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衰亡史 · 第三章:這樣又多了一個賺錢的門道 (180年—284年)
康茂德皇帝的殘暴、愚行、屠殺
禁衛軍殺害繼位皇帝佩蒂納克斯
禁衛軍出賣帝國給尤利安努斯
塞維魯的勝利與苛政
卡拉卡拉皇帝的暴政
埃拉伽巴路斯皇帝的愚行
亞歷山大·塞維魯皇帝的仁政
整個帝國的騷動與皇帝陸續更迭
菲利普的篡位和競技大會
哲人皇帝的人格
馬可·奧勒留皇帝慈悲為懷的性格,並沒有因斯多葛學派的嚴格鍛煉而改變,這成為這個人物最值得敬愛的特質,同時也是唯一的缺點。就是出於從來不會懷疑他人的善良,使他天生優秀的判斷力經常受到蒙蔽。
因此,他給予假裝清高接近他的傢伙財富和榮譽,特別是對妻子和妻弟太過寬容,這不僅超出了個人的美德領域,甚至由於他那些親戚的品行,他經常成為眾矢之的。
既是安東尼·庇護皇帝的女兒,也是他妻子的小福斯蒂娜,以其美貌和艷事名聞遐邇。如果是在最底階層的民眾之間,那或許是一種魅力也說不定。但是對這個質樸嚴謹的哲人皇帝來說,要忍受她那強烈的冒險欲望和遊戲人間的態度確非易事。
在古代,丘比特是一位專司情愛的感性之神,而皇后也和這位神靈一樣,對風流韻事習以為常,卻很少為情愛感傷或受到其他影響。所以在那樣的一夜風流中,根本就沒有細緻的感情可言。
整個帝國境內,就只有奧勒留皇帝一個人被蒙在鼓裡,或者他不在乎小福斯蒂娜紅杏出牆。無論如何,她的這種在任何時代都會遭人唾棄的行為,都已讓皇帝顏面盡失。
他讓妻子的情人擔任名利雙收的要職,在三十年的漫長歲月中,他都對妻子顯示出體貼和愛情,並且在她死後仍未改變。正如從他在斯多葛式的沉思中寫下的《沉思錄》里也可以看到的那樣,他感謝眾神讓他有這樣一個優雅、貞潔、賢淑的伴侶。
元老院似乎也順從地接受皇帝懇切的要求把她神化。也就是除了將她視為兼具朱諾、維納斯、刻瑞斯等眾女神美德的女性在神殿中祭祀之外,同時還立法規定新人在婚禮中必須在她的祭壇前宣誓彼此相愛。
帝權傳給不肖之子
但不只是妻子而已,事實上,給對奧勒留皇帝的評價投下更巨大陰影的,是他的兒子康茂德的可怕品行。在這件事情上,奧勒留皇帝遭受嚴厲的批評,說他溺愛自己的孩子,結果犧牲了萬人的幸福,以及繼承人不從帝國內選出,而是挑自家人,等等。
事實上,皇帝和招聘來擔任教師等一切德識兼備的人,都曾盡最大的努力,想擴展康茂德褊狹的觀念,糾正他日漸敗壞的行為,想把他教育成將來有能力登上寶座的人物。
但是教育這種東西,除了天生資質優異的人之外,通常都是不太有什麼成果的,康茂德也不例外。哲學家帶著深刻的神情做的味同嚼蠟的講解,只要酒肉朋友一交頭接耳,便立刻化為烏有。
這樣苦心教育的結果竟未培養出康茂德絲毫的責任意識,而讓事情進一步惡化的,是奧勒留皇帝竟讓這位十四五歲的青年全面干涉帝權。
這個哲人皇帝在那之後只過了四年就病逝了,但光是那短暫時間的觀察,應該就足以讓他為自己的輕率倍感後悔。
擾亂社會治安的犯罪之所以會日漸增加,原因要歸於某種壓制,諸如和不動產有關的不平等法律就是其中之一。雖說法律是必要的,但是那樣的法律卻想把大多數人想要的東西限制在少數人手中,於是糾紛就此產生。
如果要指出一切欲望中最危險、最具排他性的是哪個,那應該非權力欲莫屬。因為要讓一個人感到滿足必須有許多人服從。
社會一旦陷入混亂,法律就成為死條文,而人道主義又很少能夠取代法律。激烈的競爭、勝利的驕傲、對成功的渴望、不能忘懷的怨恨、對將來危險的恐懼,這些都可以點燃激情,讓慈悲啞口無言。正如從歷史中看到的那樣,幾乎沒有哪個時代不會因這樣的激情讓民眾流血。
