節赴安條克宮廷,請求給予和西哥特人同樣的待遇,並發誓所簽協議和報恩條件相同。不過瓦倫斯皇帝拒絕了這項要求,這使得東哥特人的西進暫時中止。這個處置如實道出宮廷的後悔和憂慮。 羅馬帝國奸臣的卑鄙行為 在這個事態嚴重時期,行使色雷斯行省軍權的是盧皮西努斯和馬克西穆斯。這兩個無恥之徒,只要有些許中飽私囊的機會,就立刻將國家權益拋諸腦後而迅速採取行動。如果硬要減輕他們的罪狀,大概只能說他們愚蠢到無法預料自己的罪行會招來何種後果。 他們這時候的行徑亦復如此。明明敕令指示要向蠻族顯示寬宏大量,他們卻置之不理,反而向原本已經山窮水盡的蠻族課以沉重的稅捐。 他們還以貴得離譜的價格販賣粗劣的食物,市場裡到處充斥著狗肉和其他病死動物的肉。蠻族為了買一磅麵包,不得不賣掉馴服熟練的奴隸。至於肉,一點點的量就賣十英鎊,而且蠻族還爭相搶購,就連銀幣現在也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金屬。 即使盪盡家產,還是不得不購買糧食,最後,哥特人連小孩也賣了。所有哥特人都熱愛自由,但與其擁有自由卻有悲慘餓死之虞,哥特人寧可選擇隸屬別人而平安地活下去。 大概再也沒有比假慈善家的蠻橫更令人憤慨的了。那種人在施捨恩惠後,不但以無恥的罪行抹消當初施捨的美意,而且還強迫接受施捨的人報恩。 蠻族很有耐性地說明他們已經盡了義務,可是對方卻置若罔聞。因此不滿的氣氛在他們的帳幕中愈來愈濃,隨後抱怨羅馬人無情的聲音也高漲起來。 周圍是肥沃的行省,那裡有豐饒的物資和財富。就在那裡,人為造成的飢餓讓他們飽嘗難熬的痛苦。 不過他們手中有拯救自己的手段,不,甚至連報復的手段都有。因為羅馬帝國允許他們攜帶、使用武器。 蠻族不會掩飾情緒,他們的抗議被認為是抵抗的開始,也知道自己在犯罪的盧皮西努斯和馬克西穆斯對此驚慌不已。 於是這兩個膽小的傢伙想出了分散蠻族的手段,要把蠻族從帝國邊境附近的危險地區,分別送到內陸行省的各個軍隊駐紮地去。他們趕忙從各地招來軍隊,向蠻族顯示武力,儘量催促那慢吞吞的移動。 不過,這卻疏忽地解除了防禦多瑙河地區的兵力。羅馬軍的將領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哥特人上。 一心想要擺脫匈人追擊的阿拉瑟烏斯和薩弗拉克斯,當然不可能坐失這個大好機會。果然,這兩個東哥特領導人認為「時候到了」,他們儘快聚集木筏和小船,順利將幼王和軍隊送往對岸,在帝國領土內形成獨立的東哥特陣營。 擁有「士師」——意思是「審判者」——稱號的阿拉維烏斯和佛瑞提根,不管什麼時候都位居全哥特領導人的地位,所有哥特人都真誠擁戴他們的門第權威。 平時,兩人的地位和權限應該沒有什麼差別,彼此平等。不過現在處於非常時期,飢餓和暴政已經將整個民族逼到存亡的邊緣,因此更具才幹的佛瑞提根一手掌握軍事統治權,依據部族利益行使這種權力。 成為單獨領導人的佛瑞提根,在抵抗羅馬的不人道和侮辱成為世人公認的正當行為之前,一直讓血氣方剛的同胞抑制衝動。但他並不想為虛有其表的稱讚——諸如說他公正、穩健等,犧牲實際的利益。 他非常清楚將全哥特人的力量集結起來的優勢,因此他暗中向東哥特人示好;另一方面,他雖發誓絕對服從羅馬軍的將軍,卻開始慢慢向馬西亞諾波里斯移動。這個下默西亞行省的首府,離多瑙河約七十英里。 就在這個決定命運的城市,雙方之間的憎恨火花,突然變成可怕的熊熊大火。 當時,東、西哥特人首領應盧皮西努斯邀請參加豪華的饗宴,首領的隨員全副武裝地留守在宮殿入口。城門保持高度戒備,不允許隨從人員進入市場。隨員懇求以百姓或同盟者的身份,和羅馬人同樣使用市場,卻遭受嚴詞拒絕,結果他們明明知道市場裡貨品堆得滿坑滿谷,但一點兒也買不到。 哥特人隨員的懇求一再遭受嘲笑和拒絕,他們的忍耐已經達到極限。就這樣,市民、士兵和哥特人開始激烈爭吵起來,互相對罵,接著拳頭滿天飛,隨即刀劍出鞘。這時候流的血預告了日後的長期戰爭。 騷動中,密使向盧皮西努斯報告說無數士兵遭受殺害,武器被奪。這個羅馬奸臣已經有了三分醉意,困得眼皮睜不開,竟然輕率下令殺掉阿拉維烏斯和佛瑞提根的隨員報復。 佛瑞提根聽到外面的騷動和隨員遭受殘殺的呻吟聲,感到危險已經逼近,不過他並沒有失去英雄式的冷靜,知道若是再給敵人一分鐘時間,自己就會滅亡。 「顯然雙方發生了無聊的爭吵。既然這樣,如果不顯示我們是安全的,不以我們的權威解決事態,很可能會帶來最嚴重的後果。」 他以堅毅、穩重的口吻這樣一說完,隨即手執長劍,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穿過擠滿群眾的宮殿、街道、城門,躍上馬背,從目瞪口呆的羅馬人面前有如疾風般飛奔而去。 佛瑞提根與哥特人各將軍回到自己的陣營時,獲得群眾熱烈的歡呼,他隨即決定宣戰。