然而康茂德皇帝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激情,因為他什麼都不匱乏,一切都獲得了滿足。
的確,身為馬可·奧勒留皇帝的愛子,在元老院、軍隊雙方的歡呼中登基的這個幸福少年的四周,必須除去的競爭者,或者應受懲罰的敵對者,一個也沒有。而他自己也處在那樣平穩的頂峰,沒有像尼祿皇帝和圖密善皇帝那樣應受唾棄的命運,有希望過著像前五賢帝那樣光榮的一生。
正如一般人常說的那樣,康茂德並非天生就是嗜血如命的猛虎。他的性格並非邪惡,而是懦弱。正因為單純和膽小,他才會成為親信的奴隸,逐漸墮落下去。換言之,他的殘忍是從服從他人的指使開始的,漸漸成為習慣,最後又成為統治的欲望。
父皇一駕崩,大軍統帥權立刻就交到他的手中。他必須親自指揮遠征,對手是頑強的夸迪人和馬科曼尼人,這讓康茂德簡直不知所措。
在這樣的情況下,被馬可·奧勒留皇帝趕走的狐群狗黨立刻又回來操縱這一籌莫展的新皇帝。他們誇大遠征多瑙河對岸國家的艱難和危險,不斷說服他,說要平定已經出現亂象的蠻族,只要送皇帝的威名和手下的軍隊過去就行了,或許不必等到平定,立刻就能取得更有利的條件。
另一方面,他們也百般挑逗懦弱皇帝的欲情,舉出無數在和平的羅馬可享受的奢華與快樂勾當,強調羅馬和潘諾尼亞軍營的不同——那裡沒有時間也沒有物資可以滿足奢侈的欲望。
這樣的忠言聽起來順耳之至,康茂德也很認真地傾聽他們的建議。就這樣,在對父皇的顧問團的敬畏之念與自己的懦弱性格之間躊躇之際,那個夏天逐漸過去了,凱旋迴首都的行程一直延宕到秋天。
這期間,他以那端正的五官、感人的演講、乍看之下是個仁和君主的形象贏得群眾的愛戴。他們相信,他以「光榮的和平」對待蠻族,也將為整個帝國帶來快樂。他那不斷想要回到羅馬的心愿,也被善意地解釋為是對祖國的愛。即使做出一連串耽溺玩樂玩忽職守的行為,也因為他只是個十九歲的皇帝,所以並沒有遭受多大的指責。
康茂德皇帝在位的最初三年里,由於有父王奧勒留為兒子設置的忠誠顧問團,所以不只施政體制,就連應該遵守的統治精神也一如往昔。表面上他也對顧問團的英明睿智和清廉表示尊敬。
到這時為止,雖然他也對圍繞在身邊的人濫用帝權,不過還沒有做出手染鮮血的惡行,反而經常展現出寬容的一面,甚至讓人期待他不久會成為真正的有德之君。但是,這時候發生了改變他命運的事件。
康茂德化身為暴君
183年的一個黃昏,康茂德皇帝沿著圓形競技場的陰暗柱廊向宮殿回返。這時候一個埋伏著的刺客手執利劍向他撲過來,並且大吼道:
「這是元老院的命令!」
然而他隨即大聲呵斥,刺客一時畏怯,遭禁衛軍制伏,當場問出計劃的主謀。
令人吃驚的是,那是宮中策劃出來的陰謀。既是公主也是路奇烏斯·維魯斯遺孀的盧西娜,不珍惜自己位居帝國第三權貴的地位,嫉妒皇后,意圖殺害自己胞弟的性命。以小福斯蒂娜的行徑為榜樣的盧西娜,擁有情人無數,在那當中有不少走投無路的野心政客,不只滿足她的情慾,也願意服從她的瘋狂,所以她不缺實行計劃的走狗。
所有共犯立刻遭受嚴厲的處罰,盧西娜也先是被判放逐,最後被處死。
刺客說的那句話刺痛了康茂德皇帝的心,給他留下對整個元老院難以磨滅的恐懼和憎恨的傷痕。從那以後,他暗中把以前懼怕的、對他百般挑剔的達官顯貴視為仇敵。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群在過去數代間幾乎根絕的、庸弱的告密小人,一知道皇帝心中在想什麼,立刻崛起,結合成為可怕的團體。