哥特人的陣營依照古代的習俗豎起無數軍旗,號角吹響了雖然粗野卻帶著哀傷的旋律。 羅馬軍潰逃 盧皮西努斯傲慢地激怒了哥特人,可他不去平息對方的盛怒,也不改變對他們的輕蔑,而是儘量召集軍隊,帶頭去討伐哥特軍。蠻族則在離馬西亞諾波里斯約九十英里的地方以逸待勞,等候羅馬軍來攻擊。 這場交鋒的勝負取決於將領的才幹,而不是士兵的紀律和武器。在佛瑞提根的精心策劃下,兇悍的哥特戰士以密集隊形英勇進攻,將羅馬軍打擊得潰不成軍。 盧皮西努斯把武器、軍旗、司令官和勇敢的士兵都扔在戰場上,一個人逃竄。羅馬軍的勇氣也只能用來協助主將逃命而已。 哥特史學家約達尼斯在歌頌自己國家的榮耀時說: 「這場勝利為蠻族的苦難和羅馬人的安全譜下休止符。亦即以這次的戰役為界,哥特人從異鄉流浪者這個不安定身份變為市民和主人的身份,開始向地主顯示不容侵犯的統治權,最後終於占領以多瑙河為界的帝國北方行省。」 不過蠻族的統治權並非統治本身,而是行使掠奪和破壞的結果。只因為羅馬奸臣盧皮西努斯的貪婪,使得色雷斯行省的農村被夷為平地,農民慘遭屠殺,倖存的人也成為俘虜被帶走。蠻族應享有的自然恩惠和社會交流,全被羅馬高官用政策予以阻絕,所以蠻族才會施加報復。 哥特人勝利的消息立刻傳遍附近地區,讓羅馬帝國感到驚恐,不知所措,只能倉促、魯莽地應付,這反而使得佛瑞提根愈發銳不可當,讓行省陷入更嚴重的災難。 急於建立功勳的瓦倫斯 正當西羅馬皇帝格拉提安備受全民讚賞時,東羅馬皇帝瓦倫斯將軍隊和宮廷全從安條克移到君士坦丁堡。市民之間傳出指責之聲,說招來國難的正是皇帝本人。市民在大競技場舉行抗議活動。因此,瓦倫斯皇帝進入君士坦丁堡還不到十天,就不得不帶兵討伐蠻族。 市民在離現實的危險非常遙遠時總是顯得勇敢無比,他們甚至誇口說只要手中有武器,自己就可以將蠻族驅逐出境。 市民的無知指責,正是加速羅馬帝國滅亡的主要原因。被市民輕視,使瓦倫斯皇帝急欲建立功勳來挽回人心。 不久,瓦倫斯皇帝看到部下打了一場勝仗,就開始輕視集結在阿德里安堡近郊的哥特軍的實力。 造成這種輕視的理由有二, 一是勇將弗里傑里德得勝,這場勝利阻止了泰法勒人的進攻。泰法勒國王在這次的戰役中陣亡,成為俘虜的蠻族也被送到遙遠的義大利,在摩德納和帕爾馬定居下來並開墾荒地。 另一個理由是,步兵總司令塞巴斯蒂安威風八面,為國家建立奇功。這位將軍剛投到瓦倫斯皇帝麾下不久,便獲許在各部隊中挑出三百名士兵組成特攻隊。在新部隊中建立紀律並熟習武器的使用方法,這在瓦倫斯皇帝在位期間幾乎被遺忘掉了。將軍率領他們突襲哥特人大軍陣營,奪回以前被當作戰利品帶走的數量龐大的物品,擺滿了阿德里安堡和附近平原。 可是聽到塞巴斯蒂安的報告,這位才能卓越的人反而讓宮廷覺得有如芒刺在背。因此,塞巴斯蒂安雖然仔細斟酌遣詞用字,說明和哥特軍戰爭的艱難,然而宮廷只是稱讚他的勇武,並沒有接受他的忠告。 由於有親信太監在一旁奉承阿諛,瓦倫斯皇帝急於想完成他認為迫在眉睫且非常容易的征戰,以獲得光榮。他招募許多老兵,大幅增強戰力,隨後朝阿德里安堡出發。從戰略上來看,他的進軍極為成功,由於控制住中間地帶的要津,蠻族軍的輜重部隊要從那裡通過的計劃被成功阻止。 羅馬軍抵達阿德里安堡,在城牆下方擺開陣式,依照傳統的戰法,挖掘壕溝構築堡壘,將周圍建成要塞。構築工程告一段落後,皇帝召開軍事會議討論帝國的未來。 維克托將軍在這場軍事會議中,強烈支持慎重行事。他經由長年獲得的教訓,深知薩爾馬提亞人特有的激進和莽撞。塞巴斯蒂安將軍則巧妙地用阿諛奉承的話語,要他不可對常勝君主提出那種有如失敗者的建議。 但是無論如何,由於西哥特王的策略和西羅馬皇帝的勸告,瓦倫斯皇帝加快了自取滅亡的命運。 事實上,佛瑞提根深知一邊進行戰爭一邊談判的妙用,因此他派遣基督教聖職人員擔任和平使節拜訪羅馬軍陣營,直搗軍事會議核心,讓會議陷於混亂。 使節對羅馬軍一再陳述哥特民族的不幸與義憤,以領導人佛瑞提根之名,要求給他們流浪的國民提供定居場所,以及充足的穀物和家畜。他們的回報是立刻放下武器,或者盡心防禦帝國。 接著使節又說他願意作為羅馬帝國的朋友,偷偷告訴大家,蠻族的憤怒非比尋常,即使這些溫和的條件獲得實現,他們還是不會感到滿足。如果沒有羅馬軍這個堅強後盾,佛瑞提根會不會締結條約甚至都很可疑。 那時候,瑞克莫瑞斯督軍剛好從西方回來,報告說阿勒曼尼人吃了敗仗,願意臣服於羅馬帝國。同時也通知了格拉提安皇帝的支持,要求在西羅馬皇帝的名義下,兩帝會合,在有把握打敗哥特人之前,不要單獨作戰。 但是瓦倫斯皇帝聽也不聽,他的一切行動全出於嫉妒和自負。他聽不進瑞克莫瑞斯的忠言,認為格拉提安皇帝的支持是在侮辱他,於是一口拒絕。他的政績沒有任何輝煌的偉業,但乳臭未乾的格拉提安皇帝卻如日中天,他暗中嫉妒那個西羅馬皇帝。在凱旋的機會被奪走之前,他要獨占勝利。