被父皇奧勒留視為偉大議會的元老院,是由羅馬人當中特別優秀的人士組成的。但現在不論是什麼事情,只要比別人傑出,立刻會成為罪行。
從此以後,財富變成受到檢舉的原因,嚴謹被指為是對皇帝惡行的無言譴責,擔任要職代表自己隨時都會因自身的優秀喪生,甚至從前和先帝的友誼也會引發皇帝的忌恨。
而且,嫌疑等於罪證確鑿,審判等於有罪。一個元老院的首席議員遭受處決時,為他不幸的命運悲嘆的人,以及意圖報仇的人,全部無法倖免一死。
終於嘗到人血美妙滋味的暴君康茂德,從那以後就變成與憐憫和後悔無緣的人。
在因這暴行犧牲的無辜人群中,應該再也沒有比昆體良家的兄弟,馬克西穆斯和孔狄亞努斯更令人感傷哀悼的了。由於他們的手足之情,對兩人的回憶始終留在當時人們的心中,他們的美名永遠受到後人敬仰。
兄弟倆不只從事相同的研究和工作,就連興趣和消遣也都完全相同,而且廣大的土地也是共同擁有。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個人的權利或者分割財產。至於著作也不例外,現在仍然留有斷簡殘編的論文《農業論》也是兩人合著,真可以說兩個身體是由一顆心在掌管。
在安東尼·庇護皇帝、馬可·奧勒留皇帝時代,兄弟倆的品德獲得高度評價,兩位皇帝嘉許他們的手足之情,有一年同時任命兩人擔任執政官。隨後到了奧勒留皇帝單獨治理國政時期,也還是交由他們共同管理希臘的行政並指揮軍團。那時候他們與日耳曼人交戰,戰績輝煌。
康茂德把這樣的兄弟一起埋葬掉,這真是「殘忍的親切」。
奸臣佩倫尼斯
連最高貴的元老院議員也敢傷害的暴君,其兇殘最終也落到他近旁的走狗身上。
嗜血如命、耽溺奢華的康茂德皇帝,將國務都交由寵臣佩倫尼斯去處置。這個殺害前任竊取現任地位的親信,本身是個既霸道也有才幹的人,經由向貴族勒索和沒收財產累積巨額財富,而且直接指揮禁衛軍。另外他的兒子也顯示出軍事上的才華,擔任達爾馬提亞軍團指揮官。
佩倫尼斯心中已想篡奪帝位,或者擬定了在康茂德皇帝看來與篡奪帝位無異的犯罪計劃。因此,即使康茂德沒有死於這名逆臣的偷襲,也不能說佩倫尼斯完全無望達到自己的目的。
在帝國漫長的歷史中,一名高官的沒落只不過是小事一樁。可是下面這件讓高官加速落馬的事件,正說明羅馬的軍紀已經鬆弛到非常嚴重的地步。
那是不列顛尼亞駐軍製造的騷動。
在這個偏遠外島上,早就對佩倫尼斯深感不滿的羅馬駐軍,為了向皇帝直接控訴佩倫尼斯的暴行,組成一千五百名的精銳部隊前往首都。
陳情士兵的態度非常堅決,既煽動了禁衛軍各部隊,也炫耀了不列顛尼亞軍的強大。康茂德皇帝大驚失色,他們成功地硬讓康茂德皇帝做出決定——只有佩倫尼斯的死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這場騷動就這樣平息下來,但帝國的政情並不會因此就穩定下來。事實上,像這樣的邊境軍隊的囂張和政府軟弱的表現,只不過是即將來到的動盪的徵兆之一。
更勝一籌的奸臣克里安德
或許是出於「只要施恩,對方就不會去伺候別人」這種想法,心存猜忌的皇帝重用小人之例,歷史上並不罕見。
佩倫尼斯的繼承人也是腓尼基人,一般認為腓尼基人的民族性就是冥頑不化、卑鄙可恥,如果不加以教訓就不會醒悟過來。
作為奴隸從那樣的祖國被遣送到羅馬,再以奴隸的身份進入宮廷的克里安德,非常擅長伺候主人的情慾。因此,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登上當時大臣的最高職位。
就影響康茂德皇帝這一點來說,佩倫尼斯也遠不及克里安德。因為這個後任沒有任何會引發康茂德皇帝嫉妒和不信任的才幹與美德,只有永不知足的貪婪在支配著他,這也是他所有行為的動機。
他將執政官、貴族、元老院議員等地位一一公開出售,要求他人用大量財產購買,如果對方拒絕,就會被視為不忠。
至於可以收取暴利的行省官職,克里安德則把從人民那裡掠奪的錢財和總督平分。
法律的執行則是他一人說了算,而且可以用金錢去左右。有錢的罪犯,不只能夠撤銷應得的判決,並且可以隨心所欲地對檢舉者、證人甚至法官施加懲罰。
克里安德就以這樣的手段,三年之內累積了被解放的奴隸從未有過的巨額財富。而對康茂德皇帝,他則不斷獻上豪華的禮物,使得帝心大悅。不只如此,為了轉移群眾的不滿,他還以皇帝之名大量興建浴場、柱廊、體育場等公共設施。
他心中打的如意算盤是這樣的:羅馬城民既然為這樣的大手筆歡欣雀躍,所以應該不會太在意已經司空見慣的流血事件。特別是先前元老院議員比魯斯之死應該立刻就會被人們遺忘,至於阿里烏斯·安東尼被判死刑,也應該不會有人指責。
上述兩人當中的比魯斯,因為向同父異母的弟弟康茂德皇帝揭發克里安德的真面目而慘遭不測,阿里烏斯則是在擔任亞細亞總督時因對這名奸佞做出公正的判決而喪生。
佩倫尼斯死後,康茂德皇帝撤銷以前所立的惡法,把民怨都推給死者,而且努力為自己辯護,說自己以前的愚行都是受到這名奸佞的教唆。在很短的期間,他似乎恢復了善良的本性。
不過這樣的反省並沒有持續多久。因此在克里安德新的暴政下,民眾甚至常懷念起佩倫尼斯的專斷。
除了這樣的災難之外,不久羅馬又遭受嚴重的瘟疫和饑荒,國家陷入最惡劣的狀況。
瘟疫或許可以歸之於眾神的義憤,但是饑荒,任何人都可以看出真正的原因是克里安德以財富和權力獨占穀物。於是,民眾一直在背地裡吐露的不滿,終於在圓形競技場中爆發了。
群眾為了報仇,已經再也不看他們喜愛的活動一眼,如今他們變成暴徒,向皇帝在郊外的行宮蜂擁而去。他們大吼著要索取人民公敵的首級。
對此,也是禁衛軍長官的克里安德,命令騎兵隊驅散暴徒。面對這突然出現的強大力量,群眾一鬨而散,奔入街市。途中有幾個人死在騎兵的劍下,也有不少人被馬蹄踩死。
然而,緊追在後的騎兵隊一進入街市,石塊和箭矢立刻從家家戶戶的屋頂和窗戶如雨落下,阻止了騎兵部隊的前進。這時,早就對禁衛軍騎兵隊的特權和跋扈看不順眼的首都警備步兵隊出面支持群眾。騷動發展成正式交鋒,甚至有可能出現大屠殺。
就在此時,情勢急轉直下。面對敵軍排山倒海般逼近過來,禁衛軍開始撤退。群眾見形勢大好,愈發怒不可遏,有如浪濤般湧向皇帝正於其間享樂的行宮門前。
死亡和噩耗一起朝康茂德皇帝逼近。所以,這時候如果沒有姐姐法蒂娜和寵妾梅西亞直接對他陳述事態的嚴重性,他可能就會在荒淫中結束一生。
她們兩人一頭亂髮,哭紅了眼睛,奔向康茂德皇帝身邊,接著跪下來,一口氣把克里安德的惡行、群眾的憤怒以及即將落在宮殿和皇帝身上的災難全向大驚失色的他陳述出來。
康茂德皇帝聽後才從醉生夢死中清醒過來。他一得知事情真相,立刻下令將克里安德的首級扔給群眾。
群眾的要求獲得滿足,混亂也就平靜了。
這時作為馬可·奧勒留賢帝的兒子,或許又能獲得人民的敬愛和信賴也說不定。
皇帝的淫威和愚行
但是無論如何,康茂德皇帝心中已經沒有慈悲,也沒有德義的觀念。他將國政交給專門魚肉百姓的寵臣,自己則整天耽溺在荒淫逸樂中,仿佛帝權的價值就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情慾享受似的。