就這樣,瓦倫斯皇帝匆忙出兵了。 決定帝國命運的阿德里安堡戰役 378年8月9日,是羅馬曆中最不吉利的一天。這一天,瓦倫斯皇帝只留下輜重車隊和財寶,從阿德里安堡出發,攻打在十二英里外的地方構築陣地的哥特軍。 不知道是下錯命令還是看不清地形,騎兵部隊右翼抵達可以看到敵人的地方時,左翼還遠遠落在後方一大截。而且在夏天的大太陽下急行軍,使得隊伍亂成一團。 哥特軍的騎兵部隊這時候並不在,他們被派遣到附近地方徵收糧食去了。因此佛瑞提根照例派使節到敵軍陣營去,提議和平相處、交換人質以拖延時間,等待在大太陽下曝曬的羅馬軍又飢又渴又累的時候來到。 瓦倫斯皇帝也被說服派使者到哥特陣營去,但是能夠接下這項危險任務的,只有瑞克莫瑞斯一人。不用說也知道,他的勇氣獲得大家一致的讚賞。 但是,瑞克莫瑞斯身上披著顯示使節權威的華麗標誌,離開羅馬陣營朝哥特陣營才走了沒幾步,就突然被開戰警報喚了回去。 率領射手隊和盾牌隊的伊比利亞指揮官帕克里烏斯,不知不覺間提早落入攻擊的陷阱里。這個過於急切的攻擊立刻產生反作用,為羅馬帝國招致損失與恥辱。 這時候在哥特人方面,以逸待勞的阿拉瑟烏斯和薩弗拉克斯率領特攻騎兵隊返回,從丘陵地帶有如旋風般撲向羅馬軍,使穿過平原的蠻族軍增加了一倍。 這場阿德里安堡戰役給瓦倫斯皇帝和整個羅馬帝國帶來致命打擊。羅馬軍騎兵部隊潰逃後,留下來的步兵部隊遭受敵軍包圍,被殘殺殆盡。 步兵部隊一旦在平原上遭受數量上占盡優勢的敵軍騎兵部隊包圍,不管如何衝鋒陷陣,如何勇敢冷靜,獲救的希望還是十分渺茫。 事實上,羅馬軍一方面遭受敵軍攻擊,一方面又自亂陣腳。不要說衝鋒了,甚至還逃竄到最狹隘的谷地,這些羅馬士兵無法有效使用手中的劍和長槍。 在這般混亂、殺戮、慌張中,皇帝被禁衛軍遺棄,受了重傷——或許是箭傷。能夠依賴的,只有仍然保持完整隊形奮戰不懈的槍騎兵部隊和馬提亞里人。瓦倫斯皇帝向他們求救。 皇帝危在旦夕,圖拉真和維克托看到這個光景,大聲說皇帝一旦駕崩,一切將化為泡影,於是命令身旁的士兵去拯救皇帝。可是士兵趕到那裡時,只見到一堆殘破的武器和被剁成肉醬的屍體。不管是在死人當中還是在活人當中,都看不到皇帝的身影。 有幾個歷史學家都像下述那樣記載瓦倫斯皇帝之死,如果這記載屬實,那麼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希望找到瓦倫斯皇帝。 皇帝在侍衛的護送下,從戰場移到附近的農舍,在那裡包紮傷口。包紮好後,在他們正考慮接下來要怎樣保護自身安全時,這個藏身處就被敵人發現並立即被包圍了。 蠻族士兵準備破門而入,箭矢如雨般從屋頂上對著蠻族士兵射了下來。蠻族士兵氣得暴跳如雷,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一把火點燃乾草,火焰立刻吞沒整間茅屋,侍衛和羅馬皇帝剎那間全部化為灰燼。 一名從窗口逃出去的年輕士兵,帶回了敵人放火燒死皇帝的消息,這個消息同時也傳到哥特人那邊。蠻族一時衝動,坐失最好的戰果。 許多勇敢的羅馬軍高級將領在阿德里安堡戰役中喪生,人數和以前羅馬共和國在坎尼平原受到重創(前216年,敗給名將漢尼拔的戰役)時相同,但是影響程度卻有天壤之別。 殉職者當中,有兩名騎兵部隊和步兵部隊總司令,宮廷高官也有兩名,司令官級別的則有三十五人。塞巴斯蒂安也在這次戰役中犧牲。 簡言之,羅馬軍在這次戰役中損失了約三分之二兵力。倖存的敗軍趁著夜色昏暗,勉強逃過一劫。只有維克托和瑞克莫瑞斯的軍隊,在羅馬軍亂成一團時,依然保持冷靜,井然有序地撤退。 東羅馬帝國也交由格拉提安掌管 西羅馬帝國皇帝格拉提安正要趕往阿德里安堡平原時,得知了羅馬軍慘敗的消息。消息內容混亂,說法不一,不久維克托和瑞克莫瑞斯帶來正確的報告。 瓦倫斯皇帝的愚蠢造成羅馬軍三分之二兵力的損失和他自己的殞命,格拉提安皇帝得知這場災難時本應怒火中燒,不過他待人寬容,獲報後反而感到悲傷和憐憫。但是面對國家存亡的危機,那樣的憐憫之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趕不及去救助共治帝,無法為共治帝報仇。格拉提安皇帝感覺到他一人要拯救這個逐漸沉淪的帝國,未免太困難了。 可怕的蠻族大軍,是否即將闖進高盧地區呢?這樣一想,格拉提安皇帝腦海里縈繞的,就只有如何維護西羅馬帝國的問題。 現在非常需要既是英雄又是政治家的卓越人才來治理東羅馬帝國,並與哥特人交戰。話雖如此,但被賦予大權的那個人,不可能永遠對賦予他大權的恩人效忠,更不要說東羅馬帝國離西羅馬帝國又那麼遙遠。 於是,皇帝召開了會議,全體出席者一致認為,與其將來受卓越人才的侮辱,不如挑選一個可以信賴的人授以義務。 格拉提安皇帝希望以賞賜功勳的方式,授予被挑選出來的人以帝位。