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後宮度過,後宮裡有三百名美女和為數不少的美少年供他盡情享用。有時候無法盡興,他就立刻暴力相向。
康茂德皇帝的淫威中沒有任何自然的克制或人倫的規範可言,對此古代歷史學家已有詳細的描述,但若將那些描述忠實地翻譯成現代語而且不犧牲自己的品德,是很難做到的。
而且在滿足淫慾之餘,他也叫人表演下流的節目。上流社會的影響和耐心細緻的教育,都沒有能向那顆粗暴的心中吹進一絲理智,他是第一個對知性的快樂完全不感興趣的皇帝。
諸如尼祿皇帝,雖是暴君,但他在音樂和詩歌等藝術上的才華非常優秀。至少他表現出那樣的天分,因此要是他沒有將餘暇的消遣當成一本正經的大事和野心的對象,我們應該就不會厭惡這個多才多藝的皇帝的雕蟲小技了。
圓形競技場上的皇帝
但是,康茂德皇帝從小就憎恨一切有理性的事情,他反而對拳擊和狩獵這種通俗娛樂比一般人還要著迷。
父皇馬可·奧勒留聘請優秀教師為他講課讓他深惡痛絕,他也從來沒有認真聽過。對摩爾人和帕提亞人所教的擲槍和拉弓等武術,康茂德倒是非常感興趣,不必花多久的時間,其技術就能與最熟練的教師比肩。
將自己出人頭地的機會寄托在主人惡德上的卑鄙傢伙,對這個無恥皇帝的嗜好大聲喝彩,鼓掌叫好,這讓皇帝想起希臘英雄赫拉克勒斯在民眾心中留下的永恆名聲。赫拉克勒斯以制伏涅墨亞的獅子以及厄律曼托斯山的野豬的功績,在眾神中占有一席之地。
話雖如此,他們是否忘記指出最重要的一點?也就是會把人戰勝野獸視為英雄壯舉的,乃是遠古時代和野獸相爭且未開墾土地的原始社會。
而在開化的羅馬帝國,從很早以前起,野獸就在大都市的近郊、在人們面前銷聲匿跡。因此,襲擊猛獸的藏身處,捕捉猛獸,再送到羅馬城在競技中將之殺死的這些皇帝愚蠢至極的行為,除了擾民之外,沒有絲毫價值可言。
然而,康茂德皇帝並不能理解二者有何不同。他完全地沉迷於競技的華麗外貌,以羅馬的赫拉克勒斯自居。他將木棍、獅皮跟幾個顯示帝權的象徵物一起擺在寶座旁,並且命人在帝國內的所有地方都建造他的雕像——雕像的姿勢完全模仿那個希臘英雄。
這樣,康茂德皇帝對這種吹捧樂得忘乎所以,逐漸忘記什麼是羞恥。最後他決定,原本只讓少數寵臣看的技術也要在羅馬城民面前表演一番。
出於奉承、懼怕或者好奇心等各種動機,群眾把圓形競技場擠得水泄不通,並且作為觀眾,當然對這個角鬥士皇帝的非凡本事大聲喝彩。
不論是野獸的腦門還是心臟,只要被他瞄準就必定一劍斃命。一趕過疾奔的鴕鳥,手一揚,呈彎月形的利刃就斬下那修長的脖子。豹一放掉,這名射手就靜等著豹朝哆嗦的罪犯撲過去。下一瞬間,野獸一躍而起,箭一飛,野獸當場倒地,罪犯毫髮無傷。
接著從柵欄里一次放出一百隻獅子,從康茂德皇帝手中飛出的長槍,無比精準地把四處狂奔的獅子一一擊斃,簡直是百發百中。不止獅子,就連大象的龐大軀體和犀牛的厚皮,也都無法阻擋那銳利的槍尖。
各種稀有的珍貴野獸被從印度和衣索比亞運來,只在美術中,不,或許只在故事中出現的動物,就這樣在競技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悲慘地一一喪命。
在這樣的表演中登場並以羅馬的赫拉克勒斯自居的皇帝,身邊受到重重警戒的保護,因為完全不可能理解皇帝的威權及其神聖尊嚴的兇猛野獸,很有可能會在臨死掙扎之際撲向皇帝,傷害皇帝的身體。