可是那時候他才十九歲,而且受的是君主教育,要看出高官或將軍的真正性格並不容易。 但是他自以為是地排除了野心家,同時也不相信慎重派認為國家前途無望的意見,親自給予候選人他認為的正確評價。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管誰被選為東羅馬帝國皇帝,權力和資源都在不斷消失。評選已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狄奧多西一世成為東羅馬帝國皇帝 於是,格拉提安皇帝立刻將目標放在一個以前遭受放逐之人的身上。那個人的父親三年前在格拉提安皇帝的命令下受辱而死。 就這樣,羅馬史上著名的、天主教會銘記的偉大人物狄奧多西(父子同名)被召回宮廷。當時宮廷為了安全,正逐漸從色雷斯邊境撤退到色米姆。 瓦倫斯皇帝死後過了五個月,格拉提安皇帝在全體軍隊面前,宣布新的共治帝名字。受到任命的狄奧多西一世開始時真心婉拒,但士兵齊聲歡呼,表示贊同,最後他不得不接受正帝的稱號。 瓦倫斯皇帝治理的色雷斯、亞細亞、埃及各行省被交給新帝,並且出於指揮與哥特人交戰的需要,達爾馬提亞行政區也被分割,達契亞和馬其頓兩大管轄區被編入東羅馬帝國。 只要實際的災難和驚慌沒有被誇大,經由好幾個世代營造起來的「大帝國」,並不會因為一天的意外事故就倒塌瓦解。 在阿德里安堡戰役中慘敗的羅馬帝國也是如此。雖然有四萬名士兵陣亡,但只要從人口稠密,居民多達數百萬人的東方各行省徵兵,立刻就能填補虧空。 至於士兵的勇氣更沒有問題,勇氣其實只不過是人最平凡、最常見的資質罷了。而對抗紀律不嚴的敵軍的技術,只要有存活下來的隊長加以調教,新的部隊立刻就能精通。 並且即使軍馬和甲冑被蠻族搶劫一空,卡帕多細亞和西班牙還有許多種馬,要重新編制新的騎兵部隊絕對不成問題。再說帝國的三十四座武器庫里,攻擊和防禦的武器應有盡有。至於戰爭資金,有富裕的亞細亞,籌措並不困難。 但是阿德里安堡戰役的影響,不管是對蠻族還是對羅馬帝國,都已經超越一次意外事故的程度,蠻族的勝利和羅馬帝國的失敗,都帶來遠遠超出想像的重大結果。 一名哥特族長說,他不僅殺人殺累了,最讓他吃驚的是,那些抱頭鼠竄的傢伙竟然還厚顏無恥地堅持他們擁有財寶和行省的所有權。 羅馬軍重新出發 以前哥特人聽到「匈人」這個詞就驚慌失措,現在羅馬帝國聽到「哥特人」就顫抖不已。 如果這時候狄奧多西一世聚集敗兵殘將,魯莽衝上戰場,羅馬軍一定會被自己的恐懼嚇死。 但狄奧多西一世不愧是偉大的皇帝,在這個艱難時期,他採取了與那個「偉大」的尊稱相符的護國行動。他沒有輕率出兵,而是將大本營設置在馬其頓的塞薩洛尼基,從那裡監視蠻族的動靜,指示從阿德里安堡城牆到亞得里亞海沿岸的全部區域保持警戒。 在狄奧多西一世的指揮下,各城市不久就加強防禦構築堡壘,軍隊也再度恢復紀律。自身有了安全保障後,士兵逐漸變得大膽起來,最後甚至經常去攻擊那些控制附近一帶的蠻族軍。 地利或人數上若是不能占壓倒性的優勢,就不允許交戰。因此一旦交戰,大多是羅馬軍獲勝。由於情況遽變,羅馬軍開始認為要一舉殲滅蠻族也並非不可能。 原本處於分散狀態的各守備隊也逐漸聚成好幾個小軍團,在統一的指揮系統下,繼續有計劃地出擊。就這樣,羅馬軍的戰鬥力和士氣一天比一天高昂。 同時,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又巧妙地一個接一個報出勝利的消息,一方面挫蠻族的威風,另一方面也喚起羅馬人的希望和勇氣。 以上只是簡單介紹,要是如實描述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在那四次戰役中採取的策略和行動,相信所有的軍事專家都一定會對他的精細謀劃喝彩不已。 當時解放帝國行省與恢復和平,靠的是智慧而不是勇武,但狄奧多西一世皇帝除了智慧之外又有幸運加身,他沒有坐失幸運帶來的任何機會。 蠻族再度對立 只要繼續在佛瑞提根的優秀領導下維持團結,統一行動,對蠻族來說,要征服大帝國或許並不是夢想。可是這位領導人一旦亡故,由其威權帶來的嚴格軍紀就會立刻消失,蠻族失去目標,開始隨心所欲採取行動。以前的大軍化為無數的強盜集團,率性行事,結果為自己帶來重大的災難。 一旦遇到無法掠奪走或者分不清價值的東西,他們就徹底破壞掉,這充分顯示出他們的性格。他們極度無知,就連再過不久他們也會需要的農作物和穀物倉庫,也經常在他們瞬間的憤怒下被破壞得蕩然無存。 以前各部族之間還保持團結,現在則充滿對抗氣氛。匈人和阿蘭人看到哥特人的這個狀況,指責他們無法保持費盡苦心才獲得的優勢。這個指責非常正確。 東哥特和西哥特兩個民族再度反目成仇,雙方重新想起以前尚未渡過多瑙河時彼此的指責和那時候受到的侮辱。隨著對立日益加深,雙方從前對羅馬帝國的同仇敵愾也迅速冷卻。 