皇帝在劍客中列席,為在國法和慣例中都被視為「賤業」的技術感到衷心的滿足。這一點看在大眾眼中,就連最卑賤的人也感到可恥和憤怒。
康茂德皇帝自己扮演圓盾手的角色,穿上圓盾手的服裝,手執圓盾手的武器,和扮演網鬥士的人格鬥。在競技場上血流成河的競技中,那也是最精彩的表演之一。
扮演圓盾手的人,全身用盔甲、長劍、圓形盾牌武裝起來,而扮演網鬥士的對手,則全身一絲不掛,手執巨大的網和三叉戟。圓盾手要斬下敵人的首級,網鬥士則要活捉對方。第一次拋擲出去的網落空後,在準備好第二次拋網之前,網鬥士必須躲過圓盾手的追殺。
這個角色,康茂德皇帝一共演出過七百三十次。這個輝煌的成績很詳細地記載於帝國正式的行事記錄中。
但是,他的荒唐並不只如此而已,就像無恥的行徑一次也不肯錯過似的,他也從劍客的共同基金中領取天價的年金。為此他課徵新稅。對羅馬城民來說,應該再也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了。
不用說也知道,在這樣的比賽中,皇帝永遠都是勝利者。競技場上雖然很少有流血的勝利場面,不過在劍客訓練所和宮殿里的訓練中,卻有不少可憐的對手必須接受來自康茂德皇帝致命一劍的榮譽,用自己的血去把諂媚行為彌封起來。
對這個暴君來說,他已經無法滿足赫拉克勒斯的稱呼了,只有當時著名的保盧斯的名字才能讓他心動。於是這個保盧斯的名字被鐫刻在康茂德皇帝無數巨大的雕像上,而且在元老院的歡呼讚嘆聲中,人們也會一再聽到這個名字。
暴君臨終
康茂德皇帝的暴行和惡名,現在達到了頂峰。
沉浸在佞臣讚詞中的康茂德,會受到帝國內一切良善之士的輕視和憎恨,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憎恨給他的感受,以及他對美德產生的厭惡,再加上對周圍的威脅滿懷戒心,還有在每天的娛樂中從事的殺人行為,這一切都愈發增進他的凶暴。
但康茂德皇帝的殘酷最後還是迎來了結束的時刻,就連隨心所欲讓高貴的羅馬人血流成河的皇帝,還是因親信的恐懼而喪生。
看了同事和前任者的命運而戰慄不已的愛妾梅西亞、侍衛長埃克勒克塔斯、禁衛軍長官萊塔斯,這三人懼怕皇帝的瘋狂行徑和群眾的憤怒反抗,決定避免即將落在他們頭上的災難。
於是有一天,梅西亞趁機為疲於狩獵的康茂德皇帝奉上毒葡萄酒。皇帝一飲而盡進入寢宮,不久毒性發作,皇帝開始掙扎。機不可失,精通摔跤的青年闖進寢宮,旋即將他勒斃。遺體從宮殿里被悄悄抬出,連親信和民眾都沒有察覺。
這就是其父為哲人皇帝馬可·奧勒留的康茂德皇帝的下場。
這個可恨的暴君,在漫長的十三年歲月中,不斷虐待壓迫著力量和才幹都與他沒有兩樣的數百萬民眾,竟然就這樣被輕易地殺死了……
解說 康茂德皇帝死後到菲利普登基
暴君康茂德像上述那樣落幕後,被推為新帝的是佩蒂納克斯。雖然他出身卑微,但憑著優秀的才華出人頭地,繼而成為元老院議員。那時候他擔任首都長官,似乎是個清高的人物,後來作為皇帝也積極整頓綱紀。但是他的做法欠缺政治考慮,而且操之過急,結果在位只有三個月,就被以前擁戴他的禁衛軍殺害了。
現在禁衛軍跋扈到了極點,他們接下來更做出拍賣帝位的荒唐行徑。中標的是一個名叫德第烏斯·尤利安(和後章會出現的那個高貴的尤利安皇帝不是同一人)的富有的元老院議員。
但是,這樣的人物不可能維持帝位太久。事實上,他也察覺出事情的嚴重性,為自己的輕率深感後悔,猜想將會引發的亂象,他為此感到畏懼不已。