戰略家狄奧多西一世 獨具慧眼的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當然不可能錯失這個機會。他指示部下用昂貴的禮物和承諾,讓蠻族的不滿分子撤退或者投奔羅馬帝國。 結果他拉攏了阿蘭王族之一的摩達爾,為羅馬帝國增添一名忠誠的勇士。正如他們期待的,這個蠻族王子立刻擔任司令官,掌管關係成敗的指揮權,立下輝煌戰功。他趁著族人的軍隊酒醉不醒之機發動偷襲,屠殺無數同胞,除了大量戰利品之外,還為羅馬帝國皇帝擄獲超過四千輛的馬車。 在戰略家的巧手下,完全相反的手段可以用於同一個目的上,這時候也是如此。先前羅馬帝國因蠻族的分裂而獲得和平,這次則因蠻族的再度統合而維持了和平。 阿塔納里克慎重靜觀上述的異常事態,在看到戰鬥機會來到後,終於從考卡蘭的森林深處現身出來。 蠻族的領導人已經不必再為要不要渡過多瑙河猶豫。佛瑞提根的大部分手下都痛切感受到了因失去領導人而產生的災難,於是立刻認定出身、才幹都不會引發爭議的阿塔納里克為哥特人的「士師」。 但是這位蠻族國王已屆高齡,已缺乏從前的鬥志。因此,他不是率領國民走向戰場,而是傾聽羅馬帝國提出的建議。那是對蠻族既光榮又有利的條約。 而狄奧多西一世皇帝也深知新條約的重要性,因此他從君士坦丁堡走了七英里,親自出來迎接阿塔納里克,相偕回城,用對朋友的信任和皇帝的盛大筵席款待他。 蠻族國王舉目所見都是各種美麗的景觀和事物,他深受感動,一邊也好奇、吃驚得睜大眼睛,感嘆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光景,真是太壯觀了。這個城市所在的地方景觀絕佳,城牆和公共建築物既美觀又堅固,寬闊的港口停滿無數船隻,與遙遠外國的交通沒有間斷過,還有軍隊的武器和訓練,羅馬帝國皇帝真是地上的神。如果有人膽敢違抗這個神,那個人應該用自己的血來贖罪。」 可是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的豪華饗宴並沒有持續很久,阿塔納里克很快就病倒,在這座都城中客死。從蠻族並沒有「節制」這個美德看來,死因應該是一連串的款待帶來的各種快樂。 無論如何,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從這個盟友之死中獲得的利益,遠超過原先對這個盟友的奉獻所期待的利益。羅馬帝國皇帝在東方首都為阿塔納里克舉行盛大葬禮,還為他建立宏偉的紀念碑。西哥特軍感激不已,全體主動加入羅馬帝國的軍籍。 蠻族大軍歸順羅馬帝國的影響非常強烈,再加上以武力為後盾的遊說和賄賂,影響範圍逐漸擴大。各族長都爭相和羅馬帝國訂立條約,唯恐落後一步就會受到羅馬皇帝制裁。 瓦倫斯皇帝慘敗而死後過了四年一個月又二十五天,哥特人終於全面投降。 用防禦帝國交換定居權 承認哥特人的定居與特權,規定哥特人義務的條約,是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和繼任皇帝治國期間的輝煌政績。不過從一些已有的資料中,我們無法準確掌握條約的內容和精神。 總之,狄奧多西一世皇帝認為蠻族應該不會排斥種地,就把因戰爭和暴政沒有耕作的廣大肥沃土地撥給蠻族使用。於是西哥特人定居在色雷斯,東哥特人則定居在弗里吉亞和呂底亞,分配給他們立刻就需要的穀物和家畜,同時免除上供,以激發他們的勞動熱情。 如果將蠻族分散在各行省,他們一定會對羅馬帝國心懷怨恨。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他們不但在定居的各村莊擁有土地所有權,而且還維持了自己獨特的習慣和語言,羅馬帝國也允許他們推廣自己的習慣和語言。而在行政方面,他們固然承認羅馬皇帝的主權,但是不必服從羅馬的法律和行政官,世襲的各族長可以統治自己的族人。 只不過王族威權的廢止以及哥特人將軍的任免,必須由羅馬皇帝決定。 四萬名哥特戰士組成的軍隊,成為防禦東羅馬帝國的常態部隊,被授予同盟軍的稱號。除了金色的衣領之外,他們還享有高額的薪資和破例的特權。加上羅馬式的武器訓練和軍紀,蠻族天生的勇武被大大強化了。 總之,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變化,和以前完全不同。現在帝國的防禦完全依賴蠻族這把雙刃劍,羅馬人心中僅存的一絲對軍事的關心,從此完全斷絕。 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對蠻族提出的和解條件,事實上是情勢所逼的產物。但狄奧多西一世皇帝不愧是戰略家,他對哥特人說那是他表現友誼的證明。 這個喪權辱國的危險讓步,當然會引發不滿和指責,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則栩栩如生地描述戰爭的悲慘,說只有寬容才會帶來和平與繁榮,他以此來為自己辯解,同時向國人致歉。 擁護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的人也辯護說,要殲滅那麼多因失去祖國而自暴自棄的蠻族是不可能的,反而新士兵和農民的加入,可以使因戰禍而疲敝的行省恢復活力。一些人也接納了這種說辭。 也有人認為,雖然蠻族現在仍對羅馬帝國懷著敵意,不過從過去的經驗看來,他們一定能夠學會勤勉與順從。再說他們的習俗和教育,也一定會因受到基督教的影響而開化,他們的子孫在羅馬帝國的國民中受到同化的可能性也應該無遠弗屆。 這些樂觀的預測言之有理。但是在獨具慧眼之士看來,哥特人在未來顯然不會改變敵對的本質,或許很可能立刻就會征服整個帝國。 儘管蠻族用粗野、狂妄的舉止侮辱羅馬城民和行省居民,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蠻族的勇武讓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戰無不勝,然而他們的協助既不穩定又很危險。事實上,在最需要他們協助時,他們經常脫離皇帝的指揮,做出不可信賴的舉動。比如在討伐馬克西穆斯期間,有不少蠻族士兵逃亡,藏匿馬其頓的沼澤區域,而在狄奧多西一世皇帝鎮壓之前,他們幾乎搶遍了附近各行省。 潛在的危險 羅馬人認為這一連串的事件一定不只是出於一時的激情,而是事先精心策劃好的,想到這裡他們便惴惴不安。大家也相信哥特人之所以簽下和平條約,一定另有預謀,表面上雖然顯出友好和忠誠的態度,其實私底下是想進行掠奪,甚至靜候征服羅馬帝國的機會。 但事實上蠻族也有心懷感激的族長,對羅馬帝國——不,至少對羅馬皇帝是真心效忠。哥特人逐漸分裂為兩個彼此對立的陣營,雙方對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條約展開激烈的論戰。 這兩派當中,弗拉維塔領導支持羅馬的穩健、公正那一派。這位年輕領導人舉止優雅、待人溫和、凡事寬容。另一派則占多數,以性格激進的普利烏爾夫為首,其行事作風火爆,極力主張獨立。 在一個莊嚴的節日,兩派族長應邀到皇宮赴宴,接受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款待。酒酣耳熱之際,兩個醉醺醺的族長竟然忘了應有的禮儀,在皇帝面前顯現出尖銳的對峙。 狄奧多西一世皇帝默默看了他們激烈爭執片刻,強忍內心的驚恐和不愉快,不久即宣布散會。 對普利烏爾夫的囂張既吃驚又憤怒的弗拉維塔,知道若是就這樣分手必然會引發內戰,於是大膽地追在對方後面,拔出劍來當場將他刺死。 雙方的部下看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事故,都霍然拿起武器來。 千鈞一髮之際,因皇宮禁衛軍及時介入,事態才沒有擴大。如果沒有皇宮禁衛軍介入,敵眾我寡,弗拉維塔一定會喪生。 面對血氣方剛的哥特人的粗暴舉動,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採取了嚴正果斷的態度,才總算鎮壓下來。整個羅馬帝國都充滿不安,大家都感覺到帝國的存亡都維繫在皇帝一個人身上。 解說 狄奧多西一世的政績和帝國最後的分裂 正如前面描述的,和以前比起來,這個時期羅馬帝國與蠻族的關係有莫大的變化。 以前蠻族即使偶爾入侵羅馬帝國,也過不了多久就都會再次回到自己的領地。實質上,就歷史而言,他們還是邊境以外的民族。到了瓦倫斯皇帝在位時發生「蠻族入侵」以後,以前的侵略者一部分留在邊境行省,成為定居者。他們受到東方遊牧民族匈人西進的影響闖進帝國領土,成為羅馬帝國的新國民,定居在割讓給他們的地區。 進入羅馬帝國的各部族,被允許有很大的自治權。羅馬帝國領土以這樣的形式接納蠻族集團,這在羅馬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早在定居帝國境內之前,各部族就已經互相對立。不得不接納蠻族的羅馬帝國,就善加利用蠻族的這個弱點,在定居條件中規定他們要發誓臣服羅馬帝國,保衛帝國。也就是讓他們扮演傭兵的角色,防止其他敵對部族行兇或者入侵。羅馬帝國對他們的回報則是提供定居地和補助款項。 前面介紹了格拉提安皇帝在瓦倫斯皇帝死後,將東羅馬帝國交給狄奧多西一世掌管。新帝狄奧多西一世果然未辜負格拉提安皇帝的期望,在「蠻族入侵」的驚濤駭浪中,圓滿完成任務。 至於格拉提安皇帝在那之後變成怎樣了呢?歷史上,西羅馬帝國的動向和東羅馬帝國皇帝的政績也有很大關係。