果然,新帝登基的經過一傳到邊境,各地的省長、總督競相大表異議,起而反抗。包括不列顛尼亞總督克洛狄烏斯·阿爾比努斯,敘利亞總督佩斯切尼烏斯·奈哲爾,以及潘諾尼亞總督塞普蒂米烏斯·塞維魯。
結果,尤利安皇帝慘遭接到塞維魯攻擊首都的消息變節反叛的禁衛軍殺害,在位只有六十六天。
上述三人當中,最後獲得勝利正式成為皇帝的是塞普蒂米烏斯·塞維魯(193年—211年在位)。塞維魯在位期間長達十八年。
塞維魯成為新帝一進入首都,立刻解散囂張跋扈的禁衛軍,重新創設規模有原先四倍大的禁衛軍。這個新隊伍由義大利和邊境行省各軍團選出的強健、優秀的士兵組成。
經由這個措施,皇帝的地位變得牢不可破,並且借著這樣的武力威權,塞維魯大力推行強權政治,不再尊重元老院。因此他在位期間,共和制的遺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塞維魯皇帝最重視的,就是他的支持基礎——軍人。他給軍人的待遇相當優渥,諸如增加薪資,保障退役軍人的特權,以及允許現役軍人結婚,等等。但也正由於這樣的優渥政策,使得軍人的作戰力量逐漸減弱。
另外,正如從新禁衛軍的組合中也可以看到的那樣,塞維魯皇帝並沒有特別重視義大利。他來自北非。無論如何,到了這個時期,由於整個帝國一視同仁,關於皇帝寶座、首都、義大利本國的特權等傳統價值觀都變得越來越淡薄。
就這樣,羅馬帝國本身開始發生實質上的變化。在這個意義上,吉本認為,塞維魯皇帝是造成羅馬帝國式微的元兇。
晚年,塞維魯皇帝為繼承人的問題大傷腦筋。塞維魯皇帝雖有卡拉卡拉和蓋塔兩個兒子,但他並沒有忘記父子相承的災難,也就是康茂德的例子。兩個兒子的缺點再加上兄弟不睦都讓他大感頭痛。
就在這樣的不安中,他在遠征不列顛尼亞時病故,享年六十五歲,英明治理羅馬帝國長達十八年。
結果繼承權勢傲人的塞維魯皇帝寶座的,還是那兩個兒子。他們作為共治皇帝一起登基。但不久長子卡拉卡拉就殺害了弟弟蓋塔,單獨成為皇帝。
卡拉卡拉皇帝天性猜疑、殘忍,被列為暴君之一。據說只因為哀悼蓋塔之死,他就屠殺了兩萬以上的無辜群眾。課徵苛酷的稅金,也是他被列為暴君的理由之一。
他以建造大浴場知名。不管那是為了挽回民心還是出於虛榮,總之,他還是有著想以此來稍微贏得作為皇帝的良好評價的想法。
他對士兵也比父皇更慷慨,不過他絲毫沒有考慮到人民對當政者要求的抑制經費。
217年,他在遠征帕提亞途中,慘遭禁衛軍長官馬克里努斯謀殺。
殺害卡拉卡拉皇帝的馬克里努斯,在軍隊的推舉下即位。但是,對他的統治心懷不滿的東方軍團隨即擁護埃拉伽巴路斯反叛。不久,馬克里努斯皇帝被殺害,在位只有一年左右。
埃拉伽巴路斯是塞維魯皇帝的遠親,原名瓦里烏斯·安東尼努斯·巴西亞努斯。他出生於敘利亞,從小擔任東方太陽神埃拉伽巴路斯的祭司,所以大家都以這個名字稱呼他。
埃拉伽巴路斯皇帝(219年—222年在位)以充滿外國情調的儀式和耽溺女裝等倒錯淫行知名。不久,這個奇特的皇帝也因此而遭元老院和軍隊唾棄,與母親一起遇害。
埃拉伽巴路斯皇帝慘死後,馬上被推為皇帝的是他的堂弟亞歷山大·塞維魯。他即位時也是個少年(十四歲),但在元老院的輔佐下,他在位期間(222年—235年)的統治比較順利。
當時中東地區由帕提亞帝國統治,那個帕提亞帝國在226年突然瓦解。一個名叫阿爾達希爾的人物殺害主君,建立了自己的王朝,也就是波斯薩珊王朝。這是在亞歷山大·塞維魯皇帝登基後第四年發生的事情。
勢如破竹的阿爾達希爾以收復從前統治的領土為目標,終於在230年開始入侵羅馬帝國領土,羅馬帝國皇帝則親自遠征。最終波斯停止入侵,雙方形成對峙的局面。
就在此時,萊茵河邊境的日耳曼尼亞發生叛亂,亞歷山大·塞維魯皇帝不得不御駕親征前往鎮壓。
他原本就是個懦弱的皇帝,完全聽從母親指使,此時亦然。他接受母親的建議,想以錢財與日耳曼尼亞人達成和解。
結果皇帝的軟弱激怒了軍隊,士兵推舉名叫馬克西米努斯的指揮官擔任新帝,塞維魯皇帝則和母親一起遇害,短暫的塞維魯王朝由此結束。
馬克西米努斯皇帝(235年—238年在位)是個身高「超過八英尺」有如巨人般的軍人。他的行事風格與亞歷山大·塞維魯皇帝恰成鮮明對比,可以想像他有多麼受士兵景仰。他是色雷斯行省出身。
為了鎮壓日耳曼人,他一直留在邊境,最後成功鎮壓蠻族,但他也因此從來沒有踏進羅馬城一步,總是在邊境隨著軍隊移動,從軍營里發布敕令。
另外他也仗恃武力,隨意出售各城市的公共財產,基於此,各城市當然怨聲四起。在這樣的情況下,原來被他輕視的元老院就另推他人為皇帝,宣布馬克西米努斯皇帝為人民公敵。
238年,阿非利加行省總督戈爾迪安一世率先反叛馬克西米努斯皇帝,並作為元老院公認的皇帝,開始統治當地。
這年4月,馬克西米努斯在圍攻反叛的阿奎萊亞時,遭到禁衛軍殺害。
另一方面,戈爾迪安一世(當時七十九歲)也在獲得皇帝稱號後不到一個月,遭到馬克西米努斯手下的反擊,與成為共治皇帝的兒子戈爾迪安二世一起慘死。
接到戈爾迪安父子暴斃的消息,元老院急忙推舉巴爾比努斯和普皮恩努斯擔任共治皇帝,可是他們兩人也僅在位三個月就遭禁衛軍殺害。
上述兩個皇帝死後,接著坐上皇帝寶座的,就是那時擔任副帝的戈爾迪安三世。他是戈爾迪安二世的兒子。
這個年輕的戈爾迪安皇帝在位前後持續六年。如果考慮到前任者在幾個月之內就換了六人,那麼在這個時期,他應該算得上是在位很久了。
只不過他似乎極為純樸,所以國政實際上一開始是掌握在他母親手中,後來則由有德之士、擔任禁衛軍長官的米西特修斯代為執行。
241年,也就是戈爾迪安三世登基的第三年,波斯王沙普爾一世入侵羅馬帝國領土,戈爾迪安三世前往東方給予痛擊。這次遠征讓波斯軍隊從幼發拉底河一直撤退到底格里斯河。米西特修斯的謀略讓遠征大獲全勝。
但是隨著這個忠臣病逝,戈爾迪安三世的好運也到了盡頭,在米西特修斯的繼任者——阿拉伯人菲利普的野心下處處碰壁。因菲利普的陰謀造成的缺糧危機讓軍隊震怒不已,大吼年輕皇帝無能,然後將之殺害。
出身低微並且以前是外國人的菲利普,在羅馬帝國內逐漸飛黃騰達,他先擔任禁衛軍長官,最後登基為帝。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出羅馬帝國統治階層的傳統,與帝政初期完全不同。
這是五賢帝最後的皇帝馬可·奧勒留於180年駕崩後不到七十年之間發生的變化。就連社會變化不比時間流逝那麼迅速的古代,只要跨過了半個多世紀,國家的狀況固不待言,即使是人們當成傳統相信的事情,也會發生很大的變化。作為教訓,這很值得我們現代人注意。
成為皇帝的菲利普剛從東方回來,為了拂拭人們對他篡奪帝位的記憶,設法贏得民心,於是立刻舉辦盛大的活動。那就是第五屆「百年慶典」。
為了慶祝羅馬建國,最早由奧古斯都皇帝開始的這項活動,後來在克勞狄一世、圖密善、塞維魯三位皇帝時期都分別舉辦過。不用說也知道,這當然是掌握民心的最佳政策。
菲利普皇帝在位約五年,這段時間羅馬帝國都在為異族從北方和東方入侵而煩惱。這並非像以前那樣只是邊境問題,它甚至威脅到帝國本身的存亡。詳細情形我們在接下來的第四章會加以描述。