因此,在描述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的政績之前,先簡單介紹一下這位西羅馬帝國皇帝的後半生。 格拉提安皇帝(375年—383年在位)有明君之譽,廣受國民愛戴。提拔狄奧多西一世將軍出任東羅馬帝國皇帝,也說明他的見識確實高人一等。 他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與教會關係良好,比將基督教定為國教的時期還要積極推廣基督教,其文學造詣亦精湛。在位前期,他雖然深受蠻族問題困擾,但也還是步步為營,圓滿履行皇帝職責。 但不知為什麼,這樣的明君不久就怠忽皇帝的職務。也許年紀輕輕就贏得權力和聲望的人很容易墜入這樣的陷阱,總之,他將職務交給阿諛奉承的親信掌管,自己則耽溺於狩獵,逐漸失去威信,最後連軍隊也拋棄了他。 383年,對皇帝心懷不滿的不列顛尼亞駐軍叛變,擁戴軍隊司令官馬克西穆斯成為皇帝。 馬克西穆斯僭帝隨即攻打高盧,格拉提安皇帝率兵反擊,然而他卻無法掌握自己的軍隊,將領、士兵紛紛奔逃,結果一敗塗地。之後他在里昂死於刺客手中,當時年僅二十四歲。 東羅馬帝國皇帝狄奧多西一世得知西羅馬帝國變天,恩人格拉提安皇帝慘死,原本應該立即出兵討伐叛徒,可是蠻族威脅日增,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應付內戰。 於是他將義大利、阿非利加和西達爾馬提亞劃為先帝的弟弟瓦倫提尼安二世(當時十二歲)的領土,馬克西穆斯則統治阿爾卑斯山以北的地方,讓這個僭帝正式成為共治帝。 可是充滿野心的馬克西穆斯並不把這一小塊地方看在眼裡,387年就越過阿爾卑斯山攻打義大利。 瓦倫提尼安二世皇帝(375年—392年在位)向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求援,皇帝帶著一群人逃過敵人的魔掌,當中也包括母親賈斯蒂娜和妹妹加拉。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深受美麗的加拉吸引,而且當時妻子已經亡故,所以就娶了加拉。 換言之,這一偶然事件促使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決定再打一場內戰,速戰速決,制裁僭帝。 內戰結束,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剛回到東羅馬帝國首都,西羅馬帝國就又出現新的野心家。高盧軍總司令阿波加斯特覬覦帝權。這個阿波加斯特先前因功績輝煌被升為騎兵總司令,格拉提安皇帝死後,在狄奧多西一世皇帝麾下立下汗馬功勞,打敗了馬克西穆斯。 他將少年皇帝瓦倫提尼安二世的忠貞親信一一解職,自己則離目標愈來愈近。有一天,兩人發生爭執,他隨即把皇帝勒斃。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傀儡皇帝的瓦倫提尼安二世皇帝,就這樣結束一生。 阿波加斯特是法蘭克人,不敢強行坐上皇帝寶座,就擁戴羅馬修辭學家尤金尼烏斯擔任新帝。 正逢「蠻族入侵」之際,西羅馬帝國內部再度發生動亂,對狄奧多西一世皇帝來說,這是極為深刻的問題。對於要不要再次攻打義大利,他舉棋不定。不過經過兩年的準備,最後他還是毅然向義大利出兵。一番苦戰之後,他終於擊敗傀儡皇帝尤金尼烏斯,也逼得罪魁禍首阿波加斯特自殺。 很可惜的是,在那之後大約過了四個月,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就溘然病逝,不過這場勝利讓東西羅馬帝國又恢復了一段時間的統一。 戰勝各蠻族是狄奧多西一世皇帝(379年—395年在位)的最大功績,和父親老狄奧多西相同,他也是一個優秀的將軍。成為皇帝以後,他依然將那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民族遷移期間,他多次成功阻止蠻族入侵。 如前所述,在此之前由於阿德里安堡戰役失利,羅馬軍完全失去信心,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則讓這樣的羅馬軍恢覆信心。經由他的勇氣和智慧,在和敵人交戰中,他讓曾經一敗塗地的羅馬軍獲得一連串的勝利。 不過雖然獲得勝利,還是無法將蠻族趕到邊境外,於是只得提出條件讓蠻族定居下來。在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的策略下,阿德里安堡戰役後僅數年,哥特人老國王阿塔納里克就心悅誠服,帶領全體族人降服羅馬帝國。 而在處理內戰方面,我們在提到格拉提安皇帝和瓦倫提尼安二世皇帝時已經介紹過。就像這樣,狄奧多西一世成為皇帝以後,在內憂外患中,充分發揮戰略專家的才華,成功防止帝國瓦解。 但是在羅馬史中,這個皇帝最著名的政績,是將基督教徹底國教化。 雖然君士坦丁皇帝已經把基督教定為國教,不過傳統的多神教仍然存在,而且也對基督教異端派的存在有所默許。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則徹底取締了那樣的異教和異端。 391年,狄奧多西一世皇帝頒布敕令,禁止異教和異端集會,許多職業也不許異教徒和異端人士擔任,連立遺囑的權利都被剝奪。在前所未有的嚴格政策下,多神教的神廟當然會遭受破壞。 狄奧多西一世是第一個在三位一體的信仰下受洗的皇帝,他也傾注全力根絕君士坦丁堡的阿里烏派,讓正統派成為羅馬帝國內公認的唯一教派。這開啟了羅馬天主教會和希臘正教會的兩大體制。 格拉提安皇帝駕崩後,西羅馬帝國由瓦倫提尼安二世和馬克西穆斯兩位共治帝治理,狄奧多西一世皇帝則是東羅馬帝國的君主。不過這個時期,整個帝國的命運完全由狄奧多西一世皇帝一肩扛起。東西兩帝國的人民都依賴他,用滿懷期待的眼光注視他。 這位偉大的皇帝在處理完阿波加斯特和尤金尼烏斯的篡位風波後不久,隨即在國民的悲痛聲中病逝,英年四十八歲。 在內憂外患中,狄奧多西一世皇帝保住了這個夕陽帝國。這位真正的統治者的一生,令人感動。各位讀者只要想像一下他擔負的重責,以及因此而感受到的肉體、精神上的緊張,一定會再度為他堅忍不拔的毅力感到吃驚,同時深受感動,也可以用來自勉。和他時時刻刻都必須面對的困難相比,我們每天遇到的問題,根本就微不足道。 最後一個具有皇帝風範的狄奧多西一世剛逝世,帝國立刻就由他的長子阿卡狄烏斯(十八歲)、次子霍諾留(十一歲)分成東西兩個部分。以後羅馬帝國就再沒有統一過,各自分別走向衰亡。 坐上皇帝寶座的兩兄弟,不只稚齡,而且懦弱無能,因此無法作為領導人指揮國家,實際上只是親信的傀儡。 父皇駕崩,遵照遺囑,東羅馬帝國的阿卡狄烏斯皇帝(395年—408年在位)以魯菲努斯為助理;西羅馬帝國的霍諾留皇帝(395年—423年在位)則以斯提里科為助理,將政務委託給他們,分別開始治理國家。 這兩名親信當中,魯菲努斯是奸佞,斯提里科則是忠臣。斯提里科在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病逝後成為統治主軸,致力政務,盡心保衛國家。 斯提里科具有汪達爾人血統,資質優秀,受到狄奧多西一世皇帝重用,隨後與皇室結為姻親,娶狄奧多西一世皇帝的侄女塞妮娜為妻,之後女兒馬利亞又成為霍諾留皇帝的妃子。這樣的血緣關係和個人資質,使得斯提里科的權勢如日中天,當然也會有很多人對他分外眼紅。 帝國分成東西兩個部分,不只是互相逐漸疏遠,隨後還因各種爭端反目成仇,斯提里科周遭的情況也產生巨大變化。阿卡狄烏斯皇帝好幾次派刺客暗殺這名將軍,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也宣告他是人民公敵。 斯提里科將軍一邊應付這些內部的危險,一邊忙著迎擊蠻族。下面將會描述他和蠻族國王亞拉里克一世的對決。 原本臣服羅馬帝國的哥特人首領亞拉里克一世,在狄奧多西一世皇帝死後,立即率領蠻族大軍蹂躪希臘全境。這時候,斯提里科從西羅馬帝國趕來解救東羅馬帝國(397年)。亞拉里克一世則暫時逃到北方的伊庇魯斯,另一方面又和東羅馬帝國宮廷頻繁交涉,爭取有利條件,最後獲得東羅馬帝國大臣的身份,使得斯提里科無法再去討伐亞拉里克一世。之後進入5世紀,這個蠻族國王在401年揮師入侵義大利。 亞拉里克一世在羅馬帝國內獲得生存保障,也擁有由蠻族士兵組成的強大軍隊,之後在東西兩個帝國宮廷之間討價還價,根據羅馬帝國的反應,時而訴諸武力,時而表示臣服,其間不斷改變態度。事實上,亞拉里克一世除了入侵義大利之外,之後兩次攻打羅馬,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的410年,則在羅馬城內整整燒殺劫掠了三天。這時候,斯提里科早已在政治鬥爭中失敗並亡故。 設在米蘭的宮廷因害怕蠻族來襲而陷入恐慌,於是在402年將宮廷遷往安全的拉韋納。至於皇帝已經很少蒞臨的羅馬城,則任憑勢如破竹的蠻族處置,這加速了西羅馬帝國的滅亡。 下面還會描述從羅馬文化成熟期到頹廢期的社會狀況,以及富裕階層和貧民階層的生活方式,從中吉本描繪出任何時代都有的社會和人情通病。吉本仿佛化身為古代羅馬人,描述他看到的一切。經由他的娓娓細訴,讀者不知不覺被吸引,在腦海中栩栩如生地想